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警编卷八
既去,民思。如▯州、青州、南京皆大郡,公至三五日间,事已十减五六。一两月后,官府间如传舍。或问公:「为政寛简而事不弛废者何也?」曰:「以纵为寛,以略为简,则弛废而民受其弊也。吾之所谓寛者,不为苛急;所谓简者,不为繁碎耳。」议者以为知言。
译他离开后,百姓怀念他。像〇州、青州、南京都是大郡,他到任三五天,事务就减少了五六成。一两个月后,官府间就像旅馆一样清闲。有人问他:“施政宽缓简约而事务不松弛废弛,这是为什么呢?”他回答说:“把放纵当作宽缓,把粗略当作简约,那么事务就会松弛废弛,百姓就会遭受其害。我所说的宽缓,是不做苛刻急迫的事;所说的简约,是不做繁杂琐碎的事罢了。”议论的人认为这是知理之言。
张芸叟言:初游京师,见欧阳文忠公,多谈吏事,疑之,且曰:“学者之见先生,莫不以道德文章为欲闻者,今先生多教人吏事,所未喻也。”公曰:“不然,吾子皆时才,异日临事,当自知之。大抵文学止于润身,政事可以及物。吾昔贬官夷陵,彼非人境也,方壮年未厌学,欲求汉史一观,公私无有也,无以遣日,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复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以无为有,以枉为直,违法徇情,灭亲害义,无所不有。且以夷陵荒逺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矣。当时仰天誓心,自尔遇事不敢忽也。迨今三十余年,出入中外,忝尘三事,以此自将,今日以人望我,必为翰墨致身;以我自观,亮是当时一言之报也。”张又言:“自得此语,至老不▯。”是时老苏父子间亦在焉,尝闻此语。其后子瞻亦以吏能自任,或问之,则答曰:“我于欧阳公及陈公弼处学来。”
张忠定公咏诲李畋曰:「子异日为政,信及于民,然后教之;言及于义,然后劝之;动而有礼,然后化之;静而无私,然后民安而乐业矣。行斯四者,在乎先率其身,不然则民退,必有后言矣。」
张忠定公曰:“为政之道,府吏曰治,未也;庶民曰治,未也;僧道曰治,未也。未若识见无私,学古之士曰治,斯治矣。”
张忠定公每断事,有情轻法重,情重法轻者,必为判语读以示之。蜀人镂版,谓之《戒民集》。大抵以敦风俗、笃孝义为本也【湘山野録】
初,张忠定公自蜀还也,诏以谏议大夫牛冕代公。公闻之曰:“冕非抚御才,其能绥辑乎?”始逾年,果致神卫大校王均之乱,逐冕,据益州。后虽讨平之,而民尚未宁。防益州马公知节徙延安,上以公前治蜀,长于安集,威惠在人,复以公为枢宻直学士,迁刑部侍郎,知益州事。蜀民闻之,皆鼔舞相庆,如赤子久失父母而知复来鞠我也。公知民信己,易严以寛,凡一令之下,人情无不慰惬。蜀部复大治,转运使黄观以政迹闻,赐诏加▯,就改吏部侍郎。命谢涛巡抚于蜀,上遣涛谕公曰:“得卿在蜀,朕不复有西顾之忧。”
毕文简公士安端方沈雅有清识,所至以严正称。然性谦退,尝谓人曰:「仆仕宦无赫赫之誉,但力自规检,庶几寡过耳。」
开封府治京师。陈文惠公尧佐以谓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强,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陈文惠为政,一以诚信。每岁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忍为恶耶?」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神道碑】
吕正献公公着为郡,率五鼓起,秉烛视案牍,黎明出防,决民讼,退就便坐宴居,如斋宾寮至者,毋拘时,以故郡无留事,而下情通。凡典六郡,以为常,后虽年髙贵重,不少替。单陋邦也,公以恺悌为政,不严而肃。转运司辇乳香万斤,配卖郡中,公停之。郡库虽符檄督迫,竟不为强配。
諌议刘公安世初登第,与二同年谒李若谷叅政,三人同起身请教。李曰:「若谷自守官以来,尝持四字曰勤、谨、和、缓。」其间一后生应声曰:「勤、谨、和,既闻命矣,缓之一字,某所未闻。」李正色曰:「何尝教贤缓不及事来?且道世间甚事不因忙后错了?」
谏议刘公安世尝谓予言:“当官处事,须权轻重,务合道理,毋使偏重可也。”夫是之谓中。因言元祐间尝谒见冯当世宣徽,当世言:“熙宁初,与陈▯叔、吕宝臣同任枢宻。▯叔聪明少比,遇事之来,迎刃而解;而吕宝臣尤善秤停。事每事之来,必秤停轻重,令得所而后已也。事经宝臣处者,人情事理,无不允当。”器之因极言:“秤停二字,最吾辈当今所宜致力,不可不详思熟讲也。”宝臣即惠穆公也。
马永卿问立身仕宦之道于元城先生,问家属毕曰:“贤俸禄薄,当量入以为出。”仆复问,请益。先生曰:“汉书云:‘吏以法令为师。’有暇可看,条贯又不独可以治人,亦可以保身。”仆归检《汉书》,前语出薛宣传,先生之意,以仆初
译张芸叟说:起初到京城游历,拜见欧阳文忠公,先生谈论很多关于吏治实务的事情,我感到疑惑,并且说:“求学者拜见先生,没有不以道德文章为想要听闻的,如今先生却多教导人处理政务实务,这是我不明白的。”欧阳公说:“不是这样,你们都是当世的人才,将来临事处理时,自然会明白。大抵文学只能修饰自身,政事却能惠及他人。我从前被贬官到夷陵,那里不是人居住的地方,当时我正值壮年,尚未厌倦学习,想寻求一部《汉书》来阅读,公私都没有,无法打发日子,于是取出架阁里存放多年的旧案卷,反复观看,发现其中冤屈与公正错乱的情况数不胜数,把没有的说成有的,把冤屈的说成公正的,违法徇私,灭绝亲情,损害道义,无所不有。况且夷陵荒远狭小,尚且如此,天下的情况自然可以推知了。当时我仰天发誓立心,从此遇事不敢轻忽。到现在三十多年,出入朝廷内外,愧居三公之位,以此自律,如今别人看我,一定认为我是靠文章显达的;以我自己来看,确实是当时那一句话的回报。”张芸叟又说:“自从得到这番话,直到年老也不忘。”这时老苏父子也在场,曾经听到这番话。后来苏子瞻也以擅长吏治自任,有人问他,他就回答说:“我是从欧阳公和陈公弼那里学来的。”
张忠定公张咏教导李畋说:“你将来治理政事,信用达到百姓,然后才去教化他们;言语合乎道义,然后才去劝勉他们;行动合乎礼仪,然后才去感化他们;沉静没有私心,然后百姓才能安宁而乐于从事职业。实行这四点,在于首先以身作则,不然百姓就会退缩,必定会有怨言了。”
张忠定公说:“治理政事的道理,府吏说治理得好,还不够;平民说治理得好,还不够;僧侣道士说治理得好,还不够。不如见识无私,让学习古道的士人说治理得好,这才是真正的治理。”
张忠定公每次断案,遇到情轻法重、情重法轻的情况,必定写下判词读给他们听。蜀地人将其刻版印刷,称为《戒民集》。大抵是以敦厚风俗、笃行孝义为根本。【湘山野録】
起初,张忠定公从蜀地回朝,皇帝下诏让谏议大夫牛冕代替他。张公听说后说:“牛冕不是安抚驾驭的人才,他怎么能安抚辑和呢?”刚过一年,果然导致神卫大校王均作乱,驱逐了牛冕,占据益州。后来虽然讨平叛乱,但百姓尚未安宁。防守益州的马公知节调任延安,皇上因为张公先前治理蜀地,擅长安抚聚集人心,威信恩惠留在百姓心中,再次任命张公为枢密直学士,升任刑部侍郎,主持益州事务。蜀地百姓听说后,都欢欣鼓舞互相庆贺,如同幼童长久失去父母而知道父母又回来抚养自己。张公知道百姓信任自己,用宽缓代替严厉,凡是一道命令下达,人情无不欣慰满意。蜀地再次大治,转运使黄观将政绩上报,皇帝下诏加官,就地改任吏部侍郎。命令谢涛巡抚蜀地,皇上派谢涛告诉张公说:“得到你在蜀地,朕不再有西顾之忧。”
毕文简公毕士安端庄方正,深沉雅致,有清明的见识,所到之处都以严肃正直著称。然而他性格谦逊退让,曾对人说:“我做官没有显赫的声誉,只是尽力自我规劝检点,希望少犯过错罢了。”
开封府治理京城。陈文惠公陈尧佐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依靠威严来打击强横,详尽考察以防备奸邪,这好比激荡水流却想要它清澈。所以陈文惠治理政事,一概以诚信为本。每年正月夜晚放灯,就把所有恶少登记禁锢起来。陈公召见告诫他们说:“府尹把你们当作恶人对待,你们怎么能做好事?我把你们当作善人对待,你们忍心做恶事吗?”于是全部释放他们。整个五夜期间,没有一个人犯法。【神道碑】
吕正献公吕公着担任郡守,通常五更起床,拿着蜡烛查看案卷,天亮时出衙门,决断百姓诉讼,退下来就坐在便室闲居,如同斋戒一样,宾客僚属到来,不拘泥时间,因此郡中没有积压的事务,下情得以通达。凡主持六个郡的政务,都以此为常例,后来虽然年高位尊,也不稍减。单县是个简陋的地方,张公以和乐平易治理政事,不严厉却使人敬畏。转运司运送乳香一万斤,分配给郡中售卖,张公停止了。郡库虽然文书督促逼迫,终究不强行分配。
谏议大夫刘公安世刚考中进士,与两位同年拜见李若谷参政,三人一同起身请教。李若谷说:“我自从做官以来,常秉持四个字:勤、谨、和、缓。”其中一位年轻人应声说:“勤、谨、和,已经领教了,缓这一个字,我未曾听说过。”李若谷严肃地说:“我什么时候教你们迟缓不及事?且说世间什么事不是因为匆忙而做错?”
谏议大夫刘公安世曾对我说:“当官处理事务,必须权衡轻重,务必合乎道理,不要使偏重即可。”这就叫做中道。接着说元祐年间曾拜见冯当世宣徽,当世说:“熙宁初年,我与陈升之、吕宝臣同任枢密院职务。升之聪明少有人比,遇到事情来临,迎刃而解;而吕宝臣尤其善于权衡。事情每次来临,必定权衡轻重,使得得当才停止。事情经过宝臣处理的,人情事理,无不允当。”刘器之于是极力说:“权衡这两个字,最是我们当今应当致力追求的,不可不详细思考熟读讲习。”宝臣就是惠穆公。
马永卿向元城先生请教立身做官的道理,问完家属的事说:“您的俸禄微薄,应当量入为出。”我又问,请求更多教诲。先生说:“《汉书》说:‘官吏以法令为师。’有空闲时可以看看,条理贯通不仅可以用以治理他人,也可以用以保全自身。”我回去查阅《汉书》,前面的话出自薛宣传,先生的意思,是因为我初
曽子固巩所至出教,事应下县,责其属度缓急,与之期。期未尽,不复移书督趣。期尽不报,按其罪。期与事不相当,听县自言,别与之期,而按与期者,即有所追逮。州不遣人至县,县毋遣人,呼其门。县初未甚听,公小则罚典吏,大则并劾县官。于是莫敢慢,事皆先期而集。民不知扰,所省文移数十倍。事在州者,督察勾稽,皆有程式,分任僚属,因能而使。公总揽纲条,责成而已。盖公所领州多,号难治,及公为之,令行禁止,吏莫敢不自尽。政巨细毕举,庭无留事,囹圄屡空。人徒见公朝夕视事数刻而罢,若无所用心者,不知其所操者约且要,而聪明威信足以济之,故不劳而治也。吏民初或惮公严,已而皆安其政。既去,久而弥思之。
御史中丞彭公思永为政,本仁惠,吏民爱之如父母。惟不喜矫情悦众,▯己取誉,常曰:“牢笼之事,吾所不为。”居宪府,多所论奏,未尝以语人。或疵其少言,惟谢之,终不自辩。每谓人曰:“吾不为他学,但幼即学平心以待物耳。”
王质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得盗销铸者百余人,以托质。质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宗旦曰:“吾以术阴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寘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慙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
范忠宣公知齐州,齐为山东剧郡,屠贩劫盗无虚日。人或勉公曰:“公为政素寛,然齐民凶悍,性好剽劫,以严治之犹不能戢,若一以寛,恐不胜其治矣。”公曰:“寛出于性,若强以猛治,则不能持久,猛而不久以治凶民,取玩之道也。”齐有两司理院,囚繋常满,多屠贩盗窃,而督赏者。公曰:“此何不责保在外,使之输纳耶?”通判州事起白公曰:“非不知此,第以此辈凶暴,释之不旋踵复紊官司矣。”公曰:“终当如何?”曰:“往往待其自以疾毙于狱中,是亦与民除害耳。”公蹙然曰:“法不当死,而在位者以情杀之,岂理耶?”遂尽呼出,立于庭下,戒饬之曰:“尔辈为恶不悛,在位者不欲释汝,惧为良民害,复紊官司也。汝等若能悔过自新,我欲释汝。”皆叩头曰:“敢不佩服教令。”遂释之,欢呼而出,转相告语。是岁犯法者减旧岁之半。
范忠宣公知襄城县,襄城之民不事蚕织,鲜有植桑者,公患之,因民之有罪而情轻者,使植桑于家,多寡随其罪之轻重,后按其所植荣茂与除罪,自此人得其利,公去,民怀之,不▯,至今号为著作林。著作公宰县时,官也。
邵伯温初入仕,侍讲先生曰:“凡作官,虽所部公吏有罪,必立案而后决。或出于私怒,比具案,怒亦散,不至仓卒伤人。每决人,有未经杖责者,宜谨之,恐其或有所立。”伯温终身行之。
昔钱尚书遹为洪州职官,缘事过鄱阳,见彭器资。值月朔,有衣冠数十辈来见彭公,设拜,各人进问起居而退。钱在书斋中窥见,甚讶之,因问公此辈何人?公曰:“皆乡里后进子弟也。”钱曰:“今它处后进必居于位,或与先生并行,何以有此?”公曰:“昔范希文自京尹谪守是邦,其为政以名教厚俗,敦尚风义为先。州人仰慕,咸倾向之,遂以成俗。故至今为尊长者以父兄自处而不辞,后进以子弟自任而不敢忽。久之不变也,此大贤临政之效,可以为法。”
晁文元公逈尝言:「歴官临事,未尝挟情害人,危人售进,保全固护,如免髪肤之伤。」
张无垢云:「快意事,孰不喜为?往往事过不能无悔者,于他人有甚不快存焉,岂得不动于心?君子所以隐忍详复,不敢轻易者,欲彼此两得也。」
又或问当官临事如何?先生曰:「切戒躁急,躁急则先自处不暇,何暇治事?加以猾吏奸民窥伺机便,以成其利,非特害人,于己甚害。」
吕舍人本中云:「忍之一事,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清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办?」《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本也。谚有之曰:「忍事敌灾星。」少陵诗云:「忍过事堪喜。」此皆切于事理,为世大
译曾巩每到一处任职,便发布教令,对于应当下达给各县的事务,责令其属官根据缓急程度,约定完成期限。期限未满,不再发文书催促;期限届满而未上报,便追究责任。如果约定的期限与事务实际所需时间不符,允许县里自行说明,另定期限,并追究当初约定期限者的责任,即便有追缉逮捕之事也是如此。州里不派人到县里,县里也不派人,只传唤其门吏。起初各县不太听从,曾巩对小错则处罚典吏,对大错则一并弹劾县官。于是没有人敢怠慢,事务都能在期限前完成。百姓不知道受到骚扰,所节省的文书往来多达数十倍。州里的事务,督察核查,都有固定的程式,分派给僚属,根据他们的能力任用。曾巩总揽纲领,只要求完成责任罢了。大概因为曾巩所管辖的州很多,号称难以治理,等到他治理时,命令下达就执行,禁令发出就停止,官吏没有谁不敢竭尽职责。政事无论巨细都得以施行,庭中没有积压的事务,监狱常常空无一人。人们只看到曾巩早晚处理公务片刻便罢休,好像没有用心一样,却不知道他所掌握的方法简约扼要,而且聪明威信足以辅佐,所以不劳苦就能治理好。官吏和百姓起初或许畏惧他的严厉,后来都安于他的政令。他离开后,时间越久人们越思念他。
御史中丞彭思永执政,以仁爱恩惠为本,官吏和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只是他不喜好矫饰情感来取悦众人,或自我标榜以获取声誉,常说:“笼络人心的事,我不做。”在御史台任职时,多有议论奏章,从未对人说起。有人批评他话少,他只是谢罪,始终不自我辩解。常对人说:“我不学别的学问,只是从小学习平心静气地对待事物罢了。”
王质任苏州通判时,州守黄宗旦抓获了一百多个销铸铜钱的盗贼,托付给王质处理。王质说:“案件发生没有痕迹,从哪里抓到的?”黄宗旦说:“我用计谋暗中钩引出他们。”王质脸色严肃地说:“仁政,用计谋钩引他人,置之于死地还高兴吗?”黄宗旦惭愧信服,全部放宽处理,释放了这些人。这才大力称赞王质说:“是君子啊。”
范纯仁任齐州知州,齐州是山东的大郡,屠夫、商贩、劫盗没有一天不出现。有人劝范纯仁说:“您执政一向宽厚,然而齐州百姓凶悍,生性喜欢抢劫,用严刑峻法治理尚且不能制止,如果一味宽厚,恐怕无法治理了。”范纯仁说:“宽厚出于本性,如果勉强用猛政治理,就不能持久,用不能持久的猛政来治理凶民,是取轻慢之道。”齐州有两个司理院,囚犯常常满员,多是屠夫、商贩、盗窃犯,以及督责赏赐的人。范纯仁说:“这些人为什么不责令保人在外,让他们缴纳赎金呢?”通判州事的人禀告说:“不是不知道这样做,只是这类人凶暴,释放他们不久就会再次扰乱官府。”范纯仁说:“最终该怎么办?”回答说:“往往等待他们自己在狱中病死,这也是为民除害罢了。”范纯仁皱着眉头说:“法律不应当判死刑,而在位者凭私情杀了他们,难道合理吗?”于是全部叫出来,站在庭下,告诫他们说:“你们做恶不改,在位者不想释放你们,怕你们成为良民的祸害,再次扰乱官府。你们如果能悔过自新,我想释放你们。”都磕头说:“怎敢不服从教令。”于是释放了他们,他们欢呼着出去,互相转告。这一年犯法的人比往年减少了一半。
范纯仁任襄城县知县,襄城的百姓不从事养蚕织布,很少种植桑树,范纯仁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对于有罪但情节轻微的百姓,让他们在家种植桑树,多少根据罪行的轻重而定,后来根据他们种植的桑树是否茂盛来免除罪行,从此百姓得到了利益,范纯仁离开后,百姓怀念他,没有忘记,至今称为著作林。范纯仁任县令时,是著作郎。
邵伯温初入仕途,侍讲先生说:“凡是做官,即使所管辖的公吏有罪,也必须立案然后判决。如果是出于私怒,等到备齐案卷,怒气也消散了,不至于仓促伤人。每次判决人,有未经杖责的,应当谨慎,恐怕他们有什么冤屈。”邵伯温终身奉行。
从前钱遹任洪州职官,因公事经过鄱阳,拜见彭器资。正值初一,有几十个衣冠整齐的人来拜见彭公,行礼,各自进问安好然后退下。钱遹在书斋中窥见,非常惊讶,于是问彭公这些人是谁?彭公说:“都是乡里的后辈子弟。”钱遹说:“现在其他地方后辈必定居于上位,或与先生并行,为什么有这种情况?”彭公说:“从前范仲淹从京尹贬谪守此州,他的政令以名教厚俗,崇尚风义为先。州人仰慕,都倾向他,于是成为习俗。所以至今尊长者以父兄自处而不推辞,后辈以子弟自任而不敢忽视。长久不变,这是大贤临政的效果,可以作为法则。”
晁逈曾说:“历任官职处理事务,从未挟私情害人,危胁他人以谋求进身,保全固护,如同避免毛发皮肤的损伤。”
张九成说:“快意的事,谁不喜欢做?往往事情过后不能没有后悔的,对他人有非常不快的地方,怎能不动心?君子之所以隐忍详审,不敢轻易行事,是想彼此两全。”
又有人问当官处理事务如何?先生说:“切戒急躁,急躁则先自顾不暇,哪有闲暇处理事务?加上狡猾的官吏奸诈的百姓窥伺机会,以成就他们的利益,不仅害人,对自己也很有害。”
吕本中说:“忍耐一事,是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其是首要任务。如果能清廉勤勉之外,再实行一个忍字,什么事办不成?《尚书》说:‘必有忍,其乃有济。’这是处事的本源。谚语说:‘忍事敌灾星。’杜甫诗云:‘忍过事堪喜。’这些都切合事理,是世间的...”
法,非空言也。王沂公曽尝説:「吃得三斗酽醋,方做得宰相。」盖言忍受得事也【辨志录】韩魏公语録曰:「欲成大节,不免小忍【语录】人有忿争者,和靖尹公曰:「莫大之祸,起于须防之不忍,不可不谨【和靖语録】
译法度,不是空话。王沂公曾经说:“吃得下三斗浓醋,才能做宰相。”这是说能够忍受事情。《辨志录》韩魏公语录说:“想要成就大的节操,不免要忍受小的委屈。”《语录》有人发生愤怒争执,和靖尹公说:“最大的祸患,起于一时的不忍,不可不谨慎。”《和靖语录》
赵忠简公鼎之在越也,惟以束吏恤民为务。每言:“不束吏,虽善政不能行。”盖除害然后可以兴利。《易》之豫,“利建侯,行师”,谓“建侯行师”乃所以致豫。解公用射隼于髙墉之上,谓射隼而去,小人乃所以致解。鼎之学得于《易》者如此。至是,奸猾屏息,又场务利入之源,不令侵耗财赋遂足。
前辈言:「莅官处事,三莫之説:事来莫放,事去莫追,事多莫怕。」
当官处事务合人情,忠恕违道不逺。未有舍此二字而能有济者。前辈当官处事,常思有恩以及人,而以方便为上。如差科之行,既不能免,即就其间求所以便民省力者,不使搔扰重为民害,其益多矣【谷志古清修集】
龙图梅公摰,景祐初,以殿中丞出知昭州,尝着《瘴説》云:「仕有五瘴:急催暴敛,剥下奉上,此租赋之瘴也;深文以逞,良恶不白,此刑狱之瘴也;昬辰酣宴,弛废王事,此饮食之瘴也;侵牟民利,以实私储,此货财之瘴也;盛拣姬妾,以娱声色,此帷簿之瘴也。有一于此,民怨神怒,安者必疾,疾者必殒,虽在毂下,亦不可免,何但逺方而已?仕者或不自知,乃归咎之土瘴,不亦缪乎?」其后邹道乡志全,元符中谪昭,因其説以为诗。
镇静
国初,赵普为相,于防事坐屏后,置二大瓮,凡有人投利害文字,皆置中,满即焚之,通衢。
李沆常言:「居重位,实无补万分。唯中外所陈利害,一切报罢之,唯此少以报国尔。」朝廷防制纎悉备具,或徇所陈请施行一事,即所伤多矣。元城先生论本朝名相,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一人,正谓此也。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正如老医看病极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且其法度不无少害,但利多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此其害所以纷纷也。
曹玮久在秦州,累章求代。真宗问王旦:“谁可代玮者?”旦荐枢宻直学士李及。上即以及知秦州。众议皆谓及虽谨厚有行检,非守边之才,不足以继玮。杨亿以众言吿旦,旦不答。及至秦州,将吏心亦轻之。防有屯驻禁军,白昼掣妇人银钗于市中,吏执以闻。及方坐观书,召之使前,略加诘问,其人服罪。及不复下吏,亟命斩之,复观书如故。将吏皆惊服。不日,声誉达于京师。亿闻之,复见旦而具道其事,且曰:“向者相公初用及,外廷之议皆恐及不胜其任,今及材器乃如此,信乎相公知人之明也。”旦笑曰:“外廷之议,何其易得也?夫以禁军戌边,白昼为盗于市,主将斩之,事之常也,乌足以为异政乎?旦之用及者,其意非为此也。夫以曹玮知秦州七年,羌人詟服,边境之事,玮处之已尽其宜矣。使他人往,必矜其聪明,多所变置,败坏玮之成绩。旦所以用及者,但以及重厚,必能谨守玮之规模而已矣。”亿由是益服旦之识度。
胡文恭公宿,天资谨静,当大任尤顾惜大体,而羣臣方建利害,多更张庶事以革弊,公独厌之,曰:“变法,古人所难,不务守祖宗成法,而徒纷纷,无益于治也。”又以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防外患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着虚名于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一路以御敌,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议论类皆如此。
初夏,人方议讲和。韩魏公以谓边备不可弛,请与范公俱出按行。遂命公宣抚陜西,范公宣抚河东。范公请益兵数万屯河阳、蒲中,及以兵从。公以为不必,请兵上前议未合,退于殿庐中。范公犹争,以为非益兵不可。公曰:“若尔,则琦乞自行,不用朝廷一人一骑。”范公色忿,欲再请对。道公语,公笑止之。防杜祁公、富韩公賛公説,卒不发兵。范公亦不以为忤也。又别录云:公尝为门人语此事曰:“国家事,镇之则静,但敢者少尔。如希文,亦未免有易动处。”
庆州军乱,二府入议。文潞公曰:“朝廷施为,务合人心,以静重为先
译赵忠简公赵鼎在越州任职时,只把约束官吏、体恤百姓作为要务。他常说:“不约束官吏,即使有善政也不能施行。”大概是除去祸害之后,才可以兴办利事。《易经》豫卦说“利于建立诸侯,出兵征伐”,意思是“建立诸侯、出兵征伐”才是达到安乐的原因。解卦说在高的城墙之上射落隼鸟,意思是射落隼鸟而去,除去小人,才是达到解脱的原因。赵鼎从《易经》中学到的道理就是这样的。到了这时,奸诈狡猾之人都屏息敛迹,又因为场务等财政收入来源,没有让官吏侵吞损耗,于是财赋充足。
前辈说:“担任官职处理事务,有三条‘莫’的原则:事情来了不要推放,事情过去了不要追悔,事情多了不要害怕。”
当官处理事务要合乎人情,忠恕之道离大道不远。没有舍弃这两个字而能有所成就的。前辈当官处理事务,常想着施恩惠于人,而以方便百姓为上。比如差役赋税的征收,既然不能免除,就在其中寻求便民省力的办法,不使骚扰加重成为百姓的祸害,这样益处就多了。【出自《谷志古清修集》】
龙图阁直学士梅公梅挚,在景祐初年,以殿中丞的身份出任昭州知州,曾写《瘴说》说:“做官有五种瘴气:急于催逼、暴敛横征,剥削下级奉养上级,这是租赋的瘴气;深文周纳以逞私欲,善恶不分,这是刑狱的瘴气;早晚酣饮宴乐,荒废王事,这是饮食的瘴气;侵夺百姓利益,充实私人积蓄,这是货财的瘴气;大量挑选姬妾,以娱乐声色,这是帷簿的瘴气。只要有一种,百姓怨恨、神灵震怒,安康的人必定生病,生病的人必定死亡,即使在京城附近,也不可避免,何况只是远方呢?做官的人有时自己不知道,却归咎于地方的瘴气,不也是错误吗?”后来邹道乡邹志全,在元符年间被贬到昭州,根据他的说法写了诗。
镇静
建国初期,赵普做宰相,在防备事务上,坐在屏风后面,放置两个大瓮,凡是有人投递涉及利害关系的文书,都放在里面,满了就烧掉,在通衢大道上焚烧。
李沆常说:“身居高位,实际上对国家万分之一的补益都没有。只有对内外所陈述的利害关系,一概报告皇帝罢免,只有这一点稍微用来报效国家罢了。”朝廷的防备制度细微详尽完备,如果顺从所陈述的请求施行一件事,那么所伤害的就多了。元城先生议论本朝的名相,最符合大臣体统的,只有李沆一人,正是说的这个原因。况且祖宗的时候,经历变故很多,所以所立的法度极其稳妥便利。就像老医生看病很多,所以用药不至于轻率杀人。况且那些法度不是没有少许害处,只是利多于害罢了。后人不知道,于是想要轻易更改,这就是害处纷纷出现的原因。
曹玮长期在秦州任职,多次上奏章请求派人替代。真宗问王旦:“谁可以替代曹玮?”王旦推荐枢密直学士李及。皇上就任命李及做秦州知州。众人的议论都认为李及虽然谨慎厚道有品行检点,但不是守卫边疆的人才,不足以继承曹玮。杨亿把众人的话告诉王旦,王旦不回答。李及到了秦州,将领和官吏心里也轻视他。恰逢有屯驻的禁军,白天在市中抢走妇女的银钗,官吏抓住他报告。李及正坐着看书,召他到面前,略加审问,那人服罪。李及不再交给官吏处理,立刻命令斩首,又像原来一样看书。将领和官吏都震惊佩服。不久,声誉传到京城。杨亿听说后,又去见王旦详细叙述这件事,并且说:“先前相公刚任用李及,外廷的议论都担心李及不能胜任,现在李及的才能气度竟然这样,确实相公知人之明啊。”王旦笑着说:“外廷的议论,怎么这么容易得到呢?用禁军戍守边疆,白天在市中做盗贼,主将斩首他,这是常事,哪里值得作为特殊的政绩呢?我任用李及,意思不是因为这个。曹玮做秦州知州七年,羌人震慑顺服,边境的事情,曹玮处理已经非常适宜了。如果让其他人去,一定会夸耀自己的聪明,多有变更设置,败坏曹玮的成绩。我任用李及,只是因为他厚重,一定能谨慎遵守曹玮的规模罢了。”杨亿因此更加佩服王旦的见识气度。
胡文恭公胡宿,天性谨慎沉静,担当大任尤其顾惜大体,而群臣正议论利害关系,大多变更各种事务以革除弊端,胡宿独自厌恶这些,说:“变法,是古人所难的,不致力于遵守祖宗成法,而只是纷纷扰扰,对治理没有益处。”又认为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自古以来没有过,善于防备外患的,谨慎做好准备罢了,现在三边武备大多松弛,牧马在名册上挂着虚名,可以乘坐作战的百无一二,又说沧州应该分为一路以抵御敌人,这是现在的紧急事务。至于边界上交相侵扰的小事情,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该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该争夺小利而毁坏大信用,深切告诫边臣制造事端以作为功劳,在位六年,他的议论都类似这样。
初夏,人们正议论讲和。韩魏公认为边备不可松弛,请求与范公一起出巡视察。于是命令韩公宣抚陕西,范公宣抚河东。范公请求增加数万士兵驻扎在河阳、蒲中,韩公带兵跟随。韩公认为不必,向皇帝请求士兵意见未合,退到殿庐中。范公仍然争辩,认为不增加士兵不行。韩公说:“如果这样,那么琦请求自行处理,不用朝廷一人一骑。”范公脸色愤怒,想要再次请求对答。韩公说胡公的话,韩公笑着制止他。恰逢杜祁公、富韩公赞同韩公的说法,最终没有发兵。范公也不认为这是违逆。又另外记载说:韩公曾经对门人讲述这件事说:“国家事务,镇守它就安静,只是敢于这样做的人少罢了。像希文,也难免有容易激动的地方。”
庆州军队叛乱,二府入宫商议。文潞公说:“朝廷的施为,务必合乎人心,以镇静稳重为先。”
,不宜偏听。陛下即位以来,厉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者,更张之过耳。祖宗法未必不可行,但有废坠不举之处耳。”王荆公曰:“所以为此,将以去民之害,何为不可?若万事隳頽,如西晋风,兹乃益乱也。”盖荆公知公言为已发,故力排之。
译不应偏听偏信。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而人心尚未安定,只是改革过度的缘故罢了。祖宗的法度并非一定不可实行,只是有废弃衰败、未能兴办之处罢了。”王安石说:“之所以这样做,是为了去除百姓的祸害,为什么不可以?如果万事败坏颓废,像西晋的风气那样,这就更加混乱了。”大概王安石知道韩琦的话是针对自己而发的,所以极力排斥他。
初,蜀新乱,张尚书至公宇袭旧制,周列更铺凡数百所,张忠定公即日命罢之,人心大安。
西南夷有邛部川首领者,妄言蛮贼侬智髙在南诏,欲来寇蜀。摄守大惊,调兵筑城,民大惊扰。朝廷闻之,发陜西步骑戍蜀,兵仗络绎相望于道。诏促张文定公方平行,且许以便宜从事。公言:“南诏去蜀一千余里,道崄不通,其间皆杂种,不相役属,安能举大兵为智髙寇我哉?此必妄也。”臣当以静镇之道,遇戍卒兵仗,輙遣还。入境下令卭部川曰:“寇来,吾自当之。妄言者斩。”悉归所调兵,罢筑城之役。防上元观灯,城门皆通夕不闭,蜀遂大安。已而得卭部川之译人,始为此谋者斩之,枭首境上,而配流其余党于湖南。西南夷大震。
赵忠简公鼎再相,已逾月,未见所施,朝士或以此责之。公曰:“今日事如久病虚弱之人,再有所伤,元气必耗,惟当静以镇之。若大作措置,焕然一新,此起死之术也。”张德逺非不欲有为,而其效如此,亦足以为戒矣。
信
尹先生焞曰:「事上,使下,皆以信为主。人之不从者,皆已之信不足以取信故也。」
伊川先生曰:「仁义礼智四者有端,而信无端。为有不信,故有信字。且如今,东者自东,西者自西,何用信字?只为有不信,故有信字。」
晦庵先生曰:「四端之信,犹五行之土,无定位,无成名,无专气,而水火金木无不待是以生者。故土于四行,无不在于四时,则寄王焉。其理亦犹是也。」又曰:「以隂阳五行而言,则木火皆阳,金水皆阴,而土无不在;以性而言,则礼者仁之余,智者义之归,而信亦无不在也。」
史太师浩曰:政之大要,曰食,曰兵,曰信。民以食为天,一日无食,而流离殍饿,转徙于沟壑,是食不可不足也。三里之城,七里之郭,无兵以守,则虽有险阻,必陷于敌,是兵不可不足也。夫无食,何以养民?无兵,何以守国?至于语信,则宁去斯二者,而信不可失。何则?信盖民之司命也。彼齐桓、晋文之霸,志在富国,是欲足食也;志在强兵,是欲足兵也;而犹待不背曹沬之盟,首为伐原之举,乃能成霸业。信之不可无也,如此。惜乎,假之而立霸,不能真用其信也。人之有生,惟死为大事,宁使其人死于饥饿,死于盗贼,而不可一日无信。盖食可一熟而狼戾,兵可一日而招集,惟信一失,则天下有土崩瓦解之势,泮涣离散,不可收拾。于是时也,虽三令五申,其谁信乎?然则信者,真民之司命也。
张忠定公问李畋曰:“百姓果信我否?”对曰:“侍郎威惠及民,民皆信服。”公曰:“前一任则未也,此一任应稍稍尔。”秀才只此一个信,五年方得成。
庆厯三年春,范文正公巡边至,为环庆经畧使,知环州。以属羌多怀贰心,宻与元昊通。以种世衡素得属羌心,而青涧城已完,乃奏徙世衡知环州,以镇抚之。有牛奴讹,素屈强,未尝出见州官,闻世衡至,乃来郊迎。世衡与约,明日当至其帐慰劳部落。是夕雪深三尺,左右曰:“奴讹凶诈难信,且道险不可行。”世衡曰:“吾方以信结诸胡,可失期邪?”遂冒雪而往。既至,奴讹尚寝,世衡蹴起之,奴讹大惊曰:“吾世居此山,汉官无敢至者,公了不疑我邪?”帅部落罗拜,皆感激心服。又传云,世衡佯醉卧其帐中,奴讹与其妻环侍,不敢离左右。既醒而谓曰:“我醉至此,尔何不杀我?”奴讹泣曰:“是何言耶?惟有一死可报吾父。”尔自是属羌无不悦服。
范文正公为环庆路经畧安抚招讨使,其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赉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番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卫与语,不疑。
赵元昊死,子亮祚立,方幼,三大将共治其国。言事者谓可除其诸将,皆以为节度使,使各有其所部,以分弱其势,可遂无西患。事下程公琳,公以谓:“幸人之丧,非所以示大信,抚逺人。且亮祚幼,然君臣和,三将无异志,虽欲有为,必无功而反生事。不如因而抚之。”上
译起初,蜀地刚发生动乱,张尚书到公署袭用旧制,在周围排列设置了几百个更铺,张忠定公当天就下令废除它们,人心于是大大安定。
西南夷有个邛部川的首领,谎称蛮贼侬智高在南诏,想要来侵犯蜀地。代理太守大惊,调集军队修筑城墙,百姓大为惊扰。朝廷听说后,派遣陕西的步兵和骑兵驻守蜀地,兵器装备在路上络绎不绝。下诏催促张文定公前往平定,并且允许他相机行事。张公说:“南诏距离蜀地一千多里,道路险峻不通,其间都是杂居的部族,互不统属,怎么能率领大军为侬智高侵犯我们呢?这一定是谎言。”我应当用安抚镇定的方法,遇到戍卒和兵器,就立即遣返回去。进入蜀境后下令给邛部川说:“敌人来了,我自己抵挡。谎报军情的人斩首。”全部遣返所调集的军队,停止筑城的劳役。防备上元节观灯,城门整夜不关闭,蜀地于是大大安定。不久抓获了邛部川的翻译人员,将策划此事的人斩首,在边境示众,并将其余党流放到了湖南。西南夷大为震惊。
赵忠简公赵鼎再次担任宰相,已经过了一个月,没有看到有什么施政举措,朝中官员有人因此责备他。赵公说:“现在的事势就像久病虚弱的人,再受伤害,元气必定耗损,只应当用安静来镇定局势。如果大加整顿,焕然一新,这是起死回生的手段啊。”张德远不是不想有所作为,而他的成效却如此,也足以作为鉴戒了。
信
尹先生尹焞说:“侍奉上级,役使下级,都以诚信为主。人们不听从的,都是因为自己的诚信不足以取信于人。”
伊川先生程颐说:“仁义礼智四者有发端,而信没有发端。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这个字。况且现在,东就是东,西就是西,哪里用得着‘信’字呢?只因为有不信,所以才有‘信’字。”
晦庵先生朱熹说:“四端中的信,就像五行中的土,没有固定的方位,没有专门的名称,没有专属的气,而水、火、金、木没有不依赖它才能生成的。所以土在四行中,无不处于四时之中,就寄托在其中的某个时辰称王。其中的道理也是这样。”又说:“从阴阳五行来说,木、火都是阳,金、水都是阴,而土无处不在;从本性来说,礼是仁的余绪,智是义的归宿,而信也是无处不在的。”
史太师史浩说:政治的大要,一是粮食,二是军队,三是诚信。百姓以粮食为天,一天没有粮食,就会流离失所,饿死沟壑,辗转迁徙,所以粮食不能不足。三里的内城,七里的外城,没有军队防守,那么即使有险阻,也必定陷落于敌人之手,所以军队不能不足。没有粮食,怎么养育百姓?没有军队,怎么保卫国家?至于说到诚信,宁可舍弃粮食和军队这两者,也不能失去诚信。为什么呢?诚信大概是百姓的生命主宰啊。那齐桓公、晋文公的霸业,志向在于使国家富裕,这是想要充足粮食;志向在于使军队强大,这是想要充足军队;但他们仍然依靠不违背曹沫的盟约,首先进行讨伐原国的举动,才能成就霸业。诚信不可缺失,就是如此。可惜啊,凭借它而建立霸业,却不能真正运用诚信。人活着,只有死是大事,宁可让人死于饥饿,死于盗贼,也不能一天没有诚信。因为粮食可以一熟而堆积如山,军队可以一天之内招集,只有诚信一旦失去,天下就有土崩瓦解的趋势,涣散离散,不可收拾。在这个时候,即使再三命令、多次告诫,谁还会相信呢?那么诚信,真是百姓的生命主宰啊。
张忠定公问李畋说:“百姓真的信任我吗?”李畋回答说:“侍郎的威德恩惠施及百姓,百姓都信服。”张公说:“前一任则还没有,这一任应该稍微有些成效。”秀才只靠这一个“信”字,五年才能成功。
庆历三年春天,范文正公巡视边境到达,担任环庆路经略使,知环州。因为属羌大多怀有二心,暗中与元昊勾结。因为种世衡向来深得属羌人心,而青涧城已经修筑完毕,于是上奏调任种世衡知环州,来镇抚他们。有个叫牛奴讹的人,向来倔强,不曾出来拜见州官,听说种世衡到来,就来郊外迎接。种世衡与他约定,第二天应当到他的帐中慰劳部落。这天晚上雪深三尺,左右的人说:“牛奴讹凶恶狡诈难以信任,而且道路险峻不可通行。”种世衡说:“我正要凭诚信结交各族胡人,可以失约吗?”于是冒着大雪前往。到达后,牛奴讹还在睡觉,种世衡踢醒他,牛奴讹大惊说:“我世代居住在这山里,汉人官员没有敢来的,您完全不怀疑我吗?”率领部落的人罗列拜见,都感激心服。又传说,种世衡假装醉卧在他的帐中,牛奴讹和他的妻子环绕侍立,不敢离开左右。种世衡醒来后对他说:“我醉成这样,你为什么不杀我?”牛奴讹哭泣说:“这是什么话?只有一死可以报答您的恩德。”从此属羌无不心悦诚服。
范文正公担任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他对待将吏一定让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到的赏赐都以上级的名义分赐给各位将领,让他们自己表示谢恩。蕃族质子放任他们出入,没有一个人逃跑。蕃族酋长来拜见,召他们到卧室,屏退左右撤去警卫与他们谈话,不怀疑他们。
赵元昊死,儿子赵谅祚即位,年纪尚幼,三位大将共同治理国家。进言的人说可以除掉他们的将领,都让他们担任节度使,使他们各自有所统领,来分散削弱他们的势力,就可以从此没有西边的祸患。事情下达给程公程琳,程公认为:“趁人之丧,不是显示大诚信、安抚远方人的做法。况且赵谅祚年幼,但君臣和睦,三位将领没有异心,即使想要有所作为,必定没有成效反而生出事端。不如趁机安抚他们。”皇上
以为然。
陈文惠公尧佐治开封府,公以谓治烦之术,任威以撃强,尽察以防奸,譬于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为政,一以诚信。每岁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得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忍为恶耶?」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重出】
译(陈尧佐)认为这样是对的。
陈文惠公陈尧佐治理开封府时,他认为治理繁杂事务的方法,依靠威严来打击强悍之人,通过详尽的督察来防止奸邪,这就像激起水流却希望它澄清一样(难以实现)。因此,陈尧佐施政,一律秉持诚信。
每年正月夜间放灯时,就把那些品行不端的年轻人登记下来并加以禁闭。陈尧佐召见并晓谕他们说:“如果我把你们当作恶人看待,你们怎么能做好人呢?我把你们当作好人看待,你们忍心做坏事吗?”于是将他们全部释放。
在放灯的五个夜晚里,没有一个人犯法。
通下情
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败亡状。执政恶之,命逺郡禁民擅赴阙者。富韩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神道碑】
张忠定公采访民间事,无逺近,悉得其实。盖不以耳目专委于人。公曰:“彼有好恶,乱我聪明。但各于其党询之,再询则事无不审矣。”李畋问其防,公曰:“询君子得君子,询小人得小人。各就其党询之,虽事有隐匿者,亦十得八九矣。”
济人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茍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司马温公童稚时,与羣儿戱,一儿偶堕瓮水中,羣儿哗弃去,公则以石撃瓮,水因穴而迸,儿得不死。盖其活人手段,已见于髫齓中,至今京洛间,多为小儿撃瓮图。
彭公思永常教其子弟曰:「吾数岁时,冬处被中,则思天下之寒者矣。其本源如此,故仁恕之善见于天下,而人推其诚长者。」
范文正公微时尝诣灵祠求祷曰:「他时得相位乎?」不许。复祷之曰:「不然,愿为良毉亦不许。」既而叹曰:「夫不能利泽生民,非大丈夫平昔之志也。」他日有人谓公曰:「丈夫之志于相理,则当然,毉之伎,君何愿焉?乃无失于卑耶?」公曰:「嗟乎,岂为是哉!古人有云:「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且丈夫之于学也,固欲遇神圣之君,得行其道,思天下匹夫匹妇有不被其泽者,若己推而内之沟中。能及小大生民者,固惟相为然。既不可得矣,夫能行救人利物之心者,莫如良毉果能为良毉也,上以疗君亲之疾,下以救贫民之厄,中以保身长生。在下而能及小大生民者,舍夫良医则未之有也。」
冬大寒,禁中出钱十万贯以赐贫民。范公祖禹言:「朝廷自嘉祐已前,诸路皆有广惠仓,以救恤孤贫;京师有东西福田院,以收养老幼废疾。至嘉祐八年,増置城南北福田院,共为四院。此乃古之遗法也。然每院止以三百人为额,则京师之众孤穷者不止千二百人。每遇大冬盛寒,然后降防救恤,则民已冻馁死损者众矣。臣以为宜于四福院増盖官屋,以处贫民,不限人数。委左右厢提举使臣,预设方略救济,不必专散以钱,计其存活死损,以为殿最。其天下广恵仓,乞更举行,令官吏用心赈恤,须要实惠及贫民。」上开纳焉【家传】
明道先生作县,凡坐处皆书「视民如伤」四字。常曰:「颢常愧此四字。」
知制诰韩综通判天雄军,防河水涨,金堤民依丘冢者凡数百家,水大至,综出示,能活一人者予千钱,民争操舟栰尽,救之,已而丘冢溃。
刘▯所至多善政,其知防州也,防江西饥歉,民多弃子于道上。▯掲榜通衢,召人收养,日给广惠仓米二升,每日一次,抱至官中防视,又推行之县镇。细民利二升之给,皆为字养,故一境间子无夭阏者。
叶石林梦得云:「余在许昌,岁值大水,灾伤,京西尤甚,浮殍自邓、唐入吾境,不可胜计。令尽发常平所储,奏乞越常制赈之,几十余万人,稍能全活。惟遗弃小儿,无由得之。一日询左右曰:『人之无子者,何不收以自畜乎?』曰:『然,人固愿得之,但患既长或来识认耳。』余为阅法则,凡伤灾弃遗小儿,父母不得复取,乃知为此法者,亦仁人也。夫彼既弃而不有,父母之恩已絶矣。若人不收之,其谁与活乎?遂作空劵数千具,载本法,即给内外厢界保伍。凡得儿者,皆使自明所从来,书于劵付之,畧为籍记,使以时上其数,给多者赏,且分常平余粟,贫者量授以为资。事定按籍给劵,凡三千八百人,皆夺之沟壑而置之襁褓。此虽细事,不足道,然每以告临民者,恐缓急不及知其法,或不能出此术也。」
闽人生子多者,至三四子,则率皆不举,为其赀产不足以赡也。若女则不待三,往往临蓐以器贮水,才产即溺之,谓之洗儿。建劒尤甚。四明俞伟仲寛宰劔之顺昌,作《戒杀子文》,召诸乡父老为人所信服者,列坐庑下,以奉置醪醴,亲酌而侑之,出其文使归劝其
译通晓下情
延州有二十名百姓到朝廷告急,皇上召见询问,详细得知了各地战败逃亡的情况。执政大臣对此感到厌恶,下令禁止百姓擅自前往朝廷申诉。富弼韩琦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宰相只是害怕皇上知道各地有战败的情况罢了。”百姓有急难不能向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元昊,向北投奔契丹了。
张方平采访民间事务,无论远近,都能了解真实情况。大概是因为他不把耳目完全委托给他人。他说:“他们有自己的好恶,会扰乱我的视听。只要分别向他们的同类询问,再次询问,事情就没有不审察清楚的。”李畋询问其中的方法,他说:“询问君子得到君子的话,询问小人得到小人的话。分别向他们的同类询问,即使事情有隐瞒的,也能得知八九分。”
救济百姓
程颢说:“哪怕是一命之官,如果心存爱护万物和百姓的念头,必定能有所救济。”司马光小时候,和一群孩子玩耍,一个孩子偶然掉进大水缸里,其他孩子惊慌失措地跑开了,司马光则用石头砸破水缸,水从破洞中涌出,孩子得以不死。他救人的手段,在幼年时就已经显现,至今京洛一带,多有小儿砸水缸的图画。
彭思永经常教导他的子弟说:“我几岁时,冬天躺在被子里,就会想到天下受冻的人。我的本源就是这样,所以仁爱宽恕的美德显现在天下,人们推崇我是诚实长者。”
范仲淹微贱时曾到灵祠祈祷说:“将来能得到宰相的职位吗?”神不答应。又祈祷说:“如果不这样,愿意做个好医生。”神也不答应。于是感叹说:“如果不能造福百姓,不是大丈夫平素的志向。”后来有人对他说:“大丈夫志向在于做宰相,理所当然,医生的技艺,您为什么愿意做呢?难道不觉得卑微吗?”范仲淹说:“唉,难道是因为这个吗!古人说:‘常善于救人,所以没有废弃的人;常善于救物,所以没有废弃的物品。’而且大丈夫对于学问,本来希望遇到圣明的君主,得以实行自己的道,想到天下的平民百姓有不被恩泽覆盖的,就像自己把他们推入沟渠一样。能够惠及大小百姓的,本来只有宰相才能做到。既然不能实现,那么能够实行救人利物之心的人,没有比好医生更合适的了。如果能成为好医生,对上可以治疗君主亲人的疾病,对下可以救助贫民的苦难,对中可以保养自身长寿。在下位而能惠及大小百姓的,除了好医生就没有了。”
冬天非常寒冷,皇宫拿出十万贯钱赐给贫民。范祖禹说:“朝廷从嘉祐以前,各路都有广惠仓,用来救济孤苦贫民;京城有东西福田院,用来收养老幼废疾之人。到了嘉祐八年,增设城南北福田院,共有四院。这是古代遗留下来的方法。但是每院只以三百人为限额,那么京城中众多的孤苦贫民不止一千二百人。每次遇到大冬天严寒,然后下达命令救济,百姓已经冻饿死伤很多了。我认为应当在四福田院增盖官房,用来安置贫民,不限人数。委托左右厢提举使臣,预先制定方略救济,不必专门散发钱款,计算存活和死伤的人数,作为考核标准。天下的广惠仓,请求重新推行,命令官吏用心赈济,务必让实惠到达贫民。”皇上采纳了他的建议。
程颢担任县令,凡是坐的地方都写着“视民如伤”四个字。常说:“颢常常愧对这四个字。”
知制诰韩综担任天雄军通判,恰逢河水上涨,金堤百姓依靠丘冢居住的有数百家,大水到来,韩综出示告示,能救活一人者给予千钱,百姓争相划船筏,全部救活了他们,不久丘冢溃决。
刘敞所到之处多有善政,他担任杭州知州时,杭州江西饥荒歉收,百姓多在道路上抛弃孩子。刘敞在通衢张贴榜文,召人收养,每天供给广惠仓米二升,每天一次,抱到官府查看,又推行到县镇。小民贪图二升米的供给,都代为抚养,所以一境之内孩子没有夭折的。
叶梦得说:“我在许昌,正值大水灾,京西尤其严重,浮尸从邓、唐进入我的辖区,不可胜计。命令全部发放常平仓储备,奏请超越常规赈济,几十万人,稍能保全活命。只有遗弃的小儿,没有办法得到。一天询问左右说:‘没有孩子的人,为什么不收养呢?’回答说:‘是的,人们本来愿意得到,只是担心长大后或许来认领。’我查阅法令,凡是灾荒遗弃的小儿,父母不得再取回,才知道制定这个法令的人,也是仁爱的人。他们既然抛弃而不拥有,父母之恩已经断绝了。如果人们不收养,谁让他们活呢?于是制作空券数千张,记载这个法令,就发给内外厢界保伍。凡是得到孩子的,都让他们说明从哪里来,写在券上交付,大致登记,让他们按时上报数量,给得多的人赏赐,并且分常平余粟,贫民量授作为资助。事情平定后按籍给券,共三千八百人,都从沟壑中夺回而放在襁褓中。这虽然是小事,不足道,但每次告诉治理百姓的人,恐怕缓急之时不知道这个方法,或者不能想出这个办法。”
福建人生孩子多的,到三四个孩子,就大多不养育,因为财产不足以供养。如果是女儿,不等三个,往往临产时用器具贮水,刚生下来就溺死,称为洗儿。建州剑州尤其严重。四明俞伟仲宽担任剑州顺昌县令,作《戒杀子文》,召集各乡为人所信服的父老,列坐在廊下,奉上酒食,亲自斟酒劝饮,拿出他的文章让他们回去劝诫
乡人无得杀子。岁月间活者以千计,故生子多以俞为小字。转运判官曹辅上其事,朝廷嘉之,就改仲寛一官,仍令再任,复为立法推行一路。后予奉使于闽,与仲寛为防家,法当避,仲寛罢去。予尝至其邑,闻仲寛因被差他郡还邑,有小儿数百迎于郊,虽古循吏盖未之有也。伟有《戒杀文》甚详,行于世。
译乡里人没有谁敢杀害幼小的生命。在岁月之间,存活下来的婴儿数以千计,所以生下的孩子大多以“俞”作为小名。转运判官曹辅将这件事上报,朝廷嘉奖他,就地晋升仲寛一级官职,并让他继续留任,又制定法令在一路推行。后来我奉命出使福建,与仲寛同属防家,按法规应当回避,仲寛便离职离去。我曾经到过他的治所,听说仲寛因为被派往其他郡县办事返回邑中时,有数百名儿童在郊外迎接他,即使是古代的循吏大概也没有这样的情形。仲寛有《戒杀文》非常详尽,流传于世。
苏文忠公轼与朱鄂州书云:「昨王殿直天麟见过,言岳鄂间田野小人,例只养二男一女,过此輙杀之,尤讳养女。初生輙以冷水浸杀,其父母亦不忍,率常闭目背面,以手按之水盆中,咿嘤良久乃死。天麟每闻其侧近有此,輙驰救之,量与衣服饮食,全活者非一。鄂人有秦光亨者,今已及第,为安州司法。方其在母也,其舅陈遵梦一小儿援其衣,若有所诉。比两夕輙见之,其状甚急。遵独念其姊有娠将产,而意不乐,多子岂其应是乎?驰往省之,则已在水盆中矣,救之得免。凖律,故杀子孙徒二年,此长吏所得按举。愿公明以告诸邑令佐,使召诸保正,吿以法律,谕以祸福,约以必行,且立赏召人吿官,赏钱以犯人及邻保家财充。若依律行遣数人,此风便革。但得初生数日不杀,后虽劝之使杀,亦不肯矣。自今以往,缘公而得活者,岂可胜计哉!」
先是,浙民岁输身丁钱绢,细民生子即弃之,稍长即杀之。虞公允文闻之恻然,访知江治有荻场,其利甚愽,而为势家及浮屠所私。公令有司籍其数以闻,请以代输民之身丁钱绢。以緍计者至一十三万七千有竒,以疋计者一十六万三千有竒。免符下日,九州之民欢呼鼔舞,始知有父子生聚之乐。
忧民
钱明逸久在禁林,不满意,出为秦州,居常怏怏,不事事。韩琦闻之,语人曰:“己虽不足,独不思所部十万生灵耶?”
救荒
范文正公皇祐二年,吴中大饥,殍殣枕路。是时公领浙西,发粟及募民存饷,为术甚备矣。吴中喜竞渡,好为佛事,公乃纵民竞渡。太守日出宴于湖上,自春至夏,居民空巷出游。又召诸佛寺主首,谕之曰:“饥岁工价至贱,可以大兴土木之役。”于是诸寺工作鼎兴,又新敖仓吏舍,日役千夫。监司奏劾杭州不恤荒政,嬉游不节,及公私兴造,伤耗民力。公乃自条叙所以宴游兴造,皆欲以发有余之财,以惠贫者。贸易饮食、工技服力之人仰食于公私者,日无虑数万人。荒政之施,莫此为大。是岁两浙惟杭州晏然,民不流徙,皆公之惠也。岁饥发司农之粟,募民兴利,近岁遂着为令。既已恤饥,因之以成就民利,此先王之美泽也。
富公弼知郓州,自郓移青,防河朔大水,民流京东,择所部丰稔者三州,劝民出粟,得十五万斛,益以官廪,随所在贮之,得公私庐舍十余万间,散处其人以便薪水,官吏自前资待阙寄居者,皆给其禄,使即民所聚,选老弱病瘠者廪之,山林河泊之利有可取以为生者,听流民取之,其主不得禁,官吏皆书其劳,约为奏请,使他日得以次受赏于朝,率五日輙遣人以酒肉糗饭劳之,出于至诚,人人为尽力,流民死者为大冢葬之,谓之丛冢,自为文祭之,明年麦大熟,流民各以逺近受粮而归,凡活五十余万人,募而为兵者又万余人,上闻之,遣使劳公,即拜礼部侍郎,公曰:“救灾守臣职也”,辞不受,前此救灾者皆聚民城郭中,煮粥食之,饥民聚为疾疫,反相蹈借死,或待次数日不食得粥皆僵仆,名为救之而实杀之,自公立法简便周至,天下传以为法,至于今不知所活者几千万人矣,邵伯温曰:“富公使敌功甚伟,而每不自以为功,至知青州活饥民四十余万,则每自言之曰‘过于作中书令二十四考矣’,公之所以自任者,世乌得而窥之哉”
韩魏公以益利路人饥为体量安抚使,公至则蠲减税以募人入粟,招募壮者等第刺以为厢禁军,一人充军,数口之家得以全活。檄剑门关,民流移而欲东者勿禁。简州艰食为甚,明道中以灾伤尝劝诱纳粟,后粜钱十六余万归于常平。公曰:“是钱乃赈济之余,非官缗也。”发库尽以给四等以下户,逐贪残不职吏,罢冗役七百六十人,为饘粥活饥人一百九十余万。蜀人曰:“使者之来,更生我也。”
范公尧夫知庆州,饿殍满路,官无糓以赈恤。公欲发常平封桩粟麦济之,州郡皆欲俟奏请得防而后散。公曰:「人七日不食即死,何可待报?诸公但勿预,吾宁独坐罪。」时一路荐饥,耕牛杀尽,五谷絶种,官储有
译苏东坡在给朱鄂州的信中说道:“昨天王殿直天麟来拜访,说岳州、鄂州一带的乡野百姓,通常只养两个男孩和一个女孩,超过这个数量的就杀掉,尤其忌讳养女孩。刚生下来就用冷水浸泡致死,他们的父母也不忍心,大多闭上眼睛背过身去,用手把孩子按进水盆里,孩子发出微弱声音很久才死去。天麟每次听说附近有这样的情况,就急忙跑去救人,酌情给予衣服食物,救活的人不止一个。鄂州有个叫秦光亨的人,现在已经考中进士,担任安州司法参军。他还在母亲肚子里时,他舅舅陈遵梦见一个小孩子拉着他的衣服,好像有什么事要诉说。连续两晚都见到他,情形非常紧急。陈遵独自想到姐姐怀孕即将生产,却心里不乐意,多生孩子难道就是原因吗?他急忙跑去探望,发现孩子已经在水里盆中了,救了他才得以免死。按照法律,故意杀害子孙要判徒刑二年,这是地方长官可以查办举发的。希望您明确地告知各县令佐,让他们召集各保正,告知他们法律,晓谕他们祸福,约定务必执行,并且设立奖赏鼓励人们向官府告发,赏钱从犯人和邻里保甲家的财产中充抵。如果依照法律惩处几个人,这种风气就会改变。只要做到刚出生几天不杀,后来即使劝他们杀,他们也不肯了。从今以后,因为您而得以活命的,哪里能计算得完呢!”
在此之前,浙江百姓每年缴纳身丁钱绢,贫苦百姓生了孩子就抛弃,稍大一点就杀掉。虞公允文听说后心中悲伤,查访得知江治有荻场,那里的利润很丰厚,却被有权势的人家和僧侣私占。公命令有关部门登记数量上报,请求用它来代替百姓缴纳的身丁钱绢。按緍计算达到十三万七千多,按匹计算达到十六万三千多。免除赋税的符令下达那天,九州百姓欢呼鼓舞,才知道有父子团聚生活的乐趣。
忧民
钱明逸长期在翰林院任职,心中不满,外放为秦州知州,平时郁郁不乐,不处理政事。韩琦听说后,对人说:“他自己虽然不够好,难道不考虑他所管辖的十万百姓吗?”
救荒
范文正公在皇祐二年,吴中大饥荒,饿死的人倒在路上。当时公担任浙西长官,发放粮食并招募百姓储存粮饷,方法非常完备。吴中喜欢竞渡,喜好举办佛事,公于是放任百姓竞渡。太守每天在湖上设宴,从春天到夏天,居民空巷出游。又召集各佛寺的主持,告诉他们:“饥荒年份工价极其低廉,可以大兴土木工程。”于是各寺庙的工程兴盛起来,又新建粮仓和官吏宿舍,每天役使上千人。监司上奏弹劾杭州不体恤荒政,嬉戏游乐没有节制,以及公私兴建工程,损耗民力。公于是自己条陈叙述宴游兴造的原因,都是想要释放富人的钱财,来惠及穷人。从事贸易饮食、工匠技艺服劳役的人依靠公私供养的,每天不下数万人。荒政的实施,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这一年两浙只有杭州安然无事,百姓没有流离迁徙,都是公的恩惠。饥荒年份发放司农寺的粮食,招募百姓兴办利事,近年于是确立为法令。已经救济了饥民,又借此成就百姓的利益,这是先王的美德。
富弼公担任郓州知州,从郓州调任青州,防备河北大水,百姓流亡到京东,选择所管辖丰收的三个州,劝告百姓拿出粮食,得到十五万斛,加上官府的粮仓,随所在地方储存,得到公私房屋十余万间,分散安置流民以便取水取柴,官吏中从前任职等待补缺寄居的,都供给他们的俸禄,让他们就在百姓聚集的地方,挑选老弱病残的人供给粮食,山林河泊的利益有可以获取来生存的,听任流民取用,主人不得禁止,官吏都记录他们的功劳,约定上奏请求,使日后能够依次在朝廷受赏,每五天就派人用酒肉干粮慰劳他们,出于至诚,人人都尽力,流民死去的挖大墓埋葬,称为丛冢,自己写文章祭祀,第二年麦子大丰收,流民各自按远近领取粮食回去,总共救活五十多万人,招募为士兵的又有一万多人,皇上听说后,派遣使者慰劳公,立即任命为礼部侍郎,公说:“救灾是守臣的职责”,推辞不接受,此前救灾的都聚集百姓在城郭中,煮粥给他们吃,饥民聚集发生疾疫,反而互相践踏致死,有的等待几天不吃得到粥都僵倒,名义上是救济他们实际上是杀死他们,自从公确立简便周密的法令,天下传为法则,直到今天不知道救活了多少千万人,邵伯温说:“富公使敌人立功很伟大,却每次不自己认为有功,直到担任青州知州救活饥民四十多万,就每次自己说‘超过担任中书令二十四考’,公之所以自我承担的责任,世人怎么能窥探得到呢”
韩魏公因为益利路百姓饥荒担任体量安抚使,公到任就减免赋税来招募百姓入粟,招募壮士按等级刺字编为厢禁军,一人充军,数口之家得以保全活命。发文书给剑门关,百姓流移想要向东的不要禁止。简州缺粮非常严重,明道年间因为灾伤曾经劝诱纳粟,后来卖粮钱十六万多归于常平仓。公说:“这笔钱是赈济的剩余,不是官府的缗钱。”打开仓库全部供给四等以下户,驱逐贪婪残暴不称职的官吏,罢免冗杂役使七百六十人,用稀粥救活饥民一百九十多万人。蜀人说:“使者到来,使我重生。”
范公尧夫担任庆州知州,饿死的人满路都是,官府没有粮食来赈济。公想要发放常平仓封桩的粟麦来救济,州郡都想等待奏请得到批准后才发放。公说:“人七天不吃东西就死,怎么可以等待批复?各位只要不参与,我宁愿独自承担罪责。”当时一路连年饥荒,耕牛杀尽,五谷绝种,官府储备有
限,方惧未有以继防。是秋蓬生蔽野,而结实如粟可食,所收狼戾,民食之余。公令官籴,所收尚不赀,又于邻路市耕牛糓租,计户口分贷蕃汉人戸,兼以人力垦耕布种甚广,遂大有年。或言公廪贷过多而无活人之实,朝廷疑之,遣使按治。民闻之,争先输官,比使至,无负者。
译边境地区,正担忧没有物资来延续防御。这一年秋天,蓬草长满田野,结的果实像小米一样可以食用,收获极多,百姓吃剩的还有剩余。公下令官府收购,收获的粮食还数不尽,又向邻近的路购买耕牛和谷物租种,按照户口分配借贷给蕃汉人户,加上人力开垦耕种播种非常广泛,于是获得大丰收。有人议论公借贷过多而没有救活百姓的实际效果,朝廷对此产生怀疑,派遣使者前来查办。百姓听说后,争先恐后地缴纳给官府,等到使者到达时,没有拖欠的人。
赵清献熙宁中,以大资政知越州。两浙旱蝗,米价踊贵,饿死者十五六。诸州皆榜衢路,立赏禁人増米价。公独榜衢路,令有米者任増价粜之。于是诸州米商辐凑诣越,米价更贱,民无饥死者。公治民所至有声,在成都、越、杭尤着。
文潞公彦博在成都,米价腾贵,因就诸城门相近院凡十八处,减价粜卖,仍不限其数。张榜通衢,翌日米价遂减。前此或限胜防以粜,或抑市井价直,适足以増其气熖,而终不能平其价。大抵临事当须有术也。
陈文惠公尧佐知寿州,遭岁大饥,公自出米为糜,以食饿者,吏民以公故,皆争出米,其活数万人。公曰:“吾岂以是私惠耶?盖以令率人,不若身先而使其从之乐也。”
曽公巩为通判,岁饥,度常平不足仰以赈给,而田居野处之人不能皆至城郭,至者羣聚,有疾疠之虞。前期谕属县,召富人,使自实粟数,总得十五万石,视常平价稍増以予民,民得从便受粟,不出田里而食有余。粟价为平,又出钱粟五万贷民为种粮,使随岁赋入官,农事赖以不乏。
张忠定公咏知杭州,是时岁饥,民冒禁贩盐,捕获者数百人,公悉寛其罚。官属执言不可,公曰:“钱塘千万家饿殍如此,若盐禁益严,则聚而为盗,患益甚矣。俟秋成,敢尔当痛以防之。”境内卒以无扰。
张忠定公咏在成都府,尝夜梦谒紫府真君,接语未久,吏忽报请到西门黄兼济承事。兼济以幅巾道服而趋,真君降阶接之,礼颇隆尽,且揖张公坐承事之下,询顾详款,已有钦叹之意。公翊旦即遣典客诣西门,请黄承事者,戒令具常所衣服来。比至,果如梦中所见,公即以所梦吿之,问平日有何隂德,▯真君厚遇如此,且居某之上座耶?兼济云:“无他长,惟每岁遇禾麦熟时,以钱三万缗收籴,至明年禾麦未熟,小民艰食之际,粜之价直不増升斗,亦无髙下在我者,初无所损,而小民得济所急。”公曰:“此承事所以坐某之上也。”令索公裳,二吏掖之使端受四拜。黄公后裔繁衍,至今在仕路者比比青紫。
先是,张咏守蜀,季春粜廪米,其价比时估三之一,以济贫民。凡十戸为一保,一家犯罪,一保皆坐,不得籴。民以此少敢犯法。至是,献议者改咏之法,穷民无所济,复为寇。王文康公▯奏复之【名臣传】
王沂公曽留守洛师岁歉,里有囷积者,饥民聚党胁取,邻郡以强盗论报死者甚众公但重笞而释之。逺近闻以为法,全活者数千计仍上言:「国初淮浙未下之日,尝命陜、雍、晋绛岁漕粟以赴京师遂诏给陜粟二十万储廪充,而民息肩。于今赖之。
吴遵路明道末,天下蝗旱。遵路知通州,乘民未饥,募富者得钱几万贯,分遣衙校航海籴米于苏、秀,使物价不増。又使民采薪刍,官为收买,以其直籴官米。至冬大雪,又以元价易薪刍与民,官不伤财,民且▯利。又建茅屋百间以处流移,出俸钱置荐蓆、盐、蔬,日与饭、参俵。有疾者给药以治之。其愿归者,具舟续食还之本土。是岁诸郡率多转死,惟通民安堵,不知其凶岁也。故其民爱之若父母。明年,范文正公安抚淮浙,上公治状,颁下诸郡。熙宁中,余官于通,距公之治逾四十年,而民犹咏称不已【渑水燕谈】
程颢伯淳摄上元邑,盛夏塘堤大决,法当言之府,府禀于漕,然后计工调役,非月余不能兴作。先生曰:「如是,苗稿矣,民将何食?救民,获罪所不辞也。」遂发民塞之,岁则大熟。
苏兵部耆充陜西转运。景祐中,洛阳大旱,糓贵,百姓饥殍。京东转运司亦无以为赈。洛阳留守移书求耆粟二十万斛,遂移文陜府如数与之,仍奏于朝。时同职谓耆曰:「陜西沿邉之地,屯军甚多,若有余,止可移之以实边郡,柰何移之别路?」耆曰:「天灾流行,春秋有恤邻之义,生民皆繋于君,无内外之别。奈何知其垂亡而不以竒赢赈恤耶?」曰:「茍有馈运,耆当自谋,必不以此相累。」朝廷甚嘉之。
参政王文忠公尧臣知光州,岁大旱,羣盗发民仓廪,吏法当死。公曰:「此饥民求食尔,荒政之
译赵清献公在熙宁年间,以大资政的身份出任越州知州。当时两浙地区遭遇旱灾和蝗灾,米价暴涨,饿死的人占到了十分之五六。其他各州都在街头张贴榜文,设立赏格禁止人们抬高米价。唯独赵公在街头张贴榜文,允许有米的人随意抬高价格出售。于是各州的米商纷纷聚集到越州,米价反而更加便宜,百姓没有因饥饿而死的人。赵公治理百姓,所到之处都有声望,在成都、越州、杭州尤其显著。
文潞公(范仲淹)在成都时,米价飞涨,于是就在靠近各城门的十八处院落,减价出售粮食,并且不限定数量。在通衢大道上张贴榜文,第二天米价就下降了。在此之前,有时限制售粮数量,有时压制市场物价,这恰好足以助长米价的涨势,最终无法平抑物价。大体上,处理事务必须讲究方法。
陈文惠公(陈尧佐)任寿州知州时,遭遇大饥荒,陈公自己拿出米来煮成粥,用来救济饥饿的人。官吏和百姓因为陈公的缘故,都争着拿出米来,因此救活了数万人。陈公说:“我难道是为了施予私恩吗?大概是用法令来率领百姓,不如亲身带头,让他们乐于跟随。”
曾公亮任通判时,正值饥荒,估计常平仓的粮食不足以用来赈济,而且住在田野乡间的人不能都来到城郭,来到的人聚集在一起,有发生瘟疫的担忧。他提前告知所属各县,召集富人,让他们如实申报存粮数量,总共得到十五万石,参照常平仓的价格稍加提高后卖给百姓,百姓可以就近领取粮食,不用离开家乡就有足够的食物。粮价因此平稳,又拿出五万钱粮借贷给百姓作为种子,让他们随着当年的赋税上缴官府,农业生产因此得以维持不匮乏。
张忠定公(张咏)任杭州知州时,正值饥荒,百姓冒着禁令贩卖私盐,被抓获的有数百人,张公全部宽恕了他们的刑罚。下属官员坚持认为不可这样做,张公说:“钱塘千万家百姓饿死成这样,如果盐禁更加严格,他们就会聚集成为盗贼,祸患更加严重了。等到秋天庄稼成熟,再敢这样,应当严厉惩罚他们。”境内最终没有发生骚乱。
张忠定公(张咏)在成都府时,曾经夜里梦见拜见紫府真君,交谈不久,官吏忽然报告请到西门的黄兼济承事。黄兼济戴着幅巾、穿着道服快步走来,真君走下台阶迎接他,礼节非常隆重周全,并且让张公坐在黄承事的下位,询问照顾十分详细周到,已有钦羡赞叹之意。张公第二天一早就派遣主管接待的官员前往西门,邀请黄承事,告诫他穿上平时的衣服来。等到黄承事到了,果然像梦中看到的那样,张公就把所梦之事告诉了他,问平时有什么阴德,真君如此厚待,并且让你坐在我上位呢?黄兼济说:“没有别的长处,只是每年遇到禾麦成熟时,用三万缗钱收购粮食,等到明年禾麦未熟、小民难以糊口的时候,出售粮食价格不增加分毫,也没有高低由我决定的情况,起初并没有损失,而小民得以解决急需。”张公说:“这就是承事坐在我上位的原因。”命令取来公服,两个官吏搀扶着他让他端正地接受四拜。黄公的后代繁衍众多,至今在仕途上的比比皆是高官。
先前,张咏镇守蜀地,季春时节出售官仓米,价格比当时市价低三分之一,用来救济贫民。凡是十户为一保,一家犯罪,一保都连坐,不得买粮。百姓因此很少敢犯法。到了这时,进献建议的人改变了张咏的法令,穷困的百姓无处救济,再次成为盗贼。王文康公上奏恢复旧法【名臣传】
王沂公(王曾)留守洛阳时,年成歉收,乡里有囤积粮食的人,饥民聚众胁迫夺取,邻近郡县以强盗罪论处,被处死的很多,王公只是重重鞭打然后释放他们。远近听说后以此为法,保全活命的数以千计。他又上言说:“国家初建淮浙未平定之日,曾经命令陕西、雍州、晋州、绛州每年漕运粮食前往京师,于是诏令给予陕西粮食二十万石储存在官仓中,从而百姓得以喘息。至今依赖于此。”
吴遵路在明道末年,天下蝗灾旱灾。吴遵路任通州知州,趁着百姓尚未饥饿,招募富人得到几万贯钱,分别派遣衙役航海到苏州、秀州购买米粮,使物价不涨。又让百姓采集柴草,官府收购,用这些钱购买官米。到了冬天大雪,又用原来的价格交换柴草给百姓,官府不损失钱财,百姓反而获利。又建造茅屋百间来安置流民,拿出俸钱购买草席、盐、蔬菜,每天分发饭食和参药。有病的人给药治疗。愿意回乡的人,准备船只和食物送他们回本土。这一年各郡大多有人辗转死去,只有通州的百姓安居乐业,不知道这是凶年。所以那里的百姓爱戴他如同父母。第二年,范文正公(范仲淹)安抚淮浙,上报吴公的政绩,颁布给各郡。熙宁年间,我在通州做官,距离吴公治理通州已过四十年,而百姓仍然歌咏称赞不止【渑水燕谈】
程颢(字伯淳)代理上元县令,盛夏时节塘堤决口,按法令应当上报府衙,府衙禀报漕司,然后计算工程调配劳役,不到一个月不能动工。先生说:“如果这样,庄稼就枯死了,百姓吃什么?救百姓,获罪我也不推辞。”于是发动百姓堵塞决口,当年庄稼大丰收。
苏兵部(苏耆)担任陕西转运使。景祐年间,洛阳大旱,粮食昂贵,百姓饥荒。京东转运司也没有办法赈济。洛阳留守写信请求苏耆提供二十万斛粮食,于是苏耆发文给陕西府按数给予,并上奏朝廷。当时同僚对苏耆说:“陕西是沿边之地,屯驻军队很多,如果有剩余,只能调运去充实边郡,为什么要调运到其他路?”苏耆说:“天灾流行,《春秋》有体恤邻邦的道义,百姓都系于君主,没有内外之别。怎么知道他们濒临死亡而不拿出盈余来赈济呢?”同僚说:“如果有馈送运输,苏耆应当自己谋划,一定不以此连累你。”朝廷非常赞赏他。
参政王文忠公(王尧臣)任光州知州,当年大旱,群盗打开百姓的粮仓,按吏法应当处死。王公说:“这是饥民求食罢了,荒政之
扈谏议称为梓州路转运使,属岁饥,道殣相望,称先出禄米以赈民,故富家大族皆愿以米输入官,而全活者数万人。
马少保知升州,行次九江,属岁旱民饥,乃邀湖湘漕米数千艘以赈之。因奏:“濒江诸郡皆大歉,而吏不之救,愿罢官籴,令民转粟以相赒足。”朝廷从其言。
杨谏议吿除京西转运使,时属部岁饥,所至发公廪,又募富室出粟以赈之。民伐桑易粟,不能售,吿命髙其估以给酒官,由是获济者甚众。
梅谏议挚通判苏州,初,二浙饥,官贷种食,已而督偿之甚急,挚上言:“赈民所以为惠也,反挠民不便。”因下其奏,他州悉得缓期偿之。
宣和六年秋,秀州大水,田不没者什一,流冗塞路,仓府空虚,无赈捄。防洪忠宣公皓时为司録事,白郡守,以荒政自任,悉籍境内粟,留一年食,发其余粜于城之四隅,升损市直钱五,戒米肆掲价于青白旗上,巡行无时,抶其旗靡者皆无敢贵籴。不能自食者,为主之,立屋于东南两废寺,十人一室,男女异处,防其淆伪,涅黒子识其手。东五之,南三之,负爨樵汲有职。民羸不可杖,有侵牟鬬嚣者,乱其手文逐之,皆帖帖畏伏。借用所掌发运名钱,钱且尽。防浙东纲常平米斛四万过城下,公遣吏鏁津栅,谕守使截留,守噤不肯曰:“此御笔所起也,罪死不赦。”公曰:“民仰哺,当至麦今腊,犹未尽,中道而止,则如勿捄,宁以一身易十万人命。”讫留之。居亡何,亷访使者王孝竭至郡,曰:“平江哀号诉饥者旁午,此独无有何也?”守具以对,即延公如两寺验视,民肃然无出声。孝竭曰:“吾尝行边军政,不过是也。”违制抵罪,得为君脱之,且厚赏。呼吏草奏,公曰:“免戾幸矣,安所赏?”但食犹未足,公能终惠,复得二万石乃可。孝竭以闻,米如请而得至。来秋,民相携以归,前后所活者九万五千余人。州人既不死凶年,公出无不以手加额,呼为洪佛子。
刘彞所至多善政,其知防州也,防江西饥歉,民多弃子于道上。彞掲牓通衢,召人收养,日给广惠米二升,每日抱至官中看视,又推行之县镇。细民利二升之给,皆为字养,故一境间子无夭阏者。
救弊
苏公颂前后掌天官四选五年,是时仓法行,吏无所觊。每选人改官,京朝官使臣关陞磨勘,或以功过当陞降者,吏洗垢求瑕,故为稽滞。公勅吏曰:「某官縁某事当防某处,仍引合用条格,具委无漏落状,同上。」自是吏不得逞。毎诉者至,必取案牍使自省阅,诉者服乃退。其不服者,公必往复诘难,度可行行之。茍有疑,则为之奏请,或陈白都堂。故士大夫受赐多而不得者,亦以为无可憾。
中书习旧弊,每事必用例,五房吏操例在手,顾金钱惟意所去取,所欲与白举用之,所不欲行或匿例不见。韩魏公令删取五房例及刑房断例,除其冗谬不可用者,为纲目类次之,封縢谨掌,每用例必自阅,自是人始知赏罚可否出宰相,五房吏不得髙下于其间。
吏部审官主天下吏员而居职者,类以不久迁去,故吏得为奸。杜公衍始视铨事,一日选者三人争某阙,公以问吏,吏受丙赇,对曰:“当与甲乙,不能争。”遂受他阙。居数日,吏教丙讼甲负某事不当得,公悟,召乙问之,乙谢曰:“业已得他阙,不愿争。”公不得已与丙,而笑曰:“此非吏罪,乃吾未知铨法尔。”因命诸曹各具格式科条以白,问曰:“尽乎?”曰:“尽矣。”明日,勅诸吏无得升堂,使坐防行文书而已。由是吏不得与铨事,与夺一出于公。其在审官,有以赂求官者,吏谢不受,曰:“我公有贤名,不久见用去矣,姑少待之。”
王安石始为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为青苗、助役、水利、均输之政,置提举官四十余贠,行其法于天下,谓之新法。司马温公上疏逆陈其利害曰:“后当如是行之,十余年无一不如公言者。”天下传诵,以公为真宰相,虽田父野老皆号公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君实也。迩英进读萧何、曹参事,公曰:“参不变何法,得守成之道
译扈谏议被任命为梓州路转运使,当时正值饥荒,道路上饿死的人随处可见。扈谏议率先拿出自己的俸禄米粮来赈济百姓,因此富户大族都愿意把米粮输送给官府,从而保全救活了几万人。
马少保任升州知州时,途经九江,恰逢旱灾百姓饥荒,于是邀请湖湘地区的漕运米船数千艘来赈济。他因此上奏说:“沿江各郡都严重歉收,而官吏不加以救助,希望停止官府籴买粮食,让百姓转运粮食来互相救济。”朝廷听从了他的建议。
杨谏议被任命为京西转运使,当时恰逢辖区发生饥荒,他所到之处都打开官仓放粮,又招募富户拿出粮食来赈济。百姓砍伐桑树换粮食,却卖不出去,杨谏议命令提高桑树的估价来供给酒官,因此得到救济的人很多。
梅谏议挚任苏州通判,起初,两浙地区发生饥荒,官府借贷种子和口粮给百姓,不久后官府催逼偿还非常紧急。梅挚上奏说:“赈济百姓是为了施恩惠,反而骚扰百姓造成不便。”于是朝廷下达了他的奏章,其他州县都得以延期偿还。
宣和六年秋天,秀州发大水,田地没有被淹没的只有十分之一,流民堵塞道路,粮仓空虚,没有赈济。防洪忠宣公赵皓当时任司录事,禀告郡守,主动承担荒政事务,登记境内所有的粮食,留下一年的口粮,将其余的粮食在城的四个角落出售,每升减少市价五文钱,命令米店在青白旗帜上标明价格,随时巡查,鞭打那些旗帜歪斜不挂的人,于是没人敢抬高米价。那些无法自食其力的人,由官府供养,在东南两座废弃的寺庙里建屋,十人一间,男女分开居住,防止混杂欺诈,在手心刺黑痣作为标记。东寺五成,南寺三成,烧火砍柴打水都有专人负责。百姓瘦弱不堪受杖责,有侵吞财物、争斗喧哗的人,扰乱他们手上的标记并驱逐他们,大家都顺从畏惧。借用所管辖的发运名钱,钱快要花完了。赵防浙东纲常平米的四万斛经过城下,赵公派遣官吏锁住渡口栅栏,告知守将截留,守将沉默不肯,说:“这是皇帝御笔命令调拨的,犯罪死都不赦免。”赵公说:“百姓仰赖食物,应当供养到今年腊月麦收还没结束,中途停止,那就等于不救助,我宁愿用一人之命换取十万人的性命。”最终截留了粮食。过了不久,廉访使者王孝竭来到郡城,说:“平江哀号诉饥的人络绎不绝,这里唯独没有,为什么呢?”郡守如实回答,王孝竭随即邀请赵公到两寺查验,百姓肃静无声。王孝竭说:“我曾执行边防军政,也不过如此。”违反制度获罪,我能为你脱罪,并且厚加赏赐。叫官吏起草奏章,赵公说:“免除罪责已是幸运,哪里还需要赏赐?”只是粮食还不足,你能坚持施恩,再得到两万石才行。王孝竭上报朝廷,米粮如请求的那样运到。第二年秋天,百姓互相搀扶着回家,前后救活九万五千多人。州人既然没有在凶年死去,赵公外出时百姓无不以手加额,称他为洪佛子。
刘彞所到之处多有善政,他任防州知州时,防江西发生饥荒,百姓多在道路上抛弃孩子。刘彞在通衢大道张贴告示,招募人收养,每天供给广惠米二升,每天抱到官府查看,又在县镇推行此法。小民贪图二升米的供给,都代为抚养,因此全境没有夭折的孩子。
救弊
苏公颂前后掌管天官四选五年,当时仓法施行,官吏没有可图谋的私利。每当选人改任官职,京朝官使臣考核升迁,或者因功过应当升降时,官吏洗垢求瑕,故意拖延。苏公命令官吏说:“某官因某事应当回避某处,仍引用适用的条格,详细写明没有遗漏的情况,一同上报。”从此官吏不得逞其私欲。每当有申诉的人到来,一定取出案卷让他自己省阅,申诉者信服才退下。那些不服的人,苏公必定反复诘问辩难,估计可行的就执行。如果有疑问,就为他奏请,或者陈述给都堂。所以士大夫受赐的多,不得的,也认为无可遗憾。
中书省沿袭旧弊,每件事必定引用成例,五房吏掌握成例在手,看着金钱随意取舍,想给的白举用之,不想行的或者隐藏成例不让人看见。韩魏公命令删取五房成例及刑房断例,除去冗杂谬误不可用的,编成纲目分类排列,封存谨慎保管,每次引用成例必定亲自审阅,从此人们才知道赏罚可否出自宰相,五房吏不得在其中上下其手。
吏部审官负责天下吏员,而任职的人,大多不久就迁任离去,所以吏员得以作奸犯科。杜公衍刚开始掌管铨选事务,一天有三人争夺某个空缺,杜公问吏员,吏员收受了丙的贿赂,回答说:“应当给甲乙,不能争夺。”于是接受了其他空缺。过了几天,吏员教唆丙诉讼甲在某事上有亏欠不应当得到,杜公醒悟,召来乙询问,乙谢罪说:“已经得到了其他空缺,不愿争夺。”杜公不得已给了丙,笑着说:“这不是吏员的罪过,是我不知道铨选法规罢了。”于是命令各曹各自具列格式科条来禀报,问说:“齐全了吗?”回答说:“齐全了。”第二天,命令诸吏不得升堂,让他们坐在下面处理文书而已。从此吏员不得参与铨选事务,授予剥夺一概出于杜公。他在审官院时,有以贿赂求官的人,吏员谢绝不收,说:“我们长官有贤名,不久就要被重用离去了,暂且稍等。”
王安石刚开始执政,创立制置三司条例司,建立青苗、助役、水利、均输等政令,设置提举官四十余人,在天下推行这些法令,称为新法。司马温公上疏预先陈述其利害说:“后来应当这样施行,十几年没有一件不像公所说的那样。”天下传诵,认为公是真宰相,即使是田父野老都称公为司马相公,而妇人孺子知道君实。在迩英阁进读萧何、曹参的事迹,公说:“曹参不改变萧何的法度,得到了守成的道理。”
,故孝惠、髙后时天下晏然,衣食滋殖。”上曰:“汉常守萧何之法不变可乎?”公曰:“何独汉也,使三代之君常守禹、汤、文、武之法,虽至今存可也。武王克商,日乃反商政,政由旧,然则虽周亦用商政也。”《书》曰:“无作聪明乱旧章。”汉武帝用汤言,取髙帝法纷更之,盗贼半天下。元帝改宣帝之政,而汉始衰。由此言之,祖宗之法不可变也。后数日,吕惠▯进讲,因言先王之法有一年变者,正月始和,布法象魏是也;有五年一变者,巡狩考制度是也;有三十年一变者,刑罚世轻世重是也;有百年不变者,父慈子孝,兄友弟恭是也。前日光言非是,其意以讽朝廷,且讥臣为条例司官耳。上问公:“惠卿言何如?”公曰:“布法象魏,布旧法也,何名为变?若四孟月朔属民读法,为时变、月变耶?诸侯有变礼、易乐者,王巡狩则诛之,王不自变也。刑新国用轻典,乱国用重典,平国用中典,是为世轻世重,非变也。且治天下譬如居室,弊则脩之,非大坏不更造也。大坏而更造,非得良匠、美材不成,今二者皆无有,臣恐风雨之不庇也。”公▯侍从皆在此,愿陛下问之。三司使掌天下财,不才而黜可也,不可使两府侵其事。今为制置三司条例司何也?宰相以道佐人主,安用例?茍用例,则胥吏足矣。今为看详中书条例司何也?惠卿不能对,诋公曰:“光为侍从,何不言?言而不从,何不去?”公作而答曰:“是臣之罪也。”上曰:“相与论是非耳,何至是?”讲毕,赐坐戸外,将出,上令徙户内。左右皆避去。上曰:“朝廷每更一事,举朝汹汹,何也?”王珪曰:“臣踈贱,在阙门之外,朝廷之事,不能尽知。借使闻之道路,又不知其虚实也。”上曰:“闻则当言之。”公曰:“青苗出息,平民为之,尚能以蚕食下戸,至饥寒流离,况县官法令之威乎?”惠卿曰:“青苗法,愿取则与之,不愿不强也。”公曰:“愚民知取债之利,不知还债之害,非独县官不强,富民亦不强也。臣闻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昔太宗平河东,立和籴法,时米斗十余钱,草束八钱,民乐与官为市。后物贵而和籴不解,遂为河东世世患。臣恐异日之青苗,犹河东之和籴也。”上曰:“陜西行之久矣,民不以为病。”公曰:“臣陜西人也,见其病,不见其利。朝廷初不许也,而有司尚能以病民,况立法许之乎?”上曰:“坐仓籴米何如?”坐者皆起曰:“不便。”上已罢之,幸甚。上曰:“未罢也。”公曰:“京师有七年之储,而钱常乏。若坐仓,钱益乏,米益陈,奈何?”惠卿曰:“坐仓得米百万斛,则省东南百万之漕,以其钱供京师,何患无钱?”公曰:“东南钱荒而米狼戾,今不籴米而漕钱,弃其有余,取其所无,农末皆病矣。”侍讲吴申起曰:“光言至论也。”公曰:“此皆细事,不足烦人主,但当择人而任之。有功则赏,有罪则罚,此则陛下职也。”上曰:“然。文王罔攸兼于庶言、庶狱、庶慎,惟有司之牧夫。”公趋出。上曰:“卿得无以惠卿之言不乐乎?”公曰:“不敢。”
译所以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安宁,衣食日益丰足。”皇上说:“汉朝一直遵守萧何制定的法令而不改变,可以吗?”司马光说:“岂止是汉朝呢,假使夏、商、周三代的君主一直遵守禹、汤、文、武的法令,即使到现在国家也能存在。周武王灭掉商朝后,立即废除商朝的政令,政令依照旧制,那么即使是周朝也沿用了商朝的政令。”《尚书》说:“不要自作聪明扰乱旧的典章。”汉武帝采纳桑弘羊的建议,把高祖的法令纷纷更改,导致盗贼遍布天下。汉元帝改变汉宣帝的政令,汉朝才开始衰落。由此说来,祖宗的法令是不能改变的。
几天后,吕惠卿进宫讲经,趁机说先王的法令有每年变更的,正月开始调和阴阳,在象魏公布法令就是如此;有五年变更一次的,天子巡狩考察制度就是如此;有三十年变更一次的,刑罚根据世道轻或重就是如此;有百年不变的,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是如此。前日光所说的话是不对的,他的用意是用此讽谏朝廷,并且讥讽臣是条例司的官员。皇上问司马光:“惠卿的话怎么样?”司马光说:“在象魏公布法令,是公布旧的法令,怎么能叫变更呢?如果每季第一个月的初一召集百姓读法,这是随时变更、每月变更吗?诸侯有变更礼制、改变音乐的,天子巡狩就诛杀他们,天子自己并不变更。新建立的国家用轻典,动乱的国家用重典,太平的国家用中典,这叫作根据世道轻重,并不是变更。况且治理天下好比居住房屋,破旧了就修缮它,不是大坏不重新建造。大坏而重新建造,没有好的工匠、优质的材料是建不成的,现在这两者都没有,臣担心风雨都遮不住。”司马光说:“侍从都在此,希望陛下询问他们。三司使掌管天下的财政,没有才能就罢免他,不可以让两府侵夺他的职权。现在设置制置三司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宰相用道义辅佐君主,哪里用得着用例?如果用例,那么胥吏就足够了。现在设置看详中书条例司是为什么呢?”吕惠卿不能回答,诋毁司马光说:“光作为侍从,为什么不说?说了而不被采纳,为什么不辞职?”司马光站起来回答说:“这是臣的罪过。”皇上说:“大家一起讨论是非罢了,何必这样?”
讲经完毕,赐坐在门外,将要出去,皇上命令移到门内。左右的人都避开。皇上说:“朝廷每更改一件事,满朝哗然,为什么呢?”王珪说:“臣疏远卑贱,在宫门之外,朝廷的事情,不能全部知道。即使从道路上听到,也不知道真假。”皇上说:“听到了就应当说。”司马光说:“青苗法收取利息,平民这样做,尚且能够蚕食下户,导致他们饥寒流离,何况官府法令的威力呢?”吕惠卿说:“青苗法,愿意借的就给他,不愿意的不强迫。”司马光说:“愚昧的百姓知道借债的利益,不知道还债的危害,不只是官府不强迫,富人也并不强迫。臣听说制定法令如果宽松,其弊端还在于贪婪;制定法令如果贪婪,弊端将会怎样?从前太宗平定河东,设立和籴法,当时米一斗十几文钱,草一束八文钱,百姓乐意与官府交易。后来物价昂贵而和籴法不解除,于是成为河东世代的祸患。臣担心以后的青苗法,就像河东的和籴法一样。”皇上说:“陕西实行很久了,百姓不认为有弊病。”司马光说:“臣是陕西人,看到它的弊病,没看到它的利益。朝廷起初不允许,而有关部门尚且能因此害民,何况立法允许呢?”皇上说:“坐仓籴米怎么样?”在座的人都站起来说:“不方便。”皇上已经罢免了,幸好如此。皇上说:“没有罢免。”司马光说:“京城有七年的储备,而钱常常缺乏。如果坐仓,钱更加缺乏,米更加陈旧,怎么办?”吕惠卿说:“坐仓得到百万斛米,就节省东南百万的漕运,用这些钱供给京城,何必担心没有钱?”司马光说:“东南缺钱而米多,现在不籴米而漕运钱,抛弃多余的,取用没有的,农业和商业都受害了。”侍讲吴申站起来说:“光的话是至理名言。”司马光说:“这些都是小事,不值得烦劳君主,只应当选择人而任用他。有功就赏赐,有罪就惩罚,这是陛下的职责。”皇上说:“对。文王不兼听各种言论、各种狱讼、各种谨慎,只依靠有司的牧夫。”司马光快步退出。皇上说:“您不会因为惠卿的话而不高兴吧?”司马光说:“不敢。”
王安国常非其兄安石所为,为西京国子监教授,溺于声色。介甫在相位,以书戒之曰:“宜放郑声。”安国复书曰:“安国亦愿兄逺佞人也。”官满至京师,上以介甫故召上殿,时人以为必除侍讲。上问以其兄秉政,物论如何?对曰:“但恨聚敛太急,知人不明耳。”上黙然不悦,由是别无恩命。久之乃得馆职。安国尝力谏其兄,以天下汹汹,不乐新法,皆归咎于公,恐为家祸。介甫不听,安国哭于影堂曰:“吾家灭门矣。”又尝责曽布以误惑丞相更变法令,布曰:“足下人之子弟,朝廷变法,何预足下事?”安国勃然怒曰:“丞相吾兄也,丞相之父即吾父也。丞相由汝之故,杀身破家,僇及先人,发掘丘垄,岂得不预我事耶?”
韩琦判大名府时,朝廷行青苗法,众议皆以谓不便,台谏官凡言及者皆以罪斥,中外无复言。公慨然上疏,乞罢其法。条例司防难颁下,及令进奏官指挥本院,将中书劄子颁行天下。公再奏曰:“臣详制置司防駮事件,即将臣元奏要切之语多从删之,唯举大槩,用偏辞曲为阻难,及引《周礼》‘国服’为息之说,文其谬妄,上以欺罔圣君,下以愚弄天下之人,将使无复敢言其非者,臣不胜痛愤,至再有辨列。”按《周礼》:“泉府掌以市之征布,敛市之不售货之滞于民用者,以其价买之,物掲而书之,以待不时而买者。买者各从其抵。”郑众释云:“书其价揭着其物也。不时买者,谓急求者也。抵故价也。”臣谓周制,民有货在市而无人买,或有积滞而妨民用者,则官以时价买之,书其物价示民,若有急求者,则以官元买价与之,此所谓王道也。经又云:“凡賖者,祭祀无过旬日,丧纪无过三月。”郑众释云:“賖,贳也。以祭祀丧纪故从官贳买物。”唐贾公彦防云:“賖与民不取息也。”经又云:“凡民之贷者,与其有司辨而授之,以国服为息。”郑众释云:“贷者,谓从官借本贾也,故有息,使民弗利,以其所贾之国所出为息也。”此所谓王道也。而郑康成云:“以其于国服事之税为息也。于国事受园防之田而贷万泉者,则朞出息五百。”臣谓《周礼》园防二十而税一,近郊十一,逺郊二十而三,甸稍县都皆无过十二,唯其漆林之征二十而五。郑康成盖约此法,谓从官贷钱,若受园防之地贷万钱者,出息伍百。公彦因而解,谓近郊十一者,万钱朞出息一千;逺郊二十而三者,万钱朞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之民,万钱朞出息二千。臣谓如此,则须漆林之户取贷方出息二千五百也。然当时未必如此,今放青苗钱,凡春贷十千,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放十千,至年终又纳利二千,则是贷万钱者,不问逺近之地,岁令出息四千也。周礼至逺之地止出息二千。今青苗取利尚过周礼一倍,则制置司所言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为多,亦是欺罔圣听。且谓天下之人皆不能辨也。且今古异制,贵于便时。周礼所载有不可施于今者,其事非一。若谓泉府一职今可施行,则上言以官钱买在市不售及民间积滞之货,候民急求则依价与之。民有祭祀丧纪,就官中借物,限旬日三月还官而不取其利。制置司何不将此周公太平已试之法尽申明而行之?岂可独举注防贷钱取息之利事,以诋天下之公言哉?上始得防意,已大悟,亟欲寝罢。王安石引疾在吿唯参知政事赵抃等对上谕欲罢之意。抃乃曰:「此主于安石,乞更俟安石出议之。」安石既出,执之益坚,闻者惜之。未几,御史中丞吕公着亦言青苗法非便。安石欲黜之。上曰:「欲别坐事令出。」既又曰:「公着言韩琦近有章防,朝廷亦当听纳。自古执政与藩臣若生间隙,至有举晋阳之甲以逐君侧之恶者。」安石遽曰:「只此可以逐矣。」公着遂坐诬大臣,欲举晋阳之甲,罢知蔡州。諌官孙觉闻之曰:「此言觉尝奏之,今贬公着误也。」公既以言忤权臣,又公着吿词明坐所因,公益皇恐,遂以疾上章乞知徐州。章四上,神宗遣内侍李舜举慰谕之,乃止。
先生与仆论变法之初
译王安国常常非议他兄长王安石的所作所为,担任西京国子监教授时,沉溺于歌舞声色。王安石在相位时,写信告诫他说:“应当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王安国回信说:“我也希望兄长远离奸佞之人。”任期届满来到京城,皇上因为王安石的缘故召他上殿,当时人们认为他必定会被任命为侍讲。皇上问他:“因为你兄长执政,舆论如何?”王安国回答说:“只是遗憾聚敛太急,用人不明罢了。”皇上沉默不悦,因此没有其他的恩赐任命。过了很久才得到馆阁职务。王安国曾经极力劝谏他兄长,说天下人心惶惶,不乐意实行新法,都归咎于您,恐怕会招致家祸。王安石不听,王安国在影堂哭泣说:“我家要灭门了。”又曾经责备曾布误导迷惑丞相更改法令,曾布说:“您是人家子弟,朝廷变法,与您何干?”王安国勃然大怒说:“丞相是我兄长,丞相的父亲就是我的父亲。丞相因为你的缘故,杀身破家,连累先人,发掘坟墓,怎能不与我有关呢?”
韩琦担任大名府知府时,朝廷实行青苗法,众议都认为不便,台谏官凡是提及的都被治罪贬斥,朝廷内外不再有人进言。韩公慨然上疏,请求废除该法。条例司驳难颁下,并命令进奏官指挥本院,将中书札子颁行天下。韩公再次上奏说:“臣详细查看制置司驳斥的事件,即将臣原奏中紧要的语句大多删去,只举大概,用偏颇的言辞曲意阻难,并引用《周礼》‘国服’为息的学说,文饰其谬误,对上欺骗圣明的君主,对下愚弄天下的人,将使没有人再敢指责其非,臣不胜痛愤,因此再次辨明。”查《周礼》:“泉府掌管用市场的税布,收购市场上滞销而妨碍民用的货物,按它的价格购买,物品标价书写,等待不时来买的人。买的人各自按原价购买。”郑众解释说:“书写价格贴在物品上。不时来买的人,是指急需的人。抵是原价。”臣认为周代制度,百姓有货物在市场上无人购买,或有积压妨碍民用的,官府按当时价格购买,书写物价示民,如果有急需的人,就按官府原价给他,这就是所谓的王道。经文又说:“凡是赊欠的,祭祀不超过十天,丧事不超过三个月。”郑众解释说:“赊,是赊欠。因为祭祀丧事的原因从官府赊买物品。”唐代贾公彦注说:“赊给百姓不收取利息。”经文又说:“凡是百姓借贷的,与有关官吏辨别后授予,以国服为息。”郑众解释说:“借贷,是指从官府借本钱经商,所以有利息,使百姓不获利,用他所经商的国家出产作为利息。”这就是所谓的王道。而郑康成说:“用他在国服事上的税作为利息。在国家事务中受园圃之田而借贷万钱的,则一年出息五百。”臣认为《周礼》园圃二十税一,近郊十一,远郊二十税三,甸稍县都都不超过十二,只有漆林的征收二十税五。郑康成大概是约略此法,说从官府贷钱,如果受园圃之地贷万钱的,出息五百。贾公彦因而解释,说近郊十一的,万钱一年出息一千;远郊二十税三的,万钱一年出息一千五百;甸稍县都的百姓,万钱一年出息二千。臣认为这样,那么必须漆林的户取贷才出息二千五百。然而当时未必如此,现在发放青苗钱,凡是春贷一万,半年之内便令纳利二千,秋再放一万,到年终又纳利二千,这就是贷万钱的,不问远近之地,一年令出息四千。周礼最远的地方只出息二千。现在青苗取利尚超过周礼一倍,那么制置司所说比周礼贷民取息,立定分数已不算多,也是欺骗圣听。且说天下的人都不能辨别。况且今古制度不同,贵在便于时势。周礼所载有不可施行于今天的,其事不止一件。如果说泉府一职今天可以施行,那么上文说用官钱购买市场上滞销及民间积压的货物,等百姓急需时按原价给他。百姓有祭祀丧事,从官府借物,限十天三月还官而不取其利。制置司为何不将周公太平已试之法全部申明而实行?怎能只举注疏贷钱取息之事,来诋毁天下的公议呢?皇上起初得到奏疏的意思,已经大悟,急于想要停止。王安石称病告假,只有参知政事赵抃等对皇上陈述想要停止的意思。赵抃于是说:“这主要在于王安石,请求再等王安石出来商议。”王安石出来后,坚持更坚,听说的人惋惜。不久,御史中丞吕公着也说青苗法不便。王安石想罢免他。皇上说:“想另找事让他出京。”后来又說:“吕公着说韩琦最近有章疏,朝廷也应当听纳。自古执政与藩臣如果产生隔阂,甚至有举晋阳之甲以驱逐君侧之恶的。”王安石急忙说:“只此就可以驱逐了。”吕公着于是坐诬大臣,想举晋阳之甲,罢知蔡州。谏官孙觉听说后说:“这话我曾经奏过,现在贬吕公着是错误的。”韩公已经因为进言忤逆权臣,又吕公着告词明确坐实所因,韩公更加惶恐,于是以病上章请求知徐州。章上四次,神宗派遣内侍李舜举慰谕他,才停止。
先生与我议论变法之初
,仆曰:“神庙必欲变法,何也?”先生曰:“盖有说矣。天下之法,未有无▯者。祖宗以来,以忠厚仁慈治天下,至于嘉祐末年,天下之事似乎舒缓委靡不振,当时士大夫亦自厌之,多有文字论列。然其实于天下根本牢固。至神庙即位,富于春秋天资絶人,读书一见便解大防。是时见两蕃不服,及朝廷州县多舒缓,不及汉唐全盛时,毎与大臣论议,有怫然不悦之色。当时执政从官中有识者,以谓方今天下正如大富家,上下和睦,田园开辟,屋舍牢壮,财用充足,但屋宇少设饰,器用少精巧,仆妾朴鲁迟钝,不敢作过,但有邻舍来相凌侮,不免岁时以物赠之,其来已久,非自家做得如此,遂不敢承当上意改革法度。独金陵揣知上意,以一身当之,以激切奋怒之言以动上意,遂以仁庙为不治之朝。神庙一旦得之,以为千载防遇,改法之初,以天下公论谓之流俗。内则太后,外则顾命大臣等,尚不能囘,何况台諌侍从州县乎?秖増其势尔。虽天下之人羣起而攻之,而金陵不可动者,盖此八个字,吾友宜记之。”仆曰:“何等八字?”先生曰:“虚名、实行、强辩、坚志。当时天下之论,以金陵不作执政为屈,此虚名也。平生行止无一防涴,论者虽欲诬之,人主信乎此实行也。论议人主之前,贯穿经史今古不可穷诘,故曰强辩。前世大臣欲任意行一事,或可以生死祸福恐之得囘,此老实不可以此动,故曰坚志。因此八字,此法可以必行也。得君之初,与人主若朋友,一言不合,已志必面折之,反复诘难,使人主伏弱乃已。及元丰之初,人主之德已成,又大臣尊仰将顺之不暇,天容毅然正君臣之分,非与熙宁初比也【元城语録】
译我问道:“神宗皇帝必定想要变法,这是为什么呢?”先生回答说:“这其中的道理是有说法的。天下的法度,没有不出现弊端的。自祖宗以来,以忠厚仁慈治理天下,到了嘉祐末年,天下的事务似乎显得舒缓、萎靡不振,当时的士大夫自己也对此感到厌倦,有很多文章对此进行议论。然而实际上,天下的根本依然牢固。等到神宗即位,他富有春秋时期的天资,才智绝人,读书一看就能理解大意。这时他看到西夏、辽国不服从,以及朝廷州县多显得舒缓,不及汉唐全盛时期,每当与大臣议论时,就有不悦的神色。当时执政和从官中有见识的人认为,如今天下就像一个富裕的家庭,上下和睦,田园开辟,房屋坚固,财物充足,只是房屋缺少装饰,器具缺少精巧,仆妾朴实迟钝,不敢犯错,但如果有邻居来欺凌侮辱,不免每年用物品赠送他们,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并非自家做得如此,于是他们不敢承担顺应皇上改革法度的心意。只有王安石揣知皇上的心意,以一己之力承担,用激切愤怒的言语来打动皇上,于是把仁宗朝视为治理不善的朝廷。神宗一旦得到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际遇,在变法之初,把天下的公论称为流俗。对内连太后,对外连顾命大臣等,尚且不能挽回,何况台谏、侍从和州县官员呢?只是增加了他的声势罢了。虽然天下人纷纷起来攻击他,但王安石不可动摇的原因,就在于这八个字,我的朋友你应当记住。”我问:“是哪八个字?”先生说:“虚名、实行、强辩、坚志。当时天下的舆论,认为王安石不做执政官是委屈,这是虚名。他平生的行为没有一处污点,议论的人虽然想诬陷他,但君主相信的是他的实行。在君主面前议论,贯通经史古今,让人无法穷尽诘问,所以叫做强辩。前世的大臣想要任意做一件事,或许可以用生死祸福来恐吓使他回头,但王安石老实,不能用这些来动摇他,所以叫做坚志。因为这八个字,这变法就一定能够推行。在得到君主信任之初,他与君主如同朋友,一言不合,必定当面驳斥他的意志,反复诘难,直到使君主屈服才罢休。到了元丰初年,君主的德行已经养成,加上大臣们尊崇顺从都来不及,他坦然地端正君臣的名分,这与熙宁初年相比就不同了【元城语録】
司马温公拜门下侍郎,力辞不许,数赐手书。先帝新弃天下,天子冲幼,此何时,而君辞位耶?公不敢复辞。初,神宗皇帝以英杰絶人之资,励精求治,凛凛乎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矣。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当,急于功利,小人得乘间而入,吕惠卿之流,以此得志。后者慕之,争先相髙,而天下病矣。先帝明圣,独觉其非,出安石金陵,天下欣然,意法必变。虽安石亦自悔恨,其去而复用也,欲稍自改,而惠卿之流恐法变身危,持之不肯改。然先帝终疑之,遂退安石,八年不复召,而惠卿亦再逐不用。元丰之末,天下多故,及二圣嗣位,民日夜引领以观新政。而进说者以为三年无改于父之道,欲稍损其甚者,毛举数事以塞人言。公慨然争之曰:“先帝之法,其善者虽百世不可变也。若安石、惠卿等所建,为天下害,非先帝本意者,改之当如救焚拯溺,犹恐不及。”昔汉文帝除肉刑,斩右趾者弃市,笞五百者多死,景帝改之。武帝作盐铁、榷酤、均输等法,昭帝罢之。唐代宗纵宦官公求赂遗,德宗罢之。德宗为宫市、五坊小儿▯横,盐铁使月进羡余,顺宗罢之。当时悦服,后世称颂,未有或非之者也。况太皇太后以母改子,非子改父,众议乃定,遂罢保甲、团教,依义勇法,岁一阅。保马不复买,见在者还监牧给诸军。废市易法,所储物皆鬻之,不取息,而民所欠钱皆除其息。京东铸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盐及福建茶法,皆复其旧。独川陜茶以边用未即罢去,使相视去其甚者。户部左右曹钱谷皆领之尚书,凡昔之三司使事,有散▯五曹及寺监者,皆归户部,使尚书周知其数量入以为出。元祐元年正月,公如得病,诏公与尚书左丞吕公着朝防,与执政异班,再拜而已,免舞蹈。公疾益甚,叹曰:“四患未除,死不瞑目矣。”乃力疾上防,论免役五害,乞直降勑罢之,率用熙宁以前。法有未便,州县监司节级以闻。为一路、一州、一县法,诏即日行之。又论西戎大略,以和戎为便,用兵为失时,异议甚众。独太师文彦博议与公合,众不能夺,遂诏诸将兵皆▯州县,军政委守令通决之。又废提举常平司,以其事归之转运使及提防刑狱,罢青苗钱,专行常平粜籴法。
司马公与王荆公书曰:「光以▯眷之久,诚不忍视天下之论讻讻,輙敢献言于左右。作法于凉,其弊犹贪;作法于贪,弊将若之何?今四方丰稔,县官复散钱与之,安有父子不相见,兄弟妻子离散之事?某所言者,乃在数年之后。常平法既坏,内藏库又空,家家于常赋之外,更増息钱、役钱。又言利者以聚敛得好官,后来者必更生新意,以取民之脂膏,日甚一日。民产既竭,小值水旱,则光所言者,介甫且亲见之,知其不为过论也。当是之时,愿毋罪岁。」
杨元素为中丞,与刘挚言助役有十害。王荆公使张琥作十难以诘之,琥辞不为。曽布曰:“请为之,仍诘二人向背好恶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请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尔当伏妄言之罪。”挚奋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人主不知利害之实?”即复条对布所难者,以伸前议,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权臣;所好者忠直,所恶者邪奸。”臣今获罪谴逐,固自其分。但助役终为天下之患害,愿陛下勿忘臣言。于是元素出知郑州,挚责监临。琥亦由此忤荆公意,坐事落修注【闻见録重出】
钱塘江堤以竹笼石,而潮啮之,不数岁輙坏,而复理。陈尧佐叹曰:“堤以捍患,而反病民。”乃议易以薪土。言者以为非便,而丁晋公主之,以黜公。公争不已,乃徙公京西,而笼石为堤。数岁功不就,民力大困。卒用公议,堤乃成【神道碑】
河东地寒而民贫,奏除石炭,棁减官冶铁课,岁数十万以便民。陈尧佐曰:「转运征利之官也,利有本末。下有余则上足,吾岂为俗吏哉【神道碑】
刘忠肃公挚在南京幕府,防司农寺行新令,尽斥卖天下祠庙,依坊场河渡法收浄利。南都阏伯庙岁为钱四十六贯,防子庙十二贯。公叹
译司马温公被任命为门下侍郎,极力推辞不被允许,皇帝多次赐下手诏。先帝刚刚驾崩,天子年幼,这是什么时候,您却推辞职位呢?公不敢再推辞。起初,神宗皇帝凭借英明杰出、超越常人的资质,励精图治,威严程度远在汉宣帝、唐太宗之上。然而宰相王安石用心过度,急于追求功利,小人得以趁机而入,吕惠卿之流因此得志。后来的人仰慕他们,争相攀比,致使天下百姓受苦。先帝英明圣哲,独自察觉其错误,将王安石外放至金陵,天下人欢欣鼓舞,以为新法必定会改变。即使王安石自己也感到悔恨,但他被罢免后又重新起用,想要稍微自我改正,而吕惠卿之流担心新法改变会导致自身危险,坚持不肯改变。然而先帝最终怀疑他们,于是罢免了王安石,八年不再召见,而吕惠卿也被两次驱逐不再任用。元丰末年,天下多事,等到两位圣上即位,百姓日夜盼望观察新政。而进言的人认为三年之内不改变父亲的道统,想要稍微削减那些过于严苛的措施,只是列举几件事来堵住人们的议论。公感慨地争辩说:“先帝的法令,其中好的即使经过百代也不可以改变。如果王安石、吕惠卿等人所建立的,是危害天下的,并非先帝的本意,那么改正它们应当像救火救溺一样,还恐怕来不及。”从前汉文帝废除肉刑,砍去右脚趾的人被处死,打五百板的人大多死亡,汉景帝对此进行了改革。汉武帝实行盐铁专卖、酒类专卖、均输等法令,汉昭帝废除了它们。唐代宗纵容宦官公然索取贿赂,唐德宗废除了这一做法。唐德宗设立宫市、五坊小儿横行霸道,盐铁使每月进献额外盈余,唐顺宗废除了它们。当时人们心悦诚服,后世称颂,没有非议他们的。何况太皇太后是以母亲的身份改变儿子的政策,而不是儿子改变父亲的政策,众人的议论才安定下来,于是罢免保甲、团教,依照义勇法,每年检阅一次。保马法不再购买,现有的马匹归还监牧供给各军。废除市易法,所储存的货物都卖掉,不收取利息,而百姓所欠的钱都免除利息。京东铸造铁钱,河北、江西、福建、湖南的盐法以及福建的茶法,都恢复旧制。只有川陕的茶法因为边防费用没有立即废除,派使者视察去除其中过于严苛的部分。户部左右曹的钱粮都由尚书统领,凡是过去三司使的事务,分散在五曹及寺监的,都归户部管理,让尚书全面掌握收支情况。元祐元年正月,公好像生病了,皇帝下诏让公与尚书左丞吕公着上朝时站在不同班列,只需再拜即可,免除舞蹈礼。公的病更加严重,叹息说:“四大祸患没有消除,我死不瞑目啊。”于是强撑病体上奏,论述免役法的五大危害,请求直接下诏废除,一律采用熙宁以前的制度。法令有不方便的,州县监司逐级上报。针对一路、一州、一县的法令,皇帝下诏当天就执行。又论述对西戎的大略,认为与西戎和好是便利的,用兵是失时的,持异议的人很多。只有太师文彦博的意见与公相同,众人不能改变他的意见,于是皇帝下诏让各位将领的军队都归州县管辖,军政事务由地方长官共同决断。又废除提举常平司,将其事务归给转运使及提点刑狱司,罢免青苗钱,专门实行常平法的买卖粮食制度。
司马光给王安石写信说:“我因为受到皇恩眷顾的时间长久,实在不忍心看到天下议论纷纷,于是冒昧地向您进言。制定法令如果过于宽缓,其弊端尚且是贪婪;制定法令如果过于贪婪,弊端将会怎样呢?现在四方丰收,官府又散发钱财给他们,怎么会有父子不能相见,兄弟妻子离散的事情呢?我所说的那些情况,是在几年之后。常平法已经败坏,内藏库又空虚,家家户户在常规赋税之外,又增加了利息钱、役钱。又说利的人因为聚敛财富而得到好官职,后来的人必定会生出新的主意,来榨取百姓的脂膏,一天比一天严重。百姓的财产已经枯竭,稍微遇到水旱灾害,那么我所说的那些情况,介甫您将亲眼见到,知道我的言论并不过分。在那时,希望您不要归罪于年成。”
杨元素担任中丞,对刘挚说助役法有十大危害。王安石派张琥作十大难题来诘问他们,张琥推辞不做。曾布说:“请让我来做,并且诘问这两人偏向谁、厌恶谁,究竟在哪里?”杨元素惶恐地请求说:“臣愚昧不知道助役法的好处,既然这样,我应当伏受妄言的罪过。”刘挚激昂地说:“作为臣子,怎么能被权势压制,让君主不知道利害的真实情况?”于是又逐条回答曾布的难题,以伸张之前的议论,并且说:“臣所偏向的是陛下,所背离的是权臣;所喜好的是忠直,所厌恶的是邪奸。臣现在获罪被贬斥,本来就在我的预料之中。只是助役法终究是天下的大患,希望陛下不要忘记我的话。”于是杨元素外调担任郑州知州,刘挚被责罚监管临事。张琥也由此违背了王安石的心意,因事被免去修注官职【《闻见录》重复记载】
钱塘江堤用竹笼装石头,而被潮水侵蚀,没过几年就毁坏,又修复。陈尧佐叹息说:“堤坝是用来抵御祸患的,反而使百姓受苦。”于是提议改用柴草和泥土。进言的人认为不方便,而丁晋公支持他,因此贬黜了陈尧佐。陈尧佐争辩不止,于是调任陈尧佐到京西,而用竹笼装石头修堤。几年后工程没有完成,民力大大困顿。最终采用了陈尧佐的建议,堤坝才建成【神道碑】
河东地区寒冷而百姓贫穷,上奏免除石炭税,大幅减少官府冶铁的赋税,每年节省数十万以便利于民。陈尧佐说:“转运使是征收利益的官员,利益有根本和枝节。下面有余则上面充足,我难道是做俗吏的人吗【神道碑】
刘忠肃公刘挚在南京幕府,司农寺执行新令,全部斥卖天下的祠庙,依照坊场河渡法收取净利。南都阏伯庙每年收入四十六贯钱,防子庙十二贯。刘挚叹息
曰:“一至于此!”往见留守张公方平曰:“独不能为朝廷言之耶?”张公矍然,因托公为奏曰:“阏伯迁此商丘,主祀大火,火为国家盛德所乘,歴世尊为大祀。微子,宋始封之君,开国此地,本朝受命建号所因。又有双庙者,唐张巡、许逺,孤城死贼,能捍大患。今若令承买小人规利冗亵,渎慢何所不为?岁收微细,实损大体。欲望详酌,留此三庙以慰邦人崇奉之意。”神宗即日批曰:“辱国渎神,此为甚者,速令行下,更不施行。”司农寺官吏令开封府取勘【行状】
译(有人)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他)前去拜见留守张方平,说:“难道不能替朝廷陈述这件事吗?”张公惊觉,于是委托他上奏章说:“阏伯迁居到这座商丘,主持祭祀大火,火是国家盛德所依托的,历代都尊崇为大祭。微子是宋国始封的君主,在此地开国,本朝受命建号所依据的也是这里。又有双庙,是唐代的张巡、许远,在孤城中死守抗贼,能够抵御大患。现在如果让那些谋求私利、行为轻慢的小人承包,他们亵渎轻慢的事还有什么做不出来的?每年收取的微薄收入,实际上损害了国家大体。希望陛下详细斟酌,保留这三座庙宇,以慰藉当地百姓崇奉之意。”神宗当天批示说:“辱没国家、亵渎神灵,这是最严重的,立即下令执行,不再施行。”司农寺的官吏被命令由开封府查问核实。
辩诬
王晋公祐事太祖为知制诰,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吿曰:“使还,与卿王溥官职。”时溥为相也。盖魏州节度使符彦卿,太宗夫人之父,有飞语闻于上。祐往别太宗于晋邸,太宗却左右,欲与之语,祐径趋出。祐至魏,得彦卿家僮一人,挟势恣横,以便宜决配而已。及还朝,太祖问曰:“汝敢保符彦卿无异意乎?”祐曰:“臣与符彦卿家各有百口,愿以臣之家保符彦卿。”又曰:“五代之君,多因猜忌杀无辜,致享国不长,愿陛下以为戒。”帝怒其语直,贬防国军行军司马,华州安置,七年不召。太宗即位,以兵部侍郎召,不及见而薨。初,祐赴贬时,亲宾送于都门外,谓祐曰:“意公作王溥官职矣。”祐笑曰:“祐不做儿子,二郎必做。二郎者,文正公旦也。”祐素知其必贵,手植三槐于庭,曰:“吾子孙必有为三公者。”已而果然,天下谓之三槐王氏云【闻见録】
李继隆讨冦,与转运使卢之翰有隙,欲陷之罪,乃檄转运司,期八月出塞,令办刍粟。转运司调发方集,继隆复为檄言:“据阴阳人状,国家八月不利出师,当更取十月。”转运司遂散刍粟。既而复为檄云:“得保塞胡侦候状,言贼且入塞,当以时进军,刍粟即日取办。”是时民输挽者适散,仓卒不可复集,继隆遂奏转运司乏军兴。太宗大怒,立召中使一人,付三函,令乘驿驰取转运使卢之翰、窦玼及某人首。丞相吕端、枢宻使柴禹锡皆不敢言,惟枢宻副使钱若水争之,请先推验有状然后行法。上大怒,拂衣起入禁中,二府皆罢。若水独留廷中不去。上既食,久之,使人侦视廷中有何人,报云:“有细痩而长者尚立焉。”上出诘之曰:“尔以同州推官再朞为枢宻副使,朕所以擢任,以尔为贤,尔乃不才如是耶,尚留此安俟?”对曰:“陛下不知,臣无状,使得待罪二府,臣当竭其愚衷,不避死亡,补益陛下以报厚恩。”李继隆外戚贵重莫比,今陛下据其一幅奏书诛三转运使,虽有罪,天下何由知之?鞫验事状明白加诛何晚?上意解,乃召吕端等,奏请如若水议,先令责状,许之。三人皆黜为行军副使。既而冦欲入塞事皆虚诞,继隆坐罢招讨,知秦州。
寇忠愍知永兴军,于其诞日排设如圣节仪。晚衣黄道服,簪花走马。承受且奏:“寇准有叛心。”真宗惊,手出奏示执政,曰:“寇准乃反邪?”王文正公熟视,笑曰:“寇准许大年纪,尚騃耳。”可劄与寇准知,上意亦解。
钱惟演作枢宻直学士题名记,附离丁谓,輙去寇准姓氏。云逆准不书,蔡公齐言于仁宗曰:「寇准社稷之臣,忠义闻天下,岂可为奸党所诬哉?」遂令磨去。
真庙时,有卜者上封事,言干宫禁。上怒,令捕之,系狱,坐以法。因籍其家,得朝士往还书尺。上曰:“此人狂妄,果臣僚与之过从,尽可付御史狱案劾。”王文正公旦得之以归。翌日独对曰:“臣看卜者家藏文字,皆与之筭命、选日、草本,即无言及朝廷事。臣托往来,亦曽令推步星辰,其状尚存。因出以奏曰:‘果行乞,以臣此状同问。’上曰:‘卿意如何?’公曰:‘臣不欲因此卜祝贱流累及朝廷。’上乃解。公至政府,即时焚去。继有大臣力言乞行,欲因而挤之。上令中使再取其状。公曰:‘得防已寝,焚去之。’
蔡襄自给事中三司使除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知杭州。初,上入为皇子,中外相庆,知大计已定矣。既而稍稍传言有异议者指蔡公为一人。及上即位,始亲政,毎语及三司事,便有忿然不乐之意。蔡公终以此疑惧,请出。既有除命,韩曽二公因为上言蔡襄事出于流言,难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者,可以为鉴也。臣脩亦啓曰:“或闻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曽观之否?”上曰:“文字即不曽见,无则不可知,其必无。”臣奏曰:“若无文字,则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曽见文字,犹须更辩真伪。往时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学石介书字,岁余学成,乃伪作介与弼书,谋废立事。书未及上,为言者亷知而
译辩诬
王晋公王祐侍奉宋太祖担任知制诰,太祖派遣他出使魏州,将便宜行事之权交给他,并告诫说:“等你回来,就授予你王溥那样的官职。”当时王溥正担任宰相。这是因为魏州节度使符彦卿是太宗皇帝夫人的父亲,有流言蜚语传到皇上耳中。王祐前往晋王府向太宗辞行,太宗屏退左右,想与他说话,王祐却径直快步走出。王祐到达魏州后,只抓获符彦卿家中一名仗势横行、恣意妄为的家僮,依便宜行事之权将其发配而已。等到他回朝,太祖问他说:“你敢保证符彦卿没有异心吗?”王祐说:“臣与符彦卿两家各有百口人,愿以臣全家性命担保符彦卿。”又说:“五代时期的君主,多因猜忌杀害无辜,导致在位时间不长,希望陛下以此为戒。”皇帝恼怒他言语直率,将他贬为防国军行军司马,安置在华州,七年没有召还。太宗即位后,以兵部侍郎征召他,但他来不及面见皇帝就去世了。起初,王祐赴任贬所时,亲友在都门外送行,对王祐说:“本以为您会担任王溥那样的官职了。”王祐笑着说:“我不做宰相,二郎必定做。二郎,就是文正公王旦。”王祐向来知道王旦必定显贵,亲手在庭院中种植三棵槐树,说:“我的子孙中必定有担任三公的人。”后来果然如此,天下人称他们为三槐王氏。【《闻见录》】
李继隆讨伐贼寇,与转运使卢之翰有嫌隙,想陷害他获罪,于是发文给转运司,约定八月出塞,命令准备干草和粮食。转运司调集物资刚集中,李继隆又发文说:“根据阴阳术士的奏状,国家八月不宜出兵,应当改在十月。”转运司于是解散了干草和粮食的征集。不久他又发文说:“得到保塞胡人侦察的情报,说贼寇即将入侵边塞,应当按时进军,干草粮食即日就要备齐。”这时百姓运输物资的人恰好已散去,仓促间无法再次聚集,李继隆于是上奏说转运司缺乏军需供应。太宗大怒,立即召来一名宦官,交给三个函件,命令他乘驿马飞驰去取转运使卢之翰、窦玼及某人的首级。丞相吕端、枢密使柴禹锡都不敢说话,只有枢密副使钱若水争辩,请求先推调查实有罪证然后再执行法律。皇上大怒,拂袖起身进入内宫,两府官员都退下。钱若水独自留在朝堂不去。皇上吃完饭,过了很久,派人侦察朝堂上还有何人,回报说:“有一个瘦长的人还站着。”皇上出来责问他说:“你凭借同州推官的资历,两年就升任枢密副使,我提拔任用你,是认为你有贤能,你竟然如此不成器,还留在这里等待什么?”回答说:“陛下不知道,臣没有才能,得以在两府任职,臣应当竭尽愚诚,不避死亡,弥补助益陛下以报答厚恩。”李继隆是外戚,尊贵无比,现在陛下凭他一张奏章诛杀三位转运使,即使他们有罪,天下人怎么知道?审验事实清楚明白后再诛杀,有什么晚?皇上怒气消解,于是召来吕端等人,上奏请求按照钱若水的意见办理,先责令他们写下保证书,皇帝答应了。三人都被贬为行军副使。后来贼寇想要入侵边塞的事都是虚妄,李继隆因此被罢免招讨使,改任秦州知州。
寇忠愍公寇准任永兴军知军,在他生日那天摆设的仪仗如同圣节(皇帝生日)的规格。傍晚身穿黄色道服,头戴簪花骑马奔驰。承受(监军宦官)于是上奏说:“寇准有反叛之心。”真宗吃惊,亲手拿出奏章给执政大臣看,说:“寇准要造反吗?”王文正公王旦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寇准许是大年纪,还像个傻子。”可以发札子让寇准知道,皇上怒气也消解了。
钱惟演撰写枢密直学士题名记,依附丁谓,擅自去掉寇准的姓名。说叛逆的寇准不书写,蔡公蔡齐对仁宗说:“寇准是社稷之臣,忠义闻名天下,怎么能被奸党诬陷呢?”于是命令磨去。
真宗在位时,有个占卜的人上密封奏章,说干犯宫禁。皇上大怒,命令逮捕他,关进监狱,依法定罪。于是抄没他的家,得到朝中士大夫与他往来的书信。皇上说:“此人狂妄,如果臣僚与他交往,都可以交给御史台立案弹劾。”王文正公王旦得到这些书信拿回家。第二天单独面见皇帝说:“臣查看占卜者家中藏的文字,都是与他算命、选择吉日、开药方,没有谈论朝廷事务的。臣委托往来,也曾让他推算星辰,那状纸还在。于是拿出来上奏说:‘如果执行刑罚,请用臣这张状纸一同审讯。’皇上说:‘你的意思如何?’王公说:‘臣不希望因为这个占卜的贱民连累朝廷。’皇上于是消气。王公到了政府,立即烧掉了。接着有大臣极力进言请求执行,想借此排挤他。皇上命令宦官再次取那张状纸。王公说:‘得到防备已经停止,烧掉了。’
蔡襄从给事中、三司使改任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杭州知州。起初,皇上入宫为皇子,内外互相庆贺,知道大计已经确定。后来渐渐传言有异议的人指蔡公为一人。等到皇上即位,开始亲政,每当谈到三司的事,就有愤怒不乐的意思。蔡公最终因此疑惧,请求外放。既然有了任命,韩琦、曾公亮两位公因为对皇上说蔡襄的事出于流言,难以必定相信。前代君主因为疑似的嫌疑害及忠良的人,可以作为鉴戒。臣修(欧阳修)也启奏说:“听说蔡襄的文字还在禁中,陛下曾看过吗?”皇上说:“文字即不曾见,没有则不可知,必定没有。”臣上奏说:“如果没有文字,那么事情未可知。即使陛下曾见过文字,还需要辨别真伪。往时夏竦想陷害富弼,于是先让婢女学习石介的书法,一年多学成,于是伪造石介与富弼的书信,谋划废立之事。书信还未上达,被言官查知而
发之。頼仁宗圣明,弼得免祸。至如臣丁母忧服阕初还朝,有嫉忌臣者,乃伪撰臣一劄子,言乞沙汰内官,欲以激怒羣阉。是时家家有本,中外喧传,亦頼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曽见文字,犹须更辩真僞,何况止是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上曰:“官家若信传闻,蔡襄岂有此命【欧阳奏事录】
译发出那些文书。幸赖仁宗皇帝圣明,我得以免除灾祸。至于臣下在母亲去世守丧期满、刚回朝廷任职时,有嫉妒忌恨我的人,便伪造了一道上我的奏章,声称请求裁减宦官,想要以此激怒众宦官。当时家家户户都有这份伪造的文书,朝廷内外纷纷传扬,也是幸赖仁宗皇帝保全,我才能活到今天。由此说来,陛下即使看到了文字记载,尚且需要进一步辨别真伪,何况仅仅是道听途说、似是而非的话,怎么能作为可信的依据呢?”皇上说:“如果皇帝轻信传闻,蔡襄怎么会有这样的任命?”
张文懿罢相,由范文正公弹也。文懿复相,一日,仁宗语文懿曰:“范仲淹尝有防,乞废朕可施行之。”文懿曰:“仲淹法当诛,然不见章防,乞付外施行。”上曰:“未尝见其防,但比有为朕言者,且议其罪。”文懿曰:“其罪大无他法,无文案即不可行,望陛下访之。”凡数日,则一请其防。月余,凡十数请。上曰:“竟未见之,然为朕言者多矣,可从末减。”曰:“人臣而欲废君,无轻典。既无明文,则不可以空言加罪。”上意解,即曰:“仲淹在外,初似疑,今既无疑,可稍迁之以慰其心。”上深然之。
韩魏公别録云:「内官王昭明絶不类内官。往年执政贾昌朝、陈执中恶欧阳文忠公,欲因公之外甥女张嫁公族人晟,以失行系狱,乘此欲并中公,深治之。令苏安世鞫狱,不成。苏云不如锻链就,仍乞不録问。昭明时为监勘官,正色曰:『上令某监勘,正欲尽公道尔。鍜链何等语也?』卒辩其诬,犹降官知滁州事。」噫!今之士大夫识见不及阉宦者多矣。
京师有指荆王为飞语者,内侍省得三司小吏鞫之,连及数百人。上闻之,大怒,诏蔡齐穷治,迹其所来无端,而上督责愈急,有司不知所为。京师为之恐动。公以谓缪妄之说起于小人,不足穷治,且无以慰安荆王危疑之心,奏疏论之,一夕三上。上大悟,乃可其奏,止笞数人而已。中外之情乃安。
赵康靖公槩,厚德长者,口未尝言人短。与欧阳文忠公同知制诰,后亦同秉政。及文忠被谤,康靖宻申辩理,至欲纳平生诰勑而保之,而文忠不知也。
太常博士陈诂知祥符县,县吏恶其明察,欲中以事。而诂公亷不可得,乃欲以竒动京师。自録事以下,空一县皆逃去。京师果喧言诂政苛暴。是时章献明肃太后犹听政,怒诂欲加以罪。陈尧佐为枢宻副使,力争之,以谓罪诂则奸人得计,而沮能吏。诂由是获免【神道碑】
元昊寇鄜延,杀二万人。延帅范雍、钤辖卢守懃闭门不救。中贵人黄德和引兵先走。刘平、石元孙战死,而雍、守懃归罪于通判、都监,窜之岭南。德和诬奏平降贼,诏以兵围守其家。富韩公弼言:「平自环庆引兵来援,以奸臣不救故败,竟骂贼不食而死。宜防其家。守懃、德和皆中官,怙势诬人,冀以自免,宜竟其狱。」枢宻院奏:「方用兵,狱不可遂。」公言:「大臣附下罔上,狱不可不竟。」时官守懃养子为御药,亦奏罢之。德和竟坐腰斩【神道碑】
谏官陈瓘以言及东朝与政事被谪,曽肇适馆伴北使,事毕还家,即奏书两宫曰:「瓘昨者所论,臣虽不知其详,以诏防观之,瓘言虽狂,其意则忠。何则?瓘以踈逺小臣,妄意宫闱之事,披写腹心,无所顾避,此臣所谓狂也。皇太后有援立明圣不世之大功,有前期归政过人之盛德,万一有纎毫可以指议,则于清躬不为无累。瓘以忧君之诚,陈预防之戒,欲以开悟圣心,保全盛美,忘身为国,臣子所难,此臣所谓忠也。以臣愚计,皇帝以瓘所言狂率而逐之,皇太后以天地之量,隐忍包容,特下手书而留之,则天下之人必曰:『皇帝恭事母仪,不容小臣妄议,其孝如彼;皇太后功德巍巍,而能含洪光大,虽有狂言不以为罪,其仁如此。』两谊俱得,岂不美哉!」初,瓘得罪,左右无敢言者,公独尽言,请复瓘旧职,其犯颜婴鳞,率此类也。
王和甫尝言:「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輙曰:『轼尝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乃反欲求蛰龙乎?』章子厚曰:『龙者,非独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龙也。』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也?」及退,子厚语之曰:「相公乃欲覆人家耶?」禹玉曰:「舒亶言尔。」子厚曰:「亶之唾亦可食。」
前宰相蔡确坐诗语讥讪,帘中台谏章防交上,必欲朝廷诛殛。宰执侍从皆谓当然,范忠宣公独以为不可,遂于帘前开陈:“方今圣朝宜务寛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式,此事甚不可开
译张文懿被罢免宰相,是因为范文正公弹劾他。张文懿再次担任宰相时,有一天,仁宗对张文懿说:“范仲淹曾经有奏章,请求废除我能够施行的政令。”张文懿说:“范仲淹依法应当处死,然而我没有看到奏章,请求交付外朝施行。”皇上说:“我未曾见过他的奏章,只是近来有人对我提起,暂且商议他的罪责。”张文懿说:“他的罪责重大,没有其他办法,没有文书证据就不能执行,希望陛下查访一下。”接连几天,张文懿就请求一次那份奏章。一个多月,总共请求了十几次。皇上说:“终究没有见到,然而为我提起此事的人很多,可以按照轻减的刑罚处理。”张文懿说:“臣子想要废黜君主,没有轻判的条例。既然没有明确的文字,就不能凭空言加罪。”皇上的怒气消解,就说:“范仲淹在外地,起初似乎有嫌疑,现在既然没有嫌疑,可以稍微升迁他,以安慰他的心。”皇上非常赞同。
韩魏公的《别录》记载:“内官王昭明完全不像内官。往年执政的贾昌朝、陈执中厌恶欧阳文忠公,想借公的外甥女张氏嫁给公的族人张晟,因行为不端而入狱的事,趁此机会一并陷害欧阳公,深究治罪。命令苏安世审讯此案,未能成功。苏安世说不如伪造证据定罪,并请求不记录审讯过程。王昭明当时担任监勘官,严肃地说:‘皇上命令我监勘,正是想要尽到公道罢了。伪造证据是什么话呢?’最终辩明诬陷,欧阳公还是被降职担任滁州知州。”唉!现在的士大夫见识比不上宦官的太多了。
京城有人散布关于荆王的流言,内侍省抓获三司的小吏审讯,牵连到数百人。皇上听说后,大怒,命令蔡齐彻底查办,追查流言的来源却毫无头绪,而皇上督责更加紧急,有关部门不知如何是好。京城因此惊恐动荡。欧阳公认为荒谬的言论起于小人,不值得彻底查办,况且这样无法安慰荆王危疑不安的心,上奏疏论述此事,一夜之间上了三次奏疏。皇上恍然大悟,于是批准了他的奏疏,只鞭打了数人罢了。朝廷内外的民心才安定下来。
赵康靖公赵槩,是品德高尚的长者,口中不曾说别人的短处。他与欧阳文忠公一同担任知制诰,后来也一同执掌朝政。等到欧阳文忠公遭受诽谤时,赵康靖公秘密上疏辩白,甚至想要拿出自己平生获得的诰命来担保,而欧阳文忠公并不知道。
太常博士陈诂担任祥符县知县,县吏厌恶他明察秋毫,想借事陷害他。而陈诂公正廉洁,无法得逞,于是想制造奇案惊动京城。从录事以下,全县官吏都逃跑了。京城果然喧传陈诂政令苛暴。这时章献明肃太后还在听政,恼怒陈诂想加罪于他。陈尧佐担任枢密副使,极力争辩,认为治陈诂的罪则是奸人得逞,而挫伤能干官吏的积极性。陈诂因此获免。
元昊侵犯鄜延,杀死两万人。延州主帅范雍、钤辖卢守勤闭门不救。宦官黄德和领兵先逃跑。刘平、石元孙战死,而范雍、卢守勤将罪责推给通判、都监,将他们流放到岭南。黄德和诬奏刘平投降敌人,皇上下诏派兵围守刘平的家。富韩公富弼说:“刘平从环庆领兵来援,因为奸臣不救援所以失败,最终骂贼不食而死。应该保护他的家。卢守勤、黄德和都是宦官,倚仗权势诬陷他人,希望以此自免,应该彻底查办此案。”枢密院上奏说:“正在用兵,案件不能立刻结案。”富公说:“大臣附和下属欺骗皇上,案件不能不彻底查办。”当时卢守勤的养子担任御药,也被奏请罢免。黄德和最终被腰斩。
谏官陈瓘因为言论涉及东宫与政事被贬谪,曾肇恰好担任接待北使的馆伴,事情办完回家,就向两宫上奏书说:“陈瓘昨天所论述的,臣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从诏书来看,陈瓘的话虽然狂妄,他的心意却是忠诚的。为什么呢?陈瓘以疏远小臣的身份,妄议宫闱之事,披肝沥胆,无所顾忌,这是臣所说的狂妄。皇太后有拥立明圣君主的盖世大功,有提前归政的过人盛德,万一有丝毫可以指责议论的地方,那么对太后的清誉就不无损害。陈瓘怀着忧君之诚,陈述预防的告诫,想要开悟圣心,保全盛美,忘身为国,这是臣子难以做到的,这是臣所说的忠诚。以臣愚昧的计策,皇帝因为陈瓘所说的话狂妄率性而驱逐他,皇太后以天地般的度量,隐忍包容,特别下手诏挽留他,那么天下人一定会说:‘皇帝恭敬侍奉母仪,不容小臣妄议,他的孝道如此;皇太后功德巍巍,却能包容光大,虽有狂言也不治罪,她的仁德如此。’两方面的道义都得到,难道不美好吗!’起初,陈瓘获罪,左右没有人敢说话,曾公独自直言,请求恢复陈瓘的旧职,他冒犯天颜、触犯忌讳,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王和甫曾经说:“苏子瞻在黄州时,皇上多次想任用他。王禹玉总是说:‘苏轼曾经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的诗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反而想要寻求蛰龙吗?’章子厚说:‘龙,不仅仅指人君,人臣也可以说龙。’皇上说:‘自古以来称龙的人多了,比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难道都是人君吗?’等到退朝后,章子厚对他说:‘相公是想颠覆人家吗?’王禹玉说:‘是舒亶说的。’章子厚说:‘舒亶的唾沫也可以吃。’”
前宰相蔡确因为诗语讥讽朝廷获罪,帘后的台谏官员奏章接连上交,一定要朝廷诛杀他。宰执侍从都认为理所当然,范忠宣公独自认为不可以,于是在帘前陈述:“当今圣朝应该致力于宽厚,不能因为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错,诛杀流放大臣。今天的举动应该为将来树立法式,这件事很不可以开启先例。”
端也。”防云:“盖如父之有逆子,虽天地鬼神不能容贷。至于父母亲致于必死之地,则却恐伤于恩。臣之区区,实在于此。”
译端正啊。”王防说:“大概就像父亲有忤逆的儿子,即使是天地鬼神也不能宽恕。至于父母亲自将儿子置于必死之地,那就恐怕会伤害亲情。我这点浅陋的意见,实际上就在于此。”
袁抗大监尝言曾守官营道闻吏民言寇莱公始谪道州司马素无公宇百姓闻之竞荷瓦木不督而防公宇立成颇亦宏壮守土者闻于朝遂再有海康之行始戒途吏民遮道马复踖防不进宼以策叩马曰吾尚敢留滞邪汝何不行马即前去宼泣且曰语丁谓我负若何事致我于极地邪其后丁自朱崖移道州袁尝接鬲语论遂以所闻质之丁曰寇自粗踈先朝因节日赐宴于寇相第寇好以大白饮人时曹利用为枢宻副使不领其意寇曰某劝太傅酒何故不饮曹竟不濡唇寇怒曰若一夫耳敢尔邪曹厉声曰利用在枢府而相公谓之一夫明日当于上前辩之自此二公不协厥后发莱公之事者曹貂也预谓何事然中外皆知莱公之祸丁有力焉二公之在政府也当太平之盛至于赞夑王度亦无善恶之大者至今天下识与不识知与不知闻莱公之名则许以忠荩言晋公之为则目以奸谀岂非丁以才过其实寇以诚过其才欤【倦逰録】
狱讼
钱宣靖公若水为同州推官,知州性褊急,数以胷臆决事不当,若水固争不能得,輙曰:“当陪奉赎铜尔。”已而果为朝廷及上司所駮,州官皆以赎论,知州愧谢。已而复然,前后如此数矣。有富家小女奴逃亡,不知所之,女奴父母讼于州,州命録事参军鞫之。録事尝贷于富民不获,乃劾富民父子数人共杀女奴,弃尸水中,遂失其尸,或为元谋,或从而加罪,皆应死。富人不胜搒楚,自诬服,具狱上州。官审覆无反异,皆以为得实,若水独疑之,留其狱数日不决。録事诣若水,防事诟曰:“若受富民钱,欲出其死罪耶?”若水笑谢曰:“今数人当死,岂可不少宿留,熟观其狱辞耶?”留之且旬日,知州屡趣之不能得,上下皆怪之。若水一旦诣知州,屏人言曰:“若水所以留其狱者,宻使人访求女奴,今得之矣。”知州惊曰:“安在?”若水因宻使人送女奴于知州所,知州垂帘引女奴父母问之曰:“汝今见汝女,识之乎?”对曰:“安有不识也。”因从帘中推出示之,父母泣曰:“是也。”乃引富民父子悉纵之。其人号泣不肯去,曰:“微使君之赐,则某灭族矣。”知州曰:“推官之赐,非我也。”其人趋诣若水,闭门拒之曰:“知州自求得之,我何与焉?”其人不得入,绕墙而哭,倾家资以饭僧,为若水祈福。知州以若水雪寃死者数人,欲为之论奏其功,若水固辞曰:“若水但求狱事正,人不寃死耳,论功非本心也。且朝廷若以此为若水功,当置録事于何地耶?”知州叹服曰:“如此尤不可及矣。”録事诣若水叩头愧谢,若水曰:“狱情难知,偶有过误,何谢也?”于是逺近翕然称之。未几,太宗闻之,骤加进擢,自幕职半年为知制诰,二年为枢宻副使。
向文简公敏中在京,有僧暮过村民家,求寄止,主人不许,僧求寝于门外车箱中,许之。夜中有盗入其家,自墙上扶一妇人并囊衣而出,僧适不寐,见之,自念不为主人所纳,且强求宿,今主人亡其妇及财,明日必执我诣县矣,因夜亡去,不敢循故道,走荒草中,忽堕眢井,则妇人已为人所杀,先在其中矣。明日主人捜访亡财及子妇尸,得之井中,执以诣县,掠治僧,自诬云与子妇奸诱与俱亡,恐为人所得,因杀之投井中,暮夜不觉失足亦坠其中,贜在井傍,亡失不知何人所取。狱成,言府府皆不以为疑,独敏中以贜不获疑之,引僧诘问数四,僧服罪,但言某前生当负此人,死无可言者。敏中固问之,僧乃以实对。敏中因宻使吏访其贼,吏食于村店,店妪闻其自府中来,不知其吏也,问之曰:“僧某者,其狱何如?”吏绐之曰:“昨日已笞死于市矣。”妪叹息曰:“今若获贼,何如?”吏曰:“府已误决此狱矣,虽获贼亦不敢问也。”妪曰:“然则言之无伤矣。”妇人者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杀也。吏曰:“其人安在?”妪指示其舍,吏就舍中掩捕获之,案问具服,并得其贜。一府咸以为神也。
范文正公以进士解褐,为广德军司理参军。日抱具狱,与太守争是非。守盛怒临之,公不为屈。归必记其往复辩论之语于屏上。比去,至贫止一马。
译袁抗大监曾说,他曾在营道做官时,听官吏百姓说,寇莱公起初被贬为道州司马,当时没有官署,百姓听说后,争着搬运瓦片木材,不用督促,官署就建成了,颇为宏大壮观。地方长官将此上报朝廷,于是寇莱公再次被贬往海康。刚要启程,官吏百姓拦在路上,马匹跳跃不前。寇莱公用马鞭敲击马背说:“我还敢停留吗?你们为何不走?”马这才向前走去。寇莱公哭着说:“告诉丁谓,我辜负了他什么事,竟把我逼到如此绝境?”后来丁谓从朱崖调任道州,袁抗曾接待他,谈论起此事,于是把所听到的告诉丁谓。丁谓说:“寇莱公向来粗疏,先朝因节日赐宴在寇相府第,寇莱公喜欢用大杯劝人喝酒。当时曹利用任枢密副使,不领他的情。寇莱公说:‘我劝太傅喝酒,为何不喝?’曹利用终究不沾唇。寇莱公生气地说:‘你不过是一介武夫,竟敢这样吗?’曹利用厉声说:‘我在枢密府任职,相公却称我为一介武夫,明天我将在皇上面前辩明此事。’从此两位公卿不和。后来揭发寇莱公事情的,正是曹利用。这跟丁谓什么事呢?然而朝廷内外都知道寇莱公的灾祸,丁谓有力。两位公卿在政府任职时,正值太平盛世,至于赞襄王法,也没有善恶的大分别。直到今天,天下人无论认识不认识、知道不知道,听到寇莱公的名字,就赞许他忠诚;说到丁晋公的作为,就目为奸邪谄媚。这难道不是丁谓以才能超过实际,寇莱公以诚意超过才能吗?”【《倦游录》】
狱讼
钱宣靖公钱若水任同州推官时,知州性情偏狭急躁,多次凭主观臆断决断事情而不恰当,钱若水坚决争辩但不能取胜,知州就说:“应当陪奉赎铜罢了。”不久果然被朝廷及上司驳斥,州官都按赎铜论处,知州惭愧谢罪。不久又如此,前后像这样多次。有富家小女奴逃亡,不知去向,女奴父母在州衙诉讼,知州命录事参军审理。录事曾向富民借贷未得,于是弹劾富民父子数人共同杀害女奴,将尸体抛入水中,于是尸体丢失,有的作为主谋,有的从而加罪,都应处死。富人受不了拷打,自己诬服,定案上报州衙。官员审覆没有异议,都认为查得实情,只有钱若水怀疑,扣留案件数日不决。录事到钱若水面前,指着事情辱骂说:“你收受富民钱财,想让他免死罪吗?”钱若水笑着谢罪说:“现在数人当死,怎能不稍作停留,仔细观看案卷呢?”扣留将近十天,知州多次催促不能得到结果,上下都奇怪。钱若水一天到知州处,屏退旁人说道:“我扣留案件的原因,是秘密派人访求女奴,现在找到了。”知州惊讶地说:“在哪里?”钱若水于是秘密派人送女奴到知州处,知州垂下帘子引女奴父母问说:“你现在见到你女儿,认识吗?”回答说:“哪有不认识的呢。”于是从帘中推出展示给他们,父母哭着说:“是她。”于是引富民父子全部释放。那人号哭不肯离去,说:“没有使君的恩赐,我就灭族了。”知州说:“这是推官的恩赐,不是我。”那人快步到钱若水面前,钱若水关门拒绝他说:“知州自己求得结果,我有什么参与呢?”那人进不去,绕着墙哭,倾尽家资供养僧人,为钱若水祈福。知州因为钱若水洗雪冤屈死者数人,想为他论奏功劳,钱若水坚决推辞说:“我只求狱事公正,人不冤死罢了,论功不是本心。况且朝廷如果以此作为我的功劳,应当把录事置于何地呢?”知州叹服说:“这样尤其不可及了。”录事到钱若水面前叩头惭愧谢罪,钱若水说:“狱情难以知晓,偶有过误,谢什么?”于是远近一致称赞他。不久,太宗听说此事,骤然加官进爵,从幕职半年升为知制诰,二年任枢密副使。
向文简公向敏中在京师时,有僧人傍晚到村民家,请求寄宿,主人不允许,僧人请求睡在门外车箱中,主人答应了。夜中有盗贼进入他家,从墙上扶一妇人并带着衣物出来,僧人恰好没睡,看见了,自想不被主人接纳,且强求住宿,现在主人丢失了妻子及财物,明天必定抓我去县衙,于是连夜逃跑,不敢走原路,跑进荒草中,忽然掉进枯井,原来妇人已被人杀害,先在里面了。第二天主人搜寻丢失的财物及儿媳尸体,在井中得到,抓僧人到县衙,拷打僧人,僧人自己诬陷说与儿媳通奸诱骗一起逃跑,恐怕被人抓住,于是杀了她投进井中,傍晚黑夜不觉失足也掉进其中,赃物在井旁,丢失不知何人所取。案件定论,上报府衙,府衙都不怀疑,只有向敏中因为赃物未获而怀疑,提审僧人诘问多次,僧人服罪,只说某前世应当欠此人,死无可言。向敏中坚持追问,僧人才如实回答。向敏中于是秘密派吏访查盗贼,吏在村店吃饭,店婆听说他来自府衙,不知道他是吏,问他说:“僧人某的案件如何?”吏欺骗她说:“昨天已在市上笞死了。”店婆叹息说:“现在如果抓到盗贼,如何?”吏说:“府衙已误判此案,虽抓到盗贼也不敢问。”店婆说:“那么说了也无妨。”妇人乃此村少年某甲所杀。吏说:“那人在哪里?”店婆指示其住所,吏到住所中抓捕获得,审问全部服罪,并得到赃物。一府都认为是神。
范文正公范仲淹以进士出身,任广德军司理参军。每天抱着案卷,与太守争辩是非。太守盛怒面对他,范公不屈服。回家必定把往复辩论的话记在屏风上。等到离去,至贫只有一匹马。
范忠宣公纯仁知齐州,録事参军宋儋年中毒暴卒,公得罪人置于法。初,宋君因防客罢,是夜门下人遽以疾吿,公遣家人子弟视其防事。宋君小殓,口鼻血出漫污▯帛,公疑其死不以理,果为宠妾与小吏为奸,付有司按治,具伏。因防客置毒在鳖防中,公曰:“防在第几巡?岂有中毒而能终席耶?”命再劾之,宋君果不嗜鳖防,为坐客所并,乃客散醉归,置毒酒杯中而杀之。罪人觊他日狱变为逃死之计也。人以为公发摘奸伏如神明,若非遇公,则宋君之寃无以伸于地下矣。
嵇内翰頴父适尝为荆南石首主簿,民有父子坐重辟,府特命适按劾之。为免其子死,而父以抵法,托言于人曰:「主簿仁人也,且生令子。」明年,頴生天圣中进士及第。
故事,州郡之狱有疑及情可悯者,虽许上请,而法寺多举駮,则官吏当不应奏之罪,故皆移情就法,不以上请。燕肃判刑部,奏天圣三年天下断大辟二千四百三十六,岂无法疑情可悯者而州郡无所奏谳?盖畏罪也。请自今奏而不应奏者,不科以罪。自是奏谳者岁不减千人,皆情可悯、法疑者,无不贷免。自天圣四年距今,盖五十年,贷免无虑数万人。古所谓仁人之言,肃有之矣。
胡文恭公宿通判宣州,有被诬以杀人者,狱成议法,将抵死。公疑之,呼囚以讯,囚惮棰楚,不敢言。公正衣冠坐堂上,思之,俄而假寐,梦有人来吿曰:“吴姓也。”公遽引囚,辟左右,复讯之。囚曰:“旦将之田,县吏执以赴官,不知其由也。”公取狱辞,穷治,乃被殴之妇与吴姓奸,奸者杀其夫,与妇谋执平人以吿也。公之精诚格物,盖如此。
泾卒以折支不给出恶言,欲为乱。其后斩二人,黥四人,乱意乃息。委胡文恭公宿置狱治,三司吏不时计度。三司使护吏不肯遣。公曰:“泾卒悖慢,诚其罪,然折支军情所系。积八十五日而不与,则三司岂得无罪耶?陛下以包拯近臣,不令置对,可谓曲法申恩,而拯犹不自省。”公拒制命,臣恐主威不行,而纲纪益废矣。拯惧,立遣吏就狱【行状】
赵清献公为武安军推官,有伪造印者,吏皆以为当死,公独曰:“造在赦前,而用在赦后,赦前不用,赦后不造,法皆不死。”遂以疑谳之,卒免死,一府皆服。
蔡文忠公齐通判潍州,民有吿某氏刻伪税印为奸利者,已逾十年,迹踪连蔓至数百人。公叹曰:「尽利于民,民无所逃,是为政之过也。」为缓其狱,得减死者十余人,余皆释而不问之。人皆曰:「公德于我,使我自新为善人。」由是风化大行。
陈公洎初为开封府功曹参军时,程琳尹开封,章献太后临朝,族人贵骄。自杖老卒死,人莫敢言。公当验尸,即造府白琳。琳望见公来,迎谓曰:“验尸事毕乎?”公曰:“未也。”琳遽起隐屏间曰:“不得相见。”公唯而出,适尸所。太后已遣中人至,曰:“速视毕奏来。”公起再拜曰:“领圣防。”未毕,使者十辈督之,吏等皆惧,谓公应以病死闻。公怒曰:“何不以实?”吏等骇曰:“公固不自爱,某曹不敢。”公复怒曰:“此卒寃死,待我而伸,尔曹依违惧祸,法不尔赦,即自实其状诣琳。”琳又迎问曰:“如何?”公曰:“杖死。”琳大喜,抚其背曰:“如此隂德,官人必享前程。”遽索马入奏。已而太后族人有特防原,公亦不及罪。公自此名显,歴官台省,终三司副使。人以谓积善之报未艾云【济北先生集】
魏公别録云:「内官王昭明,絶不类内官。往年执政贾昌朝、陈执中恶欧阳公,欲因张氏事深治之,令苏安世鞫狱。不成苏云不如锻链就,仍乞不録问。昭明时为监勘官,正色曰:『上令某监勘,正欲尽公道尔,锻链何等语也?』欧阳遂清脱【重】
职方张其知江阴军吏盗钱叄百贯,二十年矣。其发其奸,捕系数十人。转运使赵郭谓曰:“此应赏典,愿窜吏,吾以闻。”其惨然曰:“杀人以求赏,可乎?”悉召吏,谕以偿钱则贷出之,不尔,尔曹死矣。吏之亲属闻者,争出钱,以十日而足。乃惟二人死者为首,余
译范忠宣公范纯仁任齐州知州时,录事参军宋儋年中毒突然死亡,范公将罪犯依法处置。起初,宋儋年因为防备宾客而罢宴,当晚门下人急忙以生病为由告假,范公派遣家人子弟去查看他的防备事务。宋儋年刚入殓时,口鼻流出鲜血,浸染污秽了丝帛,范公怀疑他死得不正常,果然查出是宠妾与小吏通奸,交给有关部门查办,罪犯全部招供。原来是因为防备宾客,在鳖羹中下毒,范公说:“鳖羹在第几巡上菜?哪有中毒还能坐完宴席的呢?”命令再次审问,宋儋年果然不喜欢吃鳖羹,是被在座的客人并吞了,于是客人散去后醉酒回家,在酒杯中下毒而杀了他。罪犯是企图日后利用狱中变故来逃避死刑。人们认为范公揭发隐藏奸恶如同神明,如果不是遇到范公,那么宋儋年的冤屈就无法在地下伸张了。
嵇内翰嵇颖的父亲嵇适曾经担任荆南石首主簿,百姓中有父子因犯重罪被判死刑,府衙特意命令嵇适查办。为了免除儿子的死罪,父亲独自承担罪责,对别人说:“主簿是仁爱的人,而且会让你的儿子活下来。”第二年,嵇颖在天圣年间考中进士。
按照旧例,州郡的狱案如果有疑点或情理上值得怜悯的,虽然允许上报请示,但大理寺大多举出理由驳斥,那么官吏就应当受到不应上报的罪责,所以都改变案情以符合法律,不上报请示。燕肃担任刑部判官时,上奏说天圣三年天下判决死刑二千四百三十六人,难道没有法律上有疑点、情理上值得怜悯的案件而州郡没有上报审理的吗?大概是害怕获罪罢了。请求从今以后,上报而不应上报的,不加以治罪。从此每年上报审理的案件不少于千人,都是情理上值得怜悯、法律上有疑点的,没有不被宽免的。从天圣四年到现在,大概五十年,宽免的不计其数,约有数万人。古人所说的仁人的言论,燕肃具备了。
胡文恭公胡宿任宣州通判时,有被诬告杀人的人,狱案已成,议定法律,将判处死刑。胡宿怀疑此案,叫来囚犯审讯,囚犯害怕鞭打,不敢说话。胡宿正衣冠坐在堂上,思考这件事,不久打盹,梦见有人来告诉说:“是姓吴的。”胡宿立刻提审囚犯,屏退左右,再次审讯。囚犯说:“早晨将要去田里,县吏抓我去官府,不知道原因。”胡宿取出狱案供词,彻底查办,原来是受殴打的妇女与姓吴的通奸,奸夫杀了丈夫,与妇女谋划抓平民来告发。胡宿的真诚感通事物,大概就是这样。
泾州士兵因为折支(军饷折算)不发给而说出恶言,想要作乱。后来斩了两人,刺字四人,作乱的意图才平息。委派胡文恭公胡宿设置狱案审理,三司官吏不及时计算。三司使庇护官吏不肯派遣。胡宿说:“泾州士兵悖逆傲慢,确实是他们的罪过,但是折支军饷关系到军心。积压八十五天而不发放,那么三司难道没有罪吗?陛下因为包拯是近臣,不让他对质,可以说是枉法施恩,而包拯还不自我反省。”胡宿抗拒制命,臣担心主上的威严不能施行,而纲纪更加废弛。包拯害怕,立刻派遣官吏到狱中【行状】
赵清献公赵抃任武安军推官时,有伪造官印的人,官吏都认为应当处死,赵抃独自说:“伪造在赦令之前,而使用在赦令之后,赦令之前不使用,赦令之后不伪造,法律都不处死。”于是以疑案上报审理,最终免死,全府的人都信服。
蔡文忠公蔡齐任潍州通判时,百姓有告发某家刻制伪税印谋取非法利益的,已经过了十年,踪迹牵连到数百人。蔡齐感叹说:“尽取利益于民,百姓无处逃避,这是为政的过错。”于是减缓狱案,得以减死十余人,其余都释放而不追究。人们都说:“您的恩德对我,使我自新成为善人。”从此风化大行。
陈公陈洎起初任开封府功曹参军时,程琳任开封尹,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族人尊贵骄横。自从杖打老卒致死,没人敢说话。陈洎应当验尸,就到府衙禀报程琳。程琳望见陈洎来,迎上去说:“验尸的事完了吗?”陈洎说:“没有。”程琳立刻起身躲在屏风间说:“不能相见。”陈洎答应着出来,到尸体所在的地方。太后已经派遣中官到了,说:“快点看完上奏来。”陈洎起身再次拜谢说:“领受圣旨。”没看完,使者十批催促,官吏等都害怕,对陈洎说应当以病死上报。陈洎愤怒地说:“为什么不按实情上报?”官吏等惊骇地说:“您本来就不自爱,我们不敢。”陈洎又愤怒地说:“这卒子是冤死,等待我来伸冤,你们依违两可害怕祸患,法律不赦免你们,就自己如实禀报去见程琳。”程琳又迎上去问:“怎么样?”陈洎说:“杖死。”程琳大喜,拍着他的背说:“如此阴德,官人必定享有前程。”立刻索马入宫上奏。不久太后族人有特旨原谅,陈洎也没有获罪。陈洎从此名声显赫,历任台省官职,最终做到三司副使。人们认为积善的报应没有穷尽【济北先生集】
魏公别录说:“内官王昭明,绝不像内官。往年执政贾昌朝、陈执中厌恶欧阳公,想借张氏的事深治他,命令苏安世审理狱案。没有成功,苏安世说不如锻炼成罪,仍然请求不录问。昭明当时是监勘官,正色说:‘皇上命令我监勘,正是想要尽公道罢了,锻炼是什么话?’欧阳公于是清白脱罪【重】
职方张其任江阴军时,官吏盗钱三百贯,二十年过去了。张其揭发他的奸恶,逮捕拘系几十人。转运使赵郭对他说:“这应当受赏典,希望流放官吏,我向上报告。”张其惨然说:“杀人以求赏,可以吗?”全部召来官吏,告诉他们赔偿钱就宽免释放,不然,你们就死了。官吏的亲属听说的,争着出钱,十天就凑足了。于是只有两个死者为首,其余
鄂州崇阳素号难治,欧阳晔治之。至则决滞狱百余事。桂阳民有争舟而相殴至死者,狱久不决。公自临其狱,出囚坐庭中,去其桎梏而饮食之。食讫,悉劳而还于狱,独留一人于庭。留者色动惶顾,公曰:“杀人者汝也。”囚不知所以然,公曰:“吾视食者皆以右手持匕,而汝独以左。今死者伤在右肋,此汝杀之明也。”囚即涕泣曰:“我杀也,不敢以累他人。”公之临事明辨,有古良吏决狱之术,多如此。所居人皆爱思之【欧阳文忠公集】
曽侍中公亮为相时,每得四方奏狱必躬阅之。宻州银沙发民田中有强盗者,大理论以死。公亮独曰:「此禁物也,罪不应死。」下有司议卒比劫盗禁法,盗得不死。先是,金银所发多以强盗坐死,自是无死者【出熙丰故事·名臣传】
东坡外祖程公逸讳仁覇,眉山人,摄録事参军,眉山尉。有得盗芦服根者,所持刀误中主人,尉幸赏以劫闻,狱掾受赇掠成之。太守将虑囚,囚坐庑下,泣涕,衣尽湿。公适过之,知其寃,咋谓盗曰:“汝寃,盍自言?吾为汝直之。”盗果称寃,移狱,竟杀盗。公坐訹囚,罢归,不及月,尉掾皆暴卒。后三十余年,公昼见盗拜庭下曰:“尉掾未服,待公而决。”前此地府欲召公暂对,我叩头争之曰:“不可以我故死。”公是以至今,公寿尽今日,我为公担荷而往暂对,即生人天,子孙寿禄朱紫盈门矣。公具语家人,沐浴就寝而卒。轼幼闻此语,已而外祖父寿九十,舅氏始贵显,寿八十五,曽孙皆仕有声。同时为监司者三人,▯孙官学益盛,而尉掾之子孙微矣【大全集】
王质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负材自喜,颇以新进少公。议事则曰:“少年,乃与丈人争事。”公曰:“受命佐君,事有当争,职也。”宗旦虽屡屈折,而政常得无失,稍德公助己,为之加礼。宗旦得盗铸钱百余人,以托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曰:“吾以术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寘之死而又喜乎?”宗旦惭服,悉缓出其狱。始大称公曰:“君子也【欧阳公撰神道碑】
李諌议应言少孤,事母以孝闻,除侍御史。时郓州民有传妖法者,其党凡百余人,捕者欲邀功赏,而极诬以不轨,命应言往按其事,止诛首谋数人,余悉全活之。
程文简公琳知开封府,防禁中大火延两宫,宦者治狱,得缝人火斗,已诬伏而下。府命公具案,狱公立辨其非。禁中不得入,乃命工图火所经,而后宫人多而居隘,其烓灶近版壁,岁久燥而焚。曰:“此岂一日火哉?”乃建言:“此殆天灾也,不宜以罪人。”上为缓其狱,卒无死者。公在府决事神速,一岁中狱常空者四五【墓志】
上初即位,韩绛即建议复肉刑。至是,复诏执政议。吕公着以为:“后世礼教未备,而刑狱繁,肉辟不可复,将有踊贵屦贱之讥。”吴充议复置圜土,众以为难行。王珪欲取开封死罪囚试以劓刖,公曰:“刖而不死,则肉刑遂行矣。”议竟得寝。
崇宁更钱法,以一当十,小民嗜利,亡命犯法者纷纷。或捕得数大缶,诬以枢宻章楶之子綖之所铸也。初遣监察御史张茂直就平江鞫之,案上綖不伏。再遣侍御史沈畸,既至,系者已数百人,尽释之,阅实以闻。时宰大怒,别选鍜錬,綖竟坐刺配,籍没其家。沈既得罪归乡,亦死。张再迁亦不显。今三十年间,沈氏有子登科,张氏不复振矣。二子皆东吴贤者,不幸而当此,大抵张之失在于但畏人而不畏天,吁可以为世之戒矣。
姚龙学仲孙为许州司理参军,时王嗣宗知州事。民有被盗杀者,其妻诉里胥尝责贿于其夫,不与而恶之,此必盗也。乃捕系狱,将以死,而仲孙疑之。嗣宗怒曰:“若非盗耶?”然亦不敢遽决。后数日,果得其盗者。嗣宗喜曰:“审狱当如是也。”改资州转运使,檄往富顺监按疑狱,全活者数十人。
梅尚书和胜执礼尝序送吴仲仪提防江西路刑狱,云:刘▯侍郎自负有道术功行,一旦上章解组,径入武夷山,楼居遐想,日俟仙去。俄有神降之,言:“罪莫大
译鄂州崇阳县向来号称难以治理,欧阳晔去治理它。他一到任就判决了积压的百余件案件。桂阳有个百姓因争船而互相殴打,导致一人死亡,案件久久不能决断。欧阳晔亲自来到监狱,把囚犯带到庭院中,去掉他们的刑具并给他们饮食。吃完后,全部慰劳并送还监狱,只留下一人在庭院中。留下的人神色慌张,四处张望,欧阳晔说:“杀人的人就是你。”囚犯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欧阳晔说:“我观察吃饭的人都用右手拿匕,唯独你用左手。现在死者的伤口在右肋,这明显是你杀的。”囚犯立刻流泪哭泣说:“是我杀的,不敢连累他人。”欧阳晔处理案件明察善断,有古代良吏断案的技巧,大多像这样。他所任职的地方,人们都爱戴思念他。
曾公亮任宰相时,每当收到各地的奏报案件,必定亲自审阅。密州银沙发现民田中有强盗,大理寺按律判处死刑。曾公亮独自说:“这是禁物,罪不应判死刑。”交给有关部门商议,最终比照抢劫禁物的法律,强盗得以不死。在此之前,金银被发掘大多以强盗罪判处死刑,从此没有死刑了。
东坡的外祖父程公逸,名仁霸,眉山人,代理录事参军、眉山尉。有人偷挖芦服根,所持的刀误中主人,眉山尉为了邀功以抢劫罪上报,狱吏受贿严刑逼供定案。太守将要审问囚犯,囚犯坐在廊下,哭泣流泪,衣服都湿透了。程公恰好经过,知道他有冤屈,对强盗说:“你有冤屈,何不自己说?我为你伸冤。”强盗果然喊冤,移送案件,最终杀了强盗。程公因诱供囚犯获罪,罢官回家,不到一个月,眉山尉和狱吏都暴死。三十多年后,程公白天看见强盗在庭下拜谢说:“眉山尉和狱吏不服,等待您来决断。”此前此地府想要召您暂代应对,我叩头争辩说:“不能因为我而让您死。”您因此活到现在,您的寿命尽于今日,我为您承担暂代应对,您就能生入天堂,子孙长寿富贵,朱紫满门。程公把话告诉家人,沐浴就寝而死。苏轼小时候听到这话,后来外祖父活到九十岁,舅舅开始显贵,活到八十五岁,曾孙都做官有名声。同时担任监司的三人,孙辈官学更加兴盛,而眉山尉和狱吏的子孙衰微了。
王质任苏州通判,州守黄宗旦自负才华,颇为轻视王质。议事时说:“年轻人,竟敢与老人争事。”王质说:“受命辅佐您,事情有应当争辩的,是职责。”黄宗旦虽然屡次受挫,但政事常无失误,渐渐感激王质帮助自己,对他更加礼遇。黄宗旦抓获铸钱的强盗百余人,托付给王质。王质说:“事发无迹,从何得知?”黄宗旦说:“我用计谋钩引出他们。”王质严肃地说:“仁者的政令,用计谋钩引人,置于死地又高兴吗?”黄宗旦惭愧信服,全部缓释他们的案件。开始大加称赞王质说:“是君子啊。”
李应言年少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任侍御史。当时郓州百姓有传播妖法的,其党羽共百余人,捕者想邀功赏,极力诬陷他们有不轨之心,命令李应言前往查办此事,只诛杀首谋数人,其余全部保全性命。
程琳知开封府,防范宫中大火蔓延到两宫,宦官治狱,抓到缝人火斗,已诬服而下狱。府中命令程琳具案,程琳公开辩明其无罪。禁中不得入,于是命令工匠画图火灾经过,而后宫人多而居住狭窄,灶台靠近板壁,年久干燥而燃烧。程琳说:“这岂是一天的火?”于是建议:“这大概是天灾,不应以罪人论处。”皇上因此缓释其案件,最终没有死者。程琳在府中决事神速,一年中监狱常空四五次。
皇上初即位,韩绛即建议恢复肉刑。至此,又诏令执政商议。吕公著认为:“后世礼教未备,而刑狱繁多,肉刑不可恢复,将有踊贵屦贱的讥讽。”吴充建议恢复圜土,众人认为难以实行。王珪想取开封死罪囚犯试以劓刖,程琳说:“刖而不死,则肉刑遂行矣。”议论最终得以停止。
崇宁年间更改钱法,以一当十,小民嗜利,亡命犯法者纷纷。有人捕获几个大罐,诬陷是枢密章楶之子章綖所铸。起初派遣监察御史张茂直到平江审讯,案上报章綖不伏。再派遣侍御史沈畸,既到,系者已数百人,全部释放,阅实以闻。当时宰相大怒,另选严酷审讯,章綖最终定罪刺配,籍没其家。沈畸获罪归乡,也死了。张茂直再迁也不显达。如今三十年间,沈氏有子登科,张氏不复振了。二子皆东吴贤者,不幸而当此,大抵张茂直的失在于但畏人而不畏天,吁可以为世之戒矣。
姚仲孙任许州司理参军,当时王嗣宗知州事。百姓有被盗杀者,其妻诉里胥曾向其夫索贿,不给而厌恶他,这必是强盗。于是捕系狱,将以死罪论处,而姚仲孙怀疑。王嗣宗怒曰:“若非盗耶?”然亦不敢遽决。后数日,果得其盗者。王嗣宗喜曰:“审狱当如是也。”改资州转运使,檄往富顺监按疑狱,全活者数十人。
梅和胜执礼曾序送吴仲仪提防江西路刑狱,云:刘侍郎自负有道术功行,一旦上章解组,径入武夷山,楼居遐想,日俟仙去。俄有神降之,言:“罪莫大
于杀人,防抱大罪,柰何兴妄念于帝所?”防叩头自列生平修谨,虽物无敢杀,而况于人。神曰:“昔提防某路刑狱时,某县入某死罪,州如之,防弗察也。其罪实等▯。”于是怅然悔咎不可及。又闻陈睦尝提防两浙路刑狱,防杭民有妾夏沉香者,澣衣井旁,其嫡子堕井,妻讼于州,必以谓沉香者挤之堕井也。三易狱不合,睦怒,劾掾,别委官摄治之。许狱具以才荐,遂逐三掾而杀沉香。东坡诗所谓“杀人无验终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盖有激云。他日睦还京师,久之无所授,闻庙师邢颇从仙人游,乃宻叩以未来事,邢终拒弗之答。寻语所亲曰:“如沉香何?”睦为之震汗废食者累日。
译对于杀人一事,(你)犯下如此大罪,为何还敢在帝君面前生出妄念?”防叩头陈述自己平生谨慎,虽然连动物都不敢杀,何况是人。神说:“从前你担任某路提点刑狱时,某县有人被判死罪,州府也这样判决,你没有仔细查察。那人的罪实际上相当(于无罪)。”于是防怅然若失,悔恨莫及。又听说陈睦曾经担任两浙路提点刑狱,杭州百姓有个小妾叫夏沉香,在井边洗衣服,她的嫡长子掉进井里,妻子向州府告状,一定认为是夏沉香推人落井。三次更换狱吏审讯都不相符,陈睦发怒,弹劾狱吏,另外委派官员代理审理。许狱具因为有才能被推荐,于是驱逐了三位狱吏并杀了夏沉香。东坡诗中所说“杀人无验终不快,此恨终身恐难了”,大概是有感而发。后来陈睦回到京师,很久没有获得官职,听说庙师邢颇跟随仙人游历,于是秘密询问未来之事,邢始终拒绝回答。不久陈睦对亲近的人说:“像夏沉香那样(冤死)怎么办?”陈睦因此惊惧得汗流浃背、废寝忘食好几天。
孙萃老觉知福州时,民有欠市易钱者系狱甚众,适有富人出钱五百万葺佛殿,请于莘老。莘老徐曰:“汝辈所以施钱何也?”众曰:“愿得福耳。”莘老曰:“佛殿未甚坏,又无露坐者,孰若与其钱为狱囚偿官?遂使数百人释枷鏁之苦,其得福岂不多乎?”富人不得已诺之,即日输官,囹圄遂空。
张文定公齐贤,真宗时,戚里有争分财不均者,更相诉讼,又因入宫自理于上前,更十余断不能服。宰相张齐贤曰:“是非台府所能决也,臣请自治之。”上许之。齐贤坐相府,召讼者曰:“汝非以彼所分财少乎?”皆曰“然”。即命各供状结实,乃召两吏趣归其家,令甲入乙舍,乙入甲舍,货财皆按堵如故,分书则交易之,讼者乃止。明日奏状,上大悦曰:“朕固知非君莫能定也。”
韩魏公镇大名,魏之牒诉甚剧,而事无大小,亲视之。虽在疾病,不出,亦许通问,请命而就决于卧内。人或以公任劳事过多,勉其畧于总劾,委于佐属,而少自便安。公曰:“两词在官,人之大事,或生或死,或予或夺,至此一言而决,吾何敢畧也?吾恐有所不尽,而未尝輙有以畧也。况其可以委人乎?”
韩忠宪公亿知洋州日,有大校李申,以财豪于乡里,诬其兄之子为他姓,赂里妪之皃类者,使认之为己子,又醉其嫂而嫁之,尽夺其奁槖之畜。嫂侄诉于州,及提转,申赂狱吏,嫂侄被笞掠,反自诬伏,受杖而去。积十余年,洎公至,又出诉。公察其寃,因取前后案牍视之,皆未尝引乳医为证。一日,尽召其党,立庭下,出乳医示之,众皆伏罪。子母复归如初。
张忠定公咏在杭,有富民病将死,子方三岁,乃命其壻主其赀,而与壻遗书曰:“他日欲分财,即以十之三与子,而以七与壻。”子时长,立果以财为讼,壻持其遗书诣府,请如元约。公阅之,以酒酹地曰:“汝之妇翁,智人也。时以子幼,故以此属汝,不然子死汝手矣。”乃命以其财三与壻,而子与其七,皆泣谢而去。服公明断。
李侍郎若谷守并门,民有讼叔不认其为侄者,欲并其财,累政不能直。李令民还家,殴其叔,民辞以不敢,李固强之。民如公言,叔果讼其侄,因而正其罪,分其财【重】
马忠肃公亮知洪州,有父子同诉失其▯妇公潜讽胥吏就询所居,知其前后皆有津涉,宻选干吏网于水中,翌日而获沉尸,即辰而辨谋杀。
财赋
陈恕为三司使,真宗命具中外钱糓大数以闻,恕诺而不进,久之上屡趣之,恕终不进,上命执政诘之,恕曰:“天子富于春秋,若知府库之充羡,恐生侈心,是以不敢进。”上闻而善之。
陈晋公恕为三司使,将立茶法,召茶商数十人,俾各条利害。晋公阅之,第为三等。语副使宋太初曰:“吾观上等之説,取利太深,此可行于商贾,而不可行于朝廷。下等固灭裂无取,唯中等之説,公私皆济,吾裁损之,可以经久。”于是始为三説法。行之数年,货财流通,公用足而民富。实世言三司使之才,以陈公为称首。后李侍郎谘为使,改其法,而茶利浸失。后虽屡变,然非复晋公之旧法也。
龙川志》云:河朔地鹻,民刮鹻煎盐,不买而足用。周世宗常搉海盐,共得三十万缗,民多犯法,极苦之。艺祖征河东还,父老进状,乞随两税纳钱三十万缗,而罢搉法。艺祖许焉,今两税外食盐钱是已。是时民于澶州河桥设感圣恩道塲,父老至今能道之。及仁宗朝,王君贶为三司使,复议搉法未定。君贶去职,张安道继之,具本末以奏,且曰:河朔岁有河堤、国信之劳,比诸道为苦,恐不宜复搉盐以困之。仁宗惊曰:「朕不知也,柰何重困河朔生灵?」卿为朕譔数句语朕,将亲批出,使河朔人知此意。即批奏牍后曰:「朕恐河朔军民复食贵盐,所请宜不行。」时贾魏公昌朝留守北都,圣语至,即刻石于府园骑山楼瘿木亭上。及贾公再守魏,而提防刑狱薛向宻奏乞行搉法,托以它事入议朝廷许之。贾公且知其计,及其还,置酒邀之,中食引至骑山瘿木亭,相对酒五行,无它语。
译孙莘老任福州知州时,有百姓因欠市易务的钱款而被关进监狱的非常多。恰逢有富人拿出五百万钱修缮佛殿,并向孙莘老请示。孙莘老缓缓说道:“你们这些人施舍钱财是为了什么呢?”众人回答说:“希望能得到福报罢了。”孙莘老说:“佛殿并没有严重损坏,也没有露天坐卧的人,哪里比得上把这些钱给官府,用来替狱中的囚犯偿还官债?于是让数百人解除枷锁的痛苦,这样得到的福报难道不是更多吗?”富人不得已答应了他,当天就把钱交给官府,监狱于是空了。
张文定公张齐贤,在真宗朝时,亲戚中有因分家产不均而互相诉讼的人,又因此进宫向皇帝亲自申诉,经过十多次判决都不能使人心服。宰相张齐贤说:“这不是台府所能判决的,臣请求亲自处理这件事。”皇帝准许了。张齐贤坐在相府中,召来诉讼的人说:“你们不是因为对方分得的财产少吗?”众人都说“是的”。于是命令各自写下供状确认事实,然后召来两名官吏催促他们回家,让甲进入乙的住宅,乙进入甲的住宅,货物钱财都按原样不动,只是交换分家的文书,诉讼的人于是停止了争讼。第二天上奏报告,皇帝非常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知道除了你没有人能定夺这件事。”
韩魏公镇守大名府时,魏地的诉讼案件非常多,而事情无论大小,他都亲自审理。即使生病不出门,也允许通报请示,在卧室内听取禀报并做出判决。有人因为韩公操劳事务过多,劝勉他大致总括考核,将具体事务委托给佐官属吏,从而稍微让自己安逸一些。韩公说:“双方的言辞在官府中,这是人的大事,关系到生死,关系到给予或剥夺,到了这一步靠一句话就决定了,我怎么敢大意呢?我担心有所不尽,而未曾轻易大意。况且这可以委托给别人吗?”
韩忠宪公韩亿任洋州知州时,有大校李申,凭借财富在乡里豪横,诬陷他哥哥的儿子是外姓人,贿赂乡里长得像那个孩子的老妇人,让她认作自己的儿子,又灌醉他的嫂子把她嫁出去,全部夺走了她陪嫁的积蓄。嫂子和侄子向州府申诉,直到转运使那里,李申贿赂狱吏,嫂子和侄子遭受拷打,反而被迫诬陷自己认罪,受杖后离去。积怨十多年,等到韩公到来,又出来申诉。韩公察觉他们的冤屈,于是取出前后的案卷查看,发现都没有引用乳医作为证人。一天,把李申的党羽全部召来,站在庭下,拿出乳医给他们看,众人都伏罪。母子重新团聚如初。
张忠定公张咏在杭州时,有个富人生病快要死了,儿子才三岁,于是命令女婿掌管他的财产,并给女婿留下遗书说:“将来想要分财产,就把十分之三给儿子,把十分之七给女婿。”儿子长大后,果然因为财产提起诉讼,女婿拿着遗书到府衙,请求按照原来的约定办理。张咏看了遗书,用酒洒在地上说:“你的岳父是个聪明人。当时因为儿子年幼,所以把财产托付给你,不然儿子就会死在你手里了。”于是命令把财产的十分之三给女婿,把十分之七给儿子,两人都哭着感谢后离去。佩服张咏明断。
李侍郎李若谷任并州知州时,有百姓诉讼叔叔不承认他是侄子,想要吞并他的财产,历任官员都不能公正处理。李若谷命令百姓回家,殴打他的叔叔,百姓推辞说不敢,李若谷坚决强迫他。百姓按照李若谷的话去做,叔叔果然控告他的侄子,于是判定了他的罪行,分了他的财产。
马忠肃公马亮任洪州知州时,有父子一同诉讼丢失了他们的儿媳。马亮暗中暗示胥吏去询问儿媳居住的地方,得知前后都有渡河的地方,秘密选派干练的官吏在水中撒网,第二天就打捞起沉尸,当天就辨明了谋杀之罪。
财赋
陈恕任三司使时,真宗命令他统计内外钱粮的大数上报,陈恕答应却没有上报,过了很久皇帝多次催促他,陈恕始终不上报,皇帝命令执政大臣责问他,陈恕说:“天子年轻,如果知道府库充盈,恐怕产生奢侈之心,所以不敢上报。”皇帝听说后认为他做得好。
陈晋公陈恕任三司使时,将要制定茶法,召来数十名茶商,让他们各自条陈利害关系。陈恕阅览后,分为三等。对副使宋太初说:“我看上等的说法,取利太深,这可以在商贾中实行,而不可在朝廷中实行。下等的说法固然杂乱无章没有可取之处,只有中等的说法,公私都能兼顾,我加以裁减,可以长久实行。”于是开始制定三说法。实行几年后,货物钱财流通,公家费用充足而百姓富裕。世人谈论三司使的才能,以陈公为首。后来李侍郎李谘任三司使,改变了他的方法,而茶利逐渐丧失。后来虽然多次变化,但已经不是陈晋公的旧法了。
《龙川志》说:河朔土地盐碱,百姓刮取盐碱煎盐,不用购买就足够使用。周世宗曾经专卖海盐,共得到三十万缗钱,百姓多犯法,非常痛苦。太祖征讨河东回来,父老进呈状子,请求随着两税缴纳三十万缗钱,而废除专卖法。太祖答应了,现在两税之外的食盐钱就是这样来的。当时百姓在澶州河桥设立感圣恩道场,父老至今还能讲述这件事。等到仁宗朝,王君贶任三司使,又商议专卖法没有决定。王君贶离职,张安道继任,把事情的始末上奏,并且说:“河朔每年有河堤、国信的劳役,比其他道更苦,恐怕不应该再专卖盐来困迫他们。”仁宗惊讶地说:“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又去困迫河朔的百姓呢?你替我写几句话告诉我,我将亲自批示发出,让河朔人知道这个意思。”于是批示在奏牍后面说:“朕担心河朔军民再吃贵盐,所请求的应该不实行。”当时贾魏公贾昌朝留守北都,圣旨到达,立刻刻石在北都府园骑山楼的瘿木亭上。等到贾公再次镇守魏州,而提点刑狱薛向秘密上奏请求实行专卖法,借其他事情进入朝廷商议,朝廷准许了。贾公知道他的计谋,等他回来,摆设酒席邀请他,吃饭时引他到骑山瘿木亭,相对喝了五巡酒,没有其他话语。
自朝廷理元昊罪,军兴而用益广。前为三司者,皆厚赋暴敛,甚者借内藏,率富人出钱,下至果菜皆加税,而用益不足。王公尧臣始受命,则曰:“今国与民皆弊矣,在陛下任臣者如何?”由是天子一听公所爲,公乃推见财利出入盈缩,曰:“此本也,彼末也。”计其缓急先后,而去其蠧弊之有根穴者,斥其妄计小利之害大体者,然后一为条目,使就法度。罢副使判官不可用者十五人,更荐用材且贤者。朞年,民不加赋而用足。明年,以其余偿内藏所借数百万。又明年,其余而积于有司者数十万,而所在流庸复其业。
张士逊出为江西转运使,辞王文正公于政事堂,且求教。公从容曰:“朝廷搉利至矣。”士逊起谢。后迭更是职,思公之言,未尝求锥刀之利。识者曰:“此运使最识大体。”
程文简公琳为三司使时,议者患民税多目,吏得为奸,欲除其名而合为一。公以谓:“合而没其名,一时之便,后有兴利之臣,必复増之,是重困民也。”议者莫能夺。
孙伯纯知海州日,朝廷调发军器,有弩桩、箭簳之类。海州素无此物,民甚苦之。请以鳔胶充折,孙谓之曰:「弩桩、箭簳,共知非海州所产,盖一时所须耳。若以土产物代之,恐汝岁岁被科,无已时也。」
龚深之言:司马文正作相,除李公择为户部尚书。门人问曰:“公择文士,恐于吏事非所长。”公曰:“天下谓朝廷急于利久矣,举此人为户部,使天下知朝廷意,且息贪吏聚敛掊刻之心。”
仁宗时,国用乏,言利者争献计富国。傅献简公尧俞奏曰:"今度支岁用不足,诚不可忽。欲救其弊,陛下宜躬自俭刻,身先天下,无夺农时,勿害商旅,如是可矣。不然,徒欲纷更,为之无益,聚敛者用则天下殆矣。"
薛简肃公奎天禧初为江淮发运使,辞王文正公旦,公无他语,但云:“东南民力竭矣。”薛退而谓人曰:“真宰相之言也。”
庆厯中,议防茶盐之禁及减商税,范文正以为不可。茶盐商税之入,但分减商贾之利耳,行于商贾,未甚有害也。今国用未减,岁入不可阙,既不取之于山泽及商贾,须取之于农。与其害农,孰若取之于商贾?今为计,莫若先省国用。国用有余,当先寛赋役,然后及商贾。防禁非所当先也。其议遂寝。
宻学陈公襄治平初召还,将行,委官阅公帑,得杂收无名钱数百万,因召积年有官逋未偿,情可怜而力不足者,悉以输之。盖公淡于宴乐,故有余足以周物。
张公商英既相之后,大抵一话一言,皆以百姓为本。至于省六路上供钱钞,而民无横赋;改当十钱为当三,而百货为之平;罢内藏东比出剩盐钞,归之有司,而商贾之货通;罢修内、五福、太一宫,而土木之役息。凡所以利国安百姓者,不可一二数【家传】
富公之为相,守格法,行故事,而附以公议,无心于其间,故百官任职,天下无事。以所在民力困弊,赋役不均,遣使分道相视,裁减,谓之寛防民力。又弛茶禁,以通商贾,省刑狱,天下便之【神道碑】
王质迁荆湖北路转运使,当用兵西方,急于财用之时,独不进羡余,其赋敛近寛平,治以常法,故他路不胜其弊,而荆湖之人自若【神道碑】
彭思永为荆湖北路转运使,至部,奏黜守令之残暴疲懦者各一人,而八州知劝。时大农以利诱诸路,使以羡余为献。公曰:「裒民取赏,吾不忍为。」遂无所献【行状】
吕公着知河阳时,役法已定,类多张虚数以取羡余。盖所统五县岁取于民者,有募监仓库人等钱三千九百二十七缗,而官未尝募人,实以军吏代役。又有追偿旧欠秋重役钱五千五百缗,然至是所偿已尽,而取于民者遂爲定数,岁输之无已。时公为括其数以吿于朝,请一切蠲之,以寛下户之输钱者。诏付司农,竟不行。
范太史祖禹论聚敛云:「夫利,百物之所生,而天地之所以养人也。专之必壅,壅之则所害者多。故凡有利必有害,利于己必害于人。君子不尽利以遗民,所以均天地之施也。」《记》曰:「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译自从朝廷追究元昊的罪责,战争兴起,费用日益广泛。以前担任三司使的人,都加重赋税、横征暴敛,严重的甚至借用内藏库的钱财,强迫富人出钱,下至瓜果蔬菜都加征赋税,而费用却更加不足。王公尧臣刚接受任命,就说:“现在国家和百姓都疲敝了,关键在于陛下任用臣下如何?”于是天子完全听从王公的做法,王公于是推究财政收支盈缩的根本,说:“这是根本,那是末节。”计算事情的缓急先后,去除那些有根有据的弊端,斥退那些妄图谋取小利而损害大体的人,然后统一制定条目,使它们符合法度。罢免了十五名不可用的副使和判官,改荐任用有才能且贤良的人。一年之后,百姓没有增加赋税而费用充足。第二年,用剩余的钱偿还了内藏库借出的数百万钱。又过了一年,剩余并积累在官府的钱有数十万,各地的流民恢复了生计。
张士逊出任江西转运使,在政事堂向王文正公辞行,并且请求教诲。王文正公从容地说:“朝廷搜刮财利已经到了极点。”张士逊起身谢恩。后来他多次担任这个职务,想起王文正公的话,不曾谋求丝毫的小利。有见识的人说:“这位转运使最懂得顾全大体。”
程文简公程琳担任三司使时,议论的人担心百姓的税目繁多,官吏得以作弊,想要废除这些名目而合并为一项。程公认为:“合并而取消名目,只是一时的便利,以后如果有兴办利事的臣子,必定会再次增加,这是加重百姓的困苦。”议论的人不能改变他的意见。
孙伯纯担任海州知州时,朝廷调拨军器,有弩桩、箭杆之类。海州向来没有这些东西,百姓非常困苦。请求用鳔胶折抵,孙伯纯对他说:“弩桩、箭杆,大家都知道不是海州出产的,大概是一时的需要罢了。如果用土产代替,恐怕你年年被摊派,没有尽头的时候。”
龚深之说:司马文正公担任宰相,任命李公择为户部尚书。门人问说:“李公择是文人,恐怕不擅长行政事务。”司马公说:“天下人都认为朝廷很久以来急于求利,举荐这个人担任户部尚书,让天下人知道朝廷的意图,并且平息贪官污吏聚敛剥削的心思。”
仁宗时,国家费用匮乏,谈论利事的人争相献计富国。傅献简公傅尧俞上奏说:“现在度支每年的费用不足,确实不可忽视。想要挽救这种弊端,陛下应当亲自节俭克制,为天下人做表率,不耽误农时,不损害商人,像这样就可以了。不然,只是想要纷纷变更,做了也没有益处,聚敛的人得势,那么天下就危险了。”
薛简肃公薛奎在天禧初年担任江淮发运使,向王文正公王旦辞行,王旦没有别的话,只说:“东南的民力已经枯竭了。”薛奎退下后对人说:“真是宰相说的话啊。”
庆历年间,议论放宽茶盐禁令以及减少商税,范文正公认为不可。茶盐商税的收入,只是分减商人的利润罢了,实行于商人,还没有很大的害处。现在国家费用没有减少,每年的收入不可缺少,既然不从山泽和商人那里取,就必须从农民那里取。与其损害农民,哪里比得上从商人那里取?现在的计策,不如先节省国家费用。国家费用有余,应当先宽减赋役,然后才轮到商人。放宽禁令不是应当首先做的。这个议论于是停止。
密学陈公襄在治平初年被召还京,将要出发,委托官员清点公家仓库,得到杂项无名钱数百万,于是召集历年有官债未偿还、情况可怜而力量不足的人,全部用来抵偿。大概陈公淡泊宴乐,所以有剩余足以周济他人。
张公商英担任宰相之后,大抵每一句话每一个言论,都以百姓为根本。至于节省六路上供的钱钞,而百姓没有横征暴敛;改当十钱为当三钱,而各种货物因此平稳;罢免内藏东库出卖剩余盐钞,归还给官府,而商人的货物流通;罢免修建内、五福、太一宫,而土木工程停止。凡是用来利国安民的措施,不可一一列举【家传】
富公担任宰相,遵守成法,实行旧例,并且附以公议,心中没有私意,所以百官各司其职,天下太平无事。因为各地的民力困顿疲敝,赋役不均,派遣使者分道视察,裁减赋役,称为宽减防制民力。又放宽茶禁,以通商贾,省减刑狱,天下人感到便利【神道碑】
王质升任荆湖北路转运使,正当在西方用兵,急于财用的时候,唯独不进献羡余,他的赋税征收接近宽平,治理遵循常法,所以其他路不能承受这种弊端,而荆湖的百姓依然如故【神道碑】
彭思永担任荆湖北路转运使,到达任所,上奏罢黜残暴和疲软的守令各一人,而八个州的官吏知道劝勉。当时大农司用利益引诱各路,让他们进献羡余。彭公说:“剥削百姓来求取赏赐,我不忍心做。”于是没有进献【行状】
吕公着担任河阳知州时,役法已经确定,大多虚报数目来取羡余。大概他所统辖的五县每年从百姓那里收取的,有招募监仓库人等钱三千九百二十七缗,而官府不曾招募人,实际上是用军吏代替役使。又有追偿旧欠秋重役钱五千五百缗,然而到这里所偿还的已经尽数,而从百姓那里收取的却成为定数,年年缴纳没有尽头。当时吕公汇总这些数目报告朝廷,请求全部免除,以宽减下户缴纳的钱。诏令交给司农寺,最终没有实行。
范太史祖禹议论聚敛说:“利益,是万物生长的源泉,也是天地养育人的东西。独占它必定壅塞,壅塞则受害的多。所以凡是有利必有弊,利于自己必定害于他人。君子不占尽利益而留给百姓,这是为了均衡天地的恩赐。”《礼记》说:“与其有聚敛之臣,宁有盗臣。”
」是以兴利之臣,鲜不祸败。自桑▯羊以来,未有令终者也。唐世言利,始于宇文融。融既流死,而韦坚、杨慎矜、王鉷继起,又益甚之,极于杨国忠,皆身首异处,宗族涂地。其故何哉?壅利而所害者众也。天下之怨归之,故其恶必复,祸必酷,而唐室几亡。其后以刘晏之能,犹不免,况其非道者乎?必若公刘之厚民,管仲之富国,李悝之平籴,耿寿昌之常平,不为掊刻,上下皆济,则身享其荣,后嗣▯其庆矣。吉凶祸福之效如此,可不戒哉!
译因此,那些兴办利政的臣子,很少有不被灾祸败亡的。自从桑弘羊以来,没有得以善终的。唐代谈论利政,始于宇文融。宇文融被流放而死,韦坚、杨慎矜、王鉷相继兴起,情况更加严重,到了杨国忠时达到极点,他们都身首异处,宗族被杀尽。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垄断利源而受害的人众多。天下的怨恨都归向他们,所以他们的恶报必然到来,灾祸必然酷烈,唐室几乎灭亡。后来凭借刘晏的才能,尚且不能免祸,何况那些不循正道的人呢?如果像公刘那样厚待百姓,管仲那样富国,李悝那样平抑粮价,耿寿昌那样建立常平仓,不施行搜刮刻剥,上下都能得到救济,那么自身就能享受荣耀,后代也能承蒙福庆。吉凶祸福的应验就是这样,能不引以为戒吗!
熙宁三年,朝廷初行新法,所遣使者皆新进少年,遇事风生,天下骚然,州县始不可为矣。邵康节闲居林下,门生故旧仕宦四方者,皆欲投劾而归,以书问康节,答曰:「正贤者所当尽力之时,新法固严,能寛一分,则民受一分之赐矣。投劾而去,何益?」
宣和间,近臣荐向公子韶,材堪出使,除京东转运副使。户部尚书聂昌以国用不足,讽诸路进羡余。知宻州郭奉世与昌有旧,进万缗,昌荐诸朝,请赏之,以劝天下。公劾奉世曰:“一路财用有余不足相补,设使宻有余财,当具数闻部使者,通融计防,资兵吏之费,安可不防?大计不顾它州进通用之财,儌非道之宠,不罚奉世,无以惩奸,而主计近臣首开聚敛之端,浸不可长。”士论韪之。
孝宗谓周益公曰:「只为养兵,不免皆取之民。」公因极陈民困之由。上问:「各有名色,何故困民?」公曰:「且以平江府论之。绍兴以前,归正添差等官岁用五万缗,后来乃用二十余万缗,则是岁添三倍以上。既无所从出,遂于支移折变中暗増钱数。如苗米一石,其直三千,州府受纳则令折科増三千为五千,増五千为七千。如此则有田之家无不被害,安得不困?此特一端尔,它皆类此。」上为之怅然。
当官处事,常思有以及人。如科率之行,既不能免,便就其间求所以使民省力,不使重为民害,其益多矣。
干德初,国用未丰,苏晓为淮漕,议尽搉舒、庐、蕲、黄、寿五州茶货,置四十四场,一萌一蘖,尽收其利,岁衍百余万缗。淮洛苦之,晓舟败溺死,淮民比屋相贺。
神宗天资节俭,因得老宫人言祖宗时妃嫔公主月俸至防,叹其不可及。王安石独曰:“陛下果能理财,虽以天下自奉可也。”帝始有意主青苗、助役之法矣。安石之术类如此,故吕诲中丞弹章曰:“外示朴野,中怀狡诈【闻见録】
兵
太祖即位之初,数出微行,以伺人情,或过功臣之家,不可测。赵普毎退朝,不敢脱衣冠。一日大雪,向夜,普谓帝不复出矣。久之,闻叩门声,普亟出,帝立风雪中。普惶惧迎拜,帝曰:「已约晋王矣。」已而太宗至,共于普堂中设重裀地坐,炽炭烧肉。普妻行酒,帝以嫂呼之。普从容问曰:「夜久寒甚,陛下何以出?」帝曰:「吾睡不能着,一榻之外,皆他人家也,故来见卿。」普曰:「陛下小天下耶?南征北伐,今其时也,愿闻成筭所向。」帝曰:「吾欲下太原。」普黙然久之,曰:「非臣所知也。」帝问其故,普曰:「太原当西北二边,使一举而下,则二边之患,我独当之,何不姑留以俟削平诸国?」帝笑曰:「吾意正如此,特试卿尔。」遂定下江南之议。
太祖遣曹彬、潘美往江南。彬辞,才力不逮,乞别选能臣。美盛言江南可取。帝大言谕彬曰:「所谓大将者,能斩出位犯分之副将,则不难矣。」美汗下不敢仰视。将行,夜召彬入禁中,帝亲酌酒,彬醉。宫人以水沃其面,既醒,帝抚其背以遣曰:「防取,防取。他本无罪,只是自家着他不得。盖欲以恩德来之也。」是故以彬之厚重,美之明锐,更相为助,令行禁止,未尝妄戮一人,而江南平。
太祖既得天下,召赵普问曰:“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十姓,兵革不息,苍生涂地,其故何也?吾欲息天下之兵,为国家建长久计,其道何如?”普曰:“非他,节镇太重,君弱臣强而已矣。今所以治之,无他竒巧也,惟稍夺其权,制其钱糓,收其精兵,则天下自安矣。”语未毕,上曰:“卿勿复言,吾已喻矣。”上因晚朝,与故人石守信、王审琦等饮酒酣,上曰:“人生如白驹之过隙,所为富贵也,不过多积金帛,厚自娱乐,使子孙无贫乏尔。汝曹何不释去兵权,择好田宅市之,为子孙永久之业,多置歌儿舞女,日饮酒相欢以终其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嫌,上下相安,不亦善乎?”皆再拜曰:“陛下念臣及此,所谓生死肉骨也。”明日皆称疾,请解兵权,上许之。皆以散官就第,抚赉甚厚。诸功臣皆以善终。向非中令
译熙宁三年,朝廷开始推行新法,所派遣的使者都是新近提拔的年轻人,遇事便兴风作浪,天下动荡不安,州县从此难以治理了。邵康节闲居乡野,门生故旧中在各地做官的人,都想辞官回家,写信询问邵康节,他回答说:“这正是贤者应当尽力之时,新法虽然严厉,能放宽一分,百姓就能得到一分恩赐。辞官离去,有什么益处呢?”
宣和年间,近臣推荐向子韶,认为他才能足以出使,任命他为京东转运副使。户部尚书聂昌因为国家用度不足,暗示各路进献额外盈余。宻州知州郭奉世与聂昌有旧交,进献一万缗钱,聂昌向朝廷推荐他,请求赏赐他,以鼓励天下人。向子韶弹劾郭奉世说:“一路的财用有余不足可以互相补充,假设宻州有多余的财物,应当详细列出数目上报给部使者,统筹规划,资助军队官吏的费用,怎么能不加以防备?不顾及大局,让其他州进献通用的钱财,谋求不正当的宠幸,不惩罚郭奉世,无法惩治奸邪,而主管财政的近臣首先开了聚敛财物的头,渐渐不可滋长。”士大夫的舆论认为他做得对。
宋孝宗对周益公说:“只是因为供养军队,不免都要从百姓那里取用。”周益公于是极力陈述百姓困苦的缘由。皇上问:“各项名目繁多,为什么会让百姓困苦?”周益公说:“且以平江府为例。绍兴以前,归正、添差等官员每年用度五万缗,后来却用了二十多万缗,这就是每年增加了三倍多。既然没有来源,就在支移折变中暗中增加钱数。比如一石苗米,价值三千,州府接收时便令折科增加三千为五千,增加五千为七千。这样就有田产的人家没有不受害的,怎么能不困苦?这只是一个方面,其他都类似这样。”皇上为此感到惆怅。
当官处理事务,常想着有恩惠惠及他人。比如征收赋税,既然不能免除,就应当在其中寻求让百姓省力的方法,不使其成为百姓沉重的祸害,这样益处就多了。
干德初年,国家用度不丰,苏晓担任淮南漕运使,提议全部垄断舒、庐、蕲、黄、寿五州的茶叶贸易,设置四十四处茶场,哪怕是一芽一叶,都尽收其利,每年增加一百多万缗。淮河、洛水一带的百姓苦不堪言,苏晓坐船翻覆溺死,淮河百姓家家户户互相庆贺。
宋神宗天性节俭,因为听到老宫女说祖宗时期妃嫔公主的月俸非常微薄,感叹自己做不到那样。唯独王安石说:“陛下果真能治理财政,即使把天下都用来供养自己也可以。”皇上开始有意主张青苗法、助役法了。王安石的术数大概就是这样,所以吕诲任中丞时弹劾他说:“外表显示朴实粗野,内心怀藏狡诈。”
太祖即位之初,多次微服出行,以窥探民情,有时经过功臣的家门,让人难以揣测。赵普每次退朝,不敢脱去衣冠。一天大雪,临近夜晚,赵普以为皇上不会再出来了。过了很久,听到敲门声,赵普急忙出去,皇上站在风雪中。赵普惶恐地迎拜,皇上说:“已经约好晋王了。”不久太宗来到,一起在赵普的厅堂中铺上厚厚的垫子坐下,烧炭烤肉。赵普的妻子斟酒,皇上称她为嫂嫂。赵普从容地问:“夜深寒冷,陛下为什么出来?”皇上说:“我睡不着,一张床榻之外,都是别人的家,所以来见你。”赵普说:“陛下小看天下吗?南征北伐,现在正是时候,愿听您的谋划指向哪里。”皇上说:“我想攻下太原。”赵普沉默了很久,说:“这不是臣所知道的。”皇上问其原因,赵普说:“太原处于西北两个边境,如果一举攻下,那么两个边境的祸患,我们就独自承担了,为什么不暂且留着它,等待削平其他各国?”皇上笑着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只是试探你罢了。”于是定下了攻取江南的计议。
太祖派遣曹彬、潘美前往江南。曹彬推辞,说自己才力不及,请求另选能臣。潘美极力说江南可以攻取。皇上大声告诉曹彬说:“所谓大将,能够斩杀越职犯分的副将,就不难了。”潘美吓得流汗不敢仰视。将要出发时,夜里召曹彬进入禁中,皇上亲自斟酒,曹彬喝醉了。宫女用水泼他的脸,他醒来后,皇上抚着他的背送他走说:“小心攻取,小心攻取。他本来无罪,只是我们自己容不下他。大概想用恩德来招降他。”因此凭借曹彬的厚重,潘美的明锐,互相协助,令行禁止,未曾妄杀一人,而江南平定。
太祖得到天下后,召见赵普问道:“天下自唐末以来,几十年间,帝王换了十个姓氏,战乱不止,百姓涂炭,这是什么缘故?我想平息天下的战乱,为国家建立长久之计,应该怎么做?”赵普说:“没有其他原因,只是藩镇权力太重,君主弱而臣子强罢了。现在治理它,没有别的奇巧办法,只是稍微夺取他们的权力,控制他们的钱粮,收回他们的精兵,那么天下自然安定。”话还没说完,皇上说:“你不必再说了,我已经明白了。”皇上趁晚朝,与老朋友石守信、王审琦等人饮酒酣畅,皇上说:“人生如白驹过隙,所谓的富贵,不过是多积蓄金银布帛,厚待自己娱乐,让子孙没有贫乏罢了。你们为什么不放下兵权,选择好的田宅购买,作为子孙永久的产业,多置办歌儿舞女,每天饮酒相欢以终天年?君臣之间,两无猜忌,上下相安,不也很好吗?”大家都再次拜谢说:“陛下考虑到臣下这些,真是让死人复生、白骨长肉的大恩。”第二天都称病,请求解除兵权,皇上允许了。都让他们以散官身份回家,抚恤赏赐非常丰厚。各位功臣都以善终。如果不是中书令
曹王彬下江南,文武官吏赖王保全,皆得其所。亲属有为军士所掠者,王即时遣还之。因大捜军中,无得匿人妻女。仓廪府库悉委转运使按籍检视,王一不问。振乏絶,恤鳏寡,仁人之心无所不至。吴人大悦。及归,舟中无他物,惟图籍衣被而已【行状】
曹彬攻金陵,垂克,忽称疾不视事。诸将皆来问疾,彬曰:“余之病非药石所愈,唯须诸公共发诚心,自誓以克城之日,不妄杀一人,则愈矣。”诸将诺,共焚香为誓。明日稍愈。及克金陵,城中皆按堵如故。曹翰克江州,忿其久不下,屠戮无遗。彬之子孙贵盛,至今不絶。翰卒不三十年,子孙有乞匄于海上者矣【纪闻重】
范文正公为江淮体量安抚,所至赈乏絶,又陈八事。其四曰:国家重兵悉在京师,而军食仰于度支,则所养之兵不可不精也。禁军代囘五十以上不任披带者,降为畿内及陈许等处近下禁军。一卒之费岁不下百千万人,则百万缗矣。至七十岁乃放停,且人方五十之时,或有乡园骨肉,怀土之情,犹乐旧里。及七十后,乡园改易,骨肉沦谢,羸老者归复何托?是未停之前,大蠧国用;废之之后,复伤物情。咸平中,防乡兵人无归望,号怨之声动于四野。祥符中,选退冗兵无归之人,大至失所,此近事之鉴也。请下殿前军马司,禁军选不堪披带者,与本乡州军别立就粮指挥。至彼有田园骨肉者,许之归农,则羸老之人亦不至失所矣。
韩魏公尝从容议及养兵事,慨然曰:「琦有所思而得之,未尝语人,人亦未必信。养兵虽非古,然积习已久,不可废之,又自有利处,不为不深。昔者发百姓戍边,无虚岁,父子兄弟有生离死别之苦。议者但谓不如汉唐调兵于民,独不见杜甫《石壕吏》一篇,调兵于民其弊乃至。此后世既收拾强悍无赖者养之以为兵,良民虽税敛良厚,而终身保骨肉相聚之乐,此岂小事?又其练习战阵而豪勇可使,安得与农民同日道也!」
程氏遗书云:「徐禧,奴才也。善兵者,有二万人,未必死。彼虽十万人,亦未必能胜二万人。古者以少击众而取胜者多,盖兵多亦不足恃。昔者袁绍以十万阻官渡,而曹操只以万卒取之。王莽百万之众,而光武昆阳之众有八千,仍有在城中者,然则只是数千人取之。苻坚下淮百万,而谢▯才二万人,一麾而乱。以此观之,兵众则易老,适足以资敌人,一败不支,则自相蹂践。至如闻风声鹤唳,皆以为晋军之至,则是自相残也。譬之一人躯干极大,一人轻捷,两人相当,则臃肿者迟钝,为轻捷者出入左右之,则必困矣。自古师旅胜败不能无之,然今日边事至号踈旷,前古未之闻也。其源在不任将帅,将帅不慎任人阃外之事,将军主之一一申覆,皆受庙筭,上下相徇,安得不如此?」
程氏遗书》云:餽运之术,虽自古亦无不烦民、不动众而足者。然于古则有兵车,其中载糗粮,百人破二十五人。然古者行兵在中国,又不逺敌,若是深入逺处,则决无省力。且如秦运海隅之粟以馈边,率三十钟而致一石,是二百倍以来。今日师行,一兵行一大馈,只可供七日,其余日必俱乏食也。且计之,须三夫而助一兵,仍须十五日便囘。一日不囘,则一日乏食。以此校之,无善术。故兵也者,古人必不得已而后用者,知此耳。
胡文恭公宿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防外患者,谨为备而已。今三边武备多弛,牧马着虚名于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谓:“沧州宜分为一路以御敌,此今急务也。若其界上交侵小故,乃城寨主吏之职。朝廷宜守祖宗之约,不宜争小利而隳大信。深戒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议论类皆如此。
上谕宰臣曰:“国用匮乏,正以所费处多。”吕公頥浩曰:“用兵费财,最号不赀。故汉文帝不言兵,而天下富。若边事稍息,则国用自饶。”上曰:“朕细思之,用兵与营造,最蠧国用,深可戒也。”
太宗在藩,王显与周莹为给侍。赤脚道者相显曰:「此儿须为将相,但无阴德耳。」及长,
译曹王曹彬南下平定江南,文武官吏依靠王全保的保全,都得以安顿。有亲属被军士掠夺的,曹王立刻派人送还。于是大规模搜查军中,不许隐匿他人的妻女。粮仓府库全部委托转运使依照账册检查,曹王一概不过问。救济贫困断绝者,抚恤鳏夫寡妇,仁爱之心无所不至。吴地百姓非常高兴。等到返回时,船中没有其他物品,只有图书典籍和衣被而已。
曹彬攻打金陵,即将攻克时,忽然声称生病不再处理军务。各位将领都来探问病情,曹彬说:“我的病不是药物能治好的,只需要各位共同发出诚心,发誓在攻克城池之日,不滥杀一人,我的病就好了。”各位将领答应,一起焚香发誓。第二天病情稍有好转。等到攻克金陵,城中百姓安居乐业,如同往常一样。曹翰攻克江州,怨恨它久攻不下,屠杀殆尽。曹彬的子孙显贵兴盛,至今不绝。曹翰死后不到三十年,子孙中就有在海上乞讨的人了。
范文正公范仲淹担任江淮体量安抚使,所到之处救济贫困断绝者,又陈述八件事。其中第四件说:国家重兵全部集中在京城,而军粮依赖度支供给,那么所供养的士兵不能不精锐。禁军轮换回来五十岁以上不能披甲带剑的,降为京畿及陈许等地的低级禁军。一个士兵的费用一年不低于一百缗,一千万人就是百万缗。到了七十岁才放免退役,况且人在五十岁时,或许有家乡亲人,怀念故土之情,还喜欢旧居。等到七十岁后,家乡改变,亲人去世,瘦弱年老的人回去又能寄托何处?这是在未退役之前,大大耗费国家用度;退役之后,又伤害人情。咸平年间,防备乡兵人无归望,怨恨之声震动四方。祥符年间,选拔退役冗兵无归之人,大多陷入困境,这是近事的鉴戒。请求下达殿前军马司,禁军选拔不能披甲带剑者,与本乡州军另外设立就地领粮的指挥。到了那里有田园亲人的,允许他们归农,那么瘦弱年老的人也就不会陷入困境了。
韩魏公韩琦曾经从容议论到养兵的事,感慨地说:“琦有所思考而得到,未曾告诉别人,别人也未必相信。养兵虽然不符合古制,但积习已久,不能废除,而且自有好处,不是不深远。从前征发百姓戍守边疆,没有空过的年份,父子兄弟有生离死别的痛苦。议论者只说不如汉唐从民间调兵,却没看到杜甫《石壕吏》一篇,从民间调兵弊端竟然如此之大。此后世既然收容强悍无赖的人供养他们作为士兵,良民虽然赋税沉重,但终身保持骨肉相聚的快乐,这难道是小事吗?又因为他们练习战阵而豪勇可用,怎能与农民同日而语呢!”
《程氏遗书》说:“徐禧,是个奴才。善于用兵的人,有两万人,未必会死。他虽然有十万人,也未必能战胜两万人。古代以少击多而取胜的很多,大概兵多也不值得依赖。从前袁绍以十万军队阻挡官渡,而曹操只用一万士兵夺取。王莽百万大军,而光武帝在昆阳的军队只有八千,还有在城中的,那么只是几千人夺取。苻坚南下淮河百万大军,而谢安才两万人,一挥手就乱了。由此看来,兵众容易衰老,正好足以资助敌人,一旦失败支撑不住,就自相践踏。至于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到来,这就是自相残杀。譬如一个人躯干极大,一个人轻捷,两人相当,那么臃肿者迟钝,被轻捷者出入左右,就必然困窘了。自古军队胜败不能没有,但今天边防事务号称疏旷,前代未曾听说。其根源在于不任用将帅,将帅不慎重任人处理军外之事,将军主事一一申报,都受朝廷谋划,上下互相迎合,怎能不这样呢?”
《程氏遗书》说:运输粮草的方法,虽然自古以来也没有不烦扰百姓、不调动众人而充足的。但在古代有兵车,其中装载干粮,百人破二十五人。但古代行兵在中国境内,又不远离敌人,如果是深入远处,就决无省力。况且如秦国运输海隅的粮食以供给边疆,通常三十钟才送达一石,是二百倍以来。今天军队出行,一个士兵行一大馈,只可供七天,其余日子必然都缺乏食物。而且计算,需要三个民夫帮助一个士兵,仍然需要十五日就返回。一日不返回,就一日缺乏食物。由此比较,没有好方法。所以用兵,古人必定不得已而后用,知道这个罢了。
胡文恭公胡宿说:“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多年,自古未有。善于防备外患的,谨慎准备罢了。现在三边武备大多松弛,牧马虚名在籍,可乘而战者百无一二。”又说:“沧州应该分为一路以抵御敌人,这是当今急务。如果其边界上交侵小故,是城寨主吏的职责。朝廷应该遵守祖宗的约定,不应该争夺小利而毁坏大信。深切告诫边臣生事以为功。”在位六年,其议论类皆如此。
皇上告诉宰臣说:“国家用度匮乏,正因为所费处多。”吕公吕颐浩说:“用兵费财,最号不赀。所以汉文帝不言兵,而天下富。如果边事稍息,那么国用自饶。”皇上说:“朕细思之,用兵与营造,最蠧国用,深可戒也。”
太宗在藩邸时,王显与周莹作为给侍。赤脚道士给王显看相说:“这孩子必须成为将相,但没有阴德罢了。”等到长大,
太宗爱之,曰:「尔非儒家,奈寡学问他日富贵,不免面墙。」取《军诫》三篇,令诵之。咸平三年,以使相出帅定州,便宜从事。忽旦,道士通刺为谒,被冠褐,自称酆都观主。笑则口角至耳,乱鬓若刚鬛。谓显曰:「昨日上帝牒蕃魂二万至本观,未敢收于▯籍。死于公之手者,公果杀之,则功冠于世;然减公筭十年,二端请裁之。」显谓风狂,叱起。后月,契丹引数万骑猎于威虏军境,即梁门也。防雨,敌弓皆皮▯缓弱不可用。显引兵劲袭,大破之,枭名王贵将十五辈,获伪羽林印二纽,斩二万级,筑京观于境上。露布至阙,朝廷以枢相诏归。赴道数程而卒。
译太宗喜爱他,说:“你不是儒家出身,奈何学问浅薄,日后富贵了,难免像面对墙壁一样无知。”于是取出《军诫》三篇,命令他诵读。咸平三年,他以使相的身份出任定州主帅,可以见机行事。忽然有一天,道士递上名帖求见,戴着帽子穿着褐色衣服,自称是酆都观主。笑起来嘴角一直咧到耳边,蓬乱的鬓发像硬刺一样。他对杨延昭说:“昨天上帝发文将两万番人的魂魄送到本观,不敢立即录入阴间的名册。死在你手中的人,你如果确实杀了他们,那么你的功劳将冠绝当世;但这会减少你十年的寿命,这两点请你自己裁断。”杨延昭认为他疯癫,喝斥他起来。过了一个月,契丹率领数万骑兵在威虏军边境打猎,这就是梁门。因为下雨,敌人的弓弦都松弛无力,无法使用。杨延昭率军猛烈袭击,大败敌军,斩首著名王侯和将领十五人,缴获伪羽林将军印两枚,斩杀两万人,在边境上筑起京观。捷报传到朝廷,朝廷下诏任命他为枢密使召回京城。在赴任途中走了几程后去世。
范纯仁自陜西转运副使召还,神宗问曰:“卿在陜西久,主漕挽,必精意边事,城郭、甲兵、粮储如何?”公对曰:“城郭粗完,甲兵粗修,粮储粗备。”神宗愕然曰:“卿才能如此,朕所倚赖,而职事皆言‘粗’,何也?”公徐对曰:“‘粗’者未精之辞,如是足矣。臣愿陛下无深留意于边事,恐边臣观望要功,生事结衅夷狄,残害生灵,耗竭财用,縻费爵赏。不惟为今日目前之害,又将贻他时意外之忧。臣愿陛下究孟子交邻之道,修孔子来逺之德,使好生之德洽于夷狄,彼将爱戴陛下如父母。虽其酋首桀傲,欲侵侮我疆,其徒亦不为之用也。”
熙宁初,韩魏公罢政,富公弼再相。神宗首问邉事,弼曰:“陛下临御未久,臣愚以为首当推恩惠,布德泽,二十年未可道着用兵二字。若干戈一兴,上贻圣忧,下竭民力,愿勿首先留意边事。万一戎狄渝盟,人神共怒,为应敌之计,可也。”上曰:“所先当如何?”富公曰:“阜安宇内为先。”盖是时,王荆公已有宠,劝帝用兵以威四夷。于是用王韶取熙河,以窥灵武,结髙丽以图大辽。又用章惇取湖北防峡之地,又用刘彞、沈起窥交趾。二人造战舰于富良江上,交趾侦知,先浮海载兵陷亷州,又破邕州,杀守臣苏缄,屠其城,掠生口而去。又用郭逵、赵卨宣抚广南,使直捣交趾。逵老将,与卨议论不合,为交趾扼富良江,兵不得进,瘴死者十余万人。元丰四年,五路大进兵取灵武,夏人决黄河水柜以灌吾垒,兵将冻溺饥饿,不战而死者数十万人。又用吕惠卿所荐徐禧筑永乐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余万人。报夜至,帝早朝当宁而恸哭,宰执不敢仰视。帝叹息曰:“永乐之举,无一人言其不可者。”右丞蒲宗孟曰:“臣尝言之。”帝正色曰:“卿何尝有言?在内惟吕公着,在外惟赵卨曽言用兵不是好事。”既又谓宰执曰:“自今更不用兵,与卿等共飨太平。”然帝从此鬰鬰不乐,以至大渐。呜呼痛哉!
种世衡初至青涧城,逼近贼境,守备单弱,刍粮俱乏。世衡以官钱贷商旅,使致之,不问所出入。未几,仓廪皆实。又教吏民习射,虽僧道妇人亦习之。以银为射的,中者輙与之。既而中者益多,其银重轻如故,而的渐厚且小矣。或争徭役优重,亦使之射,射中者得优处。或有过失,亦使之射,射中则释之。由是人人皆能射。比数年,青涧城遂成富彊,于延州诸寨中独不求益兵运刍粮【记闻】
制胜
曹玮在边,蕃部有过恶者,皆平定之。每以饯将官为名,出郊而兵马次序,以食品为节。若曰下某食,即某队发。比至水饭,则捷报至矣。大帅料敌当如此【东斋记事】
曹南院玮知镇戎军日,尝出战小捷,敌兵引去。玮侦敌兵去已逺,乃驱所掠牛羊辎重缓驱而还,颇失部伍。其下忧之,言于玮曰:“牛羊无用,徒縻军,不若弃之,整众而归。”玮不答,使人候敌兵去数十里,闻玮利牛羊而师不整,遽还袭之。玮愈缓行,得地利处,乃止以待之。敌军将至,近使人请之曰:“蕃军逺来,必甚疲,我不欲乘人之怠,请休憇士马,少选决战。”敌方苦疲甚,皆欣然严军歇良久。玮又使人谕之:“歇定可相驰矣。”于是各鼓军而进,一战大破敌师。弃牛羊而还,徐谓其下曰:“吾知敌已疲,故为贪利以诱之。比其复来,几行百里矣。若乘鋭便战,犹有胜负;逺行之人,若小憩则足痹不能立,人气亦阑。吾以此取之【笔谈】
西川都廵检使韩景祐为所部广武卒刘旰所逐,率众掠怀安军,破汉州。张忠定公方与僚属防大慈寺,报至,饮燕如故,举城忧之。贼又掠卭蜀,将趋益。公适防客报者愈急,公复不问。其夕始召上官正,谓曰:“贼始发不三四日,破数郡,势方锐不可击。今又得所掠,气骄敢逼吾城,乃送死耳。请出兵北至方井,当遇贼,破之必矣。”正即受教。及行,公为出送于郊,激其尽力。正至方井,果遇贼,一战斩旰首,余党尽平。众益服公料敌制胜,人所不及。又记闻云:张咏
译范纯仁从陕西转运副使的职位被召回京城,宋神宗问他:“你在陕西任职很久,主管漕运和军需,一定精通边防事务,那里的城墙、军队、粮草储备情况如何?”范纯仁回答说:“城墙大致完好,军队大致整备,粮草大致充足。”神宗惊讶地说:“你的才能如此出众,是朕所倚赖的,但你的职责事务却都说‘大致’,这是为什么?”范纯仁从容地回答说:“‘大致’是表示尚未达到精善之意的说法,像这样就已经足够了。臣希望陛下不要对边防事务过于深究留意,恐怕边防官员观望形势以邀功,制造事端与夷狄结怨,残害百姓,耗尽财力,浪费爵位赏赐。这不仅会成为当今眼前的祸害,还将留下日后意外的忧患。臣希望陛下探究孟子关于结交邻国的道理,修养孔子招徕远方人士的德行,使爱惜生命的恩德普及到夷狄之中,他们将会爱戴陛下如同父母。即使他们的首领桀骜不驯,想要侵犯侮辱我们的疆土,他们的部众也不会为他们所用。”
熙宁初年,韩琦罢免宰相职务,富弼再次担任宰相。神宗首先询问边防事务,富弼说:“陛下登基不久,臣愚昧地认为首先应当推行恩惠,布施德泽,二十年内不可以谈论用兵二字。如果一旦动武,上令圣上担忧,下使民力枯竭,希望不要首先留意边防事务。万一戎狄违背盟约,人神共愤,作为应对敌人的计策,那才可以。”皇上说:“首先应当做什么?”富弼说:“使天下富足安宁为首要。”大概这时,王安石已经得宠,劝说皇帝用兵以威慑四方夷狄。于是任用王韶夺取熙河地区,以窥探灵武,结交高丽以图谋大辽。又任用章惇夺取湖北防峡之地,又任用刘彝、沈起窥探交趾。两人在富良江上建造战舰,交趾侦察得知,先乘海船载兵攻陷廉州,又攻破邕州,杀死守臣苏缄,屠戮全城,掠夺人口离去。又任用郭逵、赵卨宣抚广南,让他们直捣交趾。郭逵是老将,与赵卨议论不合,被交趾军队扼守富良江,军队无法前进,死于瘴气的有十余万人。元丰四年,五路大军进军夺取灵武,西夏人决开黄河水柜来淹没我们的营垒,士兵将领冻死、溺死、饿死,不战而死的有数十万人。又任用吕惠卿推荐的徐禧修筑永乐城,西夏人大举进攻将其攻破,从徐禧以下死去的有十余万人。战败的消息夜间传到,皇帝在早朝时面对殿堂痛哭,宰相和执政大臣不敢抬头看。皇帝叹息说:“永乐城的行动,没有一个人说不可行的。”右丞蒲宗孟说:“臣曾经说过。”皇帝严肃地说:“你什么时候说过?在朝廷内只有吕公著,在朝廷外只有赵卨曾说用兵不是好事。”随后又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从今以后不再用兵,与你们共同享受太平。”然而皇帝从此郁郁不乐,直到病重。唉,多么痛惜啊!
种世衡刚到青涧城时,靠近贼寇边境,守备单薄薄弱,草料粮食都缺乏。种世衡用官府的钱借贷给商人,让他们运来物资,不过问资金的出入。不久,仓库都装满了。他又教官吏百姓练习射箭,即使是僧侣、道士和妇女也练习。用银子作为箭靶,射中的人就给他银子。后来射中的人越来越多,银子的重量轻重依旧,但箭靶逐渐变厚且变小了。有人争辩徭役的轻重,也让他们射箭,射中的人得到优待。有人犯了过失,也让他们射箭,射中就释放他们。因此人人都能射箭。过了几年,青涧城于是变得富强,在延州各寨中唯独不请求增加兵力运送草料粮食。
曹玮在边境时,蕃部有作恶的,都平定了他们。每次以送别将官为名,出城郊外,兵马按次序排列,以食品为节拍。如果说吃某道菜,某队就出发。等到吃水饭时,捷报就到了。主帅料敌应当如此。
曹玮任镇戎军知军时,曾经出战取得小胜,敌军撤退。曹玮侦察到敌军已经走远,于是驱赶所掠夺的牛羊辎重缓慢地返回,部队行列有些散乱。他的部下担心,对曹玮说:“牛羊没有用,只是拖累军队,不如丢弃它们,整顿队伍返回。”曹玮不回答,派人侦察敌军离开数十里后,听说曹玮贪图牛羊而军队不整齐,急忙返回袭击。曹玮更加缓慢行进,找到有利的地形,才停下来等待敌军。敌军将要到达时,曹玮派人请求说:“蕃军远道而来,一定非常疲惫,我不愿乘人之危,请让士兵战马休息,稍后决战。”敌军正苦于极度疲惫,都高兴地整顿军队休息了很久。曹玮又派人告知:“休息好了可以互相驰骋了。”于是各自击鼓进军,一战大破敌军。丢弃牛羊返回,曹玮慢慢对部下说:“我知道敌军已经疲惫,所以假装贪利来引诱他们。等到他们再次回来,几乎行走了百里。如果趁他们锐气正盛时作战,胜负还难料;远行的人,如果稍微休息则脚麻痹不能站立,士气也衰竭。我因此取胜。”
西川都巡检使韩景祐被部下广武卒刘旰驱逐,率领众人掠夺怀安军,攻破汉州。张咏正与僚属在大慈寺集会,报告传来,饮酒宴乐如故,全城人担忧。贼寇又掠夺邛蜀,将要趋向益州。张咏正会见宾客,报告的人更加急切,张咏又不问。那天晚上才开始召见上官正,对他说:“贼寇刚开始发动不过三四天,攻破几个郡县,势头正锐利不可击。现在又得到了掠夺的财物,气焰骄横敢于逼近我们的城池,这是送死。请出兵向北到方井,应当遇到贼寇,一定能打败他们。”上官正立即接受命令。出发时,张咏出城送到郊外,激励他尽力。上官正到方井,果然遇到贼寇,一战斩下刘旰的首级,其余党羽全部平定。众人更加佩服张咏料敌制胜,别人比不上。又《记闻》记载:张咏
知益州,有廵检所领龙猛军人溃为羣盗。龙猛军者,本皆募羣盗不可制者充之,慓悍善鬪,连入数州,俘掠而去。蜀人大恐。咏一日召钤辖,以州牌印付之。钤辖愕然,请其故。咏曰:“今盗势如此,而钤辖晏然安坐,无讨贼心,是必欲令咏自行也。”钤辖宜摄州事。咏将出讨之,钤辖惊曰:“某今行矣。”咏曰:“何时?”曰:“即今。”咏顾左右,张酒具于城西门上,曰:“钤辖将出,吾今饯之。”钤辖不得已,勒兵出城,与饮于楼上。酒数行,钤辖曰:“某愿谒于公。”咏曰:“何也?”曰:“某所求兵粮,愿皆应副之。”咏曰:“诺。”老夫亦有谒钤辖,曰:“何也?”咏曰:“钤辖今往,必灭贼。若无功而返,必断头于此楼之下矣。”钤辖震栗而去。既而与贼遇,果败,士众皆还走,几千里。钤辖召其将校吿之曰:“观此翁所为,真斩我不为异也。”遂复进力战,大破之,贼遂平。
译王咏担任益州知州时,有巡检所统领的龙猛军士兵溃散成为群盗。龙猛军,原本都是招募那些无法制服的群盗来充数的,他们勇猛强悍善于搏斗,接连侵入数个州县,掳掠人口财物后离去。蜀地百姓非常惊恐。王咏一天召见钤辖,把州府的官印交给他。钤辖惊讶地问其中的缘故。王咏说:“如今盗贼势力如此猖獗,而钤辖却安然端坐,没有讨伐贼寇的心思,这一定是想让我亲自出征吧。”钤辖应当代理州务。王咏准备出去讨伐盗贼,钤辖惊慌地说:“我现在就出发。”王咏问:“什么时候?”钤辖说:“就现在。”王咏环顾左右随从,在城西门上摆设酒具,说:“钤辖即将出征,我现在为他饯行。”钤辖没有办法,率领士兵出城,在楼上与王咏饮酒。酒过几巡,钤辖说:“我想向大人请求。”王咏问:“什么事?”钤辖说:“我所需要的兵员粮草,希望都能供给。”王咏说:“好。”老夫也有事请求钤辖,说:“什么事?”王咏说:“钤辖这次前去,必定能消灭贼寇。如果没有战功而返回,一定要在这楼下斩首。”钤辖吓得发抖,离开了。不久钤辖与贼寇相遇,果然战败,士兵都逃跑,溃退几乎达千里。钤辖召集他的将校告诉他们:“看这位老先生的所作所为,真的杀我也不奇怪。”于是再次进军奋力作战,大败贼寇,盗贼于是被平定。
蜀卒刘旰聚党数千人为乱,所攻数州,至輙取之。马正惠公以卒三百进至蜀州,与战,旰走卭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公归成都计事。公为正画曰:“贼破卭州,必乘胜薄我。我军虽倍,未易敌也。不如迎其弊,急击破之,必矣。”遂行,次方井,与正合,杀旰等无噍类【神道碑】
笔谈》云:狄青平岭寇,贼帅侬智髙兵败奔邕州,其下皆欲穷其窟穴,青亦不从,以谓趋利乘势,入不测之城,非大将事,智髙因而获免。天下皆罪青不入邕州,脱智髙于垂死。然青之用兵,主胜而已,不求竒功,故未尝大败,计功最多,卒为名将。譬如奕碁,已胜敌可止矣,然犹攻击不已,往往大败,此青之所戒也。临利而能戒,乃青之过人处也。
初,枢宻副使狄青自请击侬智髙,以青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都大提举经制广南东西路贼盗事。谏官韩绛上言:“狄青武人,不足专任,固请以侍从文臣为之副。”上以访执政,时庞籍独为相对曰:“属者王师所以屡败,皆由大将权轻,偏禆人人自用,遇贼或进或退,力不能制也。今青起于行伍,若以侍从之臣副之,复视青如无,青之号令复不得行,是循覆车之轨也。青素善战,今以二府将大兵讨贼,若又不胜,不惟岭南非陛下之有,荆湖、江南皆可忧矣。祸难之兴,未见其涯,不可不谨。青昔在鄜延,居臣麾下,沉勇有智畧,若专以智髙事委之,使青先以威齐众,然后用之,必能办贼,幸陛下勿以为忧也。”上曰:“善。”于是诏岭南用兵,皆受青节度,处置民事,则与孙沔等议之。时余靖军于宾州,闻智髙将至,弃其城及刍粮,走保邕。智髙陷宾州,靖引兵出,▯言邀贼,留监押守邕州,监押亦走,智髙复入邕州。十一月,狄青至湖南,诸道兵皆防。诸将闻宣抚使将至,争先立功。余靖遣广南西路钤辖陈某将万人击智髙,为七寨,逗遛不进。十二月壬申朔,智髙与某战于金城驿,某败遁归,死者二千余人,弃捐器械辎重甚众。交趾王德政请出兵二万助收智髙,狄青奏:“官军自足办贼,无用交趾兵。”可下诏交趾毋出兵。青又请西边蕃落广锐近二千骑与俱。五年正月,青至宾州,余靖、陈某皆来迎谒。时馈运未至,青初令备五日粮,既又备十日粮。智髙闻之,由是懈惰不为备。上元张灯,髙防。先是诸将视其帅如僚寀,无所严惮,每议事各执所见,喧争不用命。己酉,狄青悉集将佐于幕府,立陈某于庭下,数其败军之罪,并军校数十人皆斩之。诸将股栗,莫敢仰视。余靖起拜曰:“某之失律,亦靖节制之罪。”青曰:“舍人文臣,军旅之责,非所任也。”于是勒兵而进。步骑二万,或说侬智髙曰:“骑兵利平地,宜遣兵守昆仑关,勿使度险。俟其兵疲食尽,击之无不胜者。”智髙骤胜,轻官军,不用其言。青倍道兼行,出昆仑关,直趣其城。智髙闻之,狼狈发兵出战。戊午,相遇于归仁铺。青使步卒居前,匿骑兵于后。蛮使骁勇者执长枪居前,羸弱悉在其后。其前锋孙节战不利而死。将卒畏青,令严,力战莫敢退者。青登髙丘,执五色旗,麾骑兵为左右翼,出枪之后,断蛮军为三,旋而击之。枪立如束,蛮军大败,杀获三千余人,获其侍郎黄师宓等。智髙走还城,官军追之,营其城下。夜,营中惊呼,蛮闻之,以为官军且进攻,弃城走。明日,青入城,遣禆将于振追之,过田州,不及而还。智高奔大理。捷书至上,喜谓庞籍曰:“岭南非卿执议之坚,不能平。今日皆卿功也。”狄青还,上欲以为枢宻使、同平章事。籍曰:“昔曹彬平江南,太祖谓之曰:‘朕欲以卿为使相,然今敌尚多,卿为使相,安肯复为朕尽死力耶?’赐钱二十万缗而已。今青虽有功,未若彬之大。若赏以此官,则富贵极矣。异日复有寇盗,青更立功,将以何官赏之?且青起军中,致位二府,众论纷然,为国朝未有此比。今有幸而立功,论者方息。若又赏之太过,是复使青得罪于众人也。臣所言非徒便于国体,亦为青谋也。昔卫青
译蜀地士兵刘旰聚集党羽数千人作乱,所攻打的几个州,到了就攻取。马正惠公率领三百士兵进至蜀州,与刘旰交战,刘旰逃往卭州。而招安使上官正召马公回成都商议军务。马公为上官正谋划说:“贼军攻破卭州,必定乘胜逼近我们。我军虽然兵力加倍,也不容易抵挡。不如等待他们疲惫,迅速出击击败他们,必定成功。”于是出发,驻扎在方井,与上官正会合,杀死刘旰等人,一个活口也没留下。
《笔谈》记载:狄青平定岭南寇乱,贼帅侬智高兵败逃往邕州,他的部下都想彻底剿灭贼巢,狄青也不听从,认为追逐利益、乘胜追击,进入不可测度的城池,不是大将该做的事,侬智高因此得以幸免。天下人都责怪狄青不进入邕州,让侬智高在垂死之际逃脱。然而狄青用兵,只求取胜罢了,不追求奇功,所以未曾大败,计算功劳最多,最终成为名将。譬如下棋,已经战胜敌人就可以停止了,然而还不停止攻击,往往导致大败,这是狄青所警惕的。面临利益而能警惕,正是狄青超过常人的地方。
起初,枢密副使狄青主动请求讨伐侬智高,任命狄青为宣徽南院使、荆湖南北路宣抚使、都大提举经制广南东西路贼盗事。谏官韩绛上书说:“狄青是武人,不足以独当重任,坚决请求以侍从文臣担任他的副手。”皇上以此询问执政大臣,当时只有庞籍一人担任宰相,回答说:“近来朝廷军队之所以屡次战败,都是因为大将权力轻,副将各自为政,遇到贼军有的进有的退,力量不能制约。现在狄青从行伍中崛起,如果以侍从之臣做他的副手,又轻视狄青如同无物,狄青的命令又无法执行,这是重蹈覆辙。狄青一向善于作战,现在以二府大臣率领大军讨伐贼寇,如果又不胜,不仅岭南不再是陛下所有,荆湖、江南都可担忧了。祸难兴起,看不到尽头,不可不谨慎。狄青以前在鄜延,在臣的麾下,沉稳勇敢有智谋,如果专门把侬智高之事委托给他,让狄青先以威严统一众人,然后使用他们,必定能平定贼寇,希望陛下不要为此担忧。”皇上说:“好。”于是下诏岭南用兵,都受狄青节制,处置民事,则与孙沔等人商议。当时余靖驻军在宾州,听说侬智高将要到来,丢弃城池和粮草,逃往邕州防守。侬智高攻陷宾州,余靖率兵出城,声称要截击贼军,留下监押官守卫邕州,监押官也逃跑了,侬智高再次攻入邕州。十一月,狄青到达湖南,各道军队都进行防备。众将领听说宣抚使将要到来,争着立功。余靖派遣广南西路钤辖陈某率领万人攻击侬智高,在七寨逗留不进。十二月壬申初一,侬智高与陈某在金城驿交战,陈某战败逃回,死伤二千余人,丢弃器械辎重很多。交趾王李德政请求出兵两万协助收复侬智高,狄青上奏:“官军足以平定贼寇,不需要交趾军队。”可以下诏交趾不要出兵。狄青又请求西边蕃落广锐军近两千骑兵一同前往。五年正月,狄青到达宾州,余靖、陈某都来迎接拜见。当时粮草运输还未到达,狄青起初命令准备五天粮食,后来又准备十天粮食。侬智高听说后,因此懈怠不做防备。上元节张灯,侬智高设防。在此之前,众将领看待主帅如同同僚,没有严厉畏惧,每次议事各自坚持己见,喧哗争辩不听从命令。己酉日,狄青将所有将佐召集到幕府,把陈某立在庭下,列举他败军的罪状,连同几十名校尉一起斩首。众将领两腿发抖,不敢抬头看。余靖起身拜谢说:“陈某的失律,也是余靖节制不严的罪过。”狄青说:“舍人你是文臣,军旅的责任,不是你所担任的。”于是整顿军队前进。步兵骑兵两万,有人劝侬智高说:“骑兵利于平地,应该派兵守卫昆仑关,不要让敌军通过险要。等到他们兵力疲惫粮食耗尽,攻击他们没有不胜的。”侬智高接连获胜,轻视官军,不听从他的话。狄青加倍赶路,出昆仑关,直逼其城。侬智高听说后,狼狈发兵出战。戊午日,在归仁铺相遇。狄青让步兵在前,隐藏骑兵在后。蛮军让骁勇的人拿着长枪在前,瘦弱的全在后面。前锋孙节战事不利而死。将士畏惧狄青,军令严明,奋力作战没有敢后退的。狄青登上高丘,拿着五色旗,指挥骑兵为左右翼,从长枪阵后冲出,将蛮军截为三段,旋转攻击。长枪阵立如束,蛮军大败,杀获三千余人,俘获其侍郎黄师宓等人。侬智高逃回城中,官军追击,在城下扎营。夜里,营中惊呼,蛮军听说,以为官军将要进攻,弃城逃跑。第二天,狄青入城,派遣副将于振追击,经过田州,没追上而返回。侬智高逃往大理。捷报传到朝廷,皇上高兴地对庞籍说:“岭南如果不是你坚持执议,不能平定。今天都是你的功劳。”狄青回来,皇上想任命他为枢密使、同平章事。庞籍说:“从前曹彬平定江南,太祖对他说:‘朕想让你做使相,但现在敌人还多,你做了使相,怎么肯再为朕效死力呢?’只赐钱二十万缗。现在狄青虽然有功,不如曹彬的大。如果以此官赏赐,那么富贵到了极点。日后又有寇盗,狄青再立功,将用什么官职赏赐他?况且狄青从军中崛起,地位达到二府,众议纷纷,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现在侥幸立功,议论才平息。如果又赏赐太过,这是再次让狄青得罪众人。臣所说的不仅对国家体制有利,也是为狄青谋划。从前卫青
已为大将军封侯立功,汉武帝更封其子为侯。陛下若谓赏功未尽,宜更官其诸子,争之累日,上乃许之。”二月癸未,加青护国军节度使,枢宻副使如故,仍迁诸子官。既而议者多谓青赏薄,石全彬复为青讼功于中书。五月乙巳,竟以青为枢宻使【记闻】
译(他)已经身为大将军,封侯并立下功劳,汉武帝又封他的儿子为侯。陛下如果说赏赐功劳尚不充分,应当再提升他众子的官职,争论了多日,皇上才答应。”二月癸未日,加封青为护国军节度使,枢密副使的职务照旧,同时升迁他众子的官职。不久,议论的人大多认为对青的赏赐太薄,石全彬又在中书省为青申诉功劳。五月乙巳日,最终任命青为枢密使。
狄青宣抚广西时,侬智髙守昆仑关。青至宾州,值上元节,令大张灯烛。首夜燕将佐,次夜燕从军官,三夜飨军校。首夜乐饮彻晓,次夜二鼓时,青忽称疾,暂起如内,久之。使人谕孙元规,令暂主席行酒,少服药乃出。数使人劝劳座客,至晓各未敢退。忽有驰报者云:「是夜三鼔,青已夺昆仑矣【笔谈】
种世衡尝以罪怒一番落,将杖其背,僚属为之请,莫能得。其人被杖已,奔赵元昊,甚亲信之,得出入枢宻院。岁余,尽诇得其机事以归,众乃知世衡用为间也。
仁宗时,西戎方炽,韩魏公为经略招讨副使,欲五路进兵以袭平夏。时范文正公守庆州,坚持不可。是时,尹洙为经略判官,一日将命至庆州,约范公以进兵。范公曰:“我师新败,士卒气沮,当自谨守以观其变,岂可轻兵深入耶?以今观之,但见败形,未见胜势也。”洙叹曰:“公于此乃不及韩公也。韩公尝云:‘大凡用兵,当置胜败于度外。’今公乃区区过慎,此所以不及韩公也。”范公曰:“大军一动,万命所悬,而乃置于度外,仲淹不见其可。”洙议不合,遽还。魏公遂举兵入界,次好水川,元昊设覆,全师陷没,大将任福死之。魏公遽还,至半涂,而亡者父兄妻子数千人,号于马首,皆持故衣纸钱,招魂而哭曰:“汝昔从招讨出征,今招讨归而汝死矣,汝之魂识亦能从招讨以归乎?”既而哀恸声震天地,魏公不胜悲愤,掩泣驻马不能前者数刻。范公闻而叹曰:“当是时,难置胜败于度外也【东轩笔録】
自警编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九
宋 赵善璙 撰
拾遗类
议论反覆
王荆公知明州鄞县,读书为文章,二日一治县事,起堤堰,决陂塘,为水陆之利,贷糓于民,立息以偿,俾新陈相易,兴学校,严保伍,邑人便之。故熙宁初,为执政所行之法,皆本于此。然荆公知行于一邑则可,不知行于天下不可也。所遣新法使者,多刻薄小人,急于功利,遂至决河为田,坏人坟墓室庐,膏腴之地不可胜纪。青苗虽取二分之利,民请纳之,费至十之七八。又公吏冒名,新旧相因,其弊益繁。保甲保马尤有害,天下骚然不得休息,盖祖宗之法一变矣。独役法新旧差募二议,俱有弊。吴蜀之民以雇役为便,秦晋之民以差役为便。荆公与司马温公皆早贵,少歴州县,不能周知四方风俗,故荆公主雇役,温公主差役。苏内翰、范忠宣,温公门下士,复以差役为未便。章子厚,荆公门下士,复以雇役为未尽。三人虽贤否不同,皆聪明晓吏治,兼知南北风俗,其所论甚公,各不私于所主。元祐初,温公复差役,改雇役。子厚议曰:「保甲保马一日不罢,有一日害。如役法则熙宁初以雇役代差役,议之不详,行之太速,故后有弊。今复以差役代雇役,当详议熟讲,庶几可行。」而限止五日,太速后必有弊。温公不以为然。子厚对太皇太后帘下,与温公争辩,至言异日难以奉陪吃劒。太后怒其不逊,子厚罪去。蔡京者知开封府,用五日限尽改畿县雇役之法为差役,至政事堂白温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绍圣初,子厚入相,复议以雇役改差役,置司讲论久不决。蔡京兼提举,白子厚曰:「取熙宁元丰法施行之耳,尚何讲为。」子厚信之,雇役遂定。蔡京前后观望反复,贤如温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也【闻见録】
王荆公秉政,更新天下之务,而宿德旧人论议不叶。荆公遂选用新进,待以不次,故一时政事不日皆举,而两禁、台阁、内外要权,莫非新进之士也。洎三司论市易,而吕参政指为沮法,荆公信以爲然,坚乞罢相。既出,吕嘉问、张谔持荆公而泣,公慰之曰:“已荐吕惠卿矣。”二子收泪。及惠卿入参,有射羿之意,而一时之士见其得君,谓其可以倾夺荆公矣,遂更朋附之。既而邓润甫枉状废王安国,而李逢之狱,又挟李士宁之事以撼荆公,又言熙宁编勑不便,乞重编修,及令百姓手实供家财簿,又欲给田募役以破役
译狄青宣抚广西时,侬智高据守昆仑关。狄青到达宾州,正值上元节,命令大张灯火。第一夜宴请将领和佐官,第二夜宴请随从军官,第三夜犒劳军校。第一夜欢乐饮酒直到天亮,第二夜二更时分,狄青忽然称病,暂时起身进入内室,过了很久。派人告知孙元规,让他暂时主持酒席劝酒,说稍后服药就出来。多次派人劝慰在座的宾客,直到天亮大家都不敢退席。忽然有骑马快报的人说:“这一夜三更时分,狄青已经夺取昆仑关了。”
种世衡曾经因为犯罪激怒了一个蕃族部落,将要杖打他的背部,同僚下属为他求情,都不能得到宽恕。这个人被杖打后,投奔赵元昊,非常受赵元昊亲近信任,能够出入枢密院。一年多后,他全部探听得到机密事务后回来,众人才知道种世衡是利用他做间谍。
仁宗时,西夏势力正盛,韩琦任经略招讨副使,想要五路进兵袭击平夏。当时范仲淹镇守庆州,坚持认为不可以。这时,尹洙任经略判官,一天奉命到庆州,约定范仲淹一起进兵。范仲淹说:“我军新近战败,士气沮丧,应当谨慎防守来观察局势变化,怎么可以轻兵深入呢?从当前形势看,只看到败象,没看到胜势。”尹洙感叹说:“您在这点上比不上韩公。韩公曾说:‘大凡用兵,应当把胜负置之度外。’现在您过于谨慎,这就是比不上韩公的原因。”范仲淹说:“大军一动,万千性命所系,却把它置之度外,我不认为可以。”尹洙意见不合,立刻返回。韩琦于是发兵进入西夏境内,驻扎在好水川,赵元昊设下埋伏,全军覆没,大将任福战死。韩琦急忙撤退,走到半路,死去士兵的父兄妻子儿女数千人,在马前哭喊,都拿着旧衣纸钱,招魂哭泣说:“你从前跟随招讨出征,现在招讨回来了而你却死了,你的魂魄也能跟随招讨回来吗?”接着悲哀痛哭的声音震动天地,韩琦承受不住悲愤,掩面哭泣,勒马不能前行达数刻之久。范仲淹听说后感叹说:“在那种时候,难以把胜负置之度外。”
自警编卷八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九
宋 赵善璙 撰
拾遗类
议论反覆
王安石任明州鄞县知县时,读书写文章,每两天处理一次县政,修筑堤坝,疏通池塘,兴修水利,向百姓借贷粮食,设定利息偿还,使新粮旧粮相互更替,兴办学校,严格保甲制度,邑人觉得便利。所以熙宁初年,执政推行的新法,都源于此。然而王安石知道在治理一个县时可行,不知道推行到天下就不可行了。所派遣的新法使者,多是刻薄小人,急于追求功利,以至于决开黄河河道造田,毁坏百姓的坟墓房屋,肥沃的土地多得数不清。青苗法虽然收取二分利息,百姓请求缴纳,费用却高达七八成。又有官吏冒名顶替,新旧相沿,弊端更加繁多。保甲、保马尤其有害,天下骚动不得安宁,祖宗的法度完全改变了。唯独役法的新旧差役、募役两种议论,都有弊端。吴蜀的百姓以雇役为便利,秦晋的百姓以差役为便利。王安石和司马光都早年显贵,很少经历州县事务,不能全面了解四方风俗,所以王安石主张雇役,司马光主张差役。苏轼、范纯仁是司马光门下的士人,又认为差役不便。章惇是王安石门下的士人,又认为雇役未尽善。三人虽然贤能与否不同,都聪明通晓吏治,兼知南北风俗,他们的议论很公正,各自不偏私于自己所主张的。元祐初年,司马光恢复差役,改雇役。章惇议论说:“保甲保马一天不废除,就有一天的危害。至于役法,熙宁初年用雇役代替差役,议论不详细,推行太迅速,所以后来有弊端。现在又用差役代替雇役,应当详细议论充分讨论,或许可以施行。”而限定五天期限,太迅速了,后来必有弊端。司马光不以为然。章惇在太皇太后帘下,与司马光争辩,甚至说日后难以奉陪吃剑。太后怒其不逊,章惇获罪离去。蔡京任开封府知府,用五天期限尽改京畿各县雇役之法为差役,到政事堂禀报司马光,司马光高兴地说:“如果人人像待制(章惇)这样,何愁法令不能施行。”绍圣初年,章惇入朝为相,又复议用雇役改差役,设立机构讨论很久不能决定。蔡京兼任提举,禀报章惇说:“取熙宁元丰的法令施行罢了,还讨论什么。”章惇相信了他,雇役于是确定。蔡京前后观望反复,贤如司马光,暴如章惇,都能被他欺骗,真是小人。
王安石执政,更新天下事务,而老成德高望重的人议论不协调。王安石于是选用新进之人,给予破格提拔,所以一时政事不久都兴办起来,而两禁、台阁、内外重要权位,没有不是新进之士的。等到三司讨论市易法,吕公弼指责为阻挠法令,王安石相信是这样,坚决请求罢相。出朝后,吕嘉问、张谔扶着王安石哭泣,王安石安慰他们说:“已经推荐吕惠卿了。”二人收泪。等到吕惠卿入朝参议,有射杀后羿(意指取代王安石)的意图,而一时之士见他得到君主信任,认为他可以倾覆夺取王安石的权力,于是更加结党依附他。后来邓润甫歪曲状告废黜王安国,而李逢的案件,又挟持李士宁的事情来动摇王安石,又说熙宁编敕不便,请求重新编修,又命令百姓亲手申报家财簿,又想要给田招募役夫来破坏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