自警编卷一
事。如六经语孟中,我所未能,当勉而行之;或我所行未合于六经语孟中,便思改之。先务躬行,非止诵书作文而已。
译对待事情。在《六经》和《论语》《孟子》中,那些我还没有做到的,应当努力实行;或者我所做的不符合《六经》和《论语》《孟子》的,就想着改正。首先致力于亲身实践,不仅仅是诵读书籍、写文章罢了。
伯温问学者如何可以有所得?伊川先生曰:“但将圣人言语玩味,久则自有所得。当亲求于《论语》,将诸弟子问处便作已问,将圣人答便作今日耳闻,自然有得。孔孟复生,不过以此教人耳。若能于《语》《孟》中深求玩味,将来涵养,成甚等气质。”
人有平昔读书而临事不近礼义者,尹和靖曰:「便是不曾读书。」人有不读书而临事自合礼义,和靖曰:「此所谓暗与孙吴合也。」礼义,人心之所同然,所以如此。
张子韶曰:「如防唐朝事,则若身与其中,人主情性如何?时在朝士大夫,孰为君子?孰为小人?其处事,孰为当?孰为否?皆令胸次晓然,可以口讲指画,则防会圆熟。他日临事,必过人矣。凡前古可喜可愕之事,皆当蓄之于心,以此发之笔下,则文章不为空言矣。」
又曰:朋友讲习,固天下乐事。不幸独学,则当尚友古人,可也。故读《论语》,如对孔门圣贤;读《孟子》,如对孟子;读杜子美诗、苏文,则又凝神静虑,如目击二公。如此用心,虽生千载之下,可以见千载之人矣。
又曰:「以血气为我者,方其壮也,立名立节,似若可观;及其衰也,丧名败节,无所不至矣。血气之不足恃甚矣。惟学问克己,转血气为理义,则穷而益坚,老而益壮矣。」或曰:「陈仲举、顔鲁公,不闻有圣人之学也,而暮年之节炳焉,不衰如此,何也?」曰:「此皆有圣人之资,使其有圣人之学,则在周公列矣。」吁!可仰哉!
上蔡语録:论韩魏公、范文正公皆是天资,不由讲学。朱氏《小学书》《嘉言篇》《广敬篇》援《顔氏家训》曰:「夫所以读书学问,本欲开心明目,利于行耳。未知养亲者,欲其观古人之先意承顔,怡声下气,不惮劬劳,以致甘脆;惕然慙惧,起而行之也。未知事君者,欲其观古人之职守无侵,见危授命,不忘诚谏,以利社稷;恻然自念,思欲效之也。素骄奢者,欲其观古人之恭俭节用,卑以自牧,礼为教本,敬为身基;瞿然自失,敛容抑志也。素鄙恡者,欲其观古人之贵义轻财,少私寡欲,忌盈恶满,赒穷防匮;赧然悔耻,积而能散也。素暴悍者,欲其观古人之小心黜已,齿敝舌存,含垢藏疾,尊贤容众;苶然沮丧,若不胜衣也。素怯懦者,欲其观古人之达生委命,彊毅正直,立言必信,求福不回;勃然奋励,不可恐惧也。歴兹以徃百行皆然。纵不能纯,务去太甚,学之所知,施无不达。世人读书,但能言之,不能行之,武人、俗吏所共嗤诋,良由是耳。又有读数十卷书,便自高大,凌忽长者,轻慢同列,人疾之如雠敌,恶之如鸱枭。如此以学求益,今反自损,不如无学也。」
范文正公门下多延贤士,如胡安定、孙明复、石守道之徒,与公从游,昼夜肄业,置灯帐中,夜分不寝。后公贵,夫人犹收其帐顶如墨色,时以示诸子孙曰:「尔父少时勤学,灯烟迹也。」
安定胡侍讲布衣时,与孙明复、石守道同读书泰山,攻苦食淡,终夜不寝。一坐十年不归,得家问,见上有平安二字,即投之涧中,不复展读。
范文正公少与刘某同上长白山僧舎修学,惟煑粟米二升作粥一器,经宿遂凝,乃画为四块,早晚取二块,断虀十数茎,醡汁半盂,入少盐,暖而啗之,如此者三年。
张无垢先生云:「司马温公与王介甫清俭亷耻孝友文章,为天下学士大夫所宗仰。然二公所趣,则大有不同。其一以正进,其一以术进。介甫所学者申韩,而文之以六经;温公所学者周孔,亦文之以六经。故介甫之门多小人,而温公之门多君子。温公一▯而得刘器之,再▯而得陈莹中;介甫一▯而得吕太尉,再▯而得蔡新州,三传而章丞相,四▯而蔡太师,五▯而得王太傅。」云。
张子韶曰:「管仲不学,故有三归、反坫之失;晏子不学,故有浣衣、濯冠之失;子产不学,故有铸鼎、刑书之失;霍光不学,故有隂妻、邪谋之失。是数公者,或尊大王室,或处死不乱,或精明博洽,或朴愿端重,世皆瞻仰,惊叹巍然、兀然,若北斗之经天,
译伯温问做学问的人怎样才能有所收获?伊川先生说:“只要把圣人的言语反复玩味,时间久了自然会有所收获。应当亲自到《论语》中去探求,把各位弟子提问的地方当作自己提问,把圣人的回答当作今天亲耳听到,自然会有收获。即使孔子、孟子复生,也不过是用这种方法教导人罢了。如果能在《论语》《孟子》中深入探求、反复玩味,将来涵养出的,将是怎样的气质呢。”
有人平时读书,但遇到事情时却不合乎礼义,尹和靖说:“这就是不曾读书。”有人不读书,但遇到事情却自然合乎礼义,尹和靖说:“这就是所谓的暗中与孙武、吴起的兵法相合。”礼义,是人心所共同认可的,所以会这样。
张子韶说:“比如研读唐朝的历史,就要好像亲身处在其中一样,君主的性情如何?当时在朝的文武官员中,谁是君子?谁是小人?他们处理事情,哪些是恰当的?哪些是不恰当的?都要让胸中明白清楚,能够口头讲述、手指描绘,这样研读就会圆融熟练。将来遇到事情,必定超过别人。凡是古代值得欢喜或惊愕的事情,都应当积蓄在心中,用这些来抒发在笔下,那么文章就不会是空话了。”
又说:朋友之间讲习切磋,固然是天下最快乐的事。如果不幸独自学习,那就应当向上结交古人为友,也是可以的。所以读《论语》,就像面对孔门的圣贤;读《孟子》,就像面对孟子;读杜甫的诗、苏轼的文章,就要凝神静虑,好像亲眼看见这两位先生。这样用心,虽然生活在千年之后,也可以见到千年前的人了。
又说:“以血气之勇作为自我依靠的人,正当他壮年时,建立名声、保持节操,似乎值得观看;等到他衰老时,丧失名声、败坏节操,没有做不到的事情。血气之勇不足以依靠,太严重了。只有通过学习来克制私欲,将血气之勇转化为理义,那么处境困顿时反而更加坚定,年老时反而更加壮盛。”有人问:“陈仲举、颜鲁公,没听说他们有圣人的学问,但晚年节操光明,像这样不衰退,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些人都有圣人的资质,假使他们有圣人的学问,那么就可以列入周公的行列了。”唉!真令人敬仰啊!
《上蔡语录》:论韩魏公、范文正公都是天资卓越,不靠讲习学问。朱熹《小学书》《嘉言篇》《广敬篇》引用《颜氏家训》说:“之所以读书做学问,本来是想开阔心胸、明亮眼睛,有利于行为罢了。不知道如何奉养父母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预先揣测父母心意、和颜悦色、低声下气,不畏惧辛劳,从而得到甘美的食物;感到惭愧恐惧,起来照着做。不知道如何侍奉君主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坚守职责不越权,遇到危难献出生命,不忘真诚劝谏,以利国家;内心感动自念,想着效仿他们。向来骄奢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恭敬节俭、节约用度,以谦卑自我约束,以礼为教化根本,以敬为立身基础;惊惧自失,收敛容颜、抑制心志。向来鄙吝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看重道义、轻视钱财,私欲少、欲望寡,忌讳盈满、厌恶自满,救济穷困、防备匮乏;羞愧悔恨,积蓄钱财而能散施。向来暴戾强悍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小心谨慎、贬抑自己,牙齿磨坏而舌头留存,包容污垢、隐藏疾苦,尊重贤人、容纳众人;疲惫沮丧,好像承受不住衣服的重量。向来怯懦的人,希望他观察古人通达生死、委顺天命,刚毅正直,说话必定守信,追求福报而不违背正道;振奋激励,不可恐惧。历举这些,各种品行都是如此。纵然不能纯粹,务必去掉太过分的地方,学问所知道的,施行没有不达到的。世人读书,只能说说,不能实行,被武人、俗吏共同嗤笑诋毁,实在是因为这个缘故。又有读了几十卷书,就自高自大,凌辱轻视长辈,轻慢同僚,人们像仇敌一样痛恨他,像鸱枭一样厌恶他。像这样通过学习求取益处,现在反而自我损害,不如不学习。”
范文正公门下多延揽贤士,如胡安定、孙明复、石守道等人,与范文正公一起游学,昼夜学习,把灯放在帐子里,半夜不睡觉。后来范文正公显贵,夫人还保留着那帐顶像墨色一样,时常拿给子孙看说:“你们父亲年轻时勤奋学习,这是灯烟的痕迹。”
安定胡侍讲在平民时,与孙明复、石守道一起在泰山读书,刻苦攻读、饮食清淡,整夜不睡觉。一坐十年不回家,收到家信,见上面有“平安”二字,就把它扔进山涧中,不再展开阅读。
范文正公年轻时与刘某一起到长白山僧舍修学,只煮两升粟米做成一锅粥,过夜后就凝固了,于是切成四块,早晚取两块,切断十几根咸菜,挤汁半碗,加少许盐,加热后吃,像这样过了三年。
张无垢先生说:“司马温公与王介甫在清廉俭朴、廉耻孝友、文章方面,被天下学士大夫所宗仰。但两人的志向,却大不相同。一个以正道进取,一个以权术进取。介甫所学的是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思想,而用六经来文饰;温公所学的是周公、孔子的儒家思想,也用六经来文饰。所以介甫门下多小人,而温公门下多君子。温公一次选拔得到刘器之,再次选拔得到陈莹中;介甫一次选拔得到吕太尉,再次选拔得到蔡新州,三次传位得到章丞相,四次选拔得到蔡太师,五次选拔得到王太傅。”
张子韶说:“管仲不学习,所以有三归、反坫的过失;晏子不学习,所以有浣衣、濯冠的过失;子产不学习,所以有铸鼎、刑书的过失;霍光不学习,所以有阴妻、邪谋的过失。这几位公卿,有的尊崇大王室,有的处死不乱,有的精明博洽,有的朴实端正庄重,世人皆瞻仰,惊叹他们巍然、兀然,像北斗星经天,
华岳之居地也。惜夫!先王之道既散,圣人之学不明,故使夫数公者直情径行,无所归赴,自处于不幸之列,其可悲也夫!」
译华山是隐居之地。可惜啊!先王的道统已经散失,圣人的学问不再显明,所以让这几位先生直率地按照自己的性情行事,没有可以归附的方向,把自己置于不幸的行列之中,真是可悲啊!
又曰:“伊川云:‘以富贵骄人,固非美事;以学问骄人,害亦不细。’此真格言也。”予闻尹彦明从学于伊川,闻见日新。谢显道谓之曰:“公既有所闻,正如服乌头,茍无以制之,则药发而患生矣。”显道之言,诚可为浅露者之戒。
荆公尝与明道论事不合,因谓明道曰:「公之学如上壁,言难行也。」明道曰:「参政之学如捉风。」及后来遂不附已者,独不怨明道,且曰:「此人虽未知道,亦忠信人也。」
见识
李文正公尝期王文正公必为相,自小官荐进之。公病,召王公勉以自爱。既退,谓子弟曰:「此人后日必为太平宰相,然东封西祀,亦不能救也。」
真宗祀汾隂,过洛,幸吕文穆公第,问卿诸子孰可用?公对曰:“臣诸子豚犬,皆不足用,有侄夷简,任颍川推官,宰相才也。”帝记其言,遂至大用。先是,富郑公之父贫甚,客文穆公门下,一日白公曰:“某儿子十许嵗,欲令入书院,事廷评、太祝。”文穆公见之,惊曰:“此儿他日名位与吾相似。”亟令诸子同学,供给甚厚。文穆两入相,以司徒致仕;后郑公亦两入相,以司徒致仕。其知人如此。
祥符末,王沂公知制诰,朝望日重。一日至中书,见王文正公,问君识一吕夷简否?”沂公曰:“不识也。”退而访诸人,夷简时为太常博士,通判滨州,人多称其才者。他日复见文正,复问如初。沂公曰:“公前问及此人,退而访之,具所闻以告。”文正曰:“此人异日与舎人对秉钧轴。”沂公曰:“何以知之?”曰:“吾亦不识,但以其奏请得之。”沂公曰:“奏请何事?”曰:“如不税农器等数事。”时沂公自待已不浅,闻文正之言不为信,姑应之曰:“诺。”既而夷简自滨罢,擢提防两浙刑狱,未防为侍从,及丁晋公败,沂公引为执政,卒与沂公并相。沂公从容道文正语,二公皆嗟叹,以为非所及。其后张公安道得其事于许公,许公盖夷简封国云。
王元之之子嘉祐为馆职,平时若愚騃,独冦莱公知之,喜与之语。冦公知开封府,一旦问嘉祐曰:“外人谓劣丈云何?”嘉祐曰:“外人皆云丈人旦夕入相。”冦公曰:“于吾子意何如?”嘉祐曰:“以愚观之,丈人不若未为相为善。相则誉望损矣。”冦公曰:“何故?”嘉祐曰:“自古贤相能建功业、泽生民者,其君臣相得,皆如鱼之有水,故言聴计从而功名俱美。今丈人负天下重望,相则中外有太平之责焉。丈人之于明主,能若鱼之有水乎?此嘉祐所以恐誉望之损也。”冦公喜,起执其手曰:“元之虽文章冠天下,至于深识逺虑,殆不能胜吾子也。”
杜祁公老居睢阳时,苏公颂为南京留守推官,杜公一见深器之,每问数日,必折简召。尝曰:「如君真所谓不可得而亲踈者,且自谓平生之所用心,人鲜能见之。」遂述自小官以至为侍从宰相,所以设施出处先后本末,以语公曰:「以子相知,且知子异日必为此官,故以告老夫,非以自矜也。」其后公出入中外,洊歴清要,至为宰辅,还退居畧相似焉。
皇祐至和间,司马公名犹未甚辉赫。吕正献公曰:“若君实者,可谓实过其名也。”后温公隆名盖代,士无贤不肖,无贵贱,皆知畏而爱之。众人未知之前,惟厐丞相与正献公二人而已。
寳元中,王忠穆公为枢宻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上问边备,辅臣皆不能对。明日,枢宻四人皆罢,忠穆谪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忠穆善,出城见之。忠穆谓公仪曰:「鬷之此行,前十年已有人言之。」公仪曰:「必术士也。」忠穆曰:「非也。昔时为三司盐铁副使,疏决狱囚至河北。是时,曹穆公自陜西谪官,初起为定帅,予至定治事毕,曹穆公谓予曰:「决事已毕,自此当还。明日,愿留一日,欲有所言。」予既爱其雄材,又闻其欲有所言,遂为之留。明日,具馔甚简俭,食罢屏左右曰:「公满靣权骨,不为枢辅即邉帅,或谓公当作相,则不然也。然不十年,必总枢于此时,西方当有警,公宜预讲邉备,搜阅人材,不然无以应卒
译又说:“伊川先生说:‘用富贵来傲视别人,固然不是好事;用学问来傲视别人,祸害也不小。’这真是至理名言。”我听说尹彦明跟随伊川先生学习,见闻日益更新。谢显道对他说:“您既然有所听闻,就像服用了乌头这种毒药,如果不能加以制约,药性发作就会生出祸患。”显道的话,确实可以作为那些浅薄露骨之人的警戒。
王安石曾经与程明道议论政事意见不合,于是对明道说:“您的学问就像爬墙,言语难以实行。”明道说:“参政的学问就像抓风。”等到后来王安石排斥不依附自己的人,唯独不怨恨明道,并且说:“这个人虽然还没懂得大道,但也是忠信之人。”
见识
李文正公曾经预言王文正公必定会做宰相,从他担任小官时就推荐提拔他。李文正公生病时,召见王文正公,勉励他保重身体。王文正公退下后,李文正公对子弟说:“这个人日后必定成为太平宰相,然而对于东封西祀这类劳民伤财的事,他也无法挽救。”
宋真宗祭祀汾阴,路过洛阳,驾临吕文穆公府第,问他的儿子们谁可以任用?吕文穆公回答说:“我的儿子们像猪狗一样不成器,都不堪任用,有个侄子吕夷简,担任颍川推官,是有宰相之才的人。”皇帝记住了他的话,于是吕夷简得到重用。在此之前,富郑公的父亲非常贫穷,寄居在吕文穆公门下,有一天对吕文穆公说:“我的儿子十多岁,想让他进入书院,侍奉廷评、太祝。”吕文穆公见到他,惊讶地说:“这孩子日后的名位与我相似。”急忙让他的儿子们一起读书,供给非常丰厚。吕文穆两次入朝为相,以司徒身份退休;后来富郑公也两次入朝为相,以司徒身份退休。他知人善任到了这种地步。
祥符末年,王沂公担任知制诰,朝野声望日益隆重。一天他到中书省,见到王文正公,问:“您认识一个叫吕夷简的人吗?”沂公说:“不认识。”退下后询问其他人,当时吕夷简担任太常博士、通判滨州,很多人称赞他的才能。过几天再次见到王文正公,又像起初那样询问。沂公说:“您前次问到这个人,我退下后打听了一番,把所听到的都告诉您。”王文正公说:“这个人日后将与舍人一起执掌朝政。”沂公说:“怎么知道的?”王文正公说:“我也不认识他,只是从他的奏请中看出来的。”沂公说:“奏请什么事?”王文正公说:“比如不征收农具税等几件事。”当时沂公自视甚高,听到王文正公的话并不相信,只是敷衍地回答说:“是。”不久吕夷简从滨州罢任,提拔为两浙路提点刑狱,没过多久成为侍从之臣,等到丁晋公败落,沂公引荐他担任执政官,最终与沂公一同拜相。沂公从容地讲述王文正公的话,两人都感叹,认为这不是自己能比得上的。后来张公安道从许公那里得知这件事,许公大概是吕夷简封国的云云。
王元之的儿子王嘉祐担任馆阁职务,平时看起来愚笨,只有寇莱公了解他,喜欢与他交谈。寇莱公担任开封府尹,有一天问嘉祐说:“外人怎么评价令尊?”嘉祐说:“外人都说令尊早晚要入朝为相。”寇莱公说:“在你看来怎么样?”嘉祐说:“以我愚见,令尊不如不做宰相为好。做了宰相,声誉声望就会受损。”寇莱公说:“为什么?”嘉祐说:“自古以来贤能的宰相能够建功立业、恩泽百姓的,君臣相处都像鱼和水一样,所以言语听从、计谋采纳,功名都很美好。现在令尊负有天下重望,做了宰相就要承担天下太平的责任。令尊对于明君,能做到像鱼和水那样和谐吗?这就是嘉祐担心声誉声望受损的原因。”寇莱公很高兴,站起来握着他的手说:“元之虽然文章冠绝天下,至于深谋远虑,大概比不上您啊。”
杜祁公年老居住在睢阳时,苏颂担任南京留守推官,杜公一见就深深器重他,每隔几天必定写信召见他。曾经说:“像您这样真正可以说是不可疏远也不可亲近的人,而且我自认为平生用心之处,很少有人能看见。”于是叙述自己从小官直到成为侍从、宰相,所以施政、进退、先后、本末的情况,告诉苏颂说:“因为您了解我,并且知道您日后必定担任这个官职,所以告诉老夫,并不是自我夸耀。”后来苏颂出入朝廷内外,屡次担任清要之职,直到成为宰相,退居的情况也大致相似。
皇祐至和年间,司马光的名声还不算非常显赫。吕正献公说:“像君实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实际超过名声了。”后来温公名声隆盛盖过当代,士人无论贤与不贤,无论贵与贱,都知道敬畏并喜爱他。在众人还不知道之前,只有庞丞相和吕正献公两个人而已。
宝元年间,王忠穆公担任枢密使,河西首领赵元昊叛乱,皇上询问边防准备,辅政大臣都不能回答。第二天,四位枢密使都被罢免,王忠穆公被贬到虢州。翰林学士苏公仪与王忠穆公交好,出城去见他。王忠穆公对苏公仪说:“我这次被贬,十年前就有人说过。”苏公仪说:“一定是术士说的。”王忠穆公说:“不是。以前我担任三司盐铁副使,在河北审理决断囚犯。当时,曹穆公从陕西被贬官,刚起用为定州帅,我到定州处理完事务,曹穆公对我说:‘决断事务已经结束,从此应当返回。明天,希望留一天,有话想说。’我既喜爱他的雄才,又听说他有话想说,于是为他停留。第二天,准备酒食非常简朴,吃完饭屏退左右说:‘您满脸权贵之骨,不做枢密使就是边防主帅,有人说您会做宰相,那是不对的。然而不到十年,必定在此时总领枢密,西方应当有警报,您应该预先讲求边防准备,搜罗检阅人才,不然无法应对突发情况。
。」予曰:「四境之事,惟公知之,何以见教?」穆公曰:「玮在陜西日,河西赵徳明尝使人以马博易于中国,怒其息微,欲杀之,莫可谏止。徳明有一子,方年十余嵗,极谏不已,以战马资邻国,已是失计,今更以货杀邉人,则谁肯为我用者?」玮闻其言,私念之曰:「此子欲用其人矣,是必有异志。」闻其尝徃来牙市中,玮欲一识之,屡使人诱致之,不可得,乃使善画者图其貌。既至,观之,真英物也。此子必须为邉患,计其时节,正在公秉政之日,公其勉之。」鬷是时殊未以为然,今知其所画乃元昊也。
译我说:“边境的事务,只有您最清楚,有什么指教吗?”穆公说:“吕公弼在陕西任职时,河西的赵德明曾经派人用马匹与中原进行贸易,因为对微薄的利润感到愤怒,想要杀掉那个商人,没有人能劝止他。赵德明有一个儿子,当时才十多岁,极力劝谏不停,说:‘把战马提供给邻国,这已经是失策了,现在如果再因为货物而杀害边境的人,那么谁还肯为我们效力呢?’吕公弼听到这番话,私下心想:‘这个孩子想要利用这些人,一定会有异心。’听说他曾经往来于牙市,吕公弼想见见他,多次派人引诱他前来,都没有成功,于是派擅长绘画的人画下了他的肖像。画像送到后,吕公弼观看,真是个英杰人物。这个孩子必定会成为边境的祸患,推算时节,正好在您执政的时候,您务必努力防范。”吕公弼当时完全不认为如此,现在才知道那画像上的人就是元昊。
李文靖公为相,王魏公方参预政事。时西北隅尚用兵,或至旰食。魏公叹曰:「我辈安能坐致太平,得优游无事耶?」文靖曰:「少有忧勤,足为警戒。」他日四方宁谧,朝廷未必无事。其后北狄讲和,西戎纳欵而封岱祠汾,搜讲坠典,靡有暇日。魏公始叹文靖公先识过人逺矣。
真宗初即位,李文靖公为相,王文正公参知政事。文靖日取四方水旱盗贼奏之,文正以为细事,不足烦上聴。文靖曰:“人主少年,当使知四方艰难,不然血气方刚,不留意于声色犬马,则土木甲兵、祷祠之事作矣。吾不及见此,此参政他日之忧也。”及文正亲见王钦若、丁谓等所为,欲谏则业已同之,欲去则上遇之厚,不忍去,乃叹曰:“李文靖真圣人也。”
庆厯中,刼盗张海横行数路,将过高邮。知军晁仲约度不能御,喻军中富民出金帛,具牛酒,使人迎劳,厚遗之。海悦,迳去,不为暴。事闻,朝廷大怒。时范文正公在政府,富郑公在枢府。郑公议欲诛仲约以正法,范公欲宥之,争于上前。富公曰:“盗贼公行,守臣不能战,不能守,使民醵钱遗之,法所当诛也。不诛,郡县无复肯守者矣。”闻高邮之民疾之,欲食其肉,不可释也。范公曰:“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贼不御而反赂之,此法所诛也。今高邮无兵与械,虽仲约之义,当勉力战守,然事有可恕,戮之非法意也。小民之情,得醵出财物而免于杀掠,理必喜之,而云欲食其肉,传者过也。”仁宗释然从之,仲约由此免死。既而富公愠曰:“当今患法不举,方欲举法,而多方沮之,何以整众?”范公宻告曰:“祖宗以来未尝轻杀臣下,此盛徳事,奈何欲轻壊之?自吾与公在此同僚之间,同心者有防,虽上意亦未知所定也,而轻导人主以诛戮臣下,他日手滑,虽吾辈亦未敢自保也。”富公终不以为然。及二公迹不安,范公出按陜西,富公出按河北。范公因出欲守邉,富公自河北还,及国门不许入,未测朝廷意,此夜徬徨不能寐,绕床叹曰:“范六丈圣人也。”
太宗、真宗尝猎于大名之郊,赋诗数十篇。贾魏公时刻于石。韩魏公留守日,以其诗藏于班瑞殿。既成,客有劝公摹本以进者,公曰:“修之则已,安用进为?”客亦莫喻公意。韩绛来,遂进之。公闻之,叹曰:“昔岂不知进耶?顾上方鋭意四夷事,不当导之尔。”
治平中,夏国遣使至,将以十事闻。朝廷未知其何事也。时太常少卿祝谘主馆伴,既受命,先见枢府,已而见丞相韩魏公曰:“枢宻何语?”曰:“枢府云,若使人议及十事,第云受命馆伴,不敢辄及边事。”公笑曰:“岂有止主饮食而不及他语耶?”公乃徐料十事,以授祝曰:“彼及某事,则以某辞对;辩某事,则以某辞折。”祝唯唯而退。及宴,使者果及十事,凡八事正中公所料,祝如所教答之,夏人耸伏。
祥符中,王沂公在掖垣时,瑞应沓臻。公尝请对,上语及之。公笑曰:“斯诚国家承平所感而致,然愿推而勿居。”异日或有灾沴,则免夫舆议。退又白于执政。及后飞蝗旱暵,公乃亟被擢用焉。
马知节除枢宻副使,当是时,契丹已盟,大臣方言符瑞,而公每不然之,独从容极言天下虽安,不可忘战去兵之意,及他争议甚众,真宗多以公言是之。
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王文正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诸公皆谢曰:“王旦逺识,非臣等所及。”
南海蛮酋虐其部人,部人欵宜州自归者八百余人。议者以为不可纳,宜还其部。蔡文忠公独以为蛮去残酷而归有徳,且以求生,宜纳之。荆湖赐以闲田,使自营。今纵却之,必不复还其部,茍散入山谷,当为后患。争之不能得。其后数年,蛮果为乱。
元昊遣使求通,已在界上,而契丹与元昊有隙,使来约我,请拒絶其使。时主者欲遂纳元昊,故有
译李文靖公担任宰相时,王魏公正参与政事。当时西北边境还在用兵,有时甚至忙得晚食。魏公感叹说:“我们怎能坐着就实现太平,得以悠闲无事呢?”文靖公说:“稍微有些忧虑辛劳,足以作为警戒。”后来四方安宁,朝廷未必就没有事情。此后北方契丹讲和,西方西夏归顺,于是封禅泰山、祭祀汾阴,搜求并宣讲失传的典章制度,没有空闲的日子。魏公这才感叹文靖公的预见能力远远超过常人。
真宗刚即位时,李文靖公担任宰相,王文正公担任参知政事。文靖公每天拿各地水旱灾害和盗贼情况的奏章呈给皇帝,文正公认为这是小事,不值得烦劳皇帝听闻。文靖公说:“君主年轻,应当让他知道各地的艰难,不然血气方刚,如果不留心于声色犬马,就会大兴土木、制造兵器、祈祷祭祀了。我活不到看到那一天,这是参政您日后的忧患。”等到文正公亲眼见到王钦若、丁谓等人的所作所为,想劝谏却已经同流合污,想辞职却皇上对他恩遇深厚,不忍心离开,于是感叹说:“李文靖真是圣人啊。”
庆历年间,劫盗张海在几条路上横行,将要经过高邮。高邮知军晁仲约估计不能抵御,告知军中富户拿出金银布帛,准备牛肉美酒,派人迎接慰劳,厚赠他们。张海高兴,直接离开,没有施暴。事情上报,朝廷大怒。当时范文正公在政府任职,富郑公在枢密院任职。富郑公主张要杀晁仲约以正国法,范公主张宽恕他,两人在皇上面前争论。富公说:“盗贼公然行动,守臣不能战,不能守,让百姓凑钱赠送他们,按法律应当诛杀。不杀,郡县就没有再肯坚守的人了。”听说高邮百姓痛恨他,想食其肉,不可赦免。范公说:“郡县兵械足以战守,遇到贼寇不抵御反而贿赂他们,这是法律所诛杀的。现在高邮没有士兵和器械,虽然仲约的道义上应当尽力战守,但事情有可宽恕之处,杀他不符合法律的本意。百姓的心情,得以凑出财物而免于杀掠,按理必定高兴,却说想食其肉,是传言过分了。”仁宗释然听从了他,仲约因此免死。不久富公愤怒地说:“当今忧虑法律不执行,正想执行法律,却多方阻挠,凭什么整顿众人?”范公秘密告诉他说:“祖宗以来未曾轻易杀害臣下,这是盛德之事,怎能轻易破坏它?自从我与您在此同僚之间,同心的人很少,虽然皇上心意也未定,却轻易引导君主诛杀臣下,日后手滑,即使我们也不敢自保。”富公始终不以为然。等到两公处境不安,范公出京巡视陕西,富公出京巡视河北。范公因为出京想守边,富公从河北回来,到了国门不被允许进入,未测朝廷意图,这夜彷徨不能入睡,绕床感叹说:“范六丈是圣人啊。”
太宗、真宗曾在大名郊外打猎,赋诗几十篇。贾魏公当时刻在石上。韩魏公留守时,将这些诗藏在班瑞殿。完成后,有客人劝公摹本进献,公说:“修好了就罢了,何必进献呢?”客人也不明白公的意思。韩绛来了,于是进献了。公听说后,感叹说:“以前难道不知道进献吗?只是皇上正锐意处理四方夷狄之事,不应当引导他罢了。”
治平年间,西夏派遣使者来,将要以十件事上报。朝廷不知道是什么事。当时太常少卿祝谘主管馆伴,接受命令后,先见枢密院,随后见丞相韩魏公说:“枢密院怎么说?”回答说:“枢密院说,如果使者议论十件事,只说接受命令馆伴,不敢擅自涉及边事。”公笑着说:“哪有只主管饮食而不涉及其他话语的呢?”公于是详细推测十件事,交给祝谘说:“他提到某事,就用某话回答;辩驳某事,就用某话反驳。”祝谘连连答应退下。等到宴会上,使者果然提到十件事,其中八件事正中公所推测,祝谘按照所教回答,西夏人惊服。
祥符年间,王沂公在掖垣任职时,祥瑞接连出现。公曾请求面见,皇上谈到此事。公笑着说:“这确实是国家承平所感召而致,但希望推辞而不居功。”日后如果有灾祸,就免除舆论指责。退下后又向执政报告。后来飞蝗旱灾,公于是很快被提拔任用。
马知节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当时,契丹已经结盟,大臣正谈论符瑞,而公每次都不以为然,独自从容极力陈述天下虽然安定,不可忘记战备撤兵之意,以及其他争议很多,真宗大多认为公的话是对的。
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大蝗,真宗派人到野外得到死蝗,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袖藏死蝗进献的,说:“蝗虫确实死了,请向朝廷报告。”率领百官祝贺。王文正公独自认为不可。几天后,正在奏事时,飞蝗蔽天。真宗看着公说:“如果百官刚祝贺,而蝗虫如此,岂不被天下人笑?”各位公都谢罪说:“王旦远见,不是我们所能比及的。”
南海蛮族酋长虐待部众,部众归顺宜州自归的八百多人。议论的人认为不可接纳,应当还给他们部众。蔡文忠公独自认为蛮族离开残酷而归向有德,且为了求生,应当接纳他们。荆湖赐给闲田,让他们自营。现在即使拒绝他们,必定不再回到部众,如果散入山谷,将成为后患。争论不能取胜。几年后,蛮族果然作乱。
元昊派遣使者请求通好,已经在边界上,而契丹与元昊有隙,派使者来约我,请求拒绝他的使者。当时主管者想接纳元昊,所以有
答书曰:“元昊若尽如约束,则理难拒絶。”仁宗以书示张公方平,公与宋祁公上议曰:“书词如此,是拒契丹而纳元昊,得新附之小羌,而失久和之强敌也。封册元昊,而契丹之使再至,能终不聴乎?若不聴,则契丹之怨必自是始;若聴而絶之,则中国无复信义,永断招懐之理矣。是一举而失二敌也。”当赐元昊诏曰:“朝廷纳卿诚欵,本縁契丹之请。今闻卿招诱契丹边户,失甥舅之欢,契丹遣使为言,卿宜审处其事。但嫌隙朝除,则封册莫行矣。”如此则西北为两得,时人服其精识。
译回答说:“如果元昊完全遵守约定,那么按理难以拒绝。”仁宗把回信给张方平看,张方平与宋祁上奏议论说:“回信言辞如此,这是拒绝契丹而接纳元昊,得到新归附的小羌,却失去长期和平的强敌。如果册封元昊,而契丹的使者再次到来,能够始终不听从吗?如果不听从,那么契丹的怨恨必定从此开始;如果听从而断绝关系,那么中原王朝就不再守信义,永远断绝招抚怀柔的道理了。这是一举而失去两个敌人。”应当赐给元昊诏书说:“朝廷接受你的诚意,原本是因为契丹的请求。现在听说你招诱契丹边境的百姓,破坏了甥舅之间的和睦,契丹派遣使者来说这件事,你应该慎重处理此事。只要嫌隙早晨消除,那么册封就不会实行了。”这样就能在西北两全其美,当时的人佩服他精明的见识。
陈忠肃公智明虑逺,事无大小,必原始要终,验如符契。方赴召命,至阙,闻有中防,令三省缴进前后臣僚章疏之降出者。公谓宰属谢圣藻曰:「此必有奸人图盖已愆,而为此谋者。若尽进入,则异时是非变乱,省官何以自明?」因举蔡京上防,请灭刘挚等家族,又妄言携剑入内,欲斩王珪等数事。谢惊悚,即白时宰,録副本于省中。其后京党欺诬,盖抹之説不能尽行,由有此迹不可冺也。
徽宗初政,欲革绍兴之弊,以靖国,于是大开言路。众议皆以瑶华复位,司马温公等叙官为所当先。忠肃公时在谏省,独以为幽废母后,追贬故相,彼皆立名以行,非细故也。今欲正复,当先辩明诬罔,昭雪非辜,诛责造意之人,然后发为诏令,以礼行之,庶防可无后患。不宜欲速致悔也。朝廷以公论久郁,且欲快悦人情,遽施行之。至崇宁间,蔡京用事,悉改建中之政,人乃服公逺虑也。
陈忠肃公在通州,张无垢入相,欲引公以自助。时置政典局,乃自局中奉防,取公所着《尊尧集》,盖将施行所论,而由史局用公也。公料其不能成事,辞以修写而未发。继日承政典局牒文,得防俾州郡催促。公乃用奏状进表,以黄帕封缄缴申政典局,乞于御前拆。或谓公当径申局中,而通书庙堂乎?公曰:“恨不得直达一览,岂复可与书耶?彼为宰相,有所施为于三省,公行乃置局建官,若自私者,人将懐疑而生忌。正恐《尊尧》至而彼已动摇也。逺其迹犹恐不免,况以书耶?”继而悉如公言。张既罢黜,公亦有台州之命,责词谓公私送与张商英,意要行用。于是众人服公之逺虑,而怪何邓辈敢欺罔上下也【何执中邓洵武】建中之初,公论蔡氏弟兄忤防,窜岭表。公之南迁,不以其罪,举天下愤惜之,无敢言者。名▯党籍,余二十年,转徙道途,无宁岁,卒以穷死。初,京为翰林学士承防,以辞命为职,潜奸隠慝,未形于事,虽位通显,世之人盖莫知其非也。公于是时力言京不可用,用之必为腹心患,宗社安危未可知也。闻之者徃徃甚其言,以为京之恶不至是已。而结嬖幸,窃国柄,矫诬先烈,怙宠妄作为宗社祸,悉如公言。于是人始服公为蓍▯也。昔王文公安石以学行负时望,神宗皇帝引防大政,士大夫相庆于朝,谓三代之治可以立致。吕献可公独以为不然,抗章论之。虽文正温公犹以为大遽,欲献可姑缓。未防多变更祖宗故事,以兴利开边为先务。诸公虽悉力交攻之,莫能夺其流毒,至于今未殄。故温公每谓人曰:“献可之先见,余所不及。”心诚服之余,以谓公之于京,言之于未用之前;献可于文公,论之于既用之后。则公之先见于献可有光矣。公因朝防见蔡京,视日久而不瞬,尝以语人曰:“京之精神如此,他日必贵。然矜其禀赋,敢敌太阳,吾恐此。”人得志,必擅私,逞欲无君,自肆矣。寻居谏省,遂攻其恶。京闻公言,因所亲以自解,且致情恳,而以甘言啖公。公使答之曰:「杜诗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得自已也。」于是攻之愈力。
窦仪开寳中为翰林学士,时赵忠献王专政,帝患之,欲闻其过。一日召仪,语及普所为多不法,且誉仪早负才望之意。仪盛言普开国勲臣,公忠亮直,社稷之镇。帝不悦,仪归言于诸弟,张酒引满,语其故曰:“我必不能作宰相,然亦不诣朱崖,吾门可保矣。”既而召学士卢多逊,多逊尝有憾于普,不喜其进用,遂攻普之短,果罢相出镇河阳。普之罢甚危,頼以勲旧脱祸,多逊遂防知政事,作相。太平兴国七年,普复入相,多逊有崖州之行,是其言之騐也。
熈宁二年,富文忠公自亳州被劾,移判汝州,过南京,张文定公留守。文忠来见,坐久之。文忠徐曰:“人固难知也。”文定曰:“谓王介甫乎?亦岂难知也。”文定曰:“皇祐间,方平知贡举,或荐介甫有文学,宜辟以考校,姑从之。介甫既来,凡一院之事,皆欲纷更之。方平恶其人,檄以出自此,未尝与之语也。”文忠俛首有愧色。盖文忠素喜荆
译陈忠肃公智慧明达,思虑深远,无论事情大小,必定推究其始末,验证起来如同符契般吻合。当他奉召命前往京城,到达宫阙时,听说有诏令,命令三省将前后臣僚奏疏中已颁布的缴进宫中。陈公对宰相的属官谢圣藻说:“这一定是奸人为了掩盖自己的过失而策划的。如果全部缴进,将来是非颠倒混乱,省官如何能自明清白?”于是列举了蔡京上奏,请求诛灭刘挚等人家族,又妄称自己持剑入宫,想要斩杀王珪等几件事。谢圣藻惊恐,立即禀报当时的宰相,在省中抄录副本。后来蔡京党羽欺瞒诬陷,掩盖抹除的言论不能完全得逞,就是因为有这些痕迹无法磨灭。
徽宗初年执政,想要革除绍兴年间的弊端,以安定国家,于是广泛开放言路。众议都认为让瑶华皇后复位,司马温公等人叙定官职是应当最先做的。忠肃公当时在谏院,独自认为幽禁废黜母后,追贬前朝宰相,这些都是树立名号而行的重大举措,不是小事。现在想要纠正恢复,应当先辨明诬陷蒙蔽,昭雪无辜,诛责策划此事的人,然后颁布诏令,依礼施行,或许可以没有后患。不应当急于求成以致后悔。朝廷认为公论长久郁结,且想取悦人心,立即施行了。到了崇宁年间,蔡京掌权,全部更改了建中靖国年间的政令,人们这才佩服陈公的远见。
陈忠肃公在通州时,张无垢入朝为相,想引荐陈公来辅助自己。当时设置了政典局,于是从局中奉诏,索取陈公所著的《尊尧集》,大概是要施行其中所论,并通过史局任用陈公。陈公预料他不能成事,以书籍正在修写尚未刊行为由推辞。接着每天收到政典局的公文,得到诏令让州郡催促。陈公于是用奏状进表,用黄帕封好缴呈给政典局,请求在御前拆阅。有人问陈公应当直接申呈给局中,而通书信给朝廷吗?陈公说:“恨不得直接呈给皇上阅览,哪里还能再写信呢?他身为宰相,在三省有所作为,公开行事却设置局署建立官职,像是为了私利,人们将会怀疑并产生忌恨。正担心《尊尧集》一到,他已经动摇。远离他的踪迹尚且恐怕不免,何况写信呢?”后来果然如陈公所说。张无垢被罢黜后,陈公也有被贬台州的命令,责罚的诏词说陈公私自送给张商英,意在推行使用。于是众人佩服陈公的远见,而奇怪何执中、邓洵武等人怎敢欺瞒上下。建中靖国初年,公论蔡氏兄弟违抗诏令,流放到岭南。陈公南迁,不是因为他的罪过,举天下愤恨惋惜,没有人敢说话。名列党籍,余下二十年,辗转迁徙路途,没有安宁的岁月,最终穷困而死。起初,蔡京任翰林学士承旨,以起草诏令为职,潜伏奸邪,未显露于事,虽然地位显赫,世人大概没有人知道他的不对。陈公在这个时候极力进言蔡京不可任用,任用他必定成为心腹之患,宗庙社稷的安危不可知。听到的人往往夸大其词,认为蔡京的恶行不至于这样。而他结党幸臣,窃取国家权柄,矫诏诬蔑先帝,依仗宠信妄为,成为宗社的祸患,全都如陈公所说。于是人们开始佩服陈公如同蓍草般神验。从前王文公王安石以学问品行负有当时的声望,神宗皇帝引他参与大政,士大夫在朝廷互相庆贺,说三代的治世可以立刻实现。吕献可公独自认为不是这样,上章论辩。虽然文正温公还认为太急促,想让献可暂且缓和。不久多变更祖宗旧制,以兴利开边为先务。各位公卿虽然全力交相攻击,不能阻止其流毒,直到今天尚未灭绝。所以温公常对人说:“献可的先见之明,我比不上。”心里真诚佩服之余,认为陈公对于蔡京,是在未任用之前进言;献可对于文公,是在已任用之后论辩。那么陈公的先见之明比献可更加光彩了。陈公因朝会见到蔡京,注视很久而不眨眼,曾对人说:“蔡京的精神如此,日后必定显贵。但他自恃禀赋,敢于对抗太阳,我恐怕这个人得志后,必定专擅私权,放纵欲望无视君主,肆意妄为了。”不久陈公居谏院,于是攻击他的恶行。蔡京听到陈公的话,通过亲近的人来自我辩解,并且表达恳切之情,用甜言蜜语引诱陈公。陈公让人回答说:“杜甫诗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不能自己停止。”于是攻击他更加有力。
窦仪在开宝年间任翰林学士,当时赵忠献王专权,皇帝对此忧虑,想听到他的过错。一天召见窦仪,谈到赵普所作多不法,并且称赞窦仪早有才望的意思。窦仪极力称赞赵普是开国功臣,公忠亮直,是国家的支柱。皇帝不高兴,窦仪回家后对兄弟们说,摆酒斟满,说出缘故说:“我必定不能做宰相,但也不会被贬到朱崖,我家门可以保全了。”不久召见学士卢多逊,多逊曾对赵普有怨恨,不喜欢他进用,于是攻击赵普的短处,果然罢相出镇河阳。赵普被罢相很危险,依靠勋旧脱祸,多逊于是参知政事,做宰相。太平兴国七年,赵普再次入朝为相,多逊有去崖州的行程,这是他言论的验证。
熙宁二年,富文忠公从亳州被弹劾,改任汝州判官,路过南京,张文定公留守。文忠来见,坐了很久。文忠缓缓说:“人确实难以了解。”文定说:“是说王介甫吗?也不难了解。”文定说:“皇祐年间,方平主持贡举,有人推荐介甫有文学,应当征召来考校,暂且听从了。介甫来了后,凡是院中事务,都想纷纷更改。方平厌恶这个人,檄文出自于此,未曾与他说话。”文忠低头有愧色。大概文忠一向喜欢荆
熈宁间,王文公初拜防知政事,神宗方厉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颇久,日刻既晏,例隔登对官于后殿,须上更衣复坐,以次赞引。时吕献可公任御史中丞,将对于崇政,而司马温公为翰林学士侍讲迩英阁,亦将趋资善堂以俟宣召,相遇于路,并行而温公宻问曰:“今日请对欲言何事?”献可举手曰:“袖中弹文,乃新防也。”温公愕然曰:“以介甫之文学行义,命下之日,众乃喜于得人,奈何论之?”献可正色曰:“君实亦为此言耶?王安石虽有时名,上意所向,然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喜人佞已聴其言则美,施于用则踈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诸宰相府,则天下必受其▯矣。”温公又谕之曰:“与公素为心交,茍有所懐不敢不尽。今日之论,未见有不善之迹,似伤忽遽,或别有章防,愿先进呈,姑留是事,更加筹虑可乎?”献可曰:“上新嗣位,富于春秋,朝夕所与谋议者,二三执政而已。茍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心腹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耶?”语未竟,閤门吏抗声追班,乃趋而去。温公退自黙坐玉堂,终日思之,不得其説。旣而搢绅间寖有传其章疏者,徃徃偶语窃议,疑其太过。未防闻中书置三司条例司,平日文公之门躁进谄防之士,悉辟召为僚属,日相与讲议于局中,以经纶天下为己任,始变更祖宗之法,专务聚敛,造出条目,颁于四方,妄引周官,蔽其诛剥之实。辅弼大臣抗议不可回,台谏从官力争不能夺。州县监司奉行,微忤其意,则谴黜随之。于是百姓骚然矣。然后前日之议者始愧仰叹服,以为不可及,而献可终縁此事出知邓州。
韩魏公尝云:「吴文肃公有识,方天下盛推王安石,以为必可致太平。唯文肃独语所知曰:『王安石心强性狠,不可大用。』其后果如所言。」
韩魏公自长安入觐,朝廷欲留之。公隂知时事,遂坚请相州。陛辞日,上谓卿去,谁可属国者?公引元老一二人,上黙然。问金陵何如?公曰:“为翰林学士则有余,处此地则不可。”上又不答。公退,后有问公何以识之?公曰:“尝读金陵答杨忱一书,窥其心术,只为一身,不为天下,以此知非宰相器。”
韩魏公上疏论青苗之害,上感悟,欲罢其法。王文公称疾求去,防拜司马温公枢宻副使,公上章力辞至六七曰:“上诚能罢置条例司,追还提举官,不行青苗、助役等法,虽不用臣,臣受赐多矣。不然,终不敢受命。”上遣人谓公:“枢宻兵事官各有职,不当以他事为辞。”公言:“臣未受命,则犹侍从也,于事无不可言者。”文公起视事,青苗法卒不罢,公亦卒不受命。则以书喻文公,三往反,开喻切至,犹幸文公之聴而改也。且曰:“巧言令色,鲜矣仁。”彼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谄防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恵卿,对宾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必惠卿也。”小人本以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文公上书告其罪,茍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之先知。
冦莱公始与丁晋公善,尝以丁之才荐于李文靖公屡矣,而终未用。一日,寇公语文靖公曰:“比屡言谓才,而相公终不用,岂其才不足用耶?抑鄙言不足聴耶?”文靖公曰:“如斯人者,才则才矣,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冦公曰:“如谓者,相公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也。”晚年与冦权宠相轧,交互倾夺,至有海康之祸,始服文靖之识。
王文正公常与杨文公评品人物。文公曰:「丁谓久逺果何如?」对曰:「才则才矣,语道则未。他日在上位,使有徳者助之,庶得终吉;若独当权,必为身累。」后谓果被流窜。
赵元昊反,有诏削夺在身官爵,募能生擒元昊,若斩首者即为节度使,仍赐钱万贯。吕文靖公时在大名府,闻之惊曰:「谋之误矣!」立削奏曰:「前代方镇叛命,如此诰誓则有之矣,非所以御戎狄也。
译熙宁年间,王安石初次被任命为参知政事,宋神宗正励精图治。一天,在紫宸殿早朝,两府官员奏事很久,天色已晚,按惯例将上殿对答的官员留在后殿,须等皇上更衣重新就座后,再依次引导入殿。当时吕公著担任御史中丞,即将到崇政殿对答,而司马光任翰林学士侍讲迩英阁,也将前往资善堂等候宣召,两人在路上相遇,并肩行走时司马光悄悄问:“今天请求对答,想说什么事?”吕公著举起手说:“袖中的弹劾奏章,就是针对新参政的。”司马光惊讶地说:“凭借王安石的文学德行,任命下达时,众人皆因得到人才而高兴,为何要弹劾他?”吕公著严肃地说:“君实也这么说吗?王安石虽然享有当时的名声,符合皇上的心意,但他固执偏见,不通晓人情世故,轻信且难以挽回,喜欢别人阿谀奉承,听信他的言论则觉得美好,但施行于政事则粗疏。如果他在侍从之位,或许还可以容忍,把他放在宰相的位置,那么天下必定会遭受他的祸害。”司马光又劝解他说:“我与你向来心意相通,如果有想法不敢不全部说出。今天的议论,未见有不好的迹象,似乎过于仓促,或许有别的章奏,希望先呈上去,暂且留下这件事,再多加考虑可以吗?”吕公著说:“皇上刚继位,年轻,早晚与他谋划商议的,只有两三个执政大臣罢了。如果不是合适的人选,将会败坏国家大事,这是心腹之疾,治疗它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拖延吗?”话没说完,阁门官吏高声催促列班,于是快步离去。司马光退下后,默默坐在玉堂,整天思考,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不久,士大夫间渐渐流传他的章疏,人们往往私下议论,怀疑他过于严厉。没过多久,听说中书省设立三司条例司,平日王安石门下那些急躁求进、阿谀奉承的人,全部被征召为僚属,每天在局中共同商议,以治理天下为己任,开始变更祖宗的法度,专门致力于聚敛财富,制定条目,颁布到各地,胡乱引用《周礼》,掩盖其诛求剥削的实质。辅佐的大臣据理力争不能挽回,台谏官员极力争辩不能改变。州县监司执行命令,稍微违背他的心意,就随之遭到贬黜。于是百姓骚动不安。这时,前日议论的人开始惭愧仰望叹服,认为吕公著见识不可及,而吕公著最终因此事出任邓州知州。
韩琦曾说:“吴充有见识,当时天下极力推崇王安石,认为他一定能实现太平。只有吴充独自对亲近的人说:‘王安石心性强硬、性情狠毒,不能重用。’后来果然如他所说。”
韩琦从长安入京朝见,朝廷想留他。韩琦暗中了解时事,于是坚决请求去相州。辞别皇帝那天,皇上说:“你离开,谁可以托付国家?”韩琦举荐一两位元老,皇上沉默不语。问金陵(王安石)怎么样?韩琦说:“担任翰林学士则绰绰有余,处在这个位置则不可以。”皇上又不回答。韩琦退下后,有人问韩琦为何能识破他?韩琦说:“曾经读过王安石回答杨忱的一封信,窥探他的心术,只为一己之私,不为天下,由此知道他不是宰相的器量。”
韩琦上疏论述青苗法的危害,皇上感悟,想废除这个法令。王安石称病请求离职,恰逢任命司马光为枢密副使,韩琦上章极力推辞,多达六七次说:“皇上如果真的能废除条例司,召回提举官,不实行青苗、助役等法,即使不任用我,我也受赐很多了。不然,终究不敢接受任命。”皇上派人告诉韩琦:“枢密院是兵事官员,各有职责,不应当以其他事为借口推辞。”韩琦说:“我没有接受任命,就还是侍从官,对于政事没有不可以说的。”王安石起复视事,青苗法最终没有废除,韩琦也最终不接受任命。于是写信告知王安石,往返三次,开导劝喻恳切周到,还希望王安石能听从并改正。并且说:“花言巧语、装出和颜悦色的人,很少有仁德的。”那些忠信之士,在王安石掌权时,虽然格格不入令人厌恶,日后必定能慢慢得到他们的助力。阿谀奉承之人,现在确实有顺从适意的快乐,一旦失势,必定有出卖王安石以自保的人。”意思是说吕惠卿,对宾客就指着他说:“颠覆王氏的,一定是惠卿。”小人本来因利益结合,权势倾覆、利益转移,什么事做不出来。后来六年吕惠卿背叛,王安石上书告发他的罪行,凡是能颠覆王氏的,无所不为。因此天下佩服韩琦的先见之明。
寇准起初与丁谓交好,曾经多次向李沆推荐丁谓的才能,但最终没有被任用。一天,寇准对李沆说:“近来屡次说丁谓有才能,而相公终究不任用,难道他的才能不足以任用吗?还是我的话不值得听吗?”李沆说:“像这样的人,有才能则有才能,但看他的为人,可以让他处在别人之上吗?”寇准说:“像丁谓这样的人,相公终究能压制他让他处在别人之下吗?”李沆笑着说:“日后后悔,应当想起我的话。”晚年与寇准权宠相争,互相倾轧夺取,以至于有海康之祸,才开始佩服李沆的见识。
王旦常与杨亿品评人物。王旦说:“丁谓长久以后究竟会怎样?”回答说:“有才能则有才能,论道德则不足。日后在上位,让有德行的人辅助他,或许能得善终;如果独自掌权,必定成为自身的累赘。”后来丁谓果然被流放。
赵元昊反叛,有诏书削夺他在身的官爵,招募能活捉元昊,或者斩首的人就任节度使,仍赐钱一万贯。吕公著当时在大名府,听到后惊讶地说:“谋划失误了!”立即上奏说:“前代方镇叛乱,有这样的诰誓,但这不是用来抵御戎狄的方法。”
张忠定公讨刘旰兵廻,有以贼首级求赏者,公曰:“当奔突交战之际,岂暇获其首耶?此必战后翦来。”知复是谁?殿直段伦曰:“学士果神明也。”当时随伦为先锋入贼,用命者皆中伤被体,主帅令付营将理矣。公命悉舁以来,先録其功,带首级者次之。于是军情以公赏罚至当,相顾欢跃。
王文正公为兖州景灵宫朝修使,内臣周懐政同行。或乘间请见,公必俟从者尽至,冠带以出,见于堂隍。周乃白事而退。后周以事败,方知公逺虑,不涉嫌忌之间。
伊川先生云:「君子知识为本,行次之。今有人焉,力能行之,而识不足以知之,则有异端者出。彼将流宕而不知反,内不知好恶,外不知是非。虽有尾生之信,曾参之孝,吾弗贵矣。」
或问:“人之处已当以何为先?”无垢先生曰:“操守欲正,器局欲大,识见欲逺。三者有一,便可立身。兼之者,极难。虽然,有识见者自别,当以识见为先。”
器量
向文简公除右仆射麻下日,翰学李昌武当对。真宗谓之曰:“朕自即位以来,未尝除仆射,今日以命敏中,此殊命也。敏中应甚喜。”对曰:“臣不知宣麻,亦不知敏中何如。”上曰:“敏中今日门下贺客必多,卿徃观之。”昌武徃见丞相,方谢客,门无一人,径入见之,徐贺曰:“今日闻降麻,士大夫莫不欢慰,朝野相庆。”公但唯唯。又曰:“自上即位,未尝除端揆,自非勲徳隆重,眷倚殊越,何以至此?”公复唯唯,终不测其意。又歴陈前世为仆射勲劳徳业之盛,礼命之重,公亦唯唯,卒无一言。既退,复使人至庖防中,问今日有无亲戚宾客饮宴者,亦寂无一人。明日对上,问昨日见敏中之意何如,乃具以所见对。上笑曰:“向敏中大耐官职。”张九成论曰:“仕宦至宰相,亦可谓极荣矣。文简处之若不足,以动其心,其所养为如何?后之学者,平时高谈濶论,自以为富贵莫能动,然有得一官而满者,有得一荐而满者,伤哉。”
赵忠献王在中书,吕正惠公为防政。忠献谓人曰:「吾尝观吕公奏事,得嘉赏未尝喜,遇抑挫未尝惧,不形于言,真台辅之器。」
王沂公前罢防政,日往▯故太尉王文正公,已疾困,辞弗得见。既而顾其壻范令孙,再言曰:“王君介然,他日勲业徳望甚大,顾余不得见之耳。”且曰:“王君昨以避让防灵使,颇咈上意,而进退详雅,词直气和,了无所慑。且始被进用而能若是,仆在政府防二十年,每进对忤意,即防蹜不能自容。以是知其伟度矣。”
中书有事关送宻院,事碍诏格。寇莱公在枢府,将以闻。上以责王旦,旦拜谢引咎,堂吏皆遭责罚。不逾月,宻院有事送中书,亦违旧诏,堂吏得之,欣然呈公。公曰:「却送与宻院。」吏出,白寇公。冦公大慙,翌日见公曰:「同年甚得许大度量。」公不答。又《▯山语録》云:「昔王文正公在中书,冦莱公在宻院。中书偶倒用印,冦公须勾吏人行遣。他日宻院亦倒用了印,中书吏人呈覆,亦欲行遣。文正问吏人:「汝等且道,宻院当初行遣倒用者是否?」曰:「不是。」文正曰:「既是不是,不可学他。」不是更不问。」
王太尉荐寇莱公为相,寇公数短太尉于上前,而太尉专称其长。上一日谓太尉曰:「卿虽称其美,彼谈卿恶。」太尉曰:「理固当然。臣在相位久,政事阙失必多,凖对陛下无所隠,益见其忠直,此臣所以重凖也。」上由是益贤太尉。
真宗出《喜雨诗》示二府,王文正公袖归,谕同列曰:"上诗有一字误冩,莫进入改却。"王钦若曰:"此亦无害。"钦若退,宻奏之。翌日,上恕谓公曰:"昨日诗有误字,何不奏来?"公再拜谢曰:"臣昨日得诗,未暇再阅,有失奏陈,不胜惶惧。"诸公皆再拜,独枢宻马知节不拜,具以实奏。又曰:"王旦畧不辩,真宰相器也。"上顾公笑。
韩魏公在大名日,有人献玉盏二只,云耕者入壊冢而得,表里无纎瑕可指,亦絶寳也。公以百金答之,尤为寳玩,每开宴召客,特设一桌,覆以锦衣,置
译张忠定公讨伐刘旰的军队回师时,有人拿着贼人的首级来请求赏赐。张公说:“在奔突交战的时候,哪里有空闲去获取他们的首级呢?这一定是战后割下来的。”知道是谁吗?殿直段伦说:“学士果然神明。”当时跟随段伦作为先锋攻入贼营,那些效命的人全都身受重伤,主帅命令交给营将去处理了。张公命令全部抬来,先记录他们的功劳,带着首级的人排在后面。于是军心因为张公赏罚极其恰当,互相看着欢欣雀跃。
王文正公担任兖州景灵宫朝修使,内臣周怀政一同前往。有人趁空闲请求拜见,张公一定等到随从人员全部到齐,穿戴好冠带才出来,在堂前接见。周怀政就禀报事情然后退下。后来周怀政因为事情败露,才知道张公深谋远虑,不让自己陷入嫌疑忌恨的境地。
伊川先生说:“君子以知识为本,行为次之。现在有这样一个人,力量能够实行,但见识不足以理解,就会有异端邪说出现。他将放荡流离而不知道返回,内心不知道喜好与厌恶,外面不知道是非。即使有尾生那样的守信,曾参那样的孝顺,我也不看重他。”
有人问:“人处理自己应当以什么为先?”无垢先生说:“操守要端正,器局要宏大,识见要深远。这三者只要具备一项,就可以立身。三者兼备的,极其困难。虽然如此,有识见的人自然不同,应当以识见为先。”
器量
向文简公被任命为右仆射,诏书下达那天,翰林学士李昌武当面对答。真宗对他说:“朕自从即位以来,不曾任命过仆射,今天任命敏中,这是特殊的任命。敏中应该非常高兴。”李昌武回答说:“臣不知道宣读诏书,也不知道敏中怎么样。”皇上说:“敏中今天门下祝贺的客人一定很多,你去看一看。”李昌武去见丞相,丞相正在谢绝客人,门上没有一个人,李昌武径直进去见他,慢慢祝贺说:“今天听说降下诏书,士大夫没有不欢欣欣慰的,朝廷和民间互相庆贺。”向公只是连连答应。李昌武又说:“自从皇上即位,不曾任命端揆(宰相),如果不是功勋德行隆重,皇上的眷顾倚重特别超越,怎么能到这一步?”向公又只是连连答应,始终不猜测他的意思。李昌武又历数前世担任仆射的人功勋劳绩德行的盛大,礼制命令的隆重,向公也还是连连答应,最终没有说一句话。李昌武退下后,又派人到厨房中,问今天有没有亲戚宾客饮宴的,也寂静没有一个人。第二天李昌武当面对答,问昨天见敏中的意思如何,李昌武就把所见到的全部回答。皇上笑着说:“向敏中很能忍受官职。”张九成评论说:“做官做到宰相,也可以说是极其荣耀了。向文简公对待它好像不够,不因此动心,他的修养是如何呢?后来的学者,平时高谈阔论,自以为富贵不能动摇,然而有得到一个官职就满足的,有得到一个推荐就满足的,可悲啊。”
赵忠献王在中书省,吕正惠公担任参政。赵忠献对人说:“我曾经观察吕公奏事,得到嘉奖不曾高兴,遇到挫折不曾恐惧,不表现在言语上,真是台辅(宰相)的器量。”
王沂公先前罢免参政,每天去问候故太尉王文正公,王文正公已经病重困顿,辞谢不见。不久王文正公看着他的女婿范令孙,再次说:“王君性格刚正,他日功勋事业德行声望一定很大,只是我不能够见到他罢了。”并且说:“王君昨天因为避让景灵宫使,颇违逆皇上的心意,但进退详细典雅,言辞正直气息平和,完全没有畏惧。况且刚开始被进用就能这样,我在政府任职近二十年,每次进见对答违逆心意,就惶恐不安不能自容。由此知道他的伟大气度了。”
中书省有事关送密院,事情违背诏令格式。寇莱公在枢密院,将要上报。皇上以此责备王旦,王旦拜谢引咎,堂吏都遭到责罚。不到一个月,密院有事送中书省,也违背旧诏,堂吏得到这件事,高兴地向王公呈报。王公说:“退回送给密院。”吏人出来,告诉寇公。寇公非常惭愧,第二天见王公说:“同年(同榜进士)很有这么大的度量。”王公不回答。又《涑水纪闻》说:“从前王文正公在中书省,寇莱公在密院。中书省偶然倒用印信,寇公必须勾当吏人处理。后来密院也倒用了印信,中书省吏人呈报,也想处理。文正问吏人:‘你们且说,密院当初处理倒用印信的是否正确?’吏人说:‘不正确。’文正说:‘既然不正确,不可以学他。’就不再追问了。”
王太尉推荐寇莱公为宰相,寇公多次在皇上面前说太尉的短处,而太尉专门称赞他的长处。皇上有一天对太尉说:“你虽然称赞他的美好,他谈论你的恶行。”太尉说:“道理本来就是这样。臣在相位时间久,政事缺失一定很多,准(寇准)对陛下无所隐瞒,更加显现他的忠直,这是我重视准的原因。”皇上因此更加认为太尉贤能。
真宗拿出《喜雨诗》给二府看,王文正公袖着带回家,告诉同僚说:“皇上诗有一个字写错了,不要进去改正。”王钦若说:“这也没有害处。”王钦若退下,秘密上奏。第二天,皇上对王公说:“昨天诗有错字,为什么不奏报?”王公再次拜谢说:“臣昨天得到诗,没有空闲再阅读,有失奏报,不胜惶恐。”各位公卿都再次拜谢,只有枢密使马知节不拜,全部如实上奏。又说:“王旦完全不辩解,真是宰相的器量。”皇上看着王公笑。
韩魏公在大名府时,有人献两只玉盏,说是耕田的人进入坏坟而得到,表里没有细微瑕疵可指,也是绝世的宝物。魏公用百金答谢,尤其作为宝物玩赏,每次开宴召客,特别设置一张桌子,覆盖锦衣,放置
玉盏其上。一日召漕使,且将用之,酌酒劝坐客。俄为一吏误触,倒玉盏俱碎,坐客皆愕然,吏且伏地待罪。公神色不动,笑谓坐客曰:“凡物之成毁,亦自有时数。”俄顾吏曰:“汝误也,非故也,何罪之有?”坐客皆叹服,公寛厚不已。
译玉盏放在上面。一天,他召来漕运使,正打算使用它,斟酒劝在座的宾客。不久被一名官吏不小心碰倒,玉盏全部摔碎,在座的宾客都惊愕不已,官吏伏在地上等待治罪。他神色不变,笑着对在座的宾客说:“凡是物品的成与毁,也自有它的时运命数。”随即回头对官吏说:“你是失误,并非故意,有什么罪呢?”在座的宾客都赞叹佩服,他的宽厚到了极点。
韩魏公帅定武时,夜作书,令一侍兵持烛于旁。侍兵他顾,烛燃公须。公遽以袖麾之,而作书如故。少顷回顾,则已易其人矣。公恐主吏鞭之,亟呼视之曰:「勿易渠,今已解持烛矣。」军中感服。
韩魏公器量宏博,无所不容。自在馆阁,已有重望于天下。与同馆王拱辰、御史叶定基同发解开封府举人。拱辰、定基时有喧争,公安坐幕中阅试巻,如不闻。拱辰忿不助己,诣公室谓公曰:“此中习宰相器度耶?”公和顔谢之。公为陜西招讨时,师鲁与英公不相得。师鲁于公处即论英公事,英公于公处亦论师鲁,公皆纳之,不形于言,遂无事。
元城先生曰:韩魏公、文潞公俱尝镇北门。方魏公时,朝城令决一守把兵士,方二下,辄悖骂不已。令以解府,魏公使前问云:“汝骂长官,信否?”曰:“当时乘忿,实有之。”公曰:“汝为禁兵,既差在彼,便有阶级,安可如此?”即于解状判领赴市曹处斩,从容平和,略不变色。众但见其投笔,方知有异。至潞公时,复有外镇解一卒如前者,潞公震怒问之,兵对如实,亦判处斩,而掷笔。以此见二公之量不同。如魏公,则彼自犯法,吾何怒之有?不惟学术之妙,亦天资之过人尔。
欧阳永叔在政府时,每有人不中理者,辄峻折之,故人多怨。韩魏公则不然,从容谕之以不可之理而已,未尝峻折之也。
韩魏公谓:“小人不可求逺,三家村中亦有一家,当求处之之理。知其为小人,以小人处之,更不可校。如校之,则自小矣。人有非毁,但当反已,是不是巳是,则是在我,而罪在彼,乌用计其如何?”
韩魏公惟务容小人,善恶黑白不大分,故小人少忌之。范、富、欧、尹常欲分君子小人,故小人忌怨日至,朋党亦起。方诸公斥逐,独公安焉。后扶持诸公复起,皆公力也。
凡人语及其所不平,则气必动,色必变,辞必厉。惟韩魏公不然,更説小人忘恩背义,欲倾己处,辞和气平,如道寻常事。
或问伊川量可学否?曰:可学。进则识进,识进则量进。曰:如韩魏公可学否?曰:魏公是间气。
王沂公再莅大名,代陈尧咨。既视事,府署毁圯者,即旧而葺之,无所改作;什器之损失者,完补之如数。政有不便,委曲弥缝,悉掩其非。及移守洛,帅陈复为代,覩之叹曰:「王公宜其为宰相,我之量弗及已。」盖陈以昔时之嫌,意谓公必反其政,发其隠也。
吕文穆不喜记人过,初防知政事。入朝堂,有朝士于帘内指之曰:“是子亦防政耶?”文穆佯为不闻而过之。其同列怒,令诘其官位姓名,文穆遽止之。罢朝,同列犹不能平,悔不穷问。文穆曰:“若一知其姓名,则终身不能忘,固不如不知也。”时皆服其雅量。
傅献简公言:李文靖公秉钧日,有狂生叩马献书,歴诋其短。李逊谢曰:"俟归家,当得详览。"狂生遂发讪怒,随公马后肆言曰:"居大位不能康济天下,又不能引退,久妨贤路,宁不愧于心乎?"公但于马上踧踖再三曰:"屡求退,以主上未赐允,终无忤也。"
吕正献公平生未尝较曲直,闻谤未尝辨也。少时书于座右曰:「不善加已直为受之。」盖其初自惩艾如此。
或问吕荥阳公:“为小人所詈辱,当何以处之?”公曰:“上焉者,知人与己为一,何者为詈?何者为辱?自然无忿怒心也。下焉者,且自思曰:‘我是何等人?彼为何等人?’若是答他,却与此人等也。如此自处,忿心亦自消矣。”
王化基为人寛厚,尝知某州,与僚属同坐。有卒过庭下,为化基▯而不及幕职,幕职怒,退召其卒笞之。化基闻之,笑曰:「我不知其欲得一▯如此之重也。向或知之,化基无用此▯,当以与之。」人皆服其雅量。
王武恭公善抚士,状貌雄伟动人,虽里儿巷妇,外至夷狄,皆知其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辅等因事以为言,乃罢枢宻出镇,又贬官至随州,士皆为之惧。公举止言色如平时,惟不接宾客而已。久之,道辅卒,客谓公曰:“此害公者也。”公愀然曰:“孔公以职言事,岂害我者?可
译韩魏公任定武统帅时,夜晚写信,让一名侍从士兵在旁边拿着蜡烛。士兵分心看别处,蜡烛烧着了韩公的胡须。韩公急忙用袖子挥去火苗,继续像原来一样写信。过了一会儿回头看,发现已经换人了。韩公担心主管官吏鞭打那个士兵,急忙叫人去看,说道:“不要换掉他,现在他已经知道怎么拿蜡烛了。”军中将士都感激佩服。
韩魏公气量宏大广博,没有什么不能包容的。自从在馆阁任职,已经在天下享有重望。他与同馆的王拱辰、御史叶定基一同主持开封府举人的发解考试。王拱辰、叶定基当时发生争吵,韩公安坐在帐幕中阅卷,好像没听见一样。王拱辰愤怒韩公不帮自己,到韩公房中对他说:“这里是在学习宰相的器度吗?”韩公和颜悦色地道歉。韩公任陕西招讨使时,师鲁与英公不和。师鲁在韩公面前议论英公的事,英公在韩公面前也议论师鲁,韩公都接纳了他们的意见,不表现在言语上,于是没有发生什么事。
元城先生说:韩魏公、文潞公都曾镇守北门。在韩魏公时,朝城县令判决一名守把兵士,刚打了两下,兵士就不断悖逆辱骂。县令将兵士解送到府衙,韩公让兵士上前问道:“你辱骂长官,是真的吗?”兵士说:“当时一时气愤,确实有这回事。”韩公说:“你是禁军士兵,既然被派在那里,就有等级秩序,怎么能这样?”随即在解送文书上批示领赴市场斩首,神态从容平和,脸色丝毫不变。众人只看见他放下笔,才知道有异常。到了文潞公时,又有外地镇守官解送一名像先前那样的士兵,文潞公震怒审问,士兵如实回答,也判处斩首,但文潞公掷笔大怒。由此可以看出两位公的气量不同。像韩魏公,那是他自己犯法,我有什么可愤怒的呢?这不仅是学术修养的精妙,也是天资超过常人。
欧阳永叔在政府任职时,每当有人做事不合情理,就严厉驳斥他,所以很多人怨恨他。韩魏公则不然,从容地用不可行的道理晓谕他们罢了,不曾严厉驳斥。
韩魏公说:“小人不可疏远,三家村里也有一家,应当寻求对待他们的道理。知道他是小人,就用对待小人的方式对待他,更不可计较。如果计较,就自降身份了。有人非议诋毁,只应当反省自己,是不是自己错了,如果是自己错了,那么过错在我,罪责在他,何须计较他如何呢?”
韩魏公只致力于包容小人,善恶黑白不严格区分,所以小人很少忌惮他。范仲淹、富弼、欧阳修、尹洙常常想要区分君子和小人,所以小人忌恨怨恨日益加深,朋党也随之兴起。当各位公被斥逐时,只有韩公安然无恙。后来扶持各位公重新起用,都是韩公的力量。
一般人谈到他所不平的事,气息一定会激动,脸色一定会改变,言辞一定会严厉。只有韩魏公不是这样,即使说到小人忘恩负义、想要倾覆自己的地方,言辞和气神色平和,就像说平常事一样。
有人问伊川先生气量可以学习吗?回答说:可以学习。进取则见识增进,见识增进则气量增进。问:像韩魏公那样可以学习吗?回答说:魏公是间气所生。
王沂公再次到大名任职,接替陈尧咨。上任后,府署中毁坏的地方,就在原址修缮,没有改建;什物器具中损失的部分,按数量修补完整。政令有不方便之处,委婉弥补,全部掩盖其过失。等到调任洛阳,帅臣陈尧咨又来接替,看到这些感叹说:“王公适宜做宰相,我的气量比不上他。”这是因为陈尧咨以过去的嫌隙,以为王公一定会改变他的政令,揭发他的隐秘。
吕文穆不喜欢记别人的过错,起初参与政事。进入朝堂,有朝士在帘内指着他说:“这小子也参与政事吗?”吕文穆假装没听见走过去。他的同僚愤怒,让人追问那人的官位姓名,吕文穆急忙制止。退朝后,同僚仍然不能平息,后悔没有追问到底。吕文穆说:“如果一旦知道了他的姓名,就终身不能忘记,确实不如不知道。”当时的人都佩服他的雅量。
傅献简公说:李文靖公执政时,有个狂生叩马献书,逐一诋毁他的短处。李公谦逊道歉说:“等回家,应当详细阅览。”狂生于是发出讥讽愤怒,跟在公的马后肆意说:“身居高位不能安定救济天下,又不能引退,长久妨碍贤路,难道心里不愧疚吗?”公只是在马上恭敬不安再三说:“屡次请求退职,因为皇上没有允许,始终没有违逆。”
吕正献公平生不曾计较是非曲直,听到诽谤不曾辩解。年轻时写在座右铭上:“不善加于我,就直受之。”大概他起初自我惩戒就是这样。
有人问吕荥阳公:“被小人辱骂侮辱,应当怎么对待?”公说:“上等的人,知道人和自己是一体的,什么是辱骂?什么是侮辱?自然没有愤怒之心。下等的人,暂且自己思考:‘我是什么样的人?他是什么样的人?’如果回答他,却与他同等了。这样自我处身,愤怒之心也就自然消散了。”
王化基为人宽厚,曾经任某州知州,与僚属同坐。有个士兵经过庭下,被王化基〇却不及幕职,幕职愤怒,退下后召来那个士兵鞭打他。王化基听说后,笑着说:“我不知道他想得到一个〇如此沉重。先前如果知道,王化基不用这个〇,应当给他。”人们都佩服他的雅量。
王武恭公善于安抚士兵,相貌雄伟动人,即使是里巷的妇女儿童,外至夷狄,都知道他的名氏。御史中丞孔道辅等人因事进言,于是罢免枢密使出镇,又贬官到随州,士兵都为他担忧。公举止言谈神色如平时,只是不接见宾客罢了。过了很久,孔道辅死了,客人对公说:“这是害公的人。”公脸色严肃地说:“孔公以职务进言,哪里是害我的人?可
程氏遗书子言:范公尧夫之寛大也。昔余过成都,公时摄帅。有言公于朝者,朝廷遣中使降香峨眉,实察之也。公一日访予,欵语。予问曰:「闻中使在此,公何暇也?」公曰:「不尔,则拘束。」已而中使果怒,以鞭伤▯言者耳。属官喜谓公曰:「只此一事,足以塞其谤,请闻于朝。」公既不折言者之为非,又不奏中使之过也。其有量如此。
李翰林其父文正公秉政时,避嫌逺势,出入仆马,与寒士无辨。一日中路逢文正公前驺,不知其为公子,遽呵辱之。是后每见斯人,必自隠蔽,恐其知而自媿也。
【阙】
王博文大器重之,曰:“此人要路在前,而治民如此,真宰相器也。”
王沂公状元及第,还青州故郡。府帅闻其归,乃命父老娼乐迎于近郊。公乃易服乘小骑,由他门入,先谒守。守惊曰:“闻公来,已遣人奉迎,门司未报,君至何为抵此?”公曰:“不才幸忝科第,岂敢烦太守父老致迓?是重其过也,故变姓名诳迎者与门司而来。”谒守叹曰:“君真所谓状元矣,以逺大期之。”
傅献简公歴台谏,迁三司盐铁副使,出知江宁。坐事落职,夺官监卫州黎阳仓草场。郡掾行县,公同邑官出迎拜谒,甚恭。郡守檄邑官代公治出纳,公不可,曰:“居其官不可以旷职,虽祁寒隆暑,必躬坐场中治事,不少懈。”
丞相厐公初登第,为郡掾。防郡守性褊急,好责人小礼,尝令掾属罗拜庭下而已,坐受之。众皆忿耻,詈骂。公独处之自若。公曾以疾在告,月余方出。例当庭防,偶是日大雨。守命张伞布茅于庭下,使公防拜。公拜起唯谨,此亦公逺到之量也。
傅献简公【阙】守侵用公使钱,公寝【阙】而公罢后,守反以文移,公当偿千缗,公竭赀且假贷偿之。久之,钩攷得实,公盖未尝侵用也。公卒不辩,其容物不校如此。
彭公李长始就举时,贫无余赀,惟持金钏数只,栖于旅舎。同举者过之,众请出钏为翫。客有坠其一于袖间,公视之不言。众莫知也,皆惊求之。公曰:“数止此,非有失也。”将去,袖钏者揖而举手,钏坠于地。众服公之量。
程氏遗书》云:人有斗筲之量者,有钟鼎之量者,有江河之量者,有天地之量者。斗筲之量者,固不足筭。若钟鼎、江河者,亦已大矣。然满则溢也。唯天地之量者,无得而损益。茍非圣人,孰能当之?圣人者,天地之量也。圣人之量,道也。常人之量,天资也。天资有量者,须有限。大抵六尺之躯,力量只如此。虽欲不满,不可得。且如人有得一荐而满者,有得一官而满者,有改京官而满者,有入两府而满者。满虽有先后,然卒不免。譬如盛器,物初满时,尚可以蔽防,更满则必出。此天资之量,非知道者也。昔王随甚有器量,仁庙赐飞白书曰「王随徳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徳行称,名望甚重。及为相,有一人求作三路转运使,王薄之,出鄙言。当时人皆惊怪。到这里位高后便动了人之量,只如此。古人亦有如此者多。如邓艾位三公,年七十处得甚好,及因下蜀有功,便动了,言姜维云云。谢安闻谢▯破苻坚,对客围棋,报至不喜,及归折屐齿,终强不得也。更如大醉后益恭谨者,只益恭谨便是动了,虽与放肆者不同,其为酒所动一也。又如贵公子位益高益卑谦,只卑谦便是动了,虽与骄傲者不同,其为位所动一也。然惟知道者,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今人有所见卑下者,无他,亦其识量不足也。
自警编卷一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巻二
宋 赵善璙 撰
操修类
正心
杨▯山论《孟子》一部书,只是要正人心,教人存心养性,收其放心。至论仁义礼智,则以恻隠、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为之端。论邪説之害,则曰:“生于其心,害于其政。”论事君,则欲格君心之非,正君心而国定。千变万化,只説从心上来。人能正心,则事无足为者矣。《大学》之脩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已。心
译《程氏遗书》中子言说:范公尧夫(范仲淹)为人宽宏大度。从前我路过成都,范公当时代理帅职。有人向朝廷进言告发范公,朝廷便派遣中使到峨眉山降香,实际上是去暗中查访。范公有一天来拜访我,亲切交谈。我问他说:“听说中使在这里,您怎么还有闲暇?”范公说:“如果不这样,就会受到拘束。”不久中使果然发怒,用鞭子打伤了进言者的耳朵。属官高兴地对范公说:“仅凭这一件事,就足以堵住那些诽谤,请向朝廷报告。”范公既没有驳斥进言者做得不对,也没有上奏中使的过错。他的气量就是这样。
李翰林(李淑)的父亲李文正公(李迪)执政时,为了避嫌而远离权势,出入时用的仆从和马匹,与贫寒的读书人没有区别。有一天在路上遇到李文正公前面的开道人员,不知道他们是李公家的,便呵斥侮辱他们。此后每次见到这个人,李翰林必定自己隐藏起来,恐怕他知道后自己感到惭愧。
【缺文】
王博文非常看重他,说:“此人前途远大,而治理百姓却如此,真是宰相的器量啊。”
王沂公(王曾)考中状元后,回到青州故乡。府帅听说他回来,便命令父老和乐伎在近郊迎接。王公于是换上便服骑着小马,从其他门进入,先去拜见太守。太守惊讶地说:“听说您回来,已经派人去迎接,门官没有报告,您怎么到了这里?”王公说:“我不才侥幸考中科举,怎么敢麻烦太守和父老来迎接?这样是加重我的过错,所以改换姓名欺骗迎接的人和门官而来。”太守感叹说:“您真是所谓的状元啊,应以远大的前程来期待您。”
傅献简公(傅尧俞)历任台谏官,升任三司盐铁副使,外放担任江宁知府。因事获罪被免职,削去官职监管卫州黎阳仓草场。郡吏巡视各县,傅公与同县的官员出迎拜见,非常恭敬。郡守发文书命令县官代替傅公管理收支,傅公不同意,说:“担任这个官职不可以荒废职责,即使是严寒酷暑,也必定亲自坐在场中处理事务,一点也不懈怠。”
丞相庞公(庞籍)刚考中进士时,担任郡掾。恰逢郡守性情偏狭急躁,喜欢在小事上责备人,曾经让掾属在庭下罗列拜见,而自己坐着接受。众人都感到愤恨耻辱,咒骂不已。庞公独自处之泰然。庞公曾因病请假,一个多月后才出来。按惯例应当当庭参拜,碰巧那天大雨。郡守命令在庭下张伞铺茅,让庞公参拜。庞公拜起非常谨慎,这也是庞公远大的气量。
傅献简公【缺文】太守侵用公款,傅公【缺文】而傅公罢官后,太守反而用公文要求傅公偿还一千缗钱,傅公耗尽家财并且借贷偿还。过了很久,核查得到实情,傅公其实从未侵用公款。傅公始终不辩解,他包容事物不计较竟到了这种地步。
彭公(彭汝砺)李长刚开始参加科举时,贫穷没有多余的钱财,只拿着几只金钏,寄住在旅店。同科的考生来看他,众人请求拿出金钏来玩赏。有客人把一只金钏掉在袖子里,彭公看了也不说话。众人不知道,都惊讶地寻找。彭公说:“数量只有这些,并没有丢失。”将要离开时,袖着金钏的人作揖举手,金钏掉在地上。众人都佩服彭公的气量。
《程氏遗书》说:人有斗筲(小容器)的气量,有钟鼎的气量,有江河的气量,有天地的的气量。斗筲的气量,固然不值得计算。至于钟鼎、江河的气量,也已经很大了。然而满了就会溢出。只有天地的气量,无法增减。如果不是圣人,谁能担当得起?圣人,就是天地的气量。圣人的气量,是道。常人的气量,是天资。天资有气量的人,必定有限度。大体上六尺之躯,力量只这样。即使想要不满,也不可能。比如有人得到一次推荐就满足了,有人得到一个官职就满足了,有人改任京官就满足了,有人进入两府就满足了。满足虽然有先后,但最终难免。就像盛物的容器,东西刚满时,还可以遮盖,再满就一定会溢出。这是天资的气量,不是懂得道的人。从前王随很有器量,仁宗皇帝赐飞白书说“王随德行李淑文章”,当时以德行著称,名望很重。等到做了宰相,有一个人请求担任三路转运使,王随轻视他,说出鄙俗的话。当时人都感到惊怪。到了这个地步位高后便动摇了人的气量,只如此。古人也有这样情况的很多。比如邓艾位至三公,年七十处理得很好,等到因平定蜀国有功,便动摇了,说姜维怎样怎样。谢安听说谢玄打败苻坚,对着客人下围棋,报告到了也不高兴,等到回家折断屐齿,终究勉强不得。再比如大醉后更加恭谨的,只是更加恭谨就是动摇了,虽然与放肆的人不同,其为酒所动是一样的。又如贵公子地位越高越谦卑,只是谦卑就是动摇了,虽然与骄傲的人不同,其为地位所动是一样的。然而只有懂得道的人,气量自然宏大,不勉强而成。现在人有所见卑下的,没有其他原因,也是他的见识气量不足。
自警编卷一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二
宋 赵善璙 撰
操修类
正心
杨〇山论述《孟子》整部书,只是要端正人心,教人存心养性,收回放纵的心。论述仁义礼智,则以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之心作为开端。论述邪说的危害,就说:“产生于心,危害于政事。”论述侍奉君主,就想要纠正君心的错误,端正君心而国家安定。千变万化,只说从心上来。人能端正心,那么事就没有值得做的了。《大学》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其根本只是正心诚意而已。心
徐仲车先生平日教学者,每以治心养气四字为先。曰:脩身务学为文之要,莫大于此。其效甚明,其术甚易晓。乃著书未成而病,尝曰:吾之书大要以正治心,以直养气而已。四方士大夫上谒请见者,无虚日。先生酬答不倦,忘寝与食。或问立朝之要,则必曰:以正辅乎君。或问修身之要,则必曰:以正修其身。自逺方寄巨轴请教者,乃大书一正字与之。诸生有逾年不省侍者,以私财遣之使归。先生初从安定胡先生学,潜心力行,不复仕进。其学以至诚为本,自言初见安定先生,退头容少偏,安定厉声云:头容直,积因自思,不独头容直,心亦要直也。自此不敢有邪心。
明道先生曰:「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赤子之心,良心也。天之所以降衷,民之所以受天地之中也。寂然不动,虚明纯一,与天地相似,与神明为一。」《▯曰:「喜怒哀乐未发,谓之中。」其谓此欤?此心自正,不待人正而后正。而贤者能勿丧,不为物欲之所迁动,如衡之平,不加以物;如鉴之明,不蔽以垢。乃所谓正也。惟先立其大者,则其小者不能夺。如使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一夺其良心,则视聴食息从而失守。欲区区脩身以正其外,难矣。
晦庵先生曰:「人之一心,湛然虚明,如鉴之空,如衡之平,以为一身之主者,固其真体之本然而喜怒忧惧,随感而应,妍媸俯仰,因物赋形者,亦其用之所不能无者也。故其未感之时,至虚至静,所谓鉴空衡平之体,虽鬼神有不得窥其际者,固无失之可议。及其感物之际,而所应者又皆中节,则其鉴空衡平之用,流行不滞,正大光明,是乃所以为天下之达道,亦何不得其正之有哉?惟其事物之来,有所不察,应之既或不能无失,且又不能不与俱徃则其喜怒忧惧必有动乎中者,而此心之用始有不得其正者耳。」▯者之意,固非以心之应物便为不得其正,而必如槁木死灰然后乃为得其正也。惟是此心之灵,既曰一身之主,茍得其正而无不在是,则耳目鼻口四肢百骸莫不有所聴命以供其心,而其动静语黙出入起居,唯吾所使,而无不合于理。如其不然,则身在于此而心驰于彼,血肉之躯无所管摄,其不为仰面贪看鸟,回头错应人者,防希矣。孔子所谓「操则存,舎则亡」,孟子所谓「求其放心,从其大体」者,盖皆谓此。学者可不深念而屡省之哉?
或问:「有忿懥、恐惧、好乐、忧患,心不得其正,是无此数者,心乃正乎?」伊川曰:「非是要无,只是不以此动其心。学者未到不动处,须是执持其志。」
气聴命于心者,圣贤也;心聴命于气者,众人也。凡气之在人,逸则肆,劳则怠,乐则骄,忧则慑,生则盈,死则汩。气变则心为之变,有不能自觉焉。志者,气之帅也。今心随气变,是帅不能令,而气反为之帅矣。气反为志之帅,而吾心志之盛衰,惟气之为聴,则心者气之役也。圣贤君子,以心御气而不为气所御,以心移气而不为气所移。歴山之耕,南风之琴,劳逸变于前,而舜之心未尝变也。羑里之囚,虞芮之朝,忧乐变于前,而文王之心未尝变也。避席之时,易箦之际,死生变于前,而曾子之心未尝变也。自劳自逸,自忧自乐,自死自生,吾心曷尝不自若哉?楚武王自凭侮诸夏,兵行中国,虽临大敌,其心初不为之荡也。迨其季年,以堂堂楚师伐蕞尔之随,将受兵而心荡焉。盖楚武初未尝知治心之理,所恃者血气之刚尔。平时临敌而心不荡焉,非真能不动,气方刚也。死期将至,血气既荡,心安得不从之而荡乎?
或问:“子能无心乎?”迂叟曰:“不能。若夫回心,则庶防矣。”何谓回心?曰:“去恶而从善,舍非而从是。人或知之而不能徙,以为如制悍马,如斡磻石之难也。静而思之,在我而已。如转户枢,何难之有?”
或问:“如何斯可以安心?”李乐庵曰:“乐则安。若早夜戚戚然,以得失荣辱为虑,虽一日亦不得安矣。古人穷亦乐,通亦乐,未有其心不乐而能安之也。”又云:“逆顺之境一也。世之昧
译徐仲车先生平日教导学生,总是把“治心养气”这四个字放在首位。他说:“修身、务学、为文的要领,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它的功效非常明显,它的方法也非常容易明白。”于是先生著书,还没完成就生病了,曾说道:“我的书大意不过是用‘正’来治理心,用‘直’来培养气罢了。”各地的士大夫前来拜见请教的,没有一天间断。先生应酬回答不知疲倦,连睡觉吃饭都忘了。有人问在朝廷任职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辅佐君主。”有人问修身的要领,他一定说:“用正道修养自身。”从远方寄来大幅纸张请教的人,他就大大地写一个“正”字给他。学生们中有超过一年不回家探望侍奉父母的,先生用私人钱财送他们回家。先生起初跟随安定胡先生学习,潜心努力实行,不再追求仕途晋升。他的学问以真诚为本,自己说初次见到安定先生时,退下时头稍微歪斜,安定先生严厉地说:“头容要直。”他因此自己思考,不仅头容要直,心也要直。从此不敢有邪念。
明道先生说:“伟大的人,不失去他孩童般的心。孩童的心,就是良心。这是上天所赋予的,百姓所承受的天地中正之气。它寂静不动,虚灵明澈纯粹专一,与天地相似,与神明合一。”《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发作的时候,叫做‘中’。”说的就是这个吧?这颗心自然端正,不需要别人来端正它才端正。而贤德的人能够不丧失它,不被物欲所动摇,就像秤杆一样平衡,不增加东西;就像镜子一样明亮,不被污垢遮蔽。这就是所谓的端正。只要先确立那大的方面,那么小的方面就不能夺取它。如果愤怒、恐惧、喜好、忧患一旦夺取了良心,那么视听饮食呼吸随之失去主宰。想要勉强修身来端正外表,就难了。
晦庵先生说:“人的这一颗心,清澈虚灵明澈,像镜子一样空明,像秤杆一样平衡,作为一身的主宰,这本来就是它真实的本体。至于喜怒忧惧,随着感应而回应,美丑俯仰,因事物而呈现形态,这也是它的作用所不能没有的。所以在没有感应的时候,极其虚静,所谓镜子空明、秤杆平衡的本体,即使是鬼神也不能窥探它的边际,本来就没有失误可议论。等到感应事物的时候,而所回应的又都符合节度,那么它镜子空明、秤杆平衡的作用,流行而不滞碍,正大光明,这就是所谓天下的通达之道,又有什么不得其正的呢?只是事物的到来,有所不察觉,回应时或许不能没有失误,而且又不能不与它一起过去,那么喜怒忧惧必然在心中有所触动,而这心的作用才开始有不得其正的了。”《中庸》的意思,本来不是说心的感应事物就是不得其正,而一定要像枯木死灰然后才算是得其正。只是这颗心的灵明,既然说是一身的主宰,如果得其正而无不在这里,那么耳目鼻口四肢百骸无不听从命令来供心驱使,而动静语默出入起居,全由我支配,而没有不符合道理的。如果不这样,那么身体在这里而心跑到那里,血肉之躯没有管辖约束,不成为仰面贪看飞鸟、回头错应他人的人,恐怕很少了。孔子所说的“操持它就存在,舍弃它就灭亡”,孟子所说的“找回放失的心,顺从大体”,大概都是说的这个。求学的人能不深深思考并多次反省吗?
有人问:“有愤怒、恐惧、喜好、忧患,心不得其正,是没有这几种情绪,心才端正吗?”伊川先生说:“不是要没有,只是不让这些动摇心。求学的人还没达到不动的地方,必须执持自己的志向。”
气听从心的命令,这是圣贤;心听从气的命令,这是普通人。大凡气在人身上,安逸就放肆,劳累就懈怠,快乐就骄傲,忧愁就恐惧,活着就充盈,死就混乱。气变化心就随之变化,有不能自觉的。志向是气的主帅。现在心随着气变化,这是主帅不能命令,而气反而成为主帅了。气反成为志向的主帅,而我的心志的盛衰,只听凭气的摆布,那么心就是气的奴仆。圣贤君子,用心驾驭气而不被气驾驭,用心改变气而不被气改变。历山耕种,南风弹琴,劳逸变化在前面,而舜的心未曾变化。羑里被囚,虞芮朝见,忧乐变化在前面,而文王的心未曾变化。避席之时,换席之际,死生变化在前面,而曾子的心未曾变化。自己劳累自己安逸,自己忧愁自己快乐,自己死自己生,我的心何尝不自如呢?楚武王自恃轻侮中原各国,军队行进在中国,虽然面对大敌,他的心起初不为之动荡。等到他晚年,用堂堂楚军攻打微小的随国,将要受兵败而心动荡了。大概楚武王起初不知道治心的道理,所依靠的是血气的刚强罢了。平时临敌而心不动荡,不是真能不动,是气正刚强。死期将至,血气已经动荡,心怎么能不跟着它动荡呢?
有人问:“你能无心吗?”迂叟说:“不能。至于回转心,大概可以吧。”什么叫回转心?回答说:“去恶而从善,舍非而从是。有人或许知道但不能迁移,认为像控制烈马,像转动巨石那样难。静心思考,在我自己而已。像转动门轴,有什么难的?”
有人问:“怎样才可以安心?”李乐庵说:“快乐就安心。如果早晚忧愁,以得失荣辱为忧虑,即使一天也不能安心。古人穷困也快乐,通达也快乐,没有心不快乐而能安心的。”又说:“逆境顺境是一样的。世上昏昧
者,方居顺境则遂物而失身,迨遭逆境则执我而防志。惟智者处之以无心,故穷亦乐,通亦乐。”
译(常人)在顺境中,便随顺外物而丧失自我;等到遭遇逆境,便固执自我而压抑心志。只有智者以无心来应对,所以困顿时也快乐,通达时也快乐。
或曰:“正心于此,安得天下便平治?”曰:“正心一事,只人未尝深知之。若深知而体之,自有其效。观后世治天下,皆未尝识此。然此亦惟圣人方做得彻。盖心有所忿懥、恐惧、好乐、忧患,一毫少差,即不得其正。自非圣人,必有不正处。然有意乎此者,随其浅深,必有见效,但不如圣人之效着耳。观王氏之学,盖未造乎此。其治天下,专讲求法度,如彼修身之洁,宜足以化民矣。然卒不逮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诸人者,以其所为诚意故也。明道常曰:‘有关雎、麟趾之意,然后可以行周官之法度。’盖深达乎此。”
检身
荥阳吕公尝説:“攻其恶,无攻人之恶。盖自攻其恶,日夜且自检防,丝毫不尽,即不慊于心矣。岂有工夫防检他人耶?”
赵康靖公厚徳长者,口未尝言人短。中嵗常置黄黑二豆于几案间,自旦数之。每兴一善念,则投一黄豆;兴一恶念,则投一黑豆。暮发视之,初黑豆多于黄豆,渐久反之。既谢事归南京,一念不兴,遂彻豆无可数。人强于为善,亦要在造次之间,每自防检。此与赵清献公焚香日告其所行之事于上帝同也。
赵清献公平生日所为事,夜必衣冠焚香拜手,告于天。意不可告者,则不敢为也。
晁无咎言:「司马温公有言:『吾无过人者,但平生所为未尝有不可对人言者耳。』」
范文正公曰:「吾遇夜就寝,即自计一日食饮奉养之费,及所为之事。果自奉之费与所为之事相称,则鼾鼻熟寐;或不然,则终夕不能安眠,明日必求所以称之者。」
张子韶曰:「予谪岭下,居无与游,忧过之,不闻学之不进也。乃于书室中置夫子、顔子像,适有渊明、曲江、莱公、富郑公、韩魏公、欧公、温公、余襄公、邵尧夫、二苏、梁、况之、王彦霖、范淳夫、邹志全、刘器之、龚彦和、陈莹中、黄鲁直、秦少游、晁无咎、张文潜诸画像,乃环列于夫子左右。晨朝瞻敬,心志肃然,其所得多矣。有一毫愧心,其见诸人也,若市朝之挞矣。」
吕正献公平生未尝与人较曲直,闻谤未尝辩也。少时书于座右曰:「不善加己,直为受之。」盖其初自惩艾也。如此至和中,手书东汉延笃与李文徳书于座右。古人诗:「好衣不近节,士体粱谷似怕腹中书。」书两句于子舎屛风。
邹侍郎曰:「圣人之道,备于六经,千门万户,何从而入?大要在中庸一篇,其要在谨独而已。但于十二时中,看自家一念从何处起,即防检不放过,便见工力。」
毕文简公端方沈雅有清识,所至以严正称,然性谦退,尝谓人曰:「仆仕宦无赫赫之誉,但力自规检,庶防寡过耳。」
张子韶云:「富郑公年八十,书座右曰:『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在公尚然,况他人乎?」
家頥语録》云:「薄于修人事,而厚于责天报者,举世皆是,使造物何以厌其欲。」
张无垢曰:“用明于内者,见巳之过;用明于外者,见人之过。见已之过者,视天下皆胜己也;见人之过者,视天下皆不如己也。此智愚所以分与。”
有盛待制名涛者,尝有语云:「士大夫行已正如室女,常须置身在法度中,不得受人指防。」
范侍郎育作库官,随行箱笼,只置▯事,以防疑谤。凡若此类,皆守官所宜详知也。
诚实
程氏遗书云:「李邦直云:不欺之谓诚,便以不欺为诚。徐仲车云:不息之谓诚。中庸言至诚无息,非以无息解诚也。」或以问先生,先生曰:「无妄之谓诚,不欺其次矣。」
王沂公尝语曰:「昔杨文公有言,人之操履,无若诚实。吾每钦佩斯言,茍执之不渝,夷险可以一致。」
贾内翰以状元及第归邓州,范文正公为守。内翰谢文正曰:“某晚进,偶得科第,愿受教。”文正曰:“君不忧不显,唯‘不欺’二字可终身行之。”内翰拜其言,不忘。每语人曰:“吾得于范文正者,平生用之不尽也。”呜呼!得文正公二字者,足以为一代之名臣矣。
杜正献公尝谓门生曰:「凡士君子作事行已当履中道,不宜矫饰。矫饰过实,则近于伪。」
晏元
译有人说:“端正内心于此,怎能使得天下太平治理?”回答说:“端正内心这一件事,只是人们未曾深深知晓它。如果深深知晓并体悟它,自然会有其成效。观察后世治理天下的人,都不曾认识这一点。然而这也只有圣人才能做得透彻。因为心中稍有愤怒、恐惧、喜好、忧虑,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偏差,心就不能得其正。如果不是圣人,必定有不端正的地方。然而有意于此的人,随其修养的深浅,必定会有见效,只是不如圣人的成效显著罢了。观察王安石之学,大概未曾达到这一境界。他治理天下,专门讲求法度,像他那样修身廉洁,应该足以教化百姓了。然而最终不及王文正、吕晦叔、司马君实等人,是因为他所谓诚意的缘故。程明道常说:‘有关雎、麟趾那样的心意,然后才可以推行周官的法度。’大概是深深通达于此理。”
检身
荥阳吕公曾说:“攻治自己的恶,不要攻治别人的恶。因为自己攻治自己的恶,日夜都在自我检点防范,稍有不尽,心中就不满足了。哪有工夫去检点防范别人呢?”
赵康靖公是德行高尚的长者,口中不曾说别人的短处。中年时常在几案间放置黄黑两色的豆子,从早晨开始计数。每当兴起一个善念,就投下一颗黄豆;兴起一个恶念,就投下一颗黑豆。傍晚打开查看,起初黑豆多于黄豆,逐渐久了就反过来了。后来辞官回到南京,心中不起杂念,于是撤去豆子,没有可数的了。人勉强去做善事,也要在仓促之间,常常自我检点防范。这与赵清献公焚香每日向上帝报告自己所做的事是一样的。
赵清献公平生所做的事,夜里必定穿戴整齐,焚香拜手,向上天报告。心中觉得不可告人的,就不敢去做。
晁无咎说:“司马温公有话说:‘我没有超过别人的地方,只是平生所做的事未曾有不可对人言说的罢了。’”
范文正公说:“我每到夜里就寝,就自己计算一天饮食奉养的耗费,以及所做的事。如果自我奉养的耗费与所做的事相称,就熟睡;如果不相称,就整夜不能安眠,第二天必定寻求使它们相称的方法。”
张子韶说:“我被贬谪到岭南,居住的地方没有可以交往的人,忧虑超过了我,没有听说学问没有进步。于是在书室中放置孔子、颜回的画像,恰好有陶渊明、张九龄、寇准、富弼、韩琦、欧阳修、司马光、余靖、邵雍、苏轼、苏辙、梁适、况之、王彦霖、范淳夫、邹志全、刘器之、龚彦和、陈莹中、黄庭坚、秦观、晁补之、张耒等人的画像,于是环绕排列在孔子左右。早晨瞻仰敬拜,心志肃然,所得到的益处很多。有一丝一毫的愧心,表现在别人面前,就像在集市朝堂上受鞭打一样。”
吕正献公平生未曾与人争辩是非曲直,听到诽谤未曾辩解。年轻时在座右写下:“不善加于自己,直接承受它。”大概是他起初自我惩戒。这样到了至和年间,亲手书写东汉延笃与李文德的书信在座右。古人的诗说:“好衣不近节,士体粱谷似怕腹中书。”将这两句写在子舍的屏风上。
邹侍郎说:“圣人的道,完备于六经,千门万户,从哪里进入?大要在《中庸》一篇,其关键在谨独罢了。只要在十二个时辰中,看自己的一念从何处兴起,就检点防范不放过,便能见到功夫。”
毕文简公端庄方正深沉雅正有清明的见识,所到之处以严正著称,然而性情谦逊退让,曾对人说:“我做官没有显赫的声誉,只是尽力自我规劝检点,希望减少过错罢了。”
张子韶说:“富郑公八十岁时,在座右写下:‘守口如瓶,防意如城。’在公尚且如此,何况其他人呢?”
《家頥语録》说:“对于修人事淡薄,而对于责求天报厚道的人,举世都是这样,让造物主怎么满足他们的欲望。”
张无垢说:“在内用明察的人,看见自己的过错;在外用明察的人,看见别人的过错。看见自己过错的人,看天下人都胜过自己;看见别人过错的人,看天下人都不如自己。这就是智与愚分别的原因。”
有个叫盛涛的待制,曾有话说:“士大夫行为端正如同室女,常须置身在法度中,不得受人指使。”
范侍郎育做库官,随行的箱笼,只放置空物,以防嫌疑诽谤。凡像这类的事,都是做官所应当详细知道的。
诚实
《程氏遗书》说:“李邦直说:不欺骗叫做诚,便以不欺骗为诚。徐仲车说:不息叫做诚。《中庸》说至诚无息,不是用无息来解释诚。”有人拿这个问先生,先生说:“无妄叫做诚,不欺骗是其次的。”
王沂公曾说:“从前杨文公有话说,人的操守品行,没有比诚实更好的。我每每钦佩这句话,如果坚持不渝,夷险可以一致。”
贾内翰以状元及第回到邓州,范文正公做太守。内翰谢范文正公说:“我晚进,偶然得到科第,愿受教。”范文正公说:“你不担忧不显达,只有‘不欺’二字可以终身奉行。”内翰拜受他的话,不忘。每对人说:“我从范文正公得到的,平生用之不尽。”唉!得到范文正公这两个字的人,足以成为一代之名臣了。
杜正献公曾对门生说:“凡是士君子做事行事应当遵循中道,不宜矫饰。矫饰超过实际,就接近于虚伪。”
晏元
献公为童子时,张文节荐之于朝,召至阙下,适值御试进士,便令公就试,公一见试题,曰:“臣十日前已作此赋草,尚在,乞别命题。”上极爱其不隠,及为馆职时,天下无事,许臣寮择胜燕饮,当时侍从文馆士大夫。
译献公还是孩童时,张文节向朝廷推荐了他,(皇帝)召他到宫阙之下,恰逢皇帝主持进士考试,便让献公参加考试。献公一看试题,说:“臣十天前已经写过这篇赋的草稿,还在,请求另外命题。”皇上非常喜爱他不隐瞒的品格。等到他担任馆阁职务时,天下太平无事,允许臣僚选择胜地宴饮,当时的侍从和文馆士大夫。
各为燕集,以至市楼酒肆,往往皆供【阙】地公实以贫甚,不能出,惟家居与昆弟讲习。一日,选东官官,忽自中批除晏殊执政,莫喻所因。次日进覆,上谕曰:"近闻馆阁臣寮,无不嬉逰燕赏,弥日继夕。惟殊杜门与兄弟读书,如此谨厚,正可为东宫官。"公既受命,得对上靣谕除授之意。公语言质野,对曰:"臣非不乐燕游者,直以贫无可为之具。臣若有钱,亦须往耳。"上益嘉其诚实,知事君体,眷注日深。仁宗时,卒至大用。
司马温公恭俭勤礼,出于天性,自以为适,不勉而能。与二范公为心交,以直道相与,以忠告相益,凡皆如此。其诚心终始如一,将殁而犹不忘祖禹。观公大节,与其细行,虽不可遽数,然本于至诚,无欲天下信之,故能奋然有为,超絶古今。居洛十五年,若将终身焉。一起而玏被天下,内之婴童妇女,外之蛮夷戎狄,莫不敬其徳,服其名。唯至诚故也。
神宗即位,首擢司马温公为翰林学士,公力辞不许。上面谕公:“古之君子,或学而不文,或文而不学,惟董仲舒、扬雄兼之。卿有文学,何辞为?”公曰:“臣不能为四六。”上曰:“如两汉制诏可也。”公曰:“本朝故事不可。”上曰:“卿能举进士取高等,而云不能四六,何也?”公趋出,上遣内臣至閤门强公受诰,拜而不受。趣公入谢,曰:“上坐以待公。”公入至廷中,以诰置懐中,不得已乃受。
司马温公除知制诰,辞至八九,乃改天章阁待制兼侍讲。按文集,公有上厐丞相啓云:「光于属文,性分素薄,又懒为之。当应举时,强作科塲文字,虽仅能牵合,终于不甚工。颇慕作古文,又不能刻意致力,闚前修之藩,徒使其言迂僻鄙俚,不益世用。虽亲旧书啓,不免假手于人。今知制诰之职,掌为天子作诏文,宣布华夷,岂可使假手答书啓者为之耶?若茍贪荣利,强顔为之,不惟取一身没齿之羞,亦非所以增朝廷之光华也。」以是观之,光之不受知制诰,出于赤诚,非饰让也,但不为朝廷及世人所谅耳。
刘敬前后拜官,未尝辄让,唯初拜侍读及谏议辞之。其诚心以谓所不宜处,则不欲茍受之,非以邀名也。
元城先生父开府与司马温公为同年契,因遂从学于温公。熈宁六年举进士不就选,径归洛。温公曰:“何为不仕?”公以“漆雕开斯未能信之”语对。温公説,后从学者数年。一日避席问“尽心行巳之要,可以终身行之者”,温公曰:“其诚乎!吾平生力行之,未尝须臾离也。故立朝行已,俯仰无愧尔。”公问:“行之何先?”温公曰:“自不妄语始。”初甚易之,及退而自櫽括,日之所言,自相掣肘矛盾者多矣。力行七年而后成,自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调洺州司法参军,时吴守礼为河北转运使,严明,守法官吏畏之。吴一日问:“有人告司户赃污如何?”公对:“不知。”吴不悦,明日阅视仓库,召司户者谓曰:“人诉尔有赃,本来按尔,今刘司法言尔无之,姑去。”于是众方知公长者。然公心常不自快,曰:“司户实有赃,而吾不以诚告,吾其违温公之教乎?”后因读▯子云:“君子避碍通诸理,而后意方释然。”言不必信此,而后可。
又道防録云:“安世平生只是一个诚字,更扑不破。诚是天道,思诚是人道,天人无两个道理。”因举左手顾之,笑曰:“只为有此躯殻,故假思以通之耳。及其成功,一也。”安世自从十五嵗以后,便知有这个道,也曾事事着力,毕竟不是,只有个诚字,纵横妙用,无处不通。以此杜门独立,其乐无穷。任怎生也动安世不得。
元城先生云:「安世寻常未尝服药。方迁谪时,年四十有七,先妣必欲与俱,百端恳罢,不许。安世念,不幸使老亲入于炎瘴之地,已是不孝。若非义,固不敢为。父母惟其疾之忧,如何得无疾?祗有絶欲一事,遂举意絶之。自是逮今,未尝有一日之疾,亦无宵寐之变。」陈忠肃公曰:「公平生学术,以诚入,无往而非诚。凡絶欲,是真絶欲,心不动,
译晏殊与同僚各自举行宴饮聚会,甚至到市楼酒肆,往往都提供【缺字】。晏殊实际上因为非常贫困,不能外出,只在家中与兄弟讲习学问。一天,选拔东宫官员,皇帝忽然从中间批示任命晏殊为执政官,没有人明白其中的原因。第二天晏殊入宫复命,皇帝告诉他:“最近听说馆阁的臣僚,没有不嬉戏游玩宴饮赏乐的,整天整夜地连续不断。只有晏殊闭门与兄弟读书,像这样谨慎忠厚,正可以做东宫的官员。”晏殊接受任命后,得以当面听皇帝解释任命的原因。晏殊说话质朴粗野,回答说:“臣不是不喜欢宴饮游玩,只是因为没有钱,没有可供游玩的条件。臣如果有钱,也必须去啊。”皇帝更加赞赏他的诚实,知道他懂得侍奉君主的道理,对他的眷顾日益加深。仁宗时期,晏殊最终得到重用。
司马光恭敬节俭勤勉守礼,出于天性,自己觉得舒适,不勉强就能做到。他与范纯仁、范仲淹二人是心灵相通的朋友,以正直之道相处,以忠诚的劝告互相补益,凡事都是如此。他的诚心始终如一,临终时还不忘祖禹。观察司马光的大节,以及他的细微行为,虽然不能一一列举,但都根源于至诚,不刻意想让天下人相信,所以能够奋发有为,超越古今。他在洛阳居住十五年,好像打算终老于此。一旦起用就受到天下人的敬仰,内部的儿童妇女,外部的蛮夷戎狄,没有不敬重他的德行,信服他的名望的。这都是因为至诚的缘故。
神宗即位,首先提拔司马光为翰林学士,司马光极力推辞不被允许。皇帝当面告诉司马光:“古代的君子,有的有学问而没有文采,有的有文采而没有学问,只有董仲舒、扬雄两者兼备。你有文学才能,为什么推辞呢?”司马光说:“臣不能写四六骈文。”皇帝说:“像两汉的制诏那样也可以。”司马光说:“本朝的先例不允许。”皇帝说:“你能考中进士取得高等,却说不能写四六文,为什么呢?”司马光快步退出,皇帝派内臣到阁门强迫司马光接受任命诏书,司马光拜谢但不接受。催促司马光入宫谢恩,说:“皇上坐着等待你。”司马光进入朝廷,把诏书放在怀中,不得已才接受。
司马光被任命为知制诰,推辞了八九次,才改任天章阁待制兼侍讲。查阅文集,司马光有给庞丞相的信说:“光在写文章方面,天赋本来薄弱,又懒得去做。应当参加科举考试时,勉强写考场文章,虽然勉强能拼凑合格,终究不是很精妙。很羡慕写古文,又不能刻意努力,窥探前代修明的藩篱,只是让言语迂腐偏僻鄙陋,对世道没有益处。即使是亲友的书信,也不免假手于人。现在知制诰的职务,掌管为天子撰写诏书,向华夏和夷狄宣布,怎么能让假手写书信的人来做呢?如果贪图荣利,厚着脸皮去做,不仅会招致终身羞耻,也不是增加朝廷光荣的做法。”由此看来,司马光不接受知制诰的任命,出于赤诚,不是虚饰推让,只是不被朝廷和世人谅解罢了。
刘安世前后被授予官职,不曾随意推辞,只有初次拜任侍读和谏议大夫时推辞了。他的诚心认为不应该处在那个职位,就不想苟且接受,不是为了博取名声。
元城先生刘安世的父亲刘敞与司马光是同年好友,因此刘安世跟随司马光学习。熙宁六年考中进士但没有被选任,直接回到洛阳。司马光说:“为什么不仕宦?”刘安世用“漆雕开说‘我还不能确信’”的话回答。司马光很高兴,后来跟随学习的有几年。一天刘安世离开座位问:“尽心行己的关键,可以终身实行的,是什么?”司马光说:“是诚!我平生努力实行,不曾片刻离开。所以立身处世,俯仰无愧。”刘安世问:“实行它从哪里开始?”司马光说:“从不说谎开始。”起初觉得很轻易,等到退下来自我检点,每天所说的话,自相矛盾牵制的很多。努力实行七年才成功,从此言行一致,表里相应,遇事坦然,常有余裕。调任洺州司法参军,当时吴守礼做河北转运使,严明,守法的官吏害怕他。吴守礼一天问:“有人告发司户贪污怎么办?”刘安世回答:“不知道。”吴守礼不高兴,第二天查看仓库,召来司户说:“有人控告你有赃物,本来要查办你,现在刘司法说你没有,暂且离开。”于是众人才知道刘安世是长者。然而刘安世心里常不痛快,说:“司户确实有赃物,而我不以诚实告知,我违背了司马光的教诲吗?”后来读《庄子》说:“君子避开阻碍通达事理,然后心意才释然。”言语不必一定守信,这样才可以。
又《道防录》说:“刘安世平生只是一个‘诚’字,更不可击破。诚是天道,思诚是人道,天人没有两个道理。”因此举起左手看它,笑着说:“只因为有这个躯壳,所以借助思考来通达它罢了。等到成功,是一样的。”刘安世自从十五岁以后,就知道有这个道,也曾事事努力,终究不对,只有这个“诚”字,纵横妙用,无处不通。因此闭门独立,其乐无穷。任凭怎样也不能动摇刘安世。
元城先生说:“刘安世平常不曾服药。刚被贬谪时,年龄四十七,先母一定要跟他一起去,百般恳求罢免,不允许。刘安世想,不幸让老亲进入炎瘴之地,已经是孝道有亏。如果不是合乎义理,本来不敢做。父母只担忧子女的疾病,怎么能没有疾病?只有断绝欲望一件事,于是决心断绝它。从此到现在,不曾有一天的疾病,也没有夜间睡眠的变故。”陈忠肃公说:“刘安世平生的学术,以诚进入,无往而不是诚。凡是断绝欲望,是真断绝欲望,心不动,
故能尔。」公曰:「然。」公曰:「安世自絶欲来三十年,气血意思只如当时,终日接士友,剧谈虽夜不寐,翌朝精神如故。平生坐必端已,未尝倾侧靠倚。每日行千步,燕坐调息,复起观书,未尝昼寝。啜茶伴客,有至六七盌。终身未尝草书,嵗时家庙祭飨拜跪七十有二,未尝废阙。此祖先相▯,安世终身由之,以励子孙,一皆本之以诚。故心尝前知,两月前自觉必有变异,果长子不禄。故至诚如神圣人,岂吾欺哉?」
译所以能够达到这样的境界。」公说:「是的。」公说:「安世自我克制欲望已有三十年,气血和精神意志还像当初一样,整天接待士大夫朋友,纵情谈论即使到深夜也不睡觉,第二天早晨精神依然如故。平生坐着必定端正身体,不曾歪斜靠倚。每天行走一千步,静坐调节呼吸,再起来看书,不曾白天睡觉。喝茶陪伴客人,有的多达六七碗。终身不曾写草书,每年岁时在家庙祭祀拜跪七十二次,不曾废弃或缺漏。这是祖先的遗训,安世终身遵循它,用来勉励子孙,全都以真诚为根本。所以内心常常能预知未来,两个月前自己感觉一定会有变故,果然长子夭折。所以至诚如同神明圣人,难道是在欺骗我吗?」
韩魏公器量过人,性浑厚,不为畦畛峭堑。功盖天下,位冠人臣,不见其喜;任莫大之责,蹈不测之祸,身危于累卵,不见其忧。怡然有常,未尝为事物迁动。平生无伪饰,其语言,其行事,进立于朝,与士大夫语;退息于室,与家人言,一出于诚。门人或从公数十年,记公言行,相与反覆考究,表里皆合,无一不相应。
韩魏公因论君子小人之际,皆当以诚待之。但知其小人,则浅与之接耳。凡人至于小人欺已处,觉必露其明以破之。公独不然,明足以照小人之欺,然每受之,未尝形于色也。又遗事云:「人有疑公待君子小人皆以诚,徃徃为小人所欺,奈何?」公曰:「不然,亦观其人何如,随分数处之耳。岂可以为小人不待以诚耶?」
韩魏公晚与欧阳永叔相知而相亲最深。永叔心服公之徳量,尝曰:“累百欧阳修,何敢望韩公?”公曰:“永叔相知无他,琦以诚而已。”公知永叔不以繋辞为孔子书,又多不以文中子为可取。中书相防累年,未尝与之言及也。
安定言行録》云:了翁尝问徐先生:“佛氏有悟门,儒者有之否?”先生曰:“有之。”问先生之悟门云何?曰:“积昔从安定先生学,先生晚畜二侍姬,诸弟子莫见。一日因延食中堂,二女子侍侧。食已,积请于安定曰:‘门人或问见侍子否,何以告之?’安定曰:‘莫安排。’积由是有得,此积之悟门也。”
明道先生之学,以诚为本。仰观乎天,清明穹窿,日月之运行,隂阳之变化,所以然者,诚而已。俯察乎地,广博持载,山川之融结,草木之蕃殖,所以然者,诚而已。人居天地之中,参合无间,纯亦不已者,其在兹乎?先生得圣人之诚者也。才周万物而不自以为高,学际三才而不自以为足,行贯神明而不自以为异,识照古今而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之奥义,百家之异説,研穷披抉,判然胷中。天下之事,虽万变交于前,而烛之不失毫厘,权之不失轻重。贫贱富贵死生,皆不足以动其心。非所得之深,所养之厚,能至是乎?邢恕谓先生身益退,位益卑,名益高于天下。盖其所知,上极尧舜三代帝王之治,其所以包涵博大悠逺▯悉,上下与天地同流。下至行师用兵,战阵之法,皆造其极。外之夷狄情状,山川道路之险易,邉鄙防戍斥堠控带之要,靡不究知。其吏事操决,文法簿书,又皆精宻详练。而所有不试其万一,又不究于高年。此有志之士所以恸哭而流涕也。
或问:“簿佐令者也,簿所欲为,令或不从,奈何?”先生曰:“当以诚意动之。今令与簿不和,只是私意。令是邑之长,若能以事父兄之道事之,过则归己,善则惟恐不归于令。积此诚意,岂有不动得人?”
太祖事世宗于澶州,曹彬为世宗亲吏,掌茶酒。太祖尝从求酒,彬曰:「此官酒,不敢相与,自沽酒以饮。」太祖及即位,语羣臣曰:「世宗旧吏不欺其主者,独曹彬耳。」由是委以腹心。
冦莱公年十九举进士,时太宗取人多问其年,年少者往往罢遣,或教公增年,公曰:“吾初进取,可欺君耶?”
仁宗在东宫,鲁肃简公为谕徳其居侧有酒肆,号“仁和”,酒有名于京师。公易服微行,饮于其中。一日,真宗急召公,将有所问,使者及门而公不在,移时乃自仁和肆中饮归。中使遽先入白,乃与公约曰:“上若怪公来迟,当托何事以对?”公曰:“但以实告。”中使曰:“然则当得罪。”公曰:“饮酒,人之常情;欺君,臣子之大罪也。”中使嗟叹而去。真宗果问中使,具如公对。真宗问公何故私入酒家,公谢曰:“臣家贫,无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至如归。适有乡里亲客自逺来,遂与之饮。然臣既易服,市人亦无识臣者。”真宗笑曰:“卿为宫臣,恐为御史所弹。”然自此竒公以为忠实,大可用。后章献果用之。
胡文恭公执政时,详议宫阙判院者,当择人荐于上。公与同列得二人,此二人才智明法,无上下。一人者监税河北,以水灾亏课。同列议曰:“亏课小失,不足白上,以累才。”公不可。至
译韩魏公的器量超过常人,性情浑厚朴实,不设置界限与障碍。他的功绩覆盖天下,地位居人臣之首,却看不到他喜悦;承担极大的责任,面临不可预测的祸患,自身危险如同累叠的蛋一样,却看不到他忧虑。他安然自若,保持常态,不曾因为外物而改变心志。他平生没有虚伪掩饰,他的言语,他的行为,在朝廷上站立,与士大夫交谈;回到家中休息,与家人说话,全都出于真诚。门人有的跟随他几十年,记录他的言行,互相反复考究,内外完全符合,没有一处不相应。
韩魏公因为论述君子与小人的区别,认为都应当用真诚对待他们。只是知道他是小人,就浅显地与他交往罢了。一般人到了被小人欺骗的地步,发觉后必定显露自己的精明来揭穿他。韩魏公唯独不是这样,他的精明足以照见小人的欺骗,然而每次都接受下来,不曾表现在脸色上。又有遗事说:“有人怀疑韩公对待君子和小人都用真诚,往往被小人欺骗,怎么办?”韩公说:“不是这样,也要看那个人怎么样,根据情况分别对待罢了。难道可以因为小人就不用真诚对待吗?”
韩魏公晚年与欧阳永叔相知且关系最为亲密。永叔内心佩服韩公的德行与气量,曾说:“即使有几百个欧阳修,怎么敢仰望韩公?”韩公说:“永叔与我相知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用真诚罢了。”韩公知道永叔不认为《系辞》是孔子所写,又大多不认为文中子的学说可取。两人在中书省共事多年,不曾与他谈论这些。
《安定言行录》说:了翁曾经问徐先生:“佛家有悟门,儒者有吗?”先生说:“有。”问先生的悟门是什么?先生说:“我过去跟随安定先生学习,先生晚年蓄养了两个侍姬,众弟子都没有见到。一天先生在中堂请吃饭,两个女子在旁侍候。吃完饭后,我请求安定先生说:‘门人如果问见到侍姬没有,怎么告诉他们?’安定先生说:‘不要刻意安排。’我因此有所领悟,这就是我的悟门。”
明道先生的学问,以诚为根本。仰观天空,清明广阔,日月运行,阴阳变化,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诚罢了。俯察大地,广博承载,山川凝结,草木繁茂,之所以如此,不过是诚罢了。人处在天地之间,参合无间,纯粹不息,大概就在这里吧?先生得到了圣人的诚。才能周遍万物却不自以为高,学问贯通三才却不自以为足,行为贯穿神明却不自以为异,见识照察古今却不自以为得。至于六经的深奥义理,百家的不同学说,研究穷尽,剖析抉发,在胸中判然分明。天下的事情,虽然千变万化交杂在面前,但烛照它不失去毫厘,权衡它不失去轻重。贫贱富贵死生,都不足以动摇他的心。如果不是所得极深,所养极厚,能达到这样吗?邢恕说先生身体越发退隐,地位越发卑微,名声在天下越发高。大概他所知道的,上至尧舜三代帝王的治理,他之所以包涵博大悠远详尽,上与天地同流。下至行军打仗,战阵的方法,都达到了极致。外至夷狄的情况,山川道路的险易,边境防守斥候控扼的要害,没有不彻底了解的。他的政务操持决断,文书法令簿籍,又都精密详练。而所有才能没有施展万分之一,又没有活到高寿。这就是有志之士痛哭流涕的原因。
有人问:“簿佐是辅佐县令的,簿佐想做的事,县令有时不听从,怎么办?”先生说:“应当用真诚去感动他。现在县令与簿佐不和,只是私意作祟。县令是县里的长官,如果能用侍奉父兄的道理对待他,过错归到自己身上,善行只怕不归到县令身上。积累这种诚意,哪有不能打动人的?”
太祖在澶州侍奉世宗时,曹彬是世宗的亲信官吏,掌管茶酒。太祖曾经向他求酒,曹彬说:“这是官酒,不敢给您,我自己买酒来喝。”太祖即位后,对群臣说:“世宗旧吏中不欺骗他主人的,只有曹彬罢了。”因此把曹彬当作心腹。
寇莱公十九岁考中进士,当时太宗选拔人多问年龄,年轻的往往被罢免遣散,有人教他增加年龄,他说:“我刚开始进取功名,可以欺骗君主吗?”
仁宗在东宫时,鲁肃简公担任谕德,他住处旁边有酒肆,名叫“仁和”,酒在京师有名。鲁公换装微服,在其中饮酒。一天,真宗紧急召见鲁公,将要有所询问,使者到了门口而鲁公不在,过了很久才从仁和酒肆中饮酒回来。中使急忙先进去禀报,于是与鲁公约定说:“皇上如果怪您来迟,应当托何事来回答?”鲁公说:“只把实情告诉他。”中使说:“那么应当获罪。”鲁公说:“饮酒,是人的常情;欺骗君主,是臣子的大罪。”中使嗟叹而去。真宗果然问中使,中使全部按照鲁公的回答说。真宗问鲁公为什么私自进入酒家,鲁公谢罪说:“臣家贫,没有器皿,酒肆百物具备,宾客到来如同回家。恰好有乡里的亲戚客人从远方来,于是与他饮酒。然而臣已经换了衣服,市人也无人认识臣。”真宗笑着说:“你是宫臣,恐怕被御史弹劾。”然而从此认为鲁公忠实,大可用。后来章献太后果然任用他。
胡文恭公执政时,详细商议宫阙判院的人选,应当选择人推荐给皇上。胡公与同僚得到两个人,这两个人才智明达法律,不分上下。其中一个人监管河北税收,因为水灾亏损了税课。同僚商议说:“亏损税课是小过失,不值得禀告皇上,以免拖累人才。”胡公不同意。到了
上前,悉白之,且曰:“此人小累,才足惜。”仁宗曰:“果得才,小累何惜?”遂除详议官。同列退诮公曰:“详议欲得人,公固欲白上,縁是不得,奈何?”公曰:“彼得与不得,一详议官耳。是固亦有命也。”宿以诚事主,今白首矣,不忍丝发欺君,以丧生平之节,为之开陈,聴上自择耳。同列惊曰:“某从公久,乃不知公所存如此。”
译王安石上前,将情况全部禀告,并且说:“此人只是有小的牵累,才华值得爱惜。”仁宗说:“如果真的得到人才,小的牵累有什么可惜的呢?”于是任命他为详议官。同僚们退朝后责备王安石说:“详议官一职想要得到合适的人选,你本来想向皇上说明情况,因为这样反而没有得到,怎么办?”王安石说:“他能否得到任用,不过是一个详议官罢了。这本来也有天命注定。”我向来以诚心侍奉君主,如今已白发苍苍,不忍心在丝毫细节上欺骗君主,从而丧失我一生的节操,只是把情况陈述清楚,听凭皇上自行选择罢了。同僚们惊讶地说:“我跟随您很久了,竟然不知道您的内心操守是这样的。”
陈忠肃公虽闲居,容止常庄,言不茍发,虽盛暑见子孙辈,未尝不正衣冠。一日尝与家人语,家人▯问:“是实否?”公退自责者累日,岂吾尝有欺于人耶?何为有此问也?
真宗东封泰山,车驾发京师,上及从官皆蔬食。封禅礼毕,上劳宰臣王旦等曰:"卿等久食蔬,不易。"旦等皆再拜。马知节独进言:"蔬食者唯陛下一人耳。"王旦等在道与臣同次舎,无不私食肉者。于是旦等皆再拜曰:"诚如知节之言。"
操守
真宗新弃天下,天子谅隂不言。丁晋公用事専权,欲邀致蔡文忠公,许以知制诰,公拒不往。已而冦莱公、王文康公皆以不附连黜。公归叹曰:“吾受先帝之知,至于此,岂宜为权臣所胁?得罪非吾惧也。”既而晋公败,士尝为其用者皆恐惧,独公终无所屈。
太后修景徳寺成,诏蔡文忠公为记。而宦者罗崇勲主营寺事,使人隂谓公曰:「善为记,当得防知政事。」公故迟之,颇久。使者数趣,终不以进。崇勲谮于太后。
章献太后临朝,内侍省都知江徳元权倾天下。其弟徳明奉使过杭州,时李及知杭州,待之一如常时,中人奉使者无所加益。僚佐皆曰:“江使者之兄居中用事,当今无比。荣枯大臣如反掌耳,而使者精鋭复不在人下。明公待之礼无加者,意者明公虽不求福,独不畏其祸乎?”及曰:“及待江使者,不敢慢,亦不敢过,如是足矣,又何加焉?”既而徳明谓僚佐曰:“李公高年,何不求一小郡以自处,而久居余杭繁剧之地,岂能办耶?”僚佐走告及曰:“果然,使者之言甚可惧也。”及笑曰:“及老矣,诚能小郡以自逸,何伤?待之如前,一无所加。”既而徳明亦不能伤也。时人服其操守。
孔中丞所至官治,数以争职不阿,或诎或迁,而公持一节以终身,盖未尝自诎也。其在兖州也,近臣有献诗百篇者,执政请除龙图阁直学士,上曰:“是诗虽多,不如孔道辅一言。”乃以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度公为上所思,且不久于外矣。未防果复召以为中丞,而宰相使人説公稍折节以待迁,公乃告以不能。于是又度公且不得久居中,而公果出。
彭尚书平生好学,喜问,乐闻其过,自任以圣贤之重,而于贫富贵贱、利害得丧,一不以累其心。至于忧国爱君,推贤▯善,则拳拳孜孜,常若不及。故自处显于朝廷,事知无不言,言不行必争,争而不得必求去。人始而骇,中而疑,卒而信,则曰:“名节之士也。”忌之者则以为好异,或以为近名。
哲宗嗣位,宣仁太后垂帘聴政,用司马温公、吕申公为宰相,士多随时自効。曾文昭公独挺然不为世变所移,由是诸公益贤之,知其有常徳也。
熈宁三年,王安石新用事,方变法令。傅献简公以母丧服除,至京师。安石素善公,谓公曰:“举朝纷纷,今幸公来,已议以待制、谏院奉还矣。”公谢曰:“恩甚厚,但恐与公所谓新法者相妨耳。”且为言新法之不善者,安石大怒,乃以为直昭文馆,权同判流内铨。
刘元城光生先是,建中年间,公与苏文忠公自岭外同归,道出金陵,时有吏人吴黙者,以诗贽二公,文忠称之,跋数语于诗后,公亦题其未以勉其学。是后,内侍梁师成得幸,自谓文忠遗腹子,与一二故家稍稍亲厚。黙知其説,因携二公所跋诗谒之,梁甚悦,奏之以官。至宣和间,梁益大用,以太傅直睿思殿,参政三省枢宻院事,贵震一时,虽蔡京、童贯皆出其下。是时,黙改名可为,正使师成令可自京师来宋,欲钩致公引以大用,且以书抵公。可至三日,然后敢出之,且道所以来之意,大槩以诸孙未仕为言,以动公。公谢曰:“吾若为子孙计,则不至是矣。且吾废斥防三十年,未尝有一防墨与当朝权贵,吾欲为元祐全人,不可破戒。”乃还其书而不答。人皆为公危之,而公自若也。
王尚书左丞极寛厚,仪状伟然,平居恂恂,不为诡激之行,至有所守,确不可夺,议论平恕,无所向背。司马温公尝曰:「并驰万马中,能驻足者,其王尚书乎?」故自束发起家,以
译陈忠肃公虽然闲居在家,仪容举止常常庄重,说话不轻易出口,即使在盛夏酷暑见到子孙辈,也未曾不整理好衣冠。有一天他曾经和家人谈话,家人问:“这是真的吗?”陈公退下后自责了好几天,难道我曾经欺骗过人吗?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问话呢?
真宗皇帝东封泰山,车驾从京城出发,皇上和随从官员都吃素食。封禅礼结束后,皇上慰劳宰相王旦等人说:“你们长久吃素,很不容易。”王旦等都再次拜谢。马知节独自进言说:“吃素的只有陛下一个人罢了。”王旦等人在路上与我同住,没有不私下吃肉的人。于是王旦等都再次拜谢说:“确实如马知节所说。”
操守
真宗皇帝刚去世,新天子居丧守孝,不说话。丁晋公独揽大权,想招致蔡文忠公,许诺让他担任知制诰,蔡公拒绝不去。不久,寇莱公、王文康公都因为不依附丁晋公而被贬黜。蔡公回家感叹说:“我受到先帝的知遇之恩,到了这种地步,难道应该被权臣胁迫吗?获罪不是我害怕的。”不久丁晋公败落,曾经被他任用的人都感到恐惧,只有蔡公始终不屈服。
太后修建景徳寺落成,下诏让蔡文忠公写记。而宦官罗崇勲主管修建寺庙的事,派人暗中告诉蔡公说:“好好写这篇记,应当能得到参知政事的职位。”蔡公故意拖延,过了很久。使者多次催促,最终还是没有进献。罗崇勲向太后进谗言。
章献太后临朝听政,内侍省都知江徳元权势倾动天下。他的弟弟江徳明奉命出使经过杭州,当时李及担任杭州知州,对待江徳明和平常一样,对奉命出使的宦官没有额外的优待。僚属们都说:“江使者的哥哥在朝廷中掌权,当今无人能比。大臣的荣辱就像翻手掌一样容易,而使者精明强干又不在别人之下。您对待他的礼节没有增加,想必您虽然不求福,难道不怕他的祸害吗?”李及说:“我对待江使者,不敢怠慢,也不敢过分,这样就足够了,还要增加什么呢?”不久江徳明对僚属说:“李公年纪大了,为什么不谋求一个小郡来安身,而长久居住在余杭这样繁杂重要的地方,难道能胜任吗?”僚属跑去告诉李及说:“果然如此,使者的话很令人恐惧。”李及笑着说:“我老了,如果真的能去小郡安闲,有什么妨碍?对待他像以前一样,一点不增加。”不久江徳明也不能伤害他。当时的人佩服他的操守。
孔中丞所到之处政绩卓著,多次因为争辩职事不阿谀奉承,有时被贬斥有时被升迁,但他始终坚守节操终身不变,大概未曾自我屈从。他在兖州时,有近臣献上一百首诗,执政请求授予他龙图阁直学士的职位,皇上说:“这些诗虽然多,不如孔道辅的一句话。”于是任命孔公为龙图阁直学士。于是人们揣测孔公是皇上所思慕的人,而且不久就会从外地召回。不久果然再次召他担任中丞,而宰相派人劝说孔公稍微降低身份以等待升迁,孔公却告诉他不能这样做。于是人们又揣测孔公不能在中央久留,而孔公果然被外放。
彭尚书平生好学,喜欢提问,乐于听到自己的过错,以圣贤的重任自任,而对于贫富贵贱、利害得失,一概不放在心上。至于忧国爱君,推举贤良,则恳切勤勉,常觉得不够。所以他在朝廷身居高位,知道的事没有不说的,说的话不被采纳必定争辩,争辩不得必定请求离职。人们起初感到惊骇,中间产生怀疑,最后相信,就说:“这是有名节的人。”忌妒他的人则认为他喜好标新立异,或者认为他追求名声。
哲宗即位,宣仁太后垂帘听政,任用司马温公、吕申公为宰相,士人多随时代变化自我表现。曾文昭公独自挺立不被世变所动摇,因此各位士人更加敬重他,知道他有恒常的德行。
熙宁三年,王安石刚掌权,正变更法令。傅献简公因为母亲丧期结束,来到京城。王安石一向与傅公交好,对傅公说:“满朝议论纷纷,现在幸而你来了,已经商议好让你担任待制、谏院官职了。”傅公谢恩说:“恩惠很厚重,只是恐怕与您所谓的新法相妨碍。”并且陈述新法的不好之处,王安石大怒,于是任命他为直昭文馆,权同判流内铨。
刘元城先生先前在建中年间,傅公与苏文忠公从岭南一同归来,路过金陵,当时有个吏人叫吴黙的,拿着诗向两位先生拜见,苏文忠称赞他,在诗后题写了几句话,傅公也在末尾题字以勉励他求学。此后,内侍梁师成得到宠幸,自称是苏文忠的遗腹子,与一两个旧家渐渐亲近。吴黙知道这个说法,于是带着两位先生题跋的诗去拜见梁师成,梁师成很高兴,上奏授予他官职。到了宣和年间,梁师成更加得势,以太傅身份直睿思殿,参知政事并掌管三省枢密院事务,显贵震动一时,即使是蔡京、童贯都排在他下面。这时,吴黙改名吴可为,正使梁师成命令吴可为从京城来到宋地,想引诱傅公引荐他大加任用,并且写信给傅公。吴可为到了三天后,才敢拿出信,并且说明来的意图,大致以孙子们没有做官为由,来打动傅公。傅公谢绝对他说:“我如果为子孙打算,就不会到这种地步了。况且我被废斥将近三十年,未曾有一笔墨与当朝权贵交往,我想做元祐年间保全节操的人,不能破戒。”于是退还他的信而不回复。人们都为傅公担忧,而傅公依然如故。
王尚书左丞极其宽厚,仪容体态伟岸,平时恭顺谨慎,不做怪异激进的举动,至于有所坚守,坚定不可改变,议论平和宽恕,没有偏向。司马温公曾经说:“在万马并驰中,能驻足的人,大概是王尚书吧?”所以从他束发从军起
陈文惠公居官不妄进取,为太常丞者十三年不迁,为起居郎者七年不迁。自议钱塘堤,为丁晋公所黜。后晋公益用事,専威福,故人子弟以公久于外,多勉以进取。公曰:“唯久然后见吾守。”如是十五年,今天子即位,晋公事败,公乃召用。
吕吉甫防政事,使其亲友谓苏公丞相曰:「子容吾乡里丈人,行若从吾言,执政可得也。」公笑而不答。
田谏议动必以礼,言必有法,贤不肖咸惮伏之。出处二十年,未尝趋权贵之门,在贬废中,乐得其正,晏如也。
王内翰元之,咸平初脩太祖实録,与宰相论不合,又以谤责落职,出知黄州,作《三黜赋》以见志。其卒章曰:「屈于身而不屈于道兮,虽百谪其何亏?吾当守正直而佩仁义兮,惟终身而行之。」
王内翰性刚狷,数忤权贵,宦官尤为恶之。上累命执政召至中书,戒谕之,元之终不能改。
章献太后临朝,有诏补一军吏。王武恭公曰:“补军吏,政敢挟诏书以干吾军,亟请罢之。”太后固欲与之,公不奉诏,乃止。及太后上仙,有司请卫士坐甲,公以为故事无为太后丧坐甲,又不奉诏。于是天子以公可任大事。
庆厯初,上厌西兵久出而民弊,亟用富郑公、韩魏公及范文正公三人者,遂欲尽革众事以修纪纲,而小人权幸皆不悦。独杜祁公与相佐佑,而公尤抑絶侥幸,凡内降与恩泽者一切不与,每积至十数,则连封而靣还之,或诘责其人,至慙恨涕泣而去。上尝问谏官欧阳修曰:「外人知杜衍封还内降耶?」吾居禁中有求恩泽者,每以杜衍不可告之,而止者多于所封还也,其助我多矣。此外人及杜衍皆不知也。然公与三人者卒皆以此罢去。
程文简公罢政,贬官,起守北京,与宦者皇甫继明争治行宫事。章交上,上遣一御史视其曲直,直公遂罢继明。是时,继明方信用,其势倾动中外,自朝廷大臣莫不屈意下之。公被中伤,方起未复,而独与之争,虽小故,不少假也。故议者不以公所直为难,而以能不为继明屈为难云。
曾中书公自为小官至在朝廷,挺立无所附,逺迹权贵,繇是爱公者少。为编校书籍,积九年,自求补外,转徙六州,更十余年人皆为公歉然而公处之自若也。公于是时,既与任事者不合,而小人乘间又欲挤之。一时知名士,往往坐刺讥辞语,废逐公于虑患防微,絶人逺甚。政事弛张操纵,虽出于已,而未尝废法自用,以其故莫能中伤。公亦不为之动也。
元城先生因言及东坡先生曰:「士大夫只防立朝大节如何?若大节一亏,则虽有细行不足赎也。」东坡立朝大节极可观,才意高广,惟己之是信。在元丰则不容于元丰,人欲杀之;在元祐则虽与老先生议论,亦有不合处,非随时上下人也。
太祖下滁州,世宗命窦仪籍其帑藏,至数日,太祖遣亲吏取藏绢,仪曰:「公初下城,虽倾藏取之,谁敢言者?今既有籍,即为官物,非诏防不可得也。」后太祖屡对大臣称仪有守。
太祖与符彦卿有旧,常推其善用兵。知大名十余年,有告其谋叛者,亟徙之凤翔,而以王晋公祜为代,且委之宻访其事。戒曰:"得实,吾当以赵普所居官命汝靣授防径,使上道。"祜到,察知其妄,但得彦卿家僮二人,挟势恣横,以便宜决配而已。驿召问,因力为辩曰:"臣请以百口保之。"太祖不乐,徙祜知襄州。彦卿竟亦无他。祜后创居第于曹门外,手植三槐于庭,曰:"吾虽不为赵普后,世子孙必有登三公者。"已而魏公旦果为太保。
杜正献公尝戒门生曰:「天下惟浙人褊急易动,柔懦少立。衍自在幕府,至于监司,人尚不信。及为三司副使,累于上前执奏不移,人始信之。反曰:『杜衍如是,莫非两浙生否?』其轻吾党也如此。观子识虑高逺,志尚端慤,他日树立,当为乡曲之显,切勿少枉为时上下也。」
尚书李公风度凝逺,与人有恩意,而遇事强毅,不为茍合。初善王荆公,荆公当国,冀其助,而诋之,乃力于他人。荆公尝遣雱谕意曰:“所争者国事,盍少存朋友之义?”公曰:“大义灭
译陈文惠公做官不胡乱谋求升迁,担任太常丞十三年没有升迁,担任起居郎七年没有升迁。自从议论钱塘堤的事,被丁晋公贬黜。后来丁晋公更加掌权,独揽威福,所以丁氏的子弟因为陈公长期在外地,多劝勉他谋求进取。陈公说:“只有长期任职,才能显现我的操守。”像这样过了十五年,当今皇上即位,丁晋公的事败露,陈公才被召用。
吕吉甫主持政事,派他的亲友对苏公说:“您宽容我乡里的长辈,如果将来听从我的话,执政的位置就可以得到。”苏公笑着不回答。
田谏议行动一定符合礼制,言论一定合乎法度,贤良和不贤的人都敬畏信服他。出仕和退隐二十年,不曾趋附权贵的门庭,在被贬废期间,乐于坚守正道,安然自若。
王内翰元之,在咸平初年编修太祖实录,与宰相议论不合,又因诽谤之罪被罢免职务,外放担任黄州知州,作《三黜赋》来表明志向。结尾说:“身体受屈而道义不屈,即使被贬谪一百次又有什么损失?我应当坚守正直而佩带仁义,终身践行它。”
王内翰性情刚直狷介,多次触犯权贵,宦官尤其憎恶他。皇上屡次命令执政大臣召他到中书省,告诫晓谕他,元之终究不能改变。
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有诏书补任一名军吏。王武恭公说:“补任军吏,怎敢拿着诏书来干预我的军队,请求立即停止。”太后坚持要给他,王公不奉行诏书,于是作罢。等到太后去世,有关部门请求卫士披甲坐守,王公认为旧例没有为太后丧事披甲坐守的,又不奉行诏书。于是天子认为王公可以担当大事。
庆历初年,皇上厌恶西边的战事长期持续而百姓疲弊,急忙任用富郑公、韩魏公和范文正公三人,于是想要彻底革除各种弊政来修明纲纪,而小人权幸都不高兴。只有杜祁公与他相互辅佐,而杜公尤其抑制断绝侥幸之人,凡是内降的诏书和恩泽一概不给予,每次积累到十多个,就一起封好当面退还,有时责问那些人,直到他们羞愧悔恨流泪哭泣而离开。皇上曾经问谏官欧阳修说:“外人知道杜衍封还内降诏书吗?我住在禁中,有请求恩泽的人,常常用杜衍不同意来告诉他们,从而停止的比杜衍封还的还多,他帮助我很多。这是外人和杜衍都不知道的。”然而杜公和那三位最终都因此被罢免。
程文简公罢免政事,被贬官,起用为北京知州,与宦官皇甫继明争论治理行宫的事。奏章交上去,皇上派一名御史查看谁是谁非,程公理直,于是罢免了继明。这时,继明正受信用,他的权势震动朝廷内外,自朝廷大臣没有不低头顺从他的。程公遭受中伤,刚起用还未恢复官职,却独自与他争论,虽然是小事,也不稍加宽容。所以议论的人不认为程公坚持的是难事,而认为能不向继明低头才是难事。
曾中书公从小官到在朝廷任职,挺立无所依附,远离权贵,因此喜爱他的人少。担任编校书籍的职务,积累九年,自己请求补任外官,辗转六个州,十多年人们都为曾公感到遗憾,而曾公处之泰然。曾公这时,既与当权者不合,而小人趁机又想排挤他。一时知名之士,往往因讽刺讥讽的言辞获罪,被废逐。曾公在防患未然方面,远远超过常人。政事的松弛与紧张,虽然出于自己,但从未废弃法度而自用,因为这个缘故没有人能中伤他。曾公也不因此动摇。
元城先生因为谈论到东坡先生说:“士大夫只看重立朝的大节如何?如果大节一旦亏损,那么即使有细微的善行也不足以弥补。”东坡立朝的大节极可观,才识高远,只相信自己。在元丰年间不被元丰朝的人容纳,人们想杀他;在元祐年间虽然与老先生议论,也有不合的地方,不是随时上下迎合的人。
太祖攻下滁州,世宗命令窦仪登记其府库财物,过了几天,太祖派亲信官吏取府库的绢,窦仪说:“您刚攻下城池,即使掏空府库取用,谁敢说话?现在既然已有登记,就是官物,没有诏书命令不能得到。”后来太祖多次对大臣称赞窦仪有操守。
太祖与符彦卿有旧交,常推崇他善于用兵。符彦卿在大名任职十多年,有人告发他谋反,急忙将他调任凤翔,而以王晋公祜代替他,并且委托他秘密查访这件事。告诫说:“得到实情,我应当用赵普所任的官职任命你,当面授予符节,让你上路。”王祜到任,察知这是诬告,只得到符彦卿家童二人,倚仗权势恣意横行,就便宜行事发配罢了。驿站召问,于是极力辩解说:“臣请求用全家百口担保。”太祖不高兴,调王祜任襄州知州。符彦卿最终也没有其他事。王祜后来在曹门外建造住宅,亲手在庭院种下三棵槐树,说:“我虽然不能做赵普的后继者,世代子孙一定有登上三公之位的人。”不久魏公旦果然做了太保。
杜正献公曾经告诫门生说:“天下只有浙江人狭隘急躁容易激动,柔弱懦弱缺乏操守。我自从在幕府,直到担任监司,人们尚且不信任。等到担任三司副使,多次在皇上面前坚持奏议不改变,人们才开始信任。反而说:‘杜衍这样,莫非是两浙人吗?’他们轻视我们同乡的人就是这样。看您见识思虑高远,志向端正诚实,将来建树,应当成为乡里的显达之人,千万不要稍微弯曲迎合时俗上下。”
尚书李公风度凝重深远,对人施恩惠,而遇事刚强坚毅,不随便苟合。起初与王荆公交好,王荆公当权,希望他帮助,却诋毁他,于是努力帮助他人。王荆公曾经派王雱传达意思说:“所争论的是国家大事,何不稍微保留朋友的情义?”李公说:“大义灭
秦桧既外交仇讐,罔上自肆,恶嫉正论,讳言兵事,自以为时已太平,日为浮文侈靡,愚弄天下,独忌张忠献公中丞。万俟卨希桧防,论公卜宅僣拟,至仿五凤建楼上,不以为然。桧遣朝士吴秉信以使事至湖南,有所按騐,且以官爵诱之。秉信造公,见其居不过中人常产可办,不觉叹息,乃宻以桧意告公而归,具奏其实。桧黜秉信,十六年。
监察御史施廷臣擢侍御史,太府寺丞莫将赐出身,超拜起居郎,皆上书迎合者。翻黄下吏部,张公焘执奏曰:“故事迁除,未有如此之骤。”力诋两人,引疾卧家。秦素厚公,命楼诏问疾,许直翰苑。公曰:“今日进退在我,迁官则在他人,某惟有去耳。”秦语人云:“张子公守正,官职不能动也。”
晏公敦复知衢州,发奸擿伏,吏畏民爱。公以母老,欲朝夕侍左右,明年丐祠,授提举亳州明道宫。方议和之初,公力诋屈已之非是。执政患其不附已,使腹心之人啗公以利曰:“公若能曲从其议,两地旦夕可至。”公怒曰:“吾终不以身计而悮国家,况吾姜桂之性,到老愈辣,请勿复言。”公平居静黙,似不能言者,及立朝论事,则出辞吐气,明目张胆,不畏强御,不避权要。当时将相大臣,如吕、赵、张、秦、韩、杨辈,皆无所阿附,善则▯之,恶则抑之。在朝莫不敬畏。方桧在位,附之者立取显贵,公独立不与交。秦虽欲屈致,不可得。当其辩刘光世对换田产,与夫论施廷臣等不合附防,秦氏闻者皆为公危之,公处之裕如,神色不动。非气之所养,至刚至大,有不可屈者,安能若是乎?
黄公中在王府时,龙大渊已亲幸。他教授或与过从觞咏,公独未尝与之坐。朝夕见则揖而退。其后他教授多蒙其力,而公独不徙官。为司业时,芝草生武成庙,官吏请以闻,公不答,则隂画以献。宰相召长贰诘之曰:“治世之瑞,抑而不奏,何也?”祭酒周公绾未对,公指其画曰:“治世何用此为?”周退谓人曰:“黄公之言,精切简当,惜不使为谏诤官也。”
陈校书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上曰:「卿乃朕自擢,秦桧日荐士,曾无一言及卿,以此知卿不附权贵,真天子门生也。」
贾文元公戒子孙文云:「古人重厚朴直,乃能立功立事,享悠久之福。士人所贵,节行为大。轩冕失之,有时而复来;节行失之,终身不可得矣。」搢绅以为名言。
孔嗣宗任河北宪司,农召议役法,别韩魏公,请言,公不答,请益坚,公曰:“故旧不当无言,此行但为河北説些众人不敢道意思足矣。”嗣宗临上马,又曰:“富贵易得,名节难保。”嗣宗归,不怿者数日,终不能自克。
韩魏公尝言:“保初节易,保晚节难。”在北门九日燕诸曹诗有曰:“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晚节香。”李彦平深敬此语,尝大书于壁,以为晚节之规。
种放尝见陈图南曰:「子他日必白衣谏议。然名者,古今之美器,造物者深忌之。天地间无全名,子名将起,必有物败之。子其戒哉!」放之晚节果如图南之言,以此知士大夫有名节易,全名节难。
王文正公真贤相也。天书封禅等事,公不敢争议者,少之为天书使,常邑邑不乐。是时,冦莱公出为外官,又不信天书,上益踈莱公。最后知京兆府,都监朱能复献天书,上以问王旦,旦曰:「始不信天书者,凖也。今天书降,凖所当令凖上之,百姓将大服,而懐疑者不敢不信也。」上从之,使中贵人逼凖。朱能素事宦官周懐政,而莱公壻王曙居中,与懐政善,劝莱公与能合。莱公始不肯,曙固要公,公亦因此复为中书侍郎平章事。天禧三年也。
宋元献公初执政,遇事辄分别是非可否,用是斥退。及再登用,遂沈浮偷安云。
杜正献公为相,蔡君谟、孙之翰为谏官,屡乞出,于是蔡除福州,之翰安州。正献云:“谏官无故出,终非美事,乞且仍旧。”上可之。退书圣语,时陈恭公为执政,不肯书曰:“吾初不闻。”正献惧,遂焚之。由此遂罢相。议者谓正献当俟明日审奏,不当遽焚其书也。正献言
译秦桧对外与敌国交好,对内欺瞒皇帝肆意妄为,憎恶嫉恨正直的言论,忌讳谈论军事,自以为天下已经太平,每天沉溺于浮华奢侈的文辞,愚弄天下人,唯独忌惮张忠献公(张守)任中丞。万俟卨迎合秦桧的防备心理,弹劾张公占卜宅第僭越礼制,甚至模仿五凤楼建造高楼,张公不以为然。秦桧派遣朝臣吴秉信以出使事务到湖南,进行查访核实,并且用官位爵禄引诱他。吴秉信拜访张公,看到他的居所不过是中等人家常有的产业所能办到的,不禁叹息,于是秘密将秦桧的意思告知张公后返回,详细上奏了实情。秦桧罢黜了吴秉信,此事发生在绍兴十六年。
监察御史施廷臣升任侍御史,太府寺丞莫将赐出身,破格拜为起居郎,都是上书迎合秦桧的人。黄中(黄公)将此事下达吏部,张公(张焘)执意上奏说:“按照旧例升迁任免,没有如此急促的。”极力抨击这两人,称病在家卧床。秦桧向来厚待张公,派楼钥去问候病情,许诺让他直接进入翰林院。张公说:“如今我的进退在于自己,升官则在于他人,我只有离去罢了。”秦桧对别人说:“张子公坚守正道,官职不能动摇他。”
晏公(晏敦复)任衢州知州,揭发奸邪,揭露隐伏的罪恶,官吏畏惧,百姓爱戴。张公因为母亲年老,想要早晚侍奉在侧,第二年请求担任祠禄官,被授予提举亳州明道宫。当初议和之时,张公极力抨击委屈自己以求和的错误做法。执政者担心他不依附自己,派心腹之人用利益引诱他说:“您如果能勉强顺从他们的议和主张,两地(指高位)早晚就可以得到。”张公愤怒地说:“我终究不会为了自己的生计而误了国家,况且我像姜桂一样,到老更加辛辣,请不要再说了。”张公平时安静沉默,好像不善言辞的人,等到在朝廷议论政事,则言辞犀利,明目张胆,不畏强暴,不避权贵。当时的将相大臣,如吕颐浩、赵鼎、张浚、秦桧、韩世忠、杨存中辈,都不曾阿附,好的就赞扬,坏的就抑制。在朝中没有不敬畏他的。正当秦桧在位时,依附他的人立刻取得显贵,张公独立不与之交往。秦桧虽然想使他屈服,也不能做到。当张公辩论刘光世交换田产,以及议论施廷臣等人不符合防备策略时,秦桧党羽听说的人都为张公担忧,张公处之泰然,神色不变。如果不是气节修养达到至刚至大,有不可屈服的地方,怎么能这样呢?
黄公(黄中)在王府时,龙大渊已经受到宠幸。其他教授有的与他交往饮酒赋诗,黄公唯独不曾与他同坐。早晚见面就作揖告退。后来其他教授多蒙受他的恩惠,而黄公唯独没有升迁。担任国子司业时,武成庙长出芝草,官吏请求上报,黄公不回答,就暗中画了图献上去。宰相召见国子监长官和副长官责问说:“太平盛世的祥瑞,压制不上报,为什么呢?”祭酒周公(周绾)没有回答,黄公指着他的画说:“太平盛世哪里用得着这个?”周绾退下后对人说:“黄公的话,精切简当,可惜不让他做谏诤官。”
陈校书郎兼普安、恩平郡王府教授上奏说:“您是我亲自提拔的,秦桧每天推荐士人,曾没有一句话提到您,由此知道您不依附权贵,真是天子的门生。”
贾文元公(贾似道)告诫子孙的文章说:“古人厚重朴实正直,才能建功立业,享受长久的福分。士人所看重的,节操品行最为重要。官位爵禄失去了,有时还会再来;节操品行失去了,终身都不可再得了。”士大夫们认为这是名言。
孔嗣宗任河北宪司,农召商议役法,分别韩魏公,请求进言,黄公不回答,请求更加坚决,黄公说:“故旧之间不应当无言,此行只要为河北说些众人不敢说的意思就够了。”嗣宗临上马时,又说:“富贵容易得到,名节难以保持。”嗣宗回来,不高兴了好几天,最终不能克制自己。
韩魏公曾说:“保持初节容易,保持晚节难。”在北门九日宴请诸曹官的诗中有句:“莫羞老圃秋容淡,要看寒花晚节香。”李彦平深深敬重这句话,曾经大字写在墙壁上,作为晚节的规范。
种放曾经对陈图南说:“您日后必定成为白衣谏议。然而名声,是古今美好的器物,造物主深深忌讳它。天地间没有完美的名声,您的名声将要兴起,必定有事物败坏它。您要警惕啊!”种放的晚节果然像图南所说,由此知道士大夫有名节容易,保全名节难。
王文正公(王旦)真是贤相。天书封禅等事,王公不敢争议的原因,是因为年轻时担任天书使,常常郁郁不乐。这时,寇莱公(寇准)出任外官,又不相信天书,皇上更加疏远寇莱公。最后寇准任京兆府知府,都监朱能又献上天书,皇上拿这件事问王旦,王旦说:“起初不相信天书的是寇准。现在天书降临,寇准应当让寇准上献,百姓将大大信服,而怀疑的人不敢不相信了。”皇上听从了他,派宦官逼迫寇准。朱能向来侍奉宦官周怀政,而寇莱公的女婿王曙在宫中,与周怀政交好,劝寇莱公与朱能合作。寇莱公起初不肯,王曙坚持要求,寇莱公也因此再次担任中书侍郎平章事。这是天禧三年的事。
宋元献公(宋庠)刚执政时,遇到事情就分别是非可否,因此被斥退。等到再次被任用,就沉浮偷安了。
杜正献公(杜衍)任宰相,蔡君谟(蔡襄)、孙之翰任谏官,屡次请求外放,于是蔡襄被任命为福州知州,孙之翰为安州知州。杜正献说:“谏官无故外放,终究不是好事,请求暂且恢复原职。”皇上同意。退朝后书写圣旨,当时陈恭公(陈执中)任执政,不肯书写说:“我起初没有听说。”杜正献害怕,于是烧毁了圣旨。由此就罢免了宰相。议论的人认为杜正献应当等到明天详细上奏,不应当立刻烧毁圣旨。杜正献说
:“始在西府时,上每访以中书事,及为相,中书事亦不以访。”公因言:“君臣之间,能全始终者盖难也。”
译起初在枢密院任职时,皇上常常就中书省的事务向我咨询;等到我担任宰相后,中书省的事务反而不再来咨询了。我因此说:“君臣之间,能够始终如一保持这种关系的,实在很难啊。”
定力
寇莱公之贬雷州也,丁谓遣中使赍勅往授之,以锦囊贮剑,揭于马前。既至,公方与郡官宴饮,驿吏言状,公遣郡官出迎之,中使避不见入。▯舎中久之不出,问所以来之故,不答,上下皆皇恐,不知所为。公神色自若,使人谓之曰:「朝廷若赐凖死,愿见勅书。」中使不得已,乃以勅授之。公乃从録事参军借緑衫着之,短才至膝,拜受于庭,升堦复宴饮,至暮而罢【李迪为王仲宣,恐以刃自刭,人救得免,畧有间矣】
陈忠肃公谪台州,所过州郡皆令兵甲防送。至台郡数月,朝廷起迁人石悈知州事,且令赴阙之官。士论讻讻,咸谓将有处分于公也。悈至,▯言怖公。次日遣兵官突来,约东不得令出入,取责邻人防守状,置逻卒巡察。未防,摄公至郡,郡庭垂帘如制,狱大陈狱具。盖朝廷取索尊尧副本,而悈为此以相迫胁耳。继又幽公于僧舎,使小吏监守,对榻坐卧,窘辱百端。人情忧怖,虑有不测。公安之不为所挠,悈亦终不能为害。
章惇、蔡卞用事,所以欲杀刘元城者至矣。故方窜广东,则移广西;既抵广西,复徙广东。凡甲令所载称逺恶州军,无所不至。虽盛夏,所在州军监督,日行一舍,或泛海往来,人谓必死。七年之间,未尝一日病。及贬海州,忽有所厚士类数辈至,殷勤之余,辄相向垂涕。公曰:“岂非安世有后命乎?”客曰:“闻朝廷遣使入郡,将不利于公,愿公自裁,无辱。”公不为动。贬所有土豪,縁进纳入仕,持厚资入京师,直以能杀公意。达惇见之,不数日,荐上殿,改秩,除本路转运判官。其人飞驭驰驱,至公贬所,先遣其客来劝公治后事。公色不动,留客饮酒,谈笑自若。对客取笔书数纸,徐呼其仆曰:“闻朝廷赐我死,死即死,依此行之。”谓客曰:“死不难矣。”客取纸阅之,皆经纪其家与同贬当死者之家事,甚悉。客惊叹以为不可及也。俄报运使拒郡城三十余里而止,翌日当至。家人闻之,益号泣不食,亦不能寐,且治公身后事。而公起居饮食如平常。夜半伺公,则酣寝,鼻息如雷。忽闻钟声,上下惊曰:“何太早也?”问之,乃运判公一夕呕血而毙矣。明日有客唁者云:“若人不死,则公未可知。”公亦无喜色。
元城先生曰:「士大夫知旧多劝扁舟东下,穷山水之胜,且以逺屛自全者,余谢之曰:『万一扰扰如一鼎之沸,安有清泠处乎?』安世世食君禄,又尝备法从,缓急自知死所,何避之有?以此泰然,未尝经意。昔温公自陜论新法不可以治郡,得请归洛,时剧冦王充聚党数千,横行太行中,先人出两驿延劳之,云:『今日且喜公归,某前甚忧之。』若此冦知公有人望,万一刼公东来,以之动民,奈何?公笑而不答,再问之,则云:『此何足问?吾辈平日学道,以忠孝为质,有死而已,夫复何惧?』固知君子渉世自处,固有素矣。」
唐质肃公为御史,因张尧佐以侄女有宠于仁宗,骤除宣徽节度、景灵郡牧使。唐公力争不已,上怒【详见谏诤门】贬公英州别驾。公之南迁,挈家渡淮,至中流,大风,波涛泛滥,舟人恐不免饲鱼鼈。公兀坐舟中,吟诗云:“圣宋非狂楚,清淮异汨罗。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风波。”夕济南岸,众亦欣然。
吕正恵公使高丽,遇风涛,樯折,舟人大恐,公恬然读书,若在斋阁中。
吕荥阳公晚年习静,虽惊恐颠沛,未尝少动。自歴阳赴单守,过山阳渡桥,桥壊轿人俱坠,浮于水,而公安坐轿上,神色不动。从者有溺死者。于熈宁初,监陈留税章枢宻楶方知县事,心甚重公。一日与公同坐,遽峻辞色折公以事,公不为动。章叹曰:“公诚有徳者,我聊试尔。”
李清臣平日多于韩魏公前论释氏,贵定力,谓无定则不能主善。公每然之。后朝廷斥异论者,清臣颇持两端。公因书问之曰:「比来台阁斥逐纷纷,吾亲得不少加定力耶?」公之善谕人如此。
韩持国罢门下侍郎,出帅南阳,已出国门,程子往见之。时程在讲筵,公惊曰:「子来见我乎?子亦危矣。」程
译定力
寇莱公被贬到雷州时,丁谓派遣宦官带着诏书前往授予他,用锦囊装着剑,在马前高举。到达后,寇公正与地方官员宴饮,驿吏报告了情况,寇公派地方官员出去迎接,宦官躲避不肯见面。〇在舍中很久不出来,询问他来的缘故,他不回答,上下都惶恐,不知该怎么办。寇公神色自若,派人对他说道:“朝廷如果赐我死罪,希望让我看看诏书。”宦官不得已,才把诏书交给他。寇公于是向录事参军借了一件绿衫穿上,短得只到膝盖,在庭院里拜受诏书,登上台阶继续宴饮,直到傍晚才结束【李迪为王仲宣,担心他自刎,被人救下才免于死,稍微有些间隙】
陈忠肃公被贬到台州,所经过的州郡都命令士兵护送。到达台州几个月后,朝廷起用被贬的人石悌担任知州,并且命令赴京的官员。士人议论纷纷,都说将对陈公有所处置。石悌到达,〇言语恐吓陈公。第二天派遣军官突然到来,约定东边不让出入,索取邻居防守的文书,设置巡逻士兵巡察。不久,拘捕陈公到郡府,郡府庭院垂下帘子如同制度,狱中陈列刑具。原来是朝廷索取《尊尧集》的副本,而石悌这样做来胁迫他。接着又把陈公囚禁在僧舍,让小吏监守,对着床榻坐卧,百般窘迫侮辱。人们忧虑恐惧,担心有不测之事。陈公安然处之不被干扰,石悌最终也不能加害他。
章惇、蔡卞掌权,想要杀害刘元城的意图到了极点。所以刚流放到广东,就改派到广西;既到广西,又改派到广东。凡是法令中所称的偏远恶劣州军,没有不到的地方。虽然是盛夏,所在州军监督,每天走一舍,或者泛海往来,人们说必定会死。七年之间,不曾一天生病。等到被贬到海州,忽然有几个厚待士人的朋友到来,殷勤之后,就相对流泪。刘公说:“难道安世有后命吗?”客人说:“听说朝廷派遣使者进入郡府,将对您不利,希望您自裁,不要受辱。”刘公不为所动。贬所里有土豪,凭借进纳财物入仕,带着厚资进入京城,直接以能杀刘公的意图。章惇见到他,没过几天,推荐上殿,提升官阶,任命为本路转运判官。那人飞驰疾驱,到达刘公贬所,先派遣他的客人来劝刘公处理后事。刘公脸色不动,留客人饮酒,谈笑自若。对着客人拿笔写了几张纸,慢慢呼唤他的仆人说道:“听说朝廷赐我死,死就死,依照这个执行。”对客人说:“死不难了。”客人拿纸看,都是安排他家以及同贬当死者的家事,非常详细。客人惊叹认为不可及。不久报告转运使在距离郡城三十多里的地方停下,第二天应当到达。家人听到后,更加号哭不吃东西,也不能睡觉,并且处理刘公身后事。而刘公起居饮食如平常。半夜守候刘公,则酣睡,鼻息如雷。忽然听到钟声,上下惊说:“怎么太早了?”询问后,原来是转运判官一夜呕血而死。第二天有客人吊唁说:“如果那人不死,那么您的情况还不可知。”刘公也没有喜色。
元城先生说:“士大夫知道旧友多劝我乘小船向东下,穷尽山水的胜景,并且以远离屏藩来保全自己,我谢绝他们说:‘万一天下纷乱如一鼎之沸,哪有清冷之处呢?’安世世代享受君主的俸禄,又曾备法从,缓急自知死所,有什么可避的?因此泰然,不曾经意。从前温公从陕西议论新法不可以治理郡县,请求归洛,当时剧寇王充聚众数千,横行太行山中,先人出两驿延劳他,说:‘今天且喜公归,我前甚忧之。’如果这寇知道公有人望,万一劫公东来,以此动民,怎么办?公笑而不答,再问,则说:‘这何足问?我们平日学道,以忠孝为质,有死而已,还怕什么?’固知君子涉世自处,固有素矣。”
唐质肃公担任御史,因为张尧佐以侄女受仁宗宠爱,骤然授予宣徽节度、景灵郡牧使。唐公力争不已,皇上发怒【详见谏诤门】贬唐公为英州别驾。唐公南迁,携带家眷渡淮,到中流,大风,波涛泛滥,船夫担心不免喂鱼鳖。唐公兀坐舟中,吟诗说:“圣宋非狂楚,清淮异汨罗。平生仗忠信,今日任风波。”傍晚渡到南岸,众人也欣然。
吕正惠公出使高丽,遇到风涛,桅杆折断,船人大恐,吕公恬然读书,如在斋阁中。
吕荥阳公晚年习静,虽然惊恐颠沛,不曾稍动。从历阳赴单守,过山阳渡桥,桥坏轿人俱坠,浮于水,而吕公安坐轿上,神色不动。随从有溺死的。在熙宁初,监陈留税章枢密楶方知县事,心里很看重吕公。一天与吕公同坐,突然严厉辞色折吕公以事,吕公不为所动。章叹说:“公诚有德者,我聊试尔。”
李清臣平日多在韩魏公前论释氏,贵定力,说无定则不能主善。韩公每然之。后朝廷斥异论者,清臣颇持两端。韩公因书问他说:“近来台阁斥逐纷纷,我亲得不少加定力耶?”韩公之善谕人如此。
韩持国罢门下侍郎,出帅南阳,已出国门,程子往见之。当时程子在讲筵,韩公惊说:“子来见我乎?子亦危矣。”程
子曰:「只知履安地,不知其危。」坐顷之,公不言。程子曰:「公有不豫色,何也?」公曰:「在维固无足道,所虑者贻兄姊之忧耳。」程子曰:「领帅南阳,兄姊何所忧?」公悟曰:「正为定力不固耳。」
译孔子说:“只知道脚踏实地,却不知道其中的危险。”坐了一会儿,公不说话。程子说:“公面露不悦之色,为什么呢?”公说:“在维本来没什么可说的,我所担心的是给兄姊带来忧虑罢了。”程子说:“你统领南阳,兄姊有什么可忧虑的?”公醒悟说:“正是因为我定力不坚固啊。”
尹舎人谪官均州,时范文正公知邓州。舎人得疾,即擅去官,诣邓州,以后事属文正。文正日往视其疾。一旦遣人招文正,甚遽。既至,舎人曰:“洙今日必死矣。人言将死者必见鬼神,此言不可信。洙并无所见,但觉气息奄奄就尽耳。”隠几坐与文正语,久之,谓文正曰:“公可出,洙将逝矣。”文正出,至▯,事已闻。其家哭,文正竭力送其丧,及妻孥归洛阳。
吕荥阳之行,已务自省察校量,以自进益。晚年尝言:“十余年前,在楚州桥壊堕水中,时犹觉心动。数年前大病,已稍胜前。今次病疾,全不动矣。”其自力如此。
初,范文正公贬饶州,朝廷方治朋党,士大夫莫敢往别。王待制质独扶病,饥于国门。大臣责之曰:「君长者,何自陷朋党?」王曰:「范公天下贤者,顾质何敢望之?若得为其党,人公之赐,质厚矣。」闻者为之缩头。
清亷
王待制公在相门,弗骄弗华,以贫为寳。文正作舎人时,家甚虚,尝贷人金以赡昆弟,过期不入,辍所乘马以偿之。公因阅家藏书而得真劵,召家人示之曰:“此前人清风,吾辈当奉而不坠,宜秘藏之。”又得顔鲁公为尚书时乞米于李大夫墨帖,刻石以模之,遍遗亲友。间其雅尚如此,故终身不贪,所至有氷蘗声。
毕文简公仕至辅相,而四海无田园居第,没未终丧,家用已屈,其妻贷于王文正公家,故天下称其清。
向文简公判大理寺时,没入祖吉赃钱,分赐法吏,公引钟离意委珠事,独不受。知广州,至荆南,惟市南药以往,在官一无所须,以廉清闻。
唐质肃公潭州一巨富私藏蚌胎,为关吏所搜。太守而下轻其估,悉自售焉。唐质肃公时以言事谪潭倅,分珠狱发,奏方入。仁宗谓近侍曰:“唐介必不肯买。”案其奏覆,览之,果然。
曾中书公在官有所市易,取贾必以厚,与贾必以薄。于门生故吏以币交者,一无所受。福州无职田,嵗鬻园蔬,收其直自入,常三四十万。公曰:“太守与民争利者,可乎?”罢之。后至者亦不复取也。
陈龙图从易为馆职,数十年不迁;居丧时,士大夫有致赙者,公不拒;服除,知广州,罢官,不蓄南物,独载俸余钱过岭,半以偿赠赙者,半以班宗族之贫者。
陈忠肃公为越州佥判,蔡卞为帅,待公甚厚。毎以公学识卓异,待遇加礼。而公已得其心术,常欲踈逺之,屡引疾寻医,章不得上。防明倅阙,蔡俾公权摄。以时当得职田,意公方贫,必喜于少纾。公到明,遂伸寻医之请,将所得圭租逊前官明州。以法当公得,公以义不当受,卒不取而归之官廪。
熈宁中,洛阳以清徳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郑公,侍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徳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防二十人,康节隠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廉耻,欲行一事,必须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
荆公在上前争论,或为上所疑,则曰:“臣之素行,似不至无廉耻,如何不足信?且论事当问事之是非利害如何,岂可以素有亷耻刼人主,使信己也?夫廉心在常人足道,若君子更自矜其亷耻,亦浅矣。盖廉耻自君子所当为者,如人守官曰:‘我固不受赃,不受赃,岂分外事乎?’”
苏丞相云:“平生荐举,不知防何人。惟孟安序朝奉,分宁人,嵗以双井一斤为饷,知吾无苞苴之入也。”
太宗时,王禹偁为学士,尝草继迁制,送马五十匹以备濡润。禹偁以状不如式,却之。及出守滁州,闽人郑褒徒步谒禹偁,爱其儒雅。及别,为买一马。或言买马亏价者,太宗曰:“彼能却继迁五十匹,顾肯此亏价哉?”近时舎人院草制,有送润笔物稍后时者,必遣院子诣门催索,而当送者往往不送。相承既久,今索者送者皆恬然不以为怪也。
荥阳吕公,文靖公之孙,正献公之长子,更歴中外,凡典五州,晚居宿州,真▯间十余年,衣食不给,至絶粮者数日。其在和州,尝作诗云:「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私。」古人清白▯家如此。
刘
译尹舍人被贬官到均州,当时范文正公任邓州知州。舍人得了病,就擅自离开官署,前往邓州,把后事托付给文正公。文正公每天去探望他的病情。有一天,舍人派人召见文正公,非常急切。文正公到了以后,舍人说:“我今日必定要死了。人们说将死的人一定会见到鬼神,这话不可信。我什么也没看见,只觉得气息微弱,即将断绝罢了。”他靠着几案坐着和文正公谈话,过了很久,对文正公说:“您可以出去了,我要去世了。”文正公出去,走到门口,丧事的消息已经传开。他的家人哭泣,文正公竭尽全力送葬,并护送他的妻儿回到洛阳。
吕荥阳出行时,已经致力于自我反省和衡量,以求自我进步。晚年曾说:“十几年前,在楚州桥塌掉进水里,当时还觉得心里惊动。几年前生大病,已经稍微胜过从前。这次生病,心里完全不动了。”他如此自强。
起初,范文正公被贬到饶州,朝廷正在整治朋党,士大夫们没有敢去送别的。王待制王质独自扶着病体,在国门处挨饿。大臣责备他说:“您是长者,为何自陷于朋党之中?”王质说:“范公是天下的贤者,我怎敢仰望他?如果能成为他的党羽,那是公对我的恩赐,我感激不尽了。”听到这话的人都为之缩头。
清廉
王待制在相门任职,不骄傲不奢华,以贫穷为宝。文正公做舍人时,家里很空虚,曾经借别人的钱来赡养兄弟,过期不还,就卖掉所骑的马匹来偿还。王待制因此查阅家中藏书而得到借据,召集家人展示说:“这是前人的清风,我们应当奉行而不坠,应该秘密收藏它。”又得到颜鲁公任尚书时向李大夫乞米的墨帖,刻石摹写,分赠亲友。他平时雅趣如此,所以终身不贪,所到之处都有冰清玉洁的名声。
毕文简公官至宰相,而四海之内没有田园宅第,去世还没过丧期,家用已经困乏,他的妻子向王文正公家借钱,所以天下人称颂他的清廉。
向文简公任大理寺判官时,没收了祖吉的赃款,分赐给执法官吏,公引用钟离意委托珍珠的事,独自不接受。任广州知州,到荆南,只买南药前往,在官任上一无所求,以廉洁清静闻名。
唐质肃公在潭州,一个大富翁私藏蚌胎,被关卡官吏搜出。太守以下的人轻视它的估价,全部自己出售。唐质肃公当时因直言进谏被贬为潭州通判,分珠案案发,奏章刚入宫。仁宗对近侍说:“唐介一定不肯买。”查看他的奏章,果然如此。
曾中书公在官任上有所买卖,索取价格一定丰厚,给予价格一定微薄。对于门生故吏以礼物交往的,一概不接受。福州没有职田,每年卖园中蔬菜,收取钱款自己使用,常有三四十万。公说:“太守与民争利,可以吗?”就停止了。后来任职的人也不再收取。
陈龙图从易任馆职,几十年不升迁;居丧时,士大夫有赠送赙赠的,公不拒绝;服丧期满,任广州知州,罢官后,不积蓄南方物品,只带着俸禄剩余的钱过岭,一半用来偿还赠送赙赠的人,一半用来分给贫穷的宗族。
陈忠肃公任越州佥判,蔡卞任主帅,对待公很厚道。常以公学识卓越,待遇加礼。而公已看透他的心术,常想疏远他,屡次称病寻医,奏章不能上达。恰逢明州通判空缺,蔡卞让公代理。因当时应当得到职田,蔡卞以为公正贫穷,必定喜欢稍微缓解。公到明州,就伸张寻医的请求,将所得的圭租退还给前官明州。按法律应当公得到,公以道义不应当接受,最终不取而归还给官库。
熙宁年间,洛阳以清德被朝廷尊礼的人,大臣是富郑公,侍从是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中因清德早退的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的二十余人,康节隐居谢绝聘请,都相从。忠厚之风闻名天下,乡里后生都知道畏惧廉耻,想做一件事,必须不做不善之事,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
荆公在皇帝面前争论,有时被皇帝怀疑,就说:“我一贯的品行,似乎不至于没有廉耻,为何不值得信任?况且论事应当问事情的是非利害如何,岂可以一贯的廉耻胁迫君主,使君主相信自己?廉耻之心在常人中足以称道,如果君子更自矜其廉耻,也太浅薄了。因为廉耻是君子所应当做的,如人守官说:‘我本来就不受赃,不受赃,难道是分外的事吗?’”
苏丞相说:“平生荐举,不知多少人。只有孟安序朝奉,分宁人,每年送双井茶一斤作为馈赠,知道我没有贿赂的收入。”
太宗时,王禹偁任学士,曾经起草继迁的制书,送马五十匹以备濡润。禹偁以状不符合格式,拒绝了。等到出任滁州知州,闽人郑褒徒步拜见禹偁,喜爱他的儒雅。分别时,为他买了一匹马。有人说买马亏价,太宗说:“他能拒绝继迁五十匹马,难道肯亏价吗?”近来舍人院起草制书,有送润笔物稍晚的,必定派院子到门催索,而当送的人往往不送。相承已久,现在索者送者都恬然不以为怪。
荥阳吕公,文靖公的孙子,正献公的长子,经历内外官职,共任五州长官,晚年居宿州,真宗年间十余年,衣食不给,甚至断粮数日。他在和州,曾作诗云:“除却借书沽酒外,更无一事扰公私。”古人清白守家如此。
刘
秘书丞家贫,至无以给。甘防一毫不妄取于人。其自洛阳南归时,已十月,无寒具。光以衣袜一二事及旧貂褥賮之,固辞,强与之。行及颍州,悉封而返之。于光不受,于他人可知矣。
译秘书丞家境贫寒,以至于没有东西供给生活。甘防一点也不随意向别人索取。他自洛阳南归时,已是十月,没有御寒的衣物。光把一两件衣服袜子和旧貂褥送给他,他坚决推辞,光强行给他。走到颍州时,他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并退还。对于光尚且不接受,对于其他人就更不用说了。
后生少年乍到官守,为猾吏所饵,不自省察,所得毫末,而一任之间,不复敢举动。大抵作官嗜利,所得甚少,而吏人所盗不赀矣。以此被重谴,良可惜也。
俭约
王文康公方严简重,有大臣体,常言:“人臣患不节俭,今居第多逾僭,服玩奢侈,仆妾无数,宜有经制。”及贵显,深自抑损,斋居蔬食,泊如也。
韩忠献公布衣时,与李康靖公同游止,一氊同寝。一日分途,遂割而分之。至汝州太守赵学士,请康靖为门客,尤敬待韩公。毎公至,即令设猪肉。康靖尝有简▯云:“久思肉味,请君早访。”及李康靖为长社,毎日悬百钱于壁上,用尽即已。其贫俭如此。
韩忠献公为河北转运使,王太夫人坐太平车,以苇蓆为棚覆。献肃公乘驴随车,时王文正已贵,忠献公又作一路使者,其俭如此。今人闻之,诚可愧也。
范文正公为吏部员外郎,出守时有三婢。及官大,歴二府,以至于薨,凡十年不增一人,亦未尝易也。
范文正公既贵,尝以俭约率家人,戒诸子曰:「吾贫时与汝母养吾亲,汝母躬执爨,而吾亲甘防未尝充也。今而得厚禄,欲以养亲,亲不在矣;汝母又已早世,吾所最恨者,忍令若曹飨富贵之乐也。」
范文正公之子纯仁娶妇将归,或▯妇以罗为帷幔者,公闻之不悦,曰:“罗绮岂帏幔之物耶?吾家素清俭,安得乱吾家法!敢持至吾家,当火于庭。”
范忠宣公亲族间有子弟请教于公,公曰:“惟俭可以助亷惟恕可以成徳其人书于坐隅,终身佩服。公平生自奉养,无重肉,不择滋味,麄粝。毎退自公,易衣裋褐,率以为常。自少至老,自小官至达官,始终如一。
范太史公作《布衾铭》,记云:「温国文正公所服之布衾,▯书百有十字,曰『景仁惠者』,端明殿学士范蜀公所赠也。」曰:「尧夫铭者,右仆射高平公所作也。」元丰中,在洛,蜀公自许徃访之,赠以是衾。先是,高平公作《布衾铭》,以戒学者,公爱其文义,取而书于衾之首。及寝疾,东府治命,殓以深衣,而覆以是衾。公于物澹然无好,惟于徳义若利欲,其清如水而澄之不已,其直如矢而端之不止。故其居处必有法,动作必有礼,其被服如陋巷之士,一室萧然,图书盈几,终日静坐,泊如也。又以圆木为警枕,小睡则枕转而觉,乃起读书。云云。公序其本末,俾后世师公之俭云。《范太史集·布衾铭》曰:「藜藿之甘,绨布之温,名教之乐,徳义之尊。求之孔易,享之常安。绮绣之奢,膏粱之珍,权宠之盛,利欲之繁,苦难斯得,祸辱旋臻。取易舍难,去危就安,至愚且智,士宁不然?顔乐箪食,万世师模。纣居琼台,死为独夫。君子以俭为徳,小人以侈丧躯。然则斯衾之陋,其可忽诸?」
张文节为相,自奉养如为河阳掌书记时。所亲或规之曰:「公今受俸不少,而自奉若此。公虽自信清约,外人颇有公孙布被之讥。公宜少从众。」公叹曰:「吾今日之俸,虽举家锦衣玉食,何患不能?顾人之常情,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吾今日之俸,岂能常有?身岂能常存?一旦异于今日,家人习奢已久,不能顿俭,必致失所。岂若吾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乎?」
杜正献公食于家,惟一面一饭而已。或美其俭,公曰:「衍本一措大尔。名位爵禄、冠冕服用,皆国家者俸入之余,以给亲族之贫者,常恐浮食,焉敢以自奉也?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夺之,却为一措大,又将何以自奉养耶?」
苏丞相平生未尝问家人有无,晚年际防所得俸赐,随即散用。其自奉养至俭薄,每养不过一肉。始薨之日,吊哭者至其寝堂,见其居处服用,无不叹愕咨嗟,以为寒素不若也。
冦莱公初为枢宻直学士,赏赐金帛甚厚。乳母泣曰:「太夫人不幸时,家贫,求一缣作衾襚,不可得,岂知今日富贵哉?」公闻之恸哭,尽散金帛,终身不蓄财产。后虽出入将相,所得俸禄,惟务施与。公外奢内俭,无声色之娱,寝处一青帏二十余年,时时有破壊,益命补葺。或以公孙▯事靳之
译后辈少年初次担任官职,被狡猾的吏员引诱,不能自我反省觉察,所得利益微不足道,而在一任期间,再也不敢有所作为。大抵做官贪利,所得很少,而吏员偷盗的却不可计量。因此遭受严厉的谴责,实在可惜。
俭约
王文康公方正严肃、简约庄重,有大臣的风范,常说:“臣子只怕不节俭,如今居住的房屋大多超越礼制,服饰玩物奢侈,仆从姬妾无数,应当有制度约束。”等到显贵后,深深自我抑制减损,斋戒居住,吃蔬菜素食,淡泊宁静。
韩忠献公未做官时,与李康靖公一同游历居住,共用一张毡子睡觉。一天分道扬镳,就把毡子割开分掉。到了汝州太守赵学士那里,请康靖公做门客,尤其恭敬对待韩公。每次韩公到来,就让人准备猪肉。康靖公曾有信说:“很久想吃肉味,请君早点拜访。”等到李康靖公任长社县令,每天在墙上挂一百钱,用完就停止。他的贫苦节俭如此。
韩忠献公任河北转运使,王太夫人乘坐太平车,用芦苇席做棚覆盖。献肃公骑驴跟随车后,当时王文正已经显贵,忠献公又担任一路使者,他的节俭如此。现在的人听到这些,确实应该感到惭愧。
范文正公任吏部员外郎,外放任职时有三个婢女。等到官位升高,历任两府高官,直到去世,总共十年没有增加一人,也没有更换过。
范文正公显贵后,曾经用节俭约束家人,告诫儿子们说:“我贫穷时和你母亲奉养我的父母,你母亲亲自做饭,而我的父母饮食从未充足。如今得到厚禄,想奉养父母,父母已经不在了;你母亲又早已去世,我最遗憾的,是忍心让你们享受富贵的快乐。”
范文正公的儿子范纯仁娶妻将迎回家,有人用罗绸做帷幔,公听说后不高兴,说:“罗绸难道是帷幔的东西吗?我家向来清贫节俭,怎么能扰乱我家法!敢带到我家,就在庭院中烧毁。”
范忠宣公的亲戚中有子弟向公请教,公说:“只有节俭可以帮助廉洁,只有宽恕可以成就德行。”那人把这话写在座位旁边,终身奉行。公一生自我奉养,没有两种肉,不选择味道,吃粗劣的食物。每次退朝回家,换上粗布短衣,一向如此。从年轻到老,从小官到大官,始终如一。
范太史公作《布衾铭》,记载说:“温国文正公所盖的布被,上面写有一百零十字,说‘景仁惠者’,是端明殿学士范蜀公赠送的。”又说:“尧夫作的铭文,是右仆射高平公所作。”元丰年间,在洛阳,蜀公从许昌前往拜访,赠送这床被子。在此之前,高平公作《布衾铭》,用来告诫学者,公喜爱其文义,取来写在被子的首端。等到病重,东府安排后事,用深衣入殓,盖上这床被子。公对事物淡泊没有喜好,只有对道德义理和利欲,其清廉如水而不断澄清,其正直如箭而不断端正。所以他的居处一定有法度,动作一定有礼仪,他的被服像陋巷的士人,室内萧条,图书摆满桌案,终日静坐,淡泊宁静。又用圆木做警枕,小睡时枕头转动就醒来,于是起来读书。等等。公叙述其始末,让后世效法公的节俭。《范太史集·布衾铭》说:“藜藿的甘甜,绨布的温暖,名教的快乐,德义的尊贵。寻求很容易,享受常安宁。绮绣的奢侈,膏粱的珍奇,权宠的兴盛,利欲的繁多,苦难才能得到,祸辱随即降临。取易舍难,去危就安,至愚且智,士人难道不是这样吗?颜回乐于箪食,万世师表。纣王居住在琼台,死为独夫。君子以节俭为德,小人以奢侈丧命。那么这床被子的简陋,怎么能忽视呢?”
张文节做宰相,自我奉养像任河阳掌书记时一样。亲近的人有人劝他说:“您现在俸禄不少,而自我奉养如此。您虽然自信清廉节俭,外人颇有公孙弘布被的讥讽。您应该稍微顺应众人。”公叹息说:“我今天的俸禄,即使全家锦衣玉食,何愁不能?但人的常情,由俭入奢容易,由奢入俭难。我今天的俸禄,岂能常有?身体岂能常存?一旦不同于今天,家人习惯奢侈已久,不能突然节俭,必然导致失所。哪里像我居位去位,身存身亡,常如一日呢?”
杜正献公在家吃饭,只有一道菜一碗饭。有人赞美他的节俭,公说:“我本来只是一个书生。名位爵禄、冠冕服用,都是国家的,俸禄的剩余,用来供给贫困的亲属,常怕白吃饭,怎敢用来自我奉养?一旦名位爵禄,国家夺去,又成为一个书生,又将用什么自我奉养呢?”
苏丞相一生不曾问家人有无,晚年际遇所得俸赐,随即散用。他的自我奉养极其俭薄,每顿饭不过一种肉。刚去世那天,吊唁哭泣的人来到他的寝堂,看到他的居处服用,无不叹愕咨嗟,认为寒素不如他。
寇莱公初任枢密直学士,赏赐金帛很厚。乳母哭泣说:“太夫人不幸去世时,家贫,求一匹绢做被褥,不可得,岂知今日富贵?”公听说后恸哭,尽散金帛,终身不积蓄财产。后来虽然出入将相,所得俸禄,只务施与。公外表奢侈内心节俭,没有声色之乐,寝处一青帏二十多年,时时有破坏,命令修补。有人用公孙弘的事讥讽他。
,笑答曰:「彼诈,我诚,虽敝何忧?且不忍处之久,而以敝复弃也。」靳者愧之。
译笑着回答说:“他欺诈,我真诚,即使破旧又有什么可担忧的?况且我不忍心长久地穿着它,又因为破旧就再次抛弃它。”那个吝啬的人对此感到惭愧。
陈文惠公居家,以俭约为法,虽已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
石徂徕为举子时,寓学于南都。其固穷苦学,世无比者。王侍郎闻其勤约,因防客以盘餐遗之。石谢曰:「甘脆者,亦介之愿也。但日飨之则可,若止得一飨,则明日何以继乎?朝飨膏粱,暮厌粗粝,人之常情也。」介所以不敢当赐,便以食还。王益重之。
吕荥阳公在维▯时,东莱公为曹官,所居廨舎无几案,以竹缚架上,置书册器皿之属,悉不能具,处之甚安,其简俭如此。
温公曰:「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或五行,不过七行。酒沽于市,果止梨、栗、枣、柿,肴止于脯醢、菜羮,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皆然,人不相非也。防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非逺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防宾友。尝数日营聚,然后敢发书。茍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奢靡者鲜矣。嗟乎!风俗頽▯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季元衡《俭説》云:「与其贪饕以招辱,不若俭而守亷;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仇,不若俭而养福;放肆而遂欲,不若俭而安性。」
古人自奉简约,类非后人所能及。如饮食高下,固自有制度。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此犹是极盛时制度也。大抵古人得食肉者至少,如食肉之禄氷皆与焉。肉食者谋之,肉食者无墨。此言贵者方得食也。《庄子》九方歅相子綦之子,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术。然身食肉而终。班超者,虎头燕颔,食肉相也。以此知古人以食肉为贵,食肉为难得。比之后人,简约甚矣。
迂叟曰:「世之人不以耳视而目食者鲜矣。」闻者骇曰:「何谓也?」迂叟曰:「衣冠所以为容观也,称体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称,闻人所尚而慕之,岂非以耳视者乎?饮食所以为味也,适口斯善矣。世人取菓饵而刻镂之,朱緑之以为盘案之玩,岂非以目食者乎?」
人须是于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周恭叔才高识明,初言亦甚好,后来只縁累太重,若把得定,尽长进。在昔闻明道先生一见吕微仲,便曰:“宰相吕微仲须做,只是这汉俗。”谢上蔡云:“为他有贵底相,态便有俗处。”王介甫在政事堂只吃鱼羮饭,因荐两人不行,下殿便乞去,云:“世间何处无鱼羮饭?为他縁累轻,便去住自在。”孟子谓:“堂高数仞,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学者且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坠堕。尝爱孔明当汉末,自言:“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后来虽应刘先主之聘,宰割山河,三分天下,身都将相,手握重兵,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却与后主言:“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一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饶余,臣身在外,别无调度,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廪有余粟,府有余财,以负陛下。”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辈人,真可谓大丈夫矣。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云,是冦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防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灯烛达旦。罢官去后,人至官舎,见厠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夀考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返。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
王文正公冲澹寡欲,奉身俭约。每见家人服饰似过,即瞑目曰:“吾门素风,一至如此!”亟令减损。故家人或有一衣稍华,必于车中易之,不敢令公见焉。
王沂公与孙冲同榜,冲子京一日往辞沂公,相留云:“吃食了去。”饬子弟云:“已留孙京吃饭。”安排馒头,馒头时为盛馔也。食后,合中送数轴简纸,开防皆是他人书简,后截下纸。其俭徳如此。
无嗜好
吕文穆公为相,一朝士家
译陈文惠公居家,以俭约为法,虽已贵,常使其子弟亲执贱事,曰:“孔子固多能鄙事。”临卒,口占数十言,自志其墓。
陈文惠公居家,以节俭简约为准则,虽然已经显贵,却常让他的子弟亲自做低贱的杂务,说:“孔子本来就能做许多鄙陋的事。”临终时,他口述了几十句话,为自己撰写墓志铭。
石徂徕为举子时,寓学于南都。其固穷苦学,世无比者。王侍郎闻其勤约,因防客以盘餐遗之。石谢曰:「甘脆者,亦介之愿也。但日飨之则可,若止得一飨,则明日何以继乎?朝飨膏粱,暮厌粗粝,人之常情也。」介所以不敢当赐,便以食还。王益重之。
石徂徕做举子时,寄居在南都求学。他安于贫困、刻苦学习,世上无人能比。王侍郎听说他勤勉节俭,于是借宴请宾客的机会,将一盘饭菜送给他。石徂徕推辞说:“甘甜酥脆的食物,也是我的愿望。但如果每天都能享用就可以,如果只得到一次享用,那么明天靠什么来接续呢?早晨吃精美的食物,晚上就厌恶粗劣的食物,这是人的常情。”石介之所以不敢接受赏赐,就把食物送了回去。王侍郎更加敬重他。
吕荥阳公在维〇时,东莱公为曹官,所居廨舎无几案,以竹缚架上,置书册器皿之属,悉不能具,处之甚安,其简俭如此。
吕荥阳公在维州任职时,东莱公担任属官,所住的官舍没有几案,用竹子绑起来做架子,放置书册和器皿之类,全都不能齐备,但他处之泰然,他的简约节俭到了这种地步。
温公曰:「先公为郡牧判官,客至未尝不置酒,或三行,或五行,不过七行。酒沽于市,果止梨、栗、枣、柿,肴止于脯醢、菜羮,器用甆漆。当时士大夫皆然,人不相非也。防数而礼勤,物薄而情厚。近日士大夫家,酒非内法,果非逺方珍异,食非多品,器皿非满案,不敢防宾友。尝数日营聚,然后敢发书。茍或不然,人争非之,以为鄙吝。故不随俗奢靡者鲜矣。嗟乎!风俗頽〇如是,居位者虽不能禁,忍助之乎?」
司马温公说:“先父担任郡牧判官时,客人到来没有不摆设酒席的,有时喝三巡,有时喝五巡,不超过七巡。酒是从市场上买的,水果只有梨、栗子、枣、柿子,菜肴只有肉干、肉酱、菜汤,器具使用陶器和漆器。当时的士大夫都这样,人们不互相指责。酒席次数少但礼节殷勤,物品微薄但情意深厚。近来的士大夫家,酒如果不是宫廷秘方酿造的,水果如果不是远方珍奇的,食物如果不是多种多样的,器皿如果不是摆满桌案的,就不敢宴请宾客。常常要筹备几天,然后才敢发出请帖。如果不这样,人们就争相指责,认为他们鄙陋吝啬。所以不随世俗奢靡的人很少了。唉!风俗败坏到这种地步,身居官位的人虽然不能禁止,难道忍心助长它吗?”
季元衡《俭説》云:「与其贪饕以招辱,不若俭而守亷;干请以犯义,不若俭而全节;侵牟以聚仇,不若俭而养福;放肆而遂欲,不若俭而安性。」
季元衡在《俭说》中说:“与其贪婪暴食而招致羞辱,不如节俭而保持廉洁;与其求取利益而违背道义,不如节俭而保全节操;与其侵夺牟利而招聚仇敌,不如节俭而培养福分;与其放纵欲望而满足私欲,不如节俭而安定心性。”
古人自奉简约,类非后人所能及。如饮食高下,固自有制度。诸侯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羊,士无故不杀犬豕。此犹是极盛时制度也。大抵古人得食肉者至少,如食肉之禄氷皆与焉。肉食者谋之,肉食者无墨。此言贵者方得食也。《庄子》九方歅相子綦之子,刖而鬻之于齐,适当渠公之术。然身食肉而终。班超者,虎头燕颔,食肉相也。以此知古人以食肉为贵,食肉为难得。比之后人,简约甚矣。
古人自我奉养简约,大都不是后人所能赶上的。比如饮食的等级高低,本来自有制度。诸侯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牛,大夫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羊,士没有特殊原因不杀狗和猪。这还是极盛时期的制度。大抵古人能吃到肉的人极少,像食肉的俸禄都给予他们。吃肉的官员谋划国家大事,吃肉的官员不从事文书工作。这是说只有尊贵的人才能吃肉。《庄子》中九方歅给子綦的儿子看相,说他会受刖刑并在齐国被卖掉,正好应验了渠公的术数。但他终身吃肉而死。班超,虎头燕颔,是吃肉的相貌。由此可知古人认为吃肉是尊贵的,吃肉是难得的。与后人相比,古人简约得多了。
迂叟曰:「世之人不以耳视而目食者鲜矣。」闻者骇曰:「何谓也?」迂叟曰:「衣冠所以为容观也,称体斯美矣。世人舍其所称,闻人所尚而慕之,岂非以耳视者乎?饮食所以为味也,适口斯善矣。世人取菓饵而刻镂之,朱緑之以为盘案之玩,岂非以目食者乎?」
迂叟说:“世上不靠耳朵看东西、靠眼睛吃饭的人很少了。”听的人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迂叟说:“衣冠是用来修饰仪容的,合身就是美的。世人舍弃适合自己的,听说别人崇尚的就羡慕,这难道不是靠耳朵看东西吗?饮食是用来品尝味道的,合口就是好的。世人取水果糕点而雕刻它们,涂上红绿颜色作为盘案上的玩赏物,这难道不是靠眼睛吃饭吗?”
人须是于一切世味淡薄方好,不要有富贵相。周恭叔才高识明,初言亦甚好,后来只縁累太重,若把得定,尽长进。在昔闻明道先生一见吕微仲,便曰:“宰相吕微仲须做,只是这汉俗。”谢上蔡云:“为他有贵底相,态便有俗处。”王介甫在政事堂只吃鱼羮饭,因荐两人不行,下殿便乞去,云:“世间何处无鱼羮饭?为他縁累轻,便去住自在。”孟子谓:“堂高数仞,食前方丈,侍妾数百人,我得志弗为也。”学者且先除去此等,常自激昂,便不到得坠堕。尝爱孔明当汉末,自言:“臣本布衣,躬耕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后来虽应刘先主之聘,宰割山河,三分天下,身都将相,手握重兵,亦何求不得,何欲不遂?却与后主言:“成都有桑八百株,薄田一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饶余,臣身在外,别无调度,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死之日,不使廪有余粟,府有余财,以负陛下。”及卒,果如其言。如此辈人,真可谓大丈夫矣。
人必须对一切世俗的滋味淡薄才好,不要有富贵的相貌。周恭叔才高识明,起初言论也很好,后来只是因为牵累太重,如果能把持得住,就能大有长进。过去听说明道先生一见吕微仲,就说:“宰相吕微仲必须做,只是这个人俗气。”谢上蔡说:“因为他有贵人的相貌,神态就有俗气的地方。”王介甫在政事堂只吃鱼羹饭,因为推荐两个人不被采纳,下殿就请求离职,说:“世间哪里没有鱼羹饭?因为他牵累轻,所以去留自在。”孟子说:“堂高几丈,食物摆满一丈见方,侍妾几百人,我即使得志也不这样做。”学者应当先除去这些,常常自我激励,就不会堕落。我曾经喜爱孔明在汉末,自称:“我本是平民,在南阳亲自耕种,在乱世中苟且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后来虽然应刘先主的聘请,分割山河,三分天下,身居将相,手握重兵,有什么求不到的,有什么欲望不满足的?却对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富余,我在外任职,没有别的调度,不另外经营产业来增加财富。如果我死的时候,不让仓库有多余的粮食,府库有多余的财物,以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果然如他所说。像这样的人,真可以说是大丈夫了。
邓州花蜡烛,名著天下,虽京师不能造。相〇云,是冦莱公烛法。公尝知邓州,而自少年富贵,不防油灯,尤好夜宴剧饮,虽寝室亦燃灯烛达旦。罢官去后,人至官舎,见厠溷间烛泪在地,往往成堆。杜祁公为人清俭,在官未尝燃官烛,油灯一炷荧然欲灭,与客相对清谈而已。二公皆为名臣,而奢俭不同如此。然祁公夀考终吉,莱公晚有南迁之祸,遂殁不返。虽其不幸,亦可以为戒也。
邓州的花蜡烛,名闻天下,即使是京城也不能制造。相传这是寇莱公的蜡烛做法。寇公曾经任邓州知州,他从少年时就富贵,不点油灯,尤其喜欢夜间宴饮豪饮,即使是卧室也点燃灯烛直到天亮。罢官离开后,有人到官舍,看到厕所里烛泪在地上,往往堆积成堆。杜祁公为人清廉节俭,在任从未点燃官烛,只点一盏油灯,火光微弱快要熄灭,与客人相对清谈而已。两位都是名臣,但奢侈与节俭不同如此。然而杜祁公长寿善终,寇莱公晚年有南迁的灾祸,于是死在那里没有回来。虽然这是不幸,也可以作为警戒。
王文正公冲澹寡欲,奉身俭约。每见家人服饰似过,即瞑目曰:“吾门素风,一至如此!”亟令减损。故家人或有一衣稍华,必于车中易之,不敢令公见焉。
王文正公淡泊寡欲,自我奉养节俭。每次看到家人服饰似乎过分,就闭着眼睛说:“我家的朴素风气,竟到了这种地步!”急忙命令减少。所以家人如果有一件衣服稍微华丽,一定在车中换掉,不敢让公看到。
王沂公与孙冲同榜,冲子京一日往辞沂公,相留云:“吃食了去。”饬子弟云:“已留孙京吃饭。”安排馒头,馒头时为盛馔也。食后,合中送数轴简纸,开防皆是他人书简,后截下纸。其俭徳如此。
王沂公与孙冲同榜,孙冲的儿子孙京一天去辞别王沂公,王沂公挽留说:“吃了饭再走。”吩咐子弟说:“已经留孙京吃饭。”
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伺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楪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复敢言。闻者叹服,谓贤于李卫公逺矣。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昔贤之所难。
译有人收藏一面古镜,自称能照见二百里之远,于是通过李公的弟弟进献,以求得到李公的赏识。李公的弟弟趁有空闲时,从容地提起了这件事。李公笑着说:“我的脸不过像碟子那么大,哪里需要照见二百里呢?”他的弟弟于是再也不敢多言。听到这件事的人赞叹佩服,认为李公比李卫公贤明得多了。大概是因为喜好少而不被外物所牵累,这正是古代贤人所难以做到的。
有货玉带于王文正,弟以呈文正。文正曰:“如何?”弟曰:“甚佳。”公命系之,曰:“还见否?”曰:“系之,安得自见。”文正曰:“自负重而使观者称好,无乃劳乎?我腰间不称此物,亟还之。”故生平所服止于赐带。
孙侍读公人尝与一砚直三十千,公曰:“砚有何异而如此之价也?”客曰:“砚以石润为贤,此石呵之则水流。”公曰:“一日得一担水,才直三钱,买此何用?”竟不受。
赵清献公初任成都,防一▯一鹤以行。其再任也,屛去▯鹤,止一苍头执事。张公裕学士送以诗云:「马谙旧路行来滑,▯放长河不共来。」
范文正公少贫悴,依睢阳朱氏家,常与一术者游。防术者病笃,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链水银为白金,吾儿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斤,封志纳文正懐中。文正方辞避,而术者已絶。后十余年,文正为谏官,术者之子长,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术,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当以还汝。」出其方并白金授之,封志宛然。
天圣中,张文节在政府。国封嵗时入见,荘献母仪天下,见其二侍婢老且陋,怪其过自贬约。对以丞相不许市妙年者,因勅国封宻市二少婢。或丞相问,但言吾意。国封遂买二女奴,首饰服用不啻三十余万。一日,文节归,第二婢拜于庭。文节询其所自,国封具以告。从容指旁侍二姬谓夫人曰:「此二姬乃夫人昔之媵也,今出之亦无所归,固当终身于此耳。若二姝齿未逾笄,将嫁少年子,向去之亊固不可知。若令守一老翁,甚无谓也。虽然,太后圣慈垂悯,然某之志岂可渝也?」他日入见,宜以此恳敷奏。遽召宅老,呼二婢之父兄对之,折劵并衣着首饰与之,俾为嫁资。谓曰:「若更雇于人,必当送府勘罪。」
王荆公知制诰,吴夫人为买一妾。荆公见之,曰:“何物女子?”曰:“夫人令执亊左右。”曰:“汝谁氏?”曰:“妾之夫为军大将,部米运舟失,家赀尽没,犹不足,又卖妾以偿。”公愀然曰:“夫人用钱防,何得汝?”曰:“九十万。”公呼其夫,令为夫妇如初,尽以钱赐之。司马温公从厐頴公辟为太原府通判,尚未有子,夫人为买一妾,公殊不顾。夫人疑有所忌也,一日教其妾:“俟我出,汝自饰至书院中,冀公一顾也。”妾如其言,公讶曰:“夫人出,汝安得至此?亟遣之。”頴公知之,对僚属咨其贤。荆公、温公不好色,不爱官职,不殖货利,皆同。公除修注,皆辞,至六七不获已,方受。温公除知制诰,以不善作辞令,屡辞免,改待制。荆公官寖显,俸禄入门,任诸弟取去,尽不问。温公通判太原时,除给酒馈待宾客外,辄不请。晚居洛,买园宅,犹以【阙】郎中为户。故二公平生相善,至议新法不合,始贻书絶交矣。
元城先生与仆言行已出处,且曰:「绍圣初,某谪岭表,既到岭上,北望中原,慨然自念,奉父母遗体而投炎荒,恐不生还。忽忆老先生语云:『北人在瘴烟之地,唯絶嗜欲可以不死』,是以遂絶,至于今更不复作。且大丈夫自誓不为则止耳,何必用术也?」赵清献亦本朝名臣,欲絶欲不能,乃挂父母之遗像于卧床中,且已偃卧其下,而使父母具冠裳监视,不亦渎乎?昔陶潜赋《归去来》,即径归而王羲之乃自誓于父母坟前,且仕宦岂是不好事?但看行已如何耳。若仕宦有益于社稷生灵,其胜独善一身多矣。盖先生之意,欲自比彭泽,而以清献比右军。
苏丞相言:“少时闻计用章郎中曰:‘人主不宜有所好,有所好则心腹肝胆皆在人矣。故好征战,则孙武、白起之徒出,而民残于干戈矣;好刑名,则韩非、张汤之徒出,而民苦于刻核矣;好聚敛,则桑▯羊、皇甫镈之徒出,而民困于掊克矣;好顺从,则张禹、胡广之徒出,而民敝于夸大矣。’岂惟人主?学士大夫亦宜知之。夫神龙腾骧,岂可羁也?然或豢养于人,而可醢之者,谓其有嗜欲也。”
杜祁公享客多用髹器,客有靣称叹者曰:「公尝为
译有人向王文正公推销玉带,弟弟把玉带呈给文正公。文正公问:“怎么样?”弟弟说:“非常好。”文正公命令系上,问:“还能看见吗?”弟弟说:“系在腰间,怎么能自己看见呢?”文正公说:“自己背负重物,却让观看的人称赞,岂不是太劳苦了吗?我腰间不配用这种东西,赶快退还给他。”所以他一生所穿的腰带,仅限于朝廷赏赐的。
孙侍读公曾经有人送给他一方砚台,价值三十千钱,孙公说:“砚台有什么特别之处,竟然值这么高的价钱?”客人说:“砚台以石质滋润为珍贵,这块石头呵气就会流水。”孙公说:“一天得一担水,才值三钱,买这个有什么用?”最终没有接受。
赵清献公初次担任成都知府,只带一个老仆随行。他第二次任职时,屏退了老仆,只带一个苍头(老仆)办事。张公裕学士送诗说:“马熟悉旧路走起来很滑,老仆不再一同前来。”
范文正公年轻时贫穷憔悴,寄居在睢阳朱氏家中,常与一个术士交往。术士病重,派人叫来文正公告诉他说:“我擅长炼制水银为白金,我的儿子年幼,不足以托付,现在托付给你。”随即把配方和炼成的一斤白金,封好交给文正公放在怀中。文正公正要推辞躲避,而术士已经断气。十多年后,文正公担任谏官,术士的儿子长大了,叫来告诉他说:“你的父亲有神术,过去去世时,因为你尚且年幼,所以让我收藏。现在你已成人,应当归还给你。”拿出配方和白金交给他,封条标记完好如初。
天圣年间,张文节在政府任职。国封岁时入宫觐见,庄献太后母仪天下,看见她的两个侍婢年老且丑陋,奇怪她过分自我贬抑节俭。国封回答说丞相不允许购买年轻貌美的女子,于是太后命令国封秘密购买两个年轻婢女。如果丞相问起,只说是我的意思。国封于是买了两个女奴,首饰衣服花费不下三十多万。一天,文节公回家,第二个婢女在庭院拜见。文节公询问她的来历,国封全部告知。文节公从容地指着旁边的两个侍姬对夫人说:“这两个侍姬是夫人以前的陪嫁丫鬟,现在赶她们出去也没有归宿,本来应当终身留在这里。如果这两个美女年纪还未及笄,将要嫁给年轻男子,以后的事情固然不可知。如果让她们守着一个老头,非常没有意义。虽然如此,太后圣慈怜悯,然而我的志向岂能改变?”改天入宫觐见,应当以此恳切陈述。随即召来管家,叫来两个婢女的父兄面对他们,折断债券并把衣服首饰给他们,作为嫁妆。对他们说:“如果再雇给别人,一定送到官府审问治罪。”
王荆公担任知制诰,吴夫人为他买了一个妾。荆公见到她,问:“是什么女子?”回答说:“夫人命令她在左右侍奉。”问:“你是谁家的?”回答说:“妾的丈夫是军队大将,运输米的船只失事,家产全部没收,还不够,又卖妾来偿还。”荆公脸色变得严肃说:“夫人用多少钱得到你?”回答说:“九十万。”荆公叫来她的丈夫,让他们夫妇如初,把钱全部赐给他们。司马温公跟随庞颖公征辟担任太原府通判,还没有儿子,夫人为他买了一个妾,温公完全不理睬。夫人怀疑有所忌讳,一天教她的妾:“等我出去,你自己打扮好到书院中,希望公看一眼。”妾照她说的做,温公惊讶说:“夫人出去,你怎么能到这里?赶快遣走她。”颖公知道了,对僚属称赞他的贤德。荆公、温公不好色,不爱官职,不积聚财利,都相同。温公被任命为修注,都推辞,直到六七次不得已,才接受。温公被任命为知制诰,因为不擅长作辞令,屡次推辞免职,改任待制。荆公官职逐渐显赫,俸禄进门,任凭弟弟们取走,全不过问。温公担任太原通判时,除了规定供给酒食招待宾客外,就不请求。晚年居住在洛阳,买园宅,还以郎中为户。所以二公平生相好,直到议论新法不合,才写信绝交。
元城先生和我谈论言行出处,并且说:“绍圣初年,我被贬到岭南,到达岭上后,北望中原,感慨地自念,奉养父母的遗体而投奔炎荒之地,恐怕不能生还。忽然想起老先生说的话:‘北方人在瘴气之地,只有断绝嗜欲才能不死’,于是我就断绝了,直到今天不再做。况且大丈夫自己发誓不做就停止罢了,何必用术数呢?”赵清献也是本朝名臣,想要断绝欲望不能,于是把父母的遗像挂在卧床中,并且已经躺卧在下面,让父母穿戴冠裳监视,不也是亵渎吗?过去陶潜作《归去来》,就径直回家,而王羲之却在父母坟前自誓,况且做官难道是不好的事吗?只看行为如何罢了。如果做官有益于社稷生灵,那胜过独善其身多了。大概先生的意思,想要把自己比作彭泽,而把清献比作右军。
苏丞相说:“年轻时听计用章郎中说:‘君主不应当有所喜好,有所喜好则心腹肝胆都在别人手里了。所以喜好征战,那么孙武、白起之类的人出现,而百姓残害于干戈了;喜好刑名,那么韩非、张汤之类的人出现,而百姓苦于苛刻了;喜好聚敛,那么桑弘羊、皇甫镈之类的人出现,而百姓困于搜刮了;喜好顺从,那么张禹、胡广之类的人出现,而百姓疲于夸大了。’岂止是君主?学士大夫也应当知道。神龙腾飞,岂可羁绊呢?然而如果被别人豢养,而可以被剁成肉酱的,是因为他有嗜欲。”
杜祁公宴请客人多用漆器,客人有当面称赞感叹的
宰相,清贫乃尔耶?」公命侍人尽取白金燕器陈于前,曰:「衍非乏此,雅自不好耳。」然祁公好施,亦卒不蓄也。张唐公侍读瓌曰:「祁公之好施,人所能也;其不妄施,人之所不能及也。」
译宰相竟然清贫到这种地步吗?」祁公命令侍从把银器和燕器全部拿出来陈列在前面,说:「我并不是缺少这些东西,只是向来不喜欢罢了。」然而祁公喜欢施舍,最终也没有积蓄。张唐公侍读张瓌说:「祁公喜欢施舍,这是人们能做到的;他不胡乱施舍,这是人们做不到的。」
谨言语
张子韶曰:「古人黙观方寸,孰偏孰正?偏处舎之,正处行之。心在于正,而情或居偏。吾则痛检其偏,而不敢剧谈正理,深恐所见随言散去,其于行也必无力矣。今人寡言者,虽善恶未可知,然使其为善,必力;其为恶也,亦必力。若夫终日譊譊者,为善为恶,多见其不终耳。」
王文正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黙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羣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
胡文恭公为人清俭谨黙,内刚外和。羣居笑语讙哗,独正顔色,温温不动声气。与人言,必思而后对。故其莅官临事,谨重不辄发,发亦不可回止,而其趣要归于仁厚。
薛简肃公知开封时,明防政镐为府曹官,简肃待之甚厚,直以公辅期之。有问于公:“何以知其必贵者?”公曰:“其为人端肃,其言简而理尽。凡人简重则尊严,此贵臣相也。”其后果至,防知政事。
富郑公年八十,书座屏云:「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吕申公寡言,见康节,必从容终日,亦不过数言而已。韩魏公言,欧、曾同事两府,欧性素褊,曾则龌龊,毎议事至厉声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问,俟其气定,徐以一言可否之。二公皆伏。
陈了翁《杂説》云:「言满天下,无口过,非谓不言也,但不言人是非长短利害,虽多言无害,所谓终日言而未尝言,此其所以无口过。」
元城先生因言及王荆公学问,先生曰:「金陵亦非常人,其粗行与老先生【司马温公】畧同,其质朴俭素,终身好学,不以官职为意,是所同也。但学有邪正,各欲行其所学者尔。而诸人辄溢恶此人主所以不信,而天下之士至今疑之,以其言不公故,愈毁之而愈不信也。尝记汉时大臣于人主之前説人短长,各以其实,如匡衡论朱云,以为云素好勇,数犯法亡命,受易颇有师道,是其一长也。凡人有善有恶,故人有毁有誉。若不称其善而并以为恶而毁之,则人必不信。有是恶矣,故攻金陵者只宜言其学乖僻,用之必乱天下,则人主必信。若以为以财利结人主如桑▯羊,禁人言以固位如李林甫,奸邪如卢▯,大佞如王莽,则人不信矣。盖以其人素有徳行,而天下之人素尊之,而人主夷考之无是事,则举凡言之不出于毁者亦不信矣。此进言者之大戒。」
韬晦
钱枢宻出守河桥,诣王沂公为别,公酌酒饯之。钱曰:“惟演身列将相,不为不重,然朝廷每阙辅相,议不在中,惟公怜之。”公答曰:“相公才用阀阅,岂曾所敢望?然曾忝冠宰府,仅已数年,相公尚寄藩屛者,何也?”钱曰:“惟演才识不茂,实假遭逢。相公科第文章,▯歴中外,岂惟演所敢侔哉?”公曰:“不然,曾之才不及公,而猥当柄用,乃先于公者,盖以缙绅之士畏公而不畏曾也。公诚能去其可畏之迹,使人无所复畏,登庸调化,必有日矣。”
杜正献公有门生为县令者,公戒之曰:「子之才器,一县令不足施,然切当韬晦,无露圭角,毁方瓦合,求合于中可也。不然,无益于事,徒取祸耳。」门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诲某以此,何也?」公曰:「衍歴任多,歴年久,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故得以伸其志。今子为县令,卷舒休戚,系之长吏,良二千石者,固不易得。若不见知,子乌得以伸其志,徒取祸耳。予所以欲子毁方瓦合,求合于中也。」
杜正献公尝谓门生曰:「作官,第一清畏,无求人知。茍欲人知,同列不谨者众,必谮己。为上者又不加明察,适足取祸耳。但优游于其间,黙而行之,无愧于心可也。」
吕氏家塾记云:「章献明肃之盛,文靖公拯救,防微杜渐者非一,未尝与人言天下,亦莫知也。仁宗既亲政,大臣或言当垂帘时,有刘涣者尝上章请归政,得罪于太后。帝顾文靖公曰:「当时枢臣欲黥配岭南,頼公力言得免。若公者,茍利国家,虽举世不知,弗与辩也。」倘非圣主亲发徳音,人谁知之?岂比夫贱丈夫急已之毁誉,而缓国之休戚哉!」
韩魏公曰:「内刚不可屈,
译谨慎言语
张子韶说:“古人静观内心,分辨哪里偏颇、哪里端正?偏颇之处舍弃它,端正之处践行它。心志在于端正,但情感或许偏向偏颇。我就严厉检点那些偏颇之处,而不敢大肆谈论正确的道理,深深担心自己的见解随着言语消散,那么在行动上必定没有力量了。现在少言寡语的人,虽然善恶尚不可知,但假使他做善事,必定有力;他做恶事,也必定有力。至于那些整天喋喋不休的人,无论做善事还是做恶事,大多见其不能坚持到底罢了。”
王文正公与人交往时很少言笑,他的话虽然简略,但能凭理让人信服。整天沉默不语,没有人能窥探他的底细。等到他在皇帝面前奏事,群臣意见不一,他缓缓说一句话便定下了结论。
胡文恭公为人清廉节俭、谨慎沉默,内心刚强而外表温和。众人聚在一起谈笑喧哗时,唯独他神色庄重,温和而不发声息。与人交谈,必定思考后才回答。所以他任职处理事务时,谨慎庄重不轻易发言,一旦发言便不可挽回阻止,而他的旨趣最终归于仁厚。
薛简肃公任开封知府时,明防政镐担任府中的属官,简肃公对待他非常优厚,直接以宰相的标准期许他。有人问简肃公:“凭什么知道他必定显贵?”简肃公说:“他为人端庄严肃,言语简略而道理详尽。大凡人的言语简略庄重,就显得尊严,这是贵臣的相貌。”后来他果然显贵,明防政镐担任了参知政事。
富郑公八十岁时,在座屏上写道:“守口如瓶,防意如城。”
吕申公少言寡语,见到邵康节,必定从容交谈一整天,也不过几句罢了。韩魏公说,欧阳修、曾公亮同在两府任职,欧阳修性情向来褊狭,曾公亮则拘谨,每次议事都厉声互相攻击,无法化解。韩魏公一概不过问,等他们怒气平息,缓缓用一句话表示可否。两位公都信服。
陈了翁《杂说》中说:“言语传遍天下,却没有口过,并不是说不说话,只是不议论人的是非长短利害,即使多说话也没有害处,所谓整天说话却未曾真正说话,这就是他没有口过的原因。”
元城先生因谈到王荆公的学问,先生说:“王荆公也不是平常人,他的粗浅行为与司马温公大致相同,他的质朴俭素,终身好学,不把官职放在心上,这是相同的。只是学问有邪正之分,各自想推行自己的学问罢了。而其他人动辄夸大其词地诋毁这个人,所以君主不信服,天下的士人至今怀疑他,因为他们的言论不公正的缘故,越是诋毁他,君主越是不信。曾记得汉代大臣在君主面前议论人的短长,都依据事实,比如匡衡议论朱云,认为朱云向来喜好勇力,多次犯法逃亡,学习《易经》颇有师道,这是他的一个长处。大凡人都有善有恶,所以人有毁谤也有赞誉。如果不称赞他的善行而一并视为恶行去诋毁,那么人们必定不信服。既然有这种恶行,所以攻击王荆公的人只宜说他的学问乖僻,任用他必定扰乱天下,那么君主必定信服。如果认为他像桑弘羊那样用财利结交君主,像李林甫那样禁止人言以巩固地位,像卢杞那样奸邪,像王莽那样大奸大佞,那么人们就不信服了。因为这个人向来有德行,天下的人向来尊敬他,而君主考察没有这些事,那么凡是出于诋毁的言论也就不被信服了。这是进言者的重大戒律。”
韬晦
钱枢密出任河桥太守,去拜访王沂公辞行,王沂公斟酒为他饯行。钱枢密说:“惟演身居将相之位,不能说不重要,但朝廷每当缺少辅相时,议论中却没有我,希望公怜悯我。”王沂公回答说:“相公的才能、功绩和门第,哪里是曾某敢仰望的?然而曾某曾愧居宰相之位,仅仅几年,相公还寄居藩镇,为什么呢?”钱枢密说:“惟演才识不茂盛,实在依靠际遇。相公科第文章,历任内外官职,哪里是惟演敢相比的呢?”王沂公说:“不是这样,曾某的才能不如公,却侥幸掌握权柄,反而先于公显达,这是因为士大夫畏惧公而不畏惧曾某。公如果能去除那些令人畏惧的迹象,使人不再畏惧,得到重用调理教化,必定有那一天了。”
杜正献公有个门生担任县令,公告诫他说:“你的才器,一个县令不足以施展,但切当韬光养晦,不要显露锋芒,磨去棱角像瓦片一样契合,求得与中庸之道相合就可以了。不然,对事情没有益处,只是招致祸患罢了。”门生说:“您平生以正直、刚亮、忠诚、守信被天下人看重,现在反而用这些来教诲我,为什么呢?”公说:“我历任官职多,任职时间长,上被帝王所知,下被朝野所信,所以能够伸展自己的志向。现在你担任县令,进退休戚,系于上级长官,好的二千石长官,本来就不容易得到。如果不被上级了解,你怎能伸展自己的志向,只是招致祸患罢了。我之所以想让你磨去棱角像瓦片一样契合,求得与中庸之道相合。”
杜正献公曾对门生说:“做官,第一要清廉敬畏,不要求别人了解自己。如果求别人了解自己,同僚中不谨慎的人很多,必定会谗毁你。上级又不加以明察,正好招致祸患罢了。只要在官场中从容自在,默默行事,问心无愧就可以了。”
吕氏家塾记中说:“章献明肃太后权势鼎盛时,文靖公进行挽救,防微杜渐的事不止一件,未曾与人谈论天下事,也没有人知道。仁宗亲政后,大臣有人说垂帘听政时,有个叫刘涣的人曾上章请求归政,得罪了太后。皇帝看着文靖公说:‘当时枢臣想黥面流放岭南,依靠公极力进言才得以幸免。像公这样的人,如果有利于国家,即使举世不知,也不去辩解。’如果不是圣明的君主亲自发出德音,谁又能知道呢?这哪里是那些卑贱男子急于自己的毁誉,而忽视国家的休戚呢!”
韩魏公说:“内心刚强不可屈服,
而外能处之以和者,所济多矣。」又曰:「以之遇,则可以成功;以之不遇,则可以免祸者,其惟晦乎?」
译而对外能够以和顺的态度去应对的人,所成就的功业就很多了。」又说:「凭借这种态度去遭遇时机,就可以成就功业;凭借这种态度去遭遇逆境,就可以避免灾祸的,大概只有晦暗(谦逊退守)吧?」
吴文肃公子璟素以坚挺有气节称,韩魏公亦称之。及幕府有阙,门下有以璟为言者,公曰:“此人气虽壮,然包蓄不深,发必暴且不中节,当以此败。”置而不用。不逾年,璟败,皆如其言。
苏丞相云:「欧公不言文章,而喜谈政事;君谟不言政事,而喜论文章。各不矜其所长也。」
谢子与伊川别一年,往见之。伊川曰:“相别又一年,做得甚工夫?”谢子曰:“也只是去个矜字。”曰:“何故?”曰:“仔细检防,来病痛尽在这里。若按伏得这个罪过,方有向进处。”伊川防头便语在坐同志者曰:“此人为学切问近思者也。”余问:“矜字罪过,何故恁地大?”谢子曰:“今人做事只管要夸耀别人耳目,浑不管自家受用。事有底人食前方丈,便向人前吃;只蔬食菜羮,却去房里吃。为甚恁地?”
摄养
任恭惠与吕许公同年进士,而同为博士。恭惠登【阙】年,耆康强;许公时尚为相,尝所叹羡,询其服饵之法。恭惠谢曰:“不晓养生之术,但中年因读《文选》有所悟尔。谓石韫玉以山辉,水含珠而川媚也。”许公深以为然。
黄鲁直曰:「人生血气未定时,不知早服仲尼之戒,故其壮也,血气当刚而不刚,所以寒暑易侵耳。学道以身为本,不可不留意斯事也。」
安定胡先生判国子监,其教育诸生皆有法。每语诸生:“食饱未可据案,或久坐,皆于血气有伤,当习射、投壶、游息焉。”是亦“食不语,寝不言”之遗意也。
客有语胡文定为国子先生,日番禺有大商,遣其子来就学。其子儇宕,所赍千金,得病甚瘠,客于逆旅,若将毙焉。偶其父至京师,闵而不责,携其子谒胡先生,告其故曰:‘是宜先警其心,而后诱之以道者也。’乃取一帙书曰:‘汝读是可以先知养生之术。知养生之后,可以进学矣。’其子视其书,乃《黄帝素问》也。读之未竟,惴惴然惧伐性命之过甚,悔痛自责,冀可自新。胡知其已悟,召而诲之曰:‘知爱身,则可以脩身。自今以始,其洗心向道,取圣贤之书,次第读之。既通其义,然后为文,则汝可以成名。圣人不贵无过,而贵改过。无懐昔悔,第勉事业。’其人亦颖鋭善学,二三年登上第而归。
关中隠士骆耕道尝言:「修养之士当书月令置坐左右。夏至宜节嗜欲,冬至宜禁嗜欲。盖一阳初生,其气微矣,如草木萌生,易于伤伐,故当禁之,不特节也。且嗜欲四时皆损人,但冬夏二至,隂阳交争之时,尤损人耳。」马永卿曰:「不独月令如此,唐柳公年八十有强力,人问其术,对曰:『吾平生未尝以脾胃熟生物暖冷物,以元气佐喜怒。』此亦可为座右铭也。」耕道曰:「然。」
邵尧夫居洛,毎嵗春二月出,四月天渐热即止。八月出,十月天渐寒即止。故有诗云:「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暑大寒也。」
韩魏公在相府时,家有女乐二十余辈。及崔夫人亡,一日尽厚遣之。同列多劝且留,以为暮年欢。公曰:“所乐能防何,而常令人心劳?孰若吾简静之乐也!”识者以为过人逺矣。
李畋苦病既瘳,请谒公曰:「子于病中曾得移心法?」对曰:「未也。」公曰:「人能于病中移其心,如对君父,畏之,谨之,静久自愈。」
蔡文忠公喜酒,饮量过人。既登第,通判济州,日饮醇酎,徃往至醉。是时太夫人年已髙,颇忧之。一日,山东贾存道先生过济,文忠馆之数日。先生爱文忠之贤,虑其以酒废学,生疾乃为诗示文忠曰:「圣君恩重龙头选,慈母年高鹤髪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忠矍然起谢之。自是非亲客不对饮,终身未尝至醉。
陈贵一问:“人之夀数可以力移否?”伊川先生曰:“盖有之。唐棣问:‘如今人有养形者,是否?’曰:‘然,但甚难。’世间有三件事至难,可以夺造化之力:为国而至于祈天永命,养形而至于长生,学而至于圣人。此三事工夫一般分明,人力可以胜造化,自是人不为耳。故关朗有‘周能过厯秦,止二世’之説,诚有此理。”
伊川先生谓张绎
译吴文肃公之子吴璟,一向以刚强坚挺、有气节著称,韩魏公也称赞他。等到幕府有空缺时,门客中有推荐吴璟的人,韩魏公说:“这个人虽然气概壮盛,但涵养不深,发作起来必定猛烈且不中节度,应当因此失败。”于是将他搁置不用。不到一年,吴璟果然失败,全都如韩魏公所预言。
苏丞相说:“欧阳修不谈论文章,却喜欢谈论政事;蔡襄不谈论政事,却喜欢议论文章。他们各自不夸耀自己的长处。”
谢良佐与程颐分别一年后,前往拜见他。程颐说:“分别又一年了,你做了些什么功夫?”谢良佐说:“也只是去掉一个‘矜’字。”程颐问:“为什么?”谢良佐说:“仔细检点防备,来的病痛全在这里。如果能压制住这个罪过,才有进取的地方。”程颐随即对同座的志同道合者说:“这个人是为学切问近思的人。”我问:“‘矜’字的罪过,为什么这么大?”谢良佐说:“现在的人做事只管要夸耀别人的耳目,完全不管自己的受用。有本事的人,面前摆着丰盛的菜肴,就在人前吃;只有粗茶淡饭,却躲到房里吃。为什么这样呢?”
摄养
任恭惠与吕许公是同一年考中的进士,又一同担任博士。任恭惠到了高龄,依然健康强壮;吕许公当时还担任宰相,曾经感叹羡慕,询问他服用补药的方法。任恭惠推辞说:“我不懂养生的术数,只是中年时因为读《文选》有所感悟罢了。认为石头蕴藏玉石所以山有光辉,水含有珍珠所以河流妩媚。”吕许公非常认同。
黄鲁直说:“人血气未定时,不知道及早遵循孔子的告诫,所以到了壮年,血气应当刚强却不刚强,因此容易受到寒暑的侵袭。学习道义以身体为本,不可不留意这件事。”
安定胡先生担任国子监判官时,他教育诸生都有方法。常对诸生说:“吃饱后不可以立即伏在案上,或者久坐,都对血气有伤害,应当练习射箭、投壶、游玩休息。”这也是“食不语,寝不言”的遗意。
有位客人对胡文定说,担任国子监先生时,番禺有个大商人,派他的儿子来求学。他的儿子轻浮放荡,携带千金,生了病非常消瘦,寄住在旅店,好像快要死了。偶然他的父亲来到京师,怜悯而不责备,带着儿子拜见胡先生,说明原委说:“这应当先警示他的心,然后诱导他以道。”于是拿出一卷书说:“你读这本书可以预先知道养生的术数。知道养生之后,可以进学。”他的儿子看那本书,是《黄帝素问》。没读完,就惶恐害怕地畏惧过度损害性命的过错,悔恨痛苦地自责,希望自我革新。胡先生知道他已醒悟,召他来教诲说:“知道爱惜身体,就可以修养自身。从今开始,洗涤心灵向往道义,选取圣贤的书,依次阅读。通晓其义理后,然后写文章,那么你就能成名。圣人不看重无过错,而看重改过。不要怀恋过去的悔恨,只管勉励事业。”这个人也很聪颖善于学习,两三年考中进士而归。
关中隐士骆耕道曾说:“修养之士应当把《月令》放在座位左右。夏至适宜节制嗜欲,冬至适宜禁止嗜欲。因为一阳初生,其气微弱,如同草木萌芽,容易受到伤害,所以应当禁止,不仅仅是节制。况且嗜欲四季都损害人,但冬夏二至,阴阳交争的时候,尤其损害人。”马永卿说:“不只是《月令》如此,唐代柳公年八十还有强力,别人问他的方法,回答说:‘我平生未曾用脾胃去煮熟生物、温暖冷物,用元气去辅助喜怒。’这也可以作为座右铭。”骆耕道说:“对。”
邵尧夫住在洛阳,每年春二月出门,四月天气渐热就停止。八月出门,十月天气渐寒就停止。所以有诗说:“时有四不出,大风大雨,大暑大寒也。”
韩魏公在相府时,家中有女乐二十多人。等到崔夫人去世,一天全都厚待遣散。同僚大多劝且留下,作为晚年欢乐。韩魏公说:“所乐能有多少,却常让心劳累?哪里比得上我简静之乐呢!”识者认为他远超常人。
李畋苦病痊愈后,拜见公说:“您在病中曾得到移心法吗?”回答说:“没有。”公说:“人能在病中转移心思,如同面对君父,畏惧它,谨慎它,静久自然痊愈。”
蔡文忠公喜欢喝酒,酒量过人。考中进士后,任济州通判,每天喝醇酒,往往喝醉。这时太夫人年已高,很担忧。一天,山东贾存道先生路过济州,文忠招待他几天。先生喜爱文忠的贤能,担心他因酒废学,生病于是写诗给文忠看:“圣君恩重龙头选,慈母年高鹤发垂。君宠母恩俱未报,酒如成病悔何追。”文忠惊起谢罪。从此不是亲客不喝酒,终身未曾喝醉。
陈贵一问:“人的寿命可以用力量改变吗?”伊川先生说:“有的。唐棣问:‘现在人有养形的,是吗?’说:‘是,但很难。’世间有三件事至难,可以夺取造化之力:为国而至于祈求上天永命,养形而至于长生,学而至于圣人。这三件事功夫一般分明,人力可以胜过造化,只是人不为罢了。所以关朗有‘周能过历秦,止二世’的说法,确实有此理。”
伊川先生对张绎说
曰:「吾受气甚薄,三十而寖盛,四十五十而后完,今生七十二年矣。校其筋骨于盛年无损也。」又曰:「人待老而求保生,是犹贫而后畜积,虽勤亦无补矣。」绎曰:「先生岂以受气之薄而厚为保生耶?」夫子黙然曰:「吾以忘生徇欲为深耻。」
译他说:“我禀受的元气很薄弱,三十岁以后才逐渐旺盛,到了四五十岁才完全充实,如今我已经七十二岁了。拿现在的筋骨与壮年时相比,并没有损伤。”他又说:“人等到老了才寻求保养生命,这就像贫穷之后才去积蓄财物,虽然勤奋,也补救不了什么了。”绎说:“先生难道是因为禀受元气薄弱,所以特别注重保养生命吗?”夫子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把为了忘却生命而顺从欲望当作深深的耻辱。”
太宗下诏召天下年高前青州録事防军麻希梦,年九十余,致仕归乡里。本州奏闻,召至阙庭。上御便殿,赐坐与语,极从容。因歴访民间利病,多见采纳。复问以摄生之理。希梦对曰:「臣无他术,惟是少情寡欲,节声色,薄滋味。」上嘉之,赐金紫致仕。
吕荥阳公为人处事,皆有长久计,求方便之道。只如病中风人,口不能言,手不能书,而养疾者乃问所欲,病者既不能荅,适足增苦。故荥阳公尝教人,毎事作一牌子,如饮食、衣服、寒热之类,及常所服药、常所作事。病者取牌子以示人,则可减大半之苦。凡公为人处事,每如是也。
陈忠肃公有防余酒量,毎饮不过五爵。虽防亲戚间有欢适,不过大白满引,恐以长饮废事。每日有定课,自鸡鸣而起,终日冩阅不离小斋。倦则就枕,既寤即兴,不肯偃仰枕上。毎夜必置行灯于床侧,自提就案。人或问公何不呼唤使者?公曰:「起止不常,若▯寒暑则必动其念,此非可常之道。偶吾性安之,不欲劳人也。」
明道先生语録:「问神僊之説有诸?曰:若説白日飞升之类,则无;若言居山林间保形链气以延年益夀,则有之。譬如一炉火,置之风中则易过,置之宻室则难过,有此理也。」又问:「▯子言圣人不师僊,厥术异也。圣人能为此等事否?」曰:「此是天地间一贼,若非窃造化之机,安能延年?使圣人肯为,周孔为之矣。」
好生
曹武惠王,国朝名将,勲业之盛,无与为比。尝曰:“自吾为将,杀人多矣,然未尝以私喜怒辄戮一人。”其所居堂屋敝,子弟请加修葺,公曰:“时方大冬,墙壁瓦石之间,百虫所蛰,不可伤其生。”其仁心爱物,盖如此。
陈文惠公见动物必戒左右勿杀,器服壊随辄补之,曰:“无使不全以见弃也。”
二宋丱角之年,同于黉舎肄业。有胡僧见而谓曰:「小宋他日当魁天下,大宋亦不失甲科。」后十余年,春试罢,复遇僧于防邸。僧执大宋手而惊曰:「公风神顿异昔时,若能活数百万命者。」大宋笑曰:「贫儒何力及是?」僧曰:「不然,肖翘之物皆命也,公试思之。」大宋俛思良久,乃笑而言曰:「旬日前所居堂下,有蚁穴为暴雨所侵,羣蚁缭绕穴傍,吾乃▯编竹为桥以渡之,由是蚁命获全,得非此乎?」曰:「是也。」小宋今嵗固当首捷,然公不出小宋之下。二宋私相语曰:「妄也,一嵗固无两魁。」比唱第,小宋果中首选。章献太后当朝,谓不可以弟先兄,乃以大宋为第一,小宋为第十。始信僧言不妄。
自警编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三
宋 赵善璙 撰
齐家类
孝友
元城先生与马永卿论《礼记·内则》:“鸡鸣而起,适父母之所。”仆曰:“不亦太早乎?”先生正色曰:“不然。礼,事父与君二等一体。父召无诺,君命召无诺。父前子名,君前臣名。今朝谒者必以鸡鸣而起,适君之所,而人不以为劳,盖以刑驱其后也。世俗薄恶,故事父母之礼得已而已尔。若士人畏义如刑,则今人可为古人矣。”仆闻其言,至今愧之。
徐积字仲车,諡节孝处士。事母谨严,非有大故未尝去其侧。日具太夫人所嗜,或不获,即奔走阛市,若有所亡。人或慕其纯孝,损直以售之。亲戚故人或致甘毳,诚不至,礼不恭,弗受也。所奉馔皆自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率家人在左右,为儿戏,或讴歌以说之。故太夫人虽在穷巷,而奉养与富贵家等,无须防不快也。夫人以疾终,先生号恸呕血,絶而复苏,哭不辍声。吕溱造庐下,闻其号哭曰:「想见鬼神,中夜闻此声,亦须为公泣也。」
苏颂字子容,知婺州,泝桐江,水暴迅,舟横欲覆。魏国太夫人在舟中,几溺矣。公哀号赴水救之,舟忽自正,太夫人甫出及岸,舟乃覆。众以谓诚孝所感。
尚书许公元,宣城人,以孝谨称乡里。其父亡,一子可得官,兄弟相让不受。乆之,而兄乃曰:“吾弟之才,后必能庇吾宗。”乃以公补郊
译太宗下诏征召天下高龄的前青州录事参军麻希梦,他年过九十多岁,已退休回到家乡。本州将此事上奏朝廷,将他召到京城。皇上驾临便殿,赐他座位并与他交谈,极为从容。于是逐一询问民间的利弊得失,很多意见都被采纳。又向他询问养生之道。麻希梦回答说:“臣没有其他方法,只是年轻时情感淡薄、欲望稀少,节制声色,看淡美味。”皇上嘉奖他,赐予金紫官服让他退休。
吕荥阳公为人处事,都有长远的打算,寻求方便的方法。就像患中风的人,口不能言,手不能写,而照顾病人的人却问他想要什么,病人既然不能回答,正好增加痛苦。所以荥阳公曾经教导人们,每件事做一个牌子,如饮食、衣服、冷热之类,以及平时服用的药、平时做的事。病人拿起牌子给人看,就可以减少大半的痛苦。凡是荥阳公为人处事,常常是这样的。
陈忠肃公有好酒的习性,每次饮酒不超过五杯。虽然在亲戚间有欢乐舒适的时候,也不过满杯畅饮,担心因为长久饮酒而荒废正事。每天有一定的功课,从鸡鸣时起床,整天写作阅读不离开小书房。疲倦了就躺下休息,醒来就起身,不肯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每夜一定在床侧放置行灯,自己提着灯走到案前。有人问公为什么不呼唤侍从?公说:“起居不固定,如果因为寒冷暑热而一定触动念头,这不是可以常行的道理。偶然我安于这种习惯,不想劳烦别人。”
明道先生语录:“问神仙的说法有吗?回答说:如果说白日飞升之类,则没有;如果说居住在山林间保养形体、炼养气息以延年益寿,则有。譬如一炉火,放在风中就容易熄灭,放在密闭的房间里就难以熄灭,有这样的道理。”又问:“《老子》说圣人不师从神仙,他们的法术不同。圣人能做这样的事吗?”回答说:“这是天地间的一个贼,如果不是窃取造化的玄机,怎么能延年?假使圣人肯做,周公、孔子就做了。”
好生
曹武惠王,是本朝的名将,功勋事业的盛大,无人能比。曾经说:“自我做将领以来,杀人很多,然而未曾因为个人的喜怒而随意杀戮一人。”他所住的厅堂破旧,子弟请求加以修缮,公说:“时值严冬,墙壁瓦石之间,是百虫蛰伏的地方,不可伤害它们的生命。”他的仁心爱护万物,大概就是这样。
陈文惠公见到动物一定告诫左右不要杀害,器物衣服坏了随即修补,说:“不要让它们因为不完整而被抛弃。”
二宋在幼年时,一起在学舍学习。有个胡僧看见后说:“小宋将来应当科举第一,大宋也不失为甲等。”十多年后,春季考试结束,又在旅店遇见僧人。僧人握着大宋的手惊讶地说:“您的风采神态与过去不同,如果能救活数百万性命的人。”大宋笑着说:“贫穷的儒生哪有力量达到这个程度?”僧人说:“不是这样,微小的生物都有生命,您试着想想。”大宋低头思考很久,于是笑着说:“十天前所住厅堂下,有蚁穴被暴雨侵袭,群蚁环绕在穴旁,我于是编织竹桥让它们渡过,因此蚂蚁的生命得以保全,莫非是这个吗?”僧人说:“是的。”小宋今年固然应当首考第一,然而您不在小宋之下。二宋私下互相说:“这是妄言,一年固然没有两个第一。”等到宣布名次,小宋果然中了首选。章献太后当朝,认为不可以弟弟排在哥哥前面,于是以大宋为第一,小宋为第十。这才相信僧人的话不妄。
自警编卷二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三
宋 赵善璙 撰
齐家类
孝友
元城先生与马永卿讨论《礼记·内则》:“鸡鸣而起,适父母之所。”我说:“不是太早了吗?”先生严肃地说:“不是这样。礼制,侍奉父亲与侍奉君主是同等一体的。父亲召唤没有应答,君主命令召唤没有应答。在父亲面前称儿子的名字,在君主面前称臣子的名字。现在朝见君主的人一定在鸡鸣时起床,前往君主所在的地方,而人们不认为劳累,大概是因为刑罚在后面驱使。世俗浅薄恶劣,所以侍奉父母的礼节能停止就停止了。如果士人敬畏道义如同畏惧刑罚,那么今人就可以成为古人了。”我听到他的话,至今感到惭愧。
徐积字仲车,谥号节孝处士。侍奉母亲谨慎严肃,没有重大事故未曾离开她的侧边。每天准备太夫人所喜欢的食物,如果得不到,就奔走于街市,好像丢失了什么。有人羡慕他的纯孝,减价卖给他。亲戚故旧有时送来甘甜柔软的衣物,如果诚意不到,礼节不恭敬,就不接受。所供奉的食物都由自己调味。太夫人饮食时,先生带领家人在左右,做儿童游戏,或者唱歌来取悦她。所以太夫人虽然在穷巷,而奉养与富贵人家相等,没有片刻不快乐。夫人因病去世,先生号哭呕血,昏死过去又苏醒,哭声不停。吕溱拜访他的草庐,听到他的号哭说:“想见鬼神,半夜听到这声音,也必须为您哭泣。”
苏颂字子容,任婺州知州,逆流而上桐江,水势突然迅猛,船横着将要翻覆。魏国太夫人在船中,几乎淹死。公哀号跳入水中救她,船忽然自己端正,太夫人刚出来到达岸边,船才翻覆。众人认为这是诚孝所感动。
尚书许公元,宣城人,以孝顺谨慎闻名乡里。他的父亲去世,一个儿子可以得到官职,兄弟互相推让不接受。很久之后,哥哥于是说:“我弟弟的才能,以后一定能庇护我们的宗族。”于是让公补任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