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警编卷六
下得人。然臣闻:父召无诺,君命召不俟驾而行,使者受命不受词。皇子不当避,使者不当徒反。凡召皇子内臣,皆乞责降,且以臣子大义责皇子,宜必入。」英宗遂受命【行状】
译下诏召皇子入宫。然而臣听说:父亲召唤,儿子不应只答应而不行动;君主命令召唤,臣子不等车马备好就立即出发;使者接受使命,但不接受具体的言辞指令。皇子不应当回避,使者不应当空手返回。凡是召唤皇子的内臣,都请求予以责罚降级,并且用臣子的大义来责备皇子,他应当一定会入宫。」英宗于是接受了使命。【行状】
英宗即位,以惊疑得疾,太后垂帘同听政。帝遇宦官少恩,左右多不恱者,乃说间两宫,遂成隙。太后对辅臣尝及之。韩魏公琦虑宫中有不测者,一日因对以危言感动太后曰:“臣等只在外面,不得见官家,内中保护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穏。”太后惊曰:“相公是何言语,自家更是用心。”公即曰:“太后照管,则众人自照管。”同列为缩颈流汗。或谓公曰:“语不太过否?”公曰:“不得不如此。”间有传帝在禁中过失事,众颇惑之。公曰:“岂有殿上不曽错了一语,而入宫门得许多错?来自尔妄传。”语言者稍息。帝疾甚,时有不逊语,太后不乐。大臣有不预立皇太子者,隂进废立之计,惟公确然不变。防政欧阳修深助其议,尝奏事帘前,太后呜咽流涕,具道不逊状。公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尔。子病母可不容之乎?”太后不怿曰:“皇亲辈皆笑太后,欲于旧涡寻兔儿。”闻者惊惧,皆退数步,独公不动曰:“太后不要胡思乱量。”少间,修乃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徳着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妬忌。昔温成骄恣,太后处之裕然,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思耶?”太后曰:“得诸君知此善矣。”修曰:“此事何独臣等知之?中外莫不知也。”太后意稍和,修复进曰:“仁宗在位嵗久,徳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命,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同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措大耳,举足造事,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黙然。他日琦等见帝,帝曰:“太后待我无恩。”公曰:“自古圣帝明王不为少矣,然独称舜为大孝,岂其余不孝也?父母慈爱而子孝,此常事不足道,惟父母不慈爱而子不失孝,乃可称尔。政恐陛下事太后未至父母,岂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复言。熈宁中,欧阳公退居颍上,苏子由往见,之间言及此曰:“古所谓社稷臣,韩公近之。”
韩魏公曰:「琦平生仗孤忠以进,每遇大事,即以死自处。幸而不死,皆偶成,实天扶持,非琦所能也。」
韩魏公当仁宗之末,英宗之初,朝廷多故,公临大节,处危疑,茍利国家,知无不为,若湍水之赴深壑,无所疑惮。或諌曰:「公所为如是,诚善,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殆非明哲之所尚也。」公叹曰:「此何言也?凡为人臣者,尽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何如耳。至于成败,天也,岂可预忧其不成,遂辍不为哉?」闻者愧服,其忠勇如此。故能光辅三后,大济艰难,使中外之人餔啜嬉游,自若,曽无惊视倾听窃语之警,坐置天下于大宁,公之力也。
韩魏公尝谓:“忠义之心,人皆有之,惟其执之不固,勉之不力,是以不及于古人。”
韩魏公谓:“挺然忠义,奋不顾身,师鲁之所存也。身安国家可保,明消息盈虚之理,希文之所存也。”敢问二公曰:“立一节,则师鲁可也;考其终身,不免终亦无所济。若成就大事以济天下,则希文可也。”
苏公颂执政时,诸公奏对惟禀防。宣仁哲宗有言,或无对者。苏公奏事,宣仁毕,必再禀哲宗。有宣谕,必告诸公以听圣语。哲宗盖黙识之后,罢相周秩为御史,尝论元祐执政至苏公,上曰:「苏颂知君臣之义,与它人不同。」
初冦之入真定也,父老号呼曰:“使刘资政韐在镇,岂有此祸!”敌益知公名,必欲得公。宰相绐以割地,遣公往。敌人以其国仆射韩正馆公于城南夀圣院。正言:“国相知公名,今欲用公矣。”公曰:“偷生以事二姓,有死不为也。”敌人谓尼堪为国相云。明年正月,正见公言欲以公为正代,许以家属行。公仰天大呼曰:“有是乎!”归召指使陈灌等曰:“敌人乃欲用我,我当以死报国耳。”灌等泣且拜。公曰:“死生命也,宁为不义屈乎?”即手书片纸曰:“金人不以予为有罪,而以予为可用。夫贞女不事二夫,忠臣不事两君。以顺为正者,妾妇之道。此予所以有死也。”付灌持归报诸子。即沐浴更衣,酌巵酒,
译英宗即位,因惊疑而患病,太后垂帘听政,共同处理朝政。皇帝对待宦官缺乏恩惠,身边侍从大多心中不悦,于是挑拨离间两宫关系,最终造成隔阂。太后曾对辅政大臣提及此事。韩魏公韩琦担心宫中有不测之事,一天借进见之机,用危言耸听的话打动太后说:“臣等只在宫外,见不到皇上,宫内的保护全靠太后。如果皇上失去照管,太后您也不会安稳。”太后惊讶地说:“相公这是什么话,我自己会更加用心。”韩公随即说:“太后您照管,众人自然就会照管。”同僚们吓得缩颈流汗。有人对韩公说:“话说得不是太过分了吗?”韩公说:“不得不这样。”间或有人传扬皇帝在禁中犯过失的事,众人颇为疑惑。韩公说:“哪有在殿上没说错一句话,进了宫门却犯这么多错?这都是你们胡乱传扬。”传话的人渐渐平息。皇帝病重,有时说出无礼的话,太后很不高兴。大臣中有不赞成立皇太子的,暗中进献废立之策,只有韩公坚定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深深支持他的意见,曾在帘前奏事,太后呜咽流泪,详细陈述皇帝无礼的情况。韩公说:“这是因病所致,病好了必定不会这样。儿子病了,母亲难道不能宽容吗?”太后不高兴地说:“皇亲国戚们都嘲笑太后,想在旧漩涡里找兔子。”听到的人惊惧,都退后几步,只有韩公不动,说:“太后不要胡思乱想。”过了一会儿,欧阳修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数十年,仁圣的德行显扬于天下,妇人的本性很少有嫉妒猜忌的。过去温成皇后骄横放纵,太后从容对待,有什么不能包容的?如今母子之间反而不能思考吗?”太后说:“得到你们知道这些就好了。”欧阳修说:“这件事难道只有我们臣子知道?朝廷内外没有人不知道。”太后神色稍缓,欧阳修又进言说:“仁宗在位时间长久,恩德泽被百姓,人们信服,所以一旦驾崩,天下秉承遗命,拥戴嗣君,没有一个人敢有异议。如今太后只是一个妇人,我们五六个人罢了,举足造事,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沉默不语。另一天韩琦等拜见皇帝,皇帝说:“太后对我没有恩德。”韩公说:“自古圣帝明王不少,但唯独称舜为大孝,难道其余的不孝吗?父母慈爱而儿子孝顺,这是常事不足称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儿子不失孝道,才值得称颂。只怕陛下侍奉太后没有达到父母的标准,难道有不慈爱的吗?”皇帝大悟,从此不再说这话。熙宁年间,欧阳公退居颍上,苏辙前去拜见,间或谈到此事说:“古人所说的社稷之臣,韩公接近于此。”
韩魏公说:“我平生凭借孤忠进身,每逢大事,就以死自处。侥幸不死,都是偶然成功,实在是上天扶持,不是我韩琦所能做到的。”
韩魏公在仁宗末年、英宗初年,朝廷多事,他面临大节,处于危疑之中,只要有利于国家,知无不为,如同湍急的水流奔赴深谷,无所怀疑畏惧。有人劝谏说:“您这样做,确实好,万一失足,难道只是自身不能保全,恐怕家也没有安身之处,这大概不是明智哲人所崇尚的。”韩公叹息说:“这是什么话?凡是做臣子的,尽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看事情的是非如何罢了。至于成败,是天意,难道可以预先担忧不成,就停止不做吗?”听到的人惭愧信服,他的忠勇就是这样。所以能够光辅三位皇帝,大济艰难,使朝廷内外的人饮食嬉游,如常,没有惊视倾听窃语的警报,使天下安坐于大宁,这是韩公的功劳。
韩魏公曾说:“忠义之心,人皆有之,只是坚持不牢固,勉励不努力,所以不及古人。”
韩魏公说:“挺然忠义,奋不顾身,是尹师鲁所具备的。自身安顿国家可保,明晓消息盈虚的道理,是范希文所具备的。”请问二位先生说:“树立一节,那么尹师鲁可以;考察其终身,不免最终也无济于事。如果成就大事以济天下,那么范希文可以。”
苏颂执政时,各位大臣奏对只禀告太后。宣仁太后和哲宗有言,有时无人应答。苏颂奏事,宣仁太后说完,必定再禀告哲宗。有宣谕,必定告知各位大臣以听圣语。哲宗大概默默识记之后,罢免周秩为御史,曾议论元祐执政到苏颂,皇上说:“苏颂懂得君臣之义,与别人不同。”
起初金兵入侵真定时,父老号哭说:“如果刘资政刘韐在镇守,哪有此祸!”敌人更加知道韩公的名声,必定想得到他。宰相欺骗说割地,派遣韩公前往。敌人用他们的国相韩正接待韩公于城南寿圣院。韩正说:“国相知道您的名声,现在想任用您了。”韩公说:“苟且偷生侍奉两个姓氏,我宁死不为之。”敌人称尼堪为国相。第二年正月,韩正见韩公说想以韩公代替自己,允许家属同行。韩公仰天大呼说:“有这种事吗!”回来召指使陈灌等人说:“敌人想任用我,我应当以死报国。”陈灌等人哭泣且拜谢。韩公说:“死生命运注定,难道能为不义而屈服吗?”立即亲手写了一纸说:“金人不认为我有罪,而认为我有用。贞洁的女子不侍奉两个丈夫,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以顺从为正道的,是妾妇之道。这就是我所以必死的原因。”交给陈灌持归报告诸子。立即沐浴更衣,酌了一杯酒,
以衣绦自经。时十六日也。燕人讙然叹曰:“刘相公忠臣也!”因与灌共菆公夀圣院西岗上,遍题院壁,识其处。灌逸归,执公子子羽,具棺衾。公故将王▯等以兵防,出城大殓。公死八十日矣,顔色如生,观者异焉。
译用衣带自缢。当时是十六日。燕地的人欢腾赞叹说:“刘相公是忠臣啊!”于是和灌一起将公葬在寿圣院西边的土岗上,在院子的墙壁上到处题写,标记他的葬地。灌逃回家,逮捕了公子子羽,备齐了棺木和衣衾。公原来的将领王〇等人派兵防守,出城举行大殓。公去世已经八十天了,脸色如同活着时一样,观看的人都感到惊异。
耿南仲等以李公纲坚执异议,决于用兵,乃曰:“方今欲援太原,非纲不可,宜以纲为宣抚使。”上欲用纲,召对睿思殿,谕以所欲遣行者。纲自陈:“书生兵事实非所长,今使为大帅,恐不胜任,且误国事,死不足以塞责。”上不许,即命尚书省出勅,令面受。纲奏曰:“借使臣不量力,为陛下行,须择日受勅。今拜大将如呼小儿,可乎?”上乃许别日受勅。纲退,即移疾,入劄子乞致仕。乃陈所以不可为大帅,且云:“此必有建议,不容臣于朝者。”章十余上,輙批答不允,且督令受命。于是台谏交章言纲儒者不知军旅,将兵必败。又言纲忠鲠异众,为大臣所陷,他日成功亦死,败事亦死,不宜遣。
驻跸钱塘,苖傅、刘正彦逆乱,以上为睿圣皇帝,册皇太子即位。郑公慤庭立,面折之不能夺,私窃谓逆贼凶焰炽甚,非结外援无可为者,乃上章待罪,求去,将北走平江、金陵,与吕頥浩等议兴复计。太后降诏不允,迁中司。二凶窃威福之柄,肆行杀戮,日至都堂,侵紊机政。公谓:“便宜军法行之所部士卒可也,余当闻诸朝廷,付之有司。都堂国论所从出,非外廷之臣可得而与也。”抗章力言之,乞告示傅等,宜一遵典法。章留中不下。公对恳请,降付三省施行。乱臣虽以横逆加臣死职,不当避也。章下,傅等果出怨言,然亦少戢矣。又闻以签书枢密召吕頥浩,以礼部尚书召张浚,分张俊兵,令以五百人归陜西,而浚不受尚书之命,俊不肯分所部兵,遂谪浚以散官居郴州,擢俊以节度知凤翔。公知出傅等奸谋,假朝命,使外无彊兵,谋臣内生变乱,得以自肆,遂具章乞留吕頥浩知金陵,浚不当谪降,即遣所亲承议郎谢向更姓名,微服为贾人,徒步如平江,见张浚等,具言城中事,令严设兵备,张声势,持重缓进,使其自遁,无致城中之变,惊动三宫,此为上防。浚等闻之,皆感激奋励,为赴难计。又忽宣诏以上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公震恐不知所为,即与大臣进议,以为在廷公卿百司羣吏,皆昔之臣属也,今则与之比肩事主矣。稽之于古,则无所取法;行之于今,则实逆天道。或者为大元帅,可以任军旅之大事,臣窃以为不然。昔舜之禅禹也,犹命禹徂征有苖则禹虽受禅,而征伐之事,舜犹亲之也。唐之睿宗传位皇太子,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大事,如是无不可者。则稽之于古为有法,行之于今为得宜。太后依旧垂帘同听政,以安人心,其命遂已。既而义师西向上复位,公之力为多也。
蔡忠恵公襄云:「事父母之道曰孝,天之性也;事君上之道曰忠,人之义也。犹耳目心腹,有身则有之,非外物也。迩代以旌赏劝其孝,爵禄劝其忠,则孝非天之性,忠非人之义矣。犹无耳目心腹,岂为人欤?乃亦若鹭白、乌▯,盖物之本然也。茍染而色之,何可长也?惟忠与孝,待劝而行,讵至孝至忠乎?夫忠孝也者,感天地,动鬼神,故有氷鱼寒笋之事,返风起禾之应。或饰名沽誉,虽可劝诸,亦可舍诸。则三五之世,忠孝多由于性;三五之后,忠孝多由于劝也。劝之尚不能,况不劝乎?」
司马温公《通鉴》断曰:为人臣者,防名委质,有死无贰。李希烈等,或贵为卿相,或亲连肺腑,于承平之日,无一言以规人主之失,救社稷之危,迎合取容,以窃富贵。及四海横溃,乘舆播越,偷生茍免,顾恋妻子,媚贼称臣,为之陈力。此乃屠酤之所羞,犬马之不如。傥更全其首领,复其官爵,是谄谀之臣无往而不得计也。彼顔杲卿、张巡之徒,世治则摈斥外方,沈抑下僚;世乱则委弃孤城,虀粉冦手。何为善者之不幸,而为恶者之幸?朝廷待忠义之薄,而保奸邪之厚邪?
章献垂箔,有方仲弓者上书,乞依武氏故事,立刘氏庙。章献览其疏曰:“吾不作此负祖宗事。”裂而掷之于地。仁宗在侧曰:“此亦出于忠孝,宜有以旌之。”乃以为开封府司録。及章献崩,黜为汀州司马。程琳亦尝有此请,而人莫知之也。仁宗一日
译耿南仲等人因为李公纲坚决持不同意见,决意用兵,便说:“如今想要救援太原,非李公纲不可,应当任命李公纲为宣抚使。”皇上想任用李公纲,在睿思殿召见他并当面询问,告知想要派遣他出行的意图。李公纲自我陈述道:“书生对于军事确实不是擅长,现在让我担任大帅,恐怕不能胜任,而且会耽误国家大事,即使死也不足以抵偿罪责。”皇上不答应,立即命令尚书省发出诏书,让他当面接受。李公纲上奏说:“假使我不自量力,为陛下出行,也必须选择吉日接受诏书。如今任命大将如同呼唤小孩一样,可以吗?”皇上于是答应改日接受诏书。李公纲退下后,立即称病,呈递札子请求退休。他陈述了不能担任大帅的原因,并且说:“这一定是有人提出建议,不容我在朝廷中立足。”奏章上了十多次,都被批答不允,并且督促他接受任命。于是御史台的谏官们接连上奏章说李公纲是儒生不懂军事,带兵必定失败。又说李公纲忠诚刚直与众不同,被大臣陷害,将来成功也是死,失败也是死,不应当派遣他。
皇帝暂驻钱塘,苗傅、刘正彦发动叛乱,尊奉皇上为睿圣皇帝,册立皇太子即位。郑公(郑)慤在朝廷上站立,当面驳斥他们而不能改变其意,私下认为逆贼的凶焰正盛,不结交外援就没有办法,于是上章等待治罪,请求离职,打算向北逃往平江、金陵,与吕颐浩等人商议复兴大计。太后下诏不允,将他调任御史中丞。两个逆贼窃取威福大权,肆意杀戮,每天到都堂,侵扰扰乱机密政务。郑公说:“权宜军法在所辖士卒中施行是可以的,其余应当上报朝廷,交给有关部门。都堂是国家政令发出的地方,不是外朝臣子可以参与的。”他上奏章极力陈述,请求告示苗傅等人,应当一律遵循典章法度。奏章被扣留在宫中不下达。郑公当面恳切请求,才下达给三省施行。他说:“乱臣虽然以横逆相加,臣子为了尽职而死,不应当逃避。”奏章下达后,苗傅等人果然发出怨言,但也稍微收敛了一些。又听说以签书枢密院的职务召吕颐浩,以礼部尚书的职务召张浚,分散张俊的兵力,命令带五百人回陕西,而张浚不接受尚书之命,张俊不肯分散所部兵马,于是贬谪张浚以散官身份居住在郴州,提拔张俊以节度使身份知凤翔府。郑公知道这是苗傅等人的奸谋,假借朝廷命令,使得外面没有强兵,谋臣在内部产生变乱,得以自行放肆,于是具奏章请求留任吕颐浩知金陵府,张浚不应当被贬降,随即派遣亲近的承议郎谢向改换姓名,微服扮作商人,徒步前往平江,会见张浚等人,详细陈述城中的情况,让他们严密设置兵备,张扬声势,持重缓进,使敌人自行逃遁,不致使城中的变乱惊动三宫,这是上策。张浚等人听到后,都感激奋励,为赴难做准备。不久又突然宣诏尊奉皇上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郑公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立即与大臣进言商议,认为在朝的公卿百官群吏,都是过去的臣属,现在却与他们并肩侍奉君主了。考察古代,没有可以效法的;施行于今天,确实违背天道。有人说担任大元帅,可以承担军事大事,我私下认为不是这样。从前舜禅让给禹,还命令禹出征有苗,那么禹虽然接受禅让,但征伐之事,舜还亲自过问。唐睿宗传位给皇太子,让他处理小事,自尊为太上皇,处理大事,像这样没有不可以的。那么考察古代是有法可依,施行于今天是得当适宜的。太后依旧垂帘共同听政,以安定人心,那个命令于是停止。不久义师西上,皇上复位,郑公的功劳最多。
蔡忠惠公蔡襄说:“侍奉父母的道理叫孝,是天性;侍奉君上的道理叫忠,是人义。就像耳目心腹,有身体就有它们,不是外物。近代用表彰赏赐来鼓励孝,用爵位俸禄来鼓励忠,那么孝就不是天性,忠就不是人义了。就像没有耳目心腹,难道还是人吗?这也像白鹭的白色、乌鸦的黑色,大概是事物的本来面貌。如果染上颜色,怎么能长久呢?只有忠与孝,等待鼓励才实行,哪里能达到至孝至忠呢?忠孝这种东西,感动天地,震动鬼神,所以有冰鱼寒笋的事迹,返风起禾的感应。或者装饰名声沽取荣誉,虽然可以鼓励,也可以舍弃。那么三皇五帝的时代,忠孝多出于天性;三皇五帝之后,忠孝多出于鼓励。鼓励尚且不能做到,何况不鼓励呢?”
司马温公在《资治通鉴》中评论说:作为臣子,确立名分委身事君,只有死没有二心。李希烈等人,有的贵为卿相,有的与皇室关系亲密,在太平之日,没有一句话规劝君主的过失,挽救国家的危难,迎合取悦以窃取富贵。等到天下崩乱,皇帝流亡,苟且偷生只求免死,顾念妻子儿女,谄媚贼寇称臣,为他们效力。这是屠夫酒保所羞耻的,连犬马都不如。如果保全他们的性命,恢复他们的官爵,那么谄媚阿谀的臣子就没有不得逞的了。那些颜杲卿、张巡之类的人,世道治平则被排斥到外地,沉沦在下级官吏之中;世道混乱则被抛弃在孤城,粉碎在寇贼手中。为什么善良的人不幸,而恶人幸运呢?朝廷对待忠义的人太薄,而保护奸邪的人太厚吗?
章献太后垂帘听政时,有个叫方仲弓的人上书,请求依照武氏的故事,建立刘氏宗庙。章太后看了他的奏疏说:“我不做这种辜负祖宗的事。”撕碎扔在地上。仁宗在旁边说:“这也是出于忠孝,应当有所表彰。”于是任命他为开封府司录。等到章太后去世,他被贬为汀州司马。程琳也曾有过这样的请求,而人们不知道。仁宗有一天
在迩英,谓讲官曰:“程琳心行不中,在章献朝尝请立刘氏庙,且献七庙图。”时王洙侍读,闻之然。仁宗性寛厚,琳竟至宰相,盖无宿怒也【龙川志】
译在迩英阁,仁宗对讲官说:“程琳的品行不合正道,在章献太后朝时曾请求为刘氏立庙,并且献上了七庙图。”当时王洙担任侍读,听闻后认为确实如此。仁宗天性宽厚,程琳最终官至宰相,大概是因为仁宗没有怀有旧怨。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司马温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掌州之钱谷,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
王介甫不知事君道理,观他意思,只是要乐子之无知。如上表言:“秋水既至,因知海若之无穷;大明方升,岂宜爝火之不息?”皆是意思,常要已在人主上。自古主圣臣贤乃常理,何至如此?又观其说鲁用天子礼乐,云:“周公有人臣所不能为之功,故得用人臣所不得用之礼乐。”此乃大段不知事君。大凡人臣身上,岂有过分之事?凡有所为,皆是臣职所当为之事也。介甫平居事亲最孝,观其言如此,其事亲之际,想亦洋洋自得,以为孝有余也。臣子身上皆无过分事,惟是孟子知之。说曽子只言事亲,若曽子可矣,不言有余,只言可矣。唐子方作一事,后无闻焉,亦自以为报君足矣。当时所为,盖不出诚意。嘉仲曰:“陈瓘亦可谓难得矣。”先生曰:“陈瓘却未见其已。”
元丰末,创为户马之说。神宗俯首叹曰:“朕于是乎愧于文彦博矣。”王珪等请宣徳音,复曰:“文彦博顷年争国马不胜,尝曰:‘陛下十年必思臣言。’”珪因奏曰:“罢去祖宗马监,是王安石坚请行之者,本非陛下意也。”上复叹曰:“安石相误,岂独此一事。”神宗闻安石之贫,命中使甘师顔赐安石金五十两。安石好为诡激矫厉之行,即以金施之定林僧舍。师顔因不敢受常例囬具奏之。上谕御药院牒江宁府于安石家取甘师顔常例。安石约吕恵卿无令上知一帖。恵卿既与安石分党,乃以其帖上之。上问熈河嵗费之实于王韶,安石喻韶不必尽数以对。韶既畔安石,亦以安石言上之。
李迪至郓半嵗,真宗晏驾,迪贬衡州团练副使。谓使侍禁王仲宣押迪如衡州。仲宣始至郓州,见通判以下,而不见迪。迪皇恐,以刃自刭,人救得免。仲宣凌侮迫胁,无所不至。人往见迪者,輙籍其名,或馈之食,留至臭腐弃捐,不与。迪客邓余怒曰:「竖子欲杀我公以媚丁谓邪?」邓余不畏死,汝杀我公,我必杀汝。从迪至衡州,不离左右。仲宣颇惮之。迪由是得全至衡州。歳余,除秘书监,知舒州。
王达者,屯田郎中李昙仆夫也。事昙乆昙亲信之。既而去,昙应募为兵,以选入捧日营,凡十余年。防昙以子学妖术妄言,事父母械系御史台狱。上怒甚,狱急。昙平生执友无一人敢饷问之者。达旦夕守台门不离,给饮食,▯信问者四十余日。昙贬恩州别驾,仍即时监防。出门,诸子皆流岭南。达追哭送之,防者遏之。达曰:“我主人也,岂不得送之乎?”昙河朔人,不习岭南水土,其家人皆辞去,曰:“我不能从君之死乡也。”数日,昙感恚自缢死,旁无家人。达使母守昙尸,出为之治丧事,朝夕哭如亲父子。见者皆为流涕。殡昙于城南佛舍,然后去。呜呼!达贱▯也,非知有古忠臣烈士之行,又非矫迹求令名以取禄仕也,独能发于天性至诚,不顾罪戾,以救其故主之急,终始无倦如此,岂不贤哉?嗟乎!彼所得于昙不过一饮一衣而已。今世之士大夫,因人之力,或致位卿相,已而故人临不测之患,屏手侧足,戾目窥之,犹惧其祸之延及已也。若畏猛火逺避去之,又或从而挤之以自脱,敢望其忧防振救也耶?彼虽巍然衣冠,类君子,若稽其行事,则此仆夫必羞之【涑水记闻】
陈乔仕江南为门下侍郎,掌机密。后主之称疾不朝,乔预其谋。及王师问罪,誓以固守。时张洎为乔之副,常言于后主:“茍社稷失守,二臣死之。”城陷,乔将死,后主执其手曰:“当与我同北归。”乔曰:“臣死之,即陛下保无恙。但归咎于臣,为陛下建不朝之谋,斯计之上也。”掣其手去,入视事。防内语二亲仆曰:“共缢杀我。”二仆不忍,解所服金带与之,遂自经。后主求乔不得,或谓张洎曰:“此诣北军矣。”乔既死
译王广渊被任命为直集贤院,司马光说:“王广渊奸邪,不可亲近。从前汉景帝做太子时,召见皇上身边的人饮酒,只有卫绾声称有病不去。等到汉景帝即位,对待卫绾更加优待。周世宗镇守澶渊时,张美掌管州里的钱粮,周世宗私下有所求取,张美都尽力应付。等到周世宗即位,轻视他的为人,不再任用。如今王广渊在仁宗时期,私下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免他,以激励天下人。”
王安石不懂侍奉君主的道理,看他的意思,只是要让君主显得无知。比如他上表说:“秋水既至,因知海若之无穷;大明方升,岂宜爝火之不息?”都是这种意思,常常要让自己凌驾于君主之上。自古以来,君主圣明、臣子贤能是常理,怎么会这样呢?又看他评论鲁国使用天子礼乐,说:“周公有人臣不能做的功劳,所以得以使用人臣不能使用的礼乐。”这实在是不懂侍奉君主。大凡人臣身上,哪有越分的事?凡是有所作为,都是臣子职责应当做的事。王安石平时侍奉双亲最孝顺,看他这样说,估计他在侍奉双亲时,也洋洋自得,认为自己的孝道有余了。臣子和子女身上都没有越分的事,只有孟子懂得这一点。孟子说曾子只说侍奉双亲,如果说曾子可以了,就不说有余,只说可以了。唐子方做了一件事,后来就没有声息了,也自以为报答君主足够了。当时所做的,大概出于没有诚意。嘉仲说:“陈瓘也可以说是难得了。”先生说:“陈瓘却还没做到极致。”
元丰末年,创立了户马的说法。神宗低头叹息说:“朕在这方面愧对文彦博了。”王珪等人请求宣布德音,神宗又说:“文彦博前年争辩国马的事没成功,曾说:‘陛下十年后一定会想起我的话。’”王珪于是上奏说:“罢去祖宗的马监,是王安石坚持请求实行的,本来不是陛下的意思。”皇上又叹息说:“王安石误导我,难道只有这一件事吗?”神宗听说王安石贫穷,派中使甘师颜赐给王安石黄金五十两。王安石喜欢做诡诈激烈、故作清高的行为,就把黄金施舍给了定林的僧舍。甘师颜因此不敢接受常规的谢礼,回京上奏。皇上命令御药院发公文给江宁府,从王安石家中取走甘师颜的常规谢礼。王安石约定吕惠卿不要让皇上知道这件事。吕惠卿既然已与王安石分党,就把这件事上奏了。皇上向王韶询问熙河每年费用的实情,王安石告诉王韶不必全部如实回答。王韶既然背离了王安石,就把王安石的话上奏了。
李迪到郓州半年,真宗驾崩,李迪被贬为衡州团练副使。派遣侍禁王仲宣押送李迪去衡州。王仲宣刚到郓州,接见通判以下的官员,却不接见李迪。李迪惶恐,用刀自刎,被人救下才免于一死。王仲宣凌辱逼迫,无所不至。有人去探望李迪,就登记他的名字,或者送给他食物,留下直到腐烂丢弃,也不给他。李迪的门客邓余愤怒地说:“这小子想杀我主公来讨好丁谓吗?邓余不怕死,你杀我主公,我一定杀你。”邓余跟随李迪到衡州,不离左右。王仲宣很忌惮他。李迪因此得以保全到达衡州。一年多后,被任命为秘书监,知舒州。
王达是屯田郎中李昙的家仆。侍奉李昙很久,李昙亲近信任他。后来王达离开了,李昙应募当兵,因选拔进入捧日营,共十多年。恰逢李昙因为儿子学习妖术妄言,侍奉父母不孝,被械系在御史台监狱。皇上非常愤怒,案件紧急。李昙平生的挚友没有一人敢去问候他的。王达早晚守在御史台门口不离,供给饮食,传递消息问候,共四十多天。李昙被贬为恩州别驾,仍然立即被监管。出门时,李昙的儿子们都被流放到岭南。王达追哭送行,监管的人阻止他。王达说:“我是他主人,难道不能送他吗?”李昙是河朔人,不习惯岭南的水土,他的家人都辞别离去,说:“我不能跟随你死在异乡。”几天后,李昙因感愤自缢而死,身边没有家人。王达让李昙的母亲看守李昙的尸体,自己出去为他办理丧事,早晚哭得像亲生父子一样。看见的人都为之流泪。把李昙安葬在城南的佛寺,然后才离开。唉!王达是个卑贱的家仆,不是懂得古代忠臣烈士的行为,也不是矫饰行为求取好名声来获取官禄,唯独能出于天性至诚,不顾罪责,来解救旧主的急难,始终不懈怠像这样,难道不贤德吗?唉!那些士大夫从李昙那里得到的不过是一顿饭一件衣服而已。如今的士大夫,依靠别人的力量,有的甚至做到卿相,后来故人面临不测的祸患,他们缩手缩脚,斜眼窥视,还害怕祸患牵连到自己。就像畏惧猛火远远避开,有的甚至趁机推挤别人来自救,敢指望他们担忧救助吗?他们虽然高高在上穿着官服,像君子,如果考察他们的行为,这个家仆一定会羞耻他们。【涑水记闻】
陈乔在江南做门下侍郎,掌管机密。后主称病不上朝,陈乔参与了谋划。等到王师问罪,他发誓要固守。当时张洎是陈乔的副手,常对后主说:“如果社稷失守,我们二臣就死。”城破时,陈乔将死,后主握着他的手说:“应当和我一同北归。”陈乔说:“我死了,陛下就能保全无恙。只要把罪责归咎于我,说是我为陛下谋划不上朝,这是上策。”挣脱他的手离去,入内处理事务。随即对两个亲信家仆说:“一起勒死我。”两个家仆不忍心,解下自己身上的金带给他,于是陈乔自缢。后主找不到陈乔,有人对张洎说:“他到北军去了。”陈乔已经死了
,从吏撤扉而瘗之。明年,朝廷嘉其忠,诏改葬。后见其尸如生而不僵,髭发郁然。初求尸不得,人或见一丈夫,衣黄半臂,举手影自南廊而过。掘得尸,以右手加额上,如所覩者。人咸异之【见杨公传】
译随从的官吏撤去门板将他埋葬。第二年,朝廷嘉奖他的忠诚,下诏改葬。后来发现他的尸体像活着一样而不僵硬,胡须头发浓密茂盛。起初寻找尸体没有找到,有人看见一个男子,穿着黄色的半臂衫,举着手影从南廊走过。挖出尸体,发现他用右手加在额头上,与所看见的一样。人们都对此感到惊异【见于杨公传】
公正
马正恵公知节,自始仕以至登用,遇事謇謇,未尝有所顾惮。王冀公、丁晋公用事,每廷议得其不直,輙面诋之。真宗初,或甚忤,然终以此知公,而天下至今称其正直。又记闻曰:真宗末,王钦若每奏事,或懐数奏,出其一二,其余皆匿之。既退,以已意称圣防行之。尝与马知节俱奏事上前,钦若将退,知节目之曰:「懐中奏何不尽出之?」又《王文正遗事》曰:枢密马公知节与同列奏对次,忽厉声曰:「王钦若等读尽劄子,莫谩官家!」马公退见王文正公,词色尚怒,因语公曰:「诸子上前议论如此,知节几欲以笏击死之,但恐惊动君相耳。」公叹抚久之。马公方直,惟公力保庇于上前。
蔡文忠公齐在大位,临事不囬,无所牵畏,而恭谨谦退,未尝自伐,天下推之为正人,搢绅之士倚以为朝廷重。
章郇公为宰相五六年,及死之后,天下不见其党与偏私之迹云。
冦公准在枢府,上欲罢之。莱公已知,乃使人告王文正公曰:“遭逢最乆,今出欲一使相,望同年主之。”公大惊曰:“将相之任,极人臣之贵,茍朝廷有所授,亦当辞,岂得以此私有干于人?”仍亟往白之。莱公不乐。后上议冦准令出,与一甚官,公曰:“冦准未三十岁,已登枢府,太宗甚器之。准有才望,与之使相,令当方面,其风采足以为朝廷之光。”上然之。翌日降制,莱公捧使相告谢于上前,感激流涕曰:“茍非陛下主张,臣安得有此命?”上曰:“王旦知卿,具道公之言。”莱公出谓人曰:“王同年器识,非准可测。”公薨之时,莱公不在都下,后入朝廷,白于上前,求奠哀恸久之。公在相府,抑私逺嫌,类如此【名臣遗事】
王文正公一日谕诸公曰:「上官泌差知河阳,乃批署之。」诸公后白公:「泌欲一转运使,防京东有阙。」诸公曰:「可差上官泌也。」公不答。因奏对言:「上官泌向日议差河阳,然亦合入一职司。」防京东转运使阙,更禀上防。上阅泌厯任,曰:「与转运使。」诸公归,以相语曰:「王公无私如此【中臣遗事】
王文正公门庭未尝接客。公薨,上谕近臣曰:「王旦家却不觉静,缘当国日亦门庭清肃。」吕文靖夷简、鲁肃简宗道初参预政事,二妻入谢,章宪太后语之曰:「尔各归语其夫。」王旦在政府多年,终始一节,先帝以此重之,宜为师范也【名臣遗事】
王沂公曽、李观察维薛尚书映,一日谒王文正公,公托病。薛有不平之色,公婿韩亿时在门下,见之。一日以此答白公曰:「韩郎未之思耳。」王、薛皆李之婿,相率而来恐有所干于朝廷,事果不可沮之无害,若可行,答以何辞执政之大忌也。韩乃谢曰:「非亿所知。」后果李文靖有所请【名臣遗事】
王沂公与一朝士有旧,欲得齐州。沂公曰:“齐州已差人,乃与庐州不就。”曰:“齐州望卑于庐州,但于私便耳。”相公不使一物失所,改易前命,当亦不难。公正色曰:“不使一物失所,惟是均平。若夺一与一,此一物不失所,则彼一物必失所。”其人慙沮而退。
庞庄敏公为相,专以公忠便国家为事,不以官爵养私交,取声誉。端明殿学士程公戡知益州,将行,上俾公谕之曰:「戡还,当处以两府。」公曰:「兹事出于上恩,臣不敢与闻。」卒不与言【墓铭】
王尧臣为枢密副使,持法守正,以身任天下事。凡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嬖习之贱,莫不关枢密而滥恩幸,请随其事可损,损之;可絶,絶之。至其大者,则皆着为定令。由是小人益怨,构为飞书以害公。公得书,自请曰:“臣恐不能胜众怨,愿得罢去。”上愈知公忠,为下令购为书者甚急,公益感励。在位六年,废职修举,皆有条理【墓志】
王武恭公徳用,故人为人干进于公。公问:“约所遗几何?”乃出金厚谢之,曰:“故人,吾不忘公恩,其敢私市耶?”上尝赐飞白“清忠”二字,藏于家。
明肃摄政,马季良聮姻刘氏,以非道干进。太后欲擢为龙图阁待制,顾王沂公曽守正难之。防公移疾数日,
译公正
马正惠公马知节,从开始做官直到被提拔重用,遇到事情总是直言不讳,从未有过顾忌和畏惧。王冀公、丁晋公掌权时,每次在朝廷上讨论政事,如果意见不合,马知节就当面指责他们。宋真宗初年,有人甚至因此触怒皇帝,但真宗最终因此了解马知节的为人,天下人至今都称赞他的正直。《记闻》记载:宋真宗末年,王钦若每次上奏事情,有时怀揣几份奏章,只拿出其中一两份,其余的都藏起来。退朝后,就按照自己的意思假托圣旨去执行。曾经与马知节一起上奏,王钦若要退下时,马知节看着他说道:“怀中的奏章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又《王文正遗事》记载:枢密使马知节与同僚上奏对答时,突然厉声说道:“王钦若等人把奏章都读完了,不要欺骗皇上!”马知节退朝后去见王文正公王旦,言语神色中还带着怒气,于是对王旦说:“这些人在皇上面前议论如此,我几乎想用笏板打死他们,只是怕惊动皇上罢了。”王旦感叹并抚慰他很久。马知节刚正不阿,只有王旦在皇上面前极力保护他。
蔡文忠公蔡齐身居高位,处理事务不回避,无所牵制畏惧,而且恭敬谨慎谦让退避,从不自我夸耀,天下人推崇他为正直的人,士大夫们依靠他作为朝廷的重臣。
章郇公做宰相五六年,等到他死后,天下没有发现他结党营私的迹象。
寇准在枢密院任职时,皇上想罢免他。莱公寇准已经知道了,就派人告诉王文正公王旦说:“我遭遇皇上的恩宠很久,现在外放想要一个使相的职位,希望同年好友你能主持此事。”王旦大惊说:“将相的职位,是人臣极贵的荣誉,如果朝廷有所授予,也应当推辞,怎么能以此私事去求别人呢?”于是急忙去禀报皇上。莱公很不高兴。后来皇上商议让寇准外放,给他一个很高的官职,王旦说:“寇准不到三十岁,就已经登上枢密院的高位,太宗皇帝非常器重他。寇准有才能声望,给他使相的职位,让他镇守一方,他的风采足以成为朝廷的光彩。”皇上认为他说得对。第二天颁布诏书,莱公捧着使相的任命书在皇上面前谢恩,感激得流着眼泪说:“如果不是陛下主持,我怎么能得到这个任命?”皇上说:“王旦了解你,详细说了你的话。”莱公出来对别人说:“王同年的器量见识,不是我所能测度的。”王旦去世时,莱公不在京城,后来进入朝廷,在皇上面前禀报,请求祭奠,痛哭了很久。王旦在宰相府,抑制私情远离嫌疑,都像这样。【名臣遗事】
王文正公有一天告诉各位公卿说:“上官泌被任命为河阳知州,我已经批署同意了。”各位公卿后来禀告王旦说:“上官泌想要一个转运使的职位,恰逢京东路有空缺。”各位公卿说:“可以任命上官泌。”王旦不回答。于是上奏对答时说:“上官泌之前商议任命为河阳知州,但也应该进入一个职司。”恰逢京东转运使空缺,再次禀报皇上旨意。皇上查阅上官泌的履历,说:“给他转运使的职位。”各位公卿回来,互相告诉说:“王公如此无私。”【中臣遗事】
王文正公的门庭从未接待客人。王旦去世,皇上告诉近臣说:“王旦家却不觉得冷清,因为他在执政的日子里门庭清肃。”吕文靖公吕夷简、鲁肃简公鲁宗道初次参与政事,他们的妻子入宫谢恩,章献太后对她们说:“你们各自回去告诉你们的丈夫。”王旦在政府任职多年,始终如一,先帝因此看重他,应当作为榜样。【名臣遗事】
王沂公王曾、李观察李维、薛尚书薛映,有一天拜见王文正公,王旦推托生病。薛映有不平的神色,王旦的女婿韩亿当时在门下,看见了。有一天韩亿以此禀告王旦说:“韩郎没有深思啊。”王曾、薛映都是李维的女婿,一起前来恐怕有所求于朝廷,事情果然不可阻止,无害;如果可行,用什么言辞回答?这是执政的大忌。韩亿于是谢罪说:“这不是韩亿所能知道的。”后来果然李维有所请求。【名臣遗事】
王沂公与一个朝士有旧交,想要得到齐州。王沂公说:“齐州已经派人去了,于是给了庐州,他不就任。”那人说:“齐州的声望低于庐州,只是对我个人方便罢了。”相公不让一个事物失去其所,更改之前的命令,应当也不难。王沂公正色说:“不让一个事物失去其所,只是均平。如果夺取一个给另一个,这一个事物不失所,那么那一个事物必定失所。”那人惭愧沮丧而退下。
庞庄敏公做宰相,专门以公忠有利于国家为事,不以官爵培养私交,获取声誉。端明殿学士程戡知益州,将要出发,皇上让庞公告诉他:“程戡回来,应当安置在两府。”庞公说:“这事出于皇上的恩宠,我不敢参与听闻。”最终没有说话。【墓铭】
王尧臣做枢密副使,持法守正,以自身承担天下事务。凡是宗室、宦官、医师、乐工、宠幸的卑贱之人,无不关系到枢密院而滥受恩宠,请求随着事情可以减损的,减损它;可以断绝的,断绝它。至于那些大的方面,都制定为固定的法令。因此小人更加怨恨,制造匿名信来陷害他。王尧臣得到信,自己请求说:“我恐怕不能承受众人的怨恨,希望得以罢免离去。”皇上更加知道他的忠诚,下令紧急追捕写匿名信的人,王尧臣更加感激奋励。在位六年,废弛的职务都修举,都有条理。【墓志】
王武恭公王德用,老朋友为他求人进用。王德用问:“约定赠送多少?”于是拿出金子厚谢老朋友,说:“老朋友,我不忘您的恩情,怎么敢私下交易呢?”皇上曾经赐飞白书“清忠”二字,藏在家中。
明肃太后摄政,马季良与刘氏联姻,以不正当的手段求取进用。太后想提拔他为龙图阁待制,考虑到王沂公王曾守正难以做到。恰逢王曾称病几天,
喻贰政者擢季良,且曰:“王曽在告,当亟行之。”诸公承顺,怱遽,故季良止以太常丞充职。盖三丞未尝有预内阁清职者,中外諠传,而公持正之名益重焉。
译比喻那些主张分权的人提拔了季良,并且说:“王曾正在休假,应当赶快让他上任。”各位大臣顺从迎合,匆忙急促,所以季良只是以太常丞的身份暂代职务。大概因为三位丞从未有过参与内阁清要职务的先例,朝廷内外纷纷传言,而王曾坚守正道的名声更加显重了。
彭思永召为侍御史,极论内降授官赏之弊,以谓斜封非公朝之事,仁宗深然之。皇祐祀明堂前一日,有传赦语,百官皆得迁秩者,公方从驾宿景灵宫,亟上言不宜滥恩以益侥幸。既肆赦,果然。时张尧佐以妃族进王,守忠以亲侍帷幄被宠,参知政事阙员,尧佐朝暮待命,守忠亦求为节度使,物议讙动。公帅同列言之,皆曰宜待命行。公曰:“宜以先事得罪,命出而不可救,则为朝廷失矣。”遂独抗疏极言,至曰:“陛下行此覃恩,无意孤寒,独为尧佐、守忠故,取恱众人耳。”且言:“妃族秉政,内臣用事,皆非国家之福。”疏入,仁宗震怒,人皆为公危之。公曰:“茍二人之命不行,虽赴鼎镬无恨。”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呉奎皆为上言其忠,当防听纳,不宜加罪。仁宗怒解,而尧佐、守忠之望遂格。公犹以泛恩罢台职。
婉容翟氏进位,官吏转行有碍旧法者,周益公言:“上皇扈从之赏,陛下登极之恩,事体至重。然法当回授者未尝转行,岂容掖廷奉事之人独超此例?”上曰:“朕初以卿止能文,不谓刚正如此。”
县有牧地,每歳卫士纵牧马践民田,百姓病之,而县令不敢谁何。范纯仁下车,恩威着于上下,百姓知公可赖。一日,民有诉卫士纵马食田者,公捕而杖之。卫士校长申殿前司,殿前司申枢密院。有防劾公,申中书曰:“非不知卫士非畿邑小官所敢刑,然养兵出于二税,二税出于民田。卫士牧马而侵食民田,则税将使何从而出哉?身为县令,职在养民,若坐视而不恤,安用县令哉?”章出,特免罪,仍令畿邑兼管勾牧地,自公始也。
太宗时,一嵗大旱,天子以为忧。尝辇过馆中,泛以问众,众皆曰:“水旱天数也,尧、汤所无奈何。”冦准独曰:“朝廷刑罚偏颇,凡天旱为是发耳。”上怒,起入禁中。顷之,召准问所以偏颇状。准曰:“愿召两府至前,臣即言之。”有诏召两府入,准乃言曰:“某子甲坐赃若干,少尔罪乃至死;防知政事王沔,其弟淮盗所王守财至千万以上,顾得不死。无罪非偏而何?”上顾问沔,沔顿首谢。即皆罢去。其暮遂大雨,上大喜,以准可用,遂骤进【刘贡父撰《莱公传》又《遗事》云:“公性忠朴,喜直言无顾避。时人为之语曰:‘冦准上殿,百僚股栗】
富公再使,以国书与口传之词不同,驰还奏曰:“政府故为此,欲置臣于死。臣不足惜,奈国事何?”仁宗召宰相吕夷简面问之,夷简从容袖其书曰:“恐是误,当令改定。”富公益辩论不平。仁宗问枢密使晏殊如何,殊曰:“夷简决不肯为此,真恐误耳。”富公怒曰:“晏殊奸邪,党吕夷简以欺陛下。”富公,晏公之婿也,其忠直如此。
呉正肃公育在谏职时,贾昌朝等数人名编脩资善堂书,而实教授内侍,公奏罢之。为防知政事,山东盗起,仁宗遣中使察视,还奏盗不足虑,惟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得山东心,此为可忧。上欲徙二人淮南,公曰:「盗诚无足虑,而小人乘时以倾大臣,非国家福也。」乃止。后判西京留司御史台,留台旧不领民事,时张尧佐知河阳,民讼乆不决,多诣公者,公为辩曲直,判状尾。尧佐畏恐奉行。上尝语辅臣曰:「育刚正可用,但嫉恶太过耳。」
张忠定公阅邸报,忽再言:“可惜!”许门人李畋请问之,曰:“防政陈左丞恕无也。”斯人难得,唯公唯正,为国家敛怨于身,斯人难得,退为诗哭之。
方介甫用事,呼吸成祸福。凡有施置,举天下莫能夺。髙论之士,始异而终附之。面誉而背毁之,口是而心非之者,比肩是也。刘道原独奋厉不顾,直指其事,是曰是非曰非。或面刺介甫,至变色如铁;或稠人广坐,介甫之人满侧。道原公议其得失,无所隠。恶之者侧目,爱之者寒心,至掩耳起避之。而道原曽不以为意,见质厚者亲之如兄弟,奸谄者疾之如仇讐。用是困穷而终不悔,此诚人之所难也。昔申枨以多欲,不得为刚;微生髙以乞醯不得,为直。如道原者,可以为刚直之士矣【十国纪年序】
安国之子寅
译彭思永被召任侍御史,极力论述内降授官赏赐的弊端,认为斜封诏书不是朝廷公事,仁宗深深赞同他的观点。皇祐年间祭祀明堂的前一天,有人传布赦免的言语,说百官都能升迁官阶,彭思正随驾在景灵宫住宿,急忙上言说不应该滥施恩惠来增加侥幸得官的人。等到大赦之后,果然如此。当时张尧佐因为妃子亲属的身份进封为王,守忠因为亲近侍奉皇帝受到宠幸,参知政事的职位空缺,张尧佐早晚等待任命,守忠也谋求担任节度使,舆论哗然。彭思率领同僚上言,大家都说应该等待命令下达再行动。彭思说:“应该在事情发生前获罪,如果命令下达就无法挽救,那就是朝廷的失策了。”于是独自上疏极力进言,甚至说:“陛下施行这种广泛的恩惠,并非有意孤立贫寒之士,只是为了张尧佐、守忠的缘故,来取悦众人罢了。”并且说:“妃子亲属掌握政权,宦官当权,都不是国家的福气。”奏疏呈入,仁宗震怒,大家都为彭思担忧。彭思说:“假如这两个人的任命不实行,即使赴汤蹈火也没有遗憾。”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吴奎都替皇上进言他的忠诚,应当防止听信谗言,不应该加罪于他。仁宗的怒气消解,而张尧佐、守忠的希望于是落空。彭思仍然因为泛施恩惠而被罢免台职。
婉容翟氏晋升位分,官吏转任有违背旧法的情况,周益公说:“太上皇扈从的赏赐,陛下登基的恩惠,事体非常重大。然而按规定应当回授的未曾转任,难道能允许后宫侍奉的人独自超越这个例子吗?”皇上说:“我起初认为你只擅长文辞,没想到刚正如此。”
县里有牧地,每年卫士放纵牧马践踏百姓的田地,百姓深受其害,而县令不敢质问。范纯仁到任,恩威上下皆知,百姓知道可以依靠这位县令。一天,有百姓控告卫士放纵马匹吃田里的庄稼,范纯仁逮捕并杖责了卫士。卫士的校长向殿前司申诉,殿前司向枢密院申诉。有人弹劾范纯仁,向中书省上奏说:“不是不知道卫士不是京畿小官敢刑讯的,但是养兵的费用出自两税,两税出自百姓的田地。卫士牧马而侵吞百姓的田地,那么税收将从哪里出呢?身为县令,职责在于养育百姓,如果坐视不救,还要县令做什么?”奏章发出,特别免除了他的罪责,仍然命令京畿各县兼管牧地,从范纯仁开始。
太宗时,一年大旱,天子为此担忧。曾经乘车经过馆舍,广泛询问众人,众人都说:“水旱是天命,尧、汤也无法奈何。”寇准独自说:“朝廷刑罚偏颇,凡是天旱都是因为这样发生的。”皇上愤怒,起身进入宫中。过了一会儿,召寇准询问偏颇的情况。寇准说:“希望召两府大臣到面前,我立即进言。”有诏令召两府大臣入宫,寇准于是说:“某人的儿子甲犯赃罪若干,稍微减轻罪行就判死刑;参知政事王沔,他的弟弟王淮盗取王守的财物达千万以上,却得以不死。无罪而判死刑,这不是偏颇是什么?”皇上回头询问王沔,王沔叩头谢罪。立即都罢免离去。当天傍晚就下大雨,皇上大喜,认为寇准可用,于是迅速提拔他【刘贡父撰《莱公传》又《遗事》云:“寇准性格忠朴,喜欢直言不讳不顾忌避讳。当时人编成谚语说:‘寇准上殿,百官大腿发抖’】
富弼再次出使,因为国书与口头传达的言辞不同,快马返回上奏说:“政府故意这样做,想置我于死地。我不值得可惜,只是国家大事怎么办?”仁宗召宰相吕夷简当面询问,吕夷简从容地袖藏国书说:“恐怕是错误,应当让人改正。”富弼更加辩论不平。仁宗问枢密使晏殊如何,晏殊说:“吕夷简决不会这样做,真是恐怕错误罢了。”富弼愤怒地说:“晏殊奸邪,结党吕夷简来欺骗陛下。”富弼是晏殊的女婿,他的忠直如此。
吴正肃公吴育在谏官职位时,贾昌朝等几人名列编修资善堂书籍,而实际教授内侍,吴育上奏罢免他们。担任参知政事,山东盗贼兴起,仁宗派遣中使察视,回来上奏说盗贼不值得忧虑,只有兖州杜衍、郓州富弼得到山东民心,这才是可忧的。皇上想调任二人到淮南,吴育说:“盗贼确实不值得忧虑,而小人趁机倾轧大臣,不是国家的福气。”于是停止。后来判西京留司御史台,留台旧例不管理民事,当时张尧佐知河阳,百姓诉讼久不决,多到吴育那里,吴育为他们辨别曲直,在判状末尾签字。张尧佐畏惧奉行。皇上曾经对辅臣说:“吴育刚正可用,只是嫉恶太过罢了。”
张忠定公阅读邸报,忽然再次说:“可惜!”学生李畋请问原因,说:“参政陈左丞恕去世了。”这样的人难得,只有公正,为国家收敛怨恨于一身,这样的人难得,退而作诗哭他。
王安石当权,呼吸之间造成祸福。凡是有所施设,举天下没有人能改变。高谈阔论的人,起初异议而最终依附他。当面称赞而背后诋毁他,口是心非的人,比比皆是。刘道原独自奋起不顾,直指其事,是的就是,非的就是非。有时当面指责王安石,甚至脸色变得像铁一样;有时在人多场合,王安石的人满座。道原公开议论得失,无所隐瞒。厌恶他的人侧目而视,喜爱他的人寒心,甚至掩耳起身避开。而道原毫不介意,见到质朴厚道的人亲近如兄弟,奸佞谄媚的人憎恶如仇敌。因此困穷而终不后悔,这确实是人之所难。从前申枨因为多欲,不能称为刚;微生高因为乞醋不能,不能称为直。像道原这样的人,可以称为刚直之士了【十国纪年序】
安国之子寅
被召造朝,公戒之曰:「凡出身者,本吾至诚恳恻,忧国爱君,济民利物之心,立乎人之本朝,不可有分毫私意。善人君子,吾信重之,不轻慢之;恶人小人,吾悯怜之,不憎恶之。天下犹一家。如仲举于甫,节元规于苏峻,皆懐忿嫉之心,所以误也。诸葛武侯心如明镜,不以私情有好恶也。故黄皓甘于卑贱而不辞,李平、廖立甘于废黜而不怨,马谡入幕上宾,流涕诛之不释也。」
译被召入朝时,您告诫他说:“凡是出仕做官的人,本来都应怀着至诚恳切、忧国爱君、救济百姓、利于万物的心志,立足于朝廷之中,不可有一丝一毫的私心。对于善人君子,我信任尊重他们,不轻慢他们;对于恶人小人,我怜悯同情他们,不憎恨厌恶他们。天下就像一家人一样。像仲举对甫、节元规对苏峻那样,都怀着愤恨嫉妒之心,所以导致了失误。诸葛武侯的心如同明镜一般,不因私情而产生好恶。因此,黄皓甘愿处于卑贱的地位而不推辞,李平、廖立甘愿被废黜而不怨恨,马谡作为幕府的上宾,诸葛亮流泪诛杀他,内心也无法释怀。”
韩魏公言:杜祁公公心而乐与人善,既知其人,无复毫髪疑间。始琦为枢密副使,论难一二事,祁公不乐。乆之,相亮,每事问曰:「谏议看来未?谏议曽看,便将来押字。」琦益为之尽心,不敢忽。以此见祁公存心至公,不必以出于已为是,贤于人逺矣。
赵公鼎与张公浚俱带都督诸路军马,置司行在。浚出视师江上,经营兴举;鼎居中总政事,相为表里。鼎自以遭时多故,遇人主特达之知,心惟至公务要协济,未尝有所疑忌。而行府所行之事,往往侵紊三省枢密。孟庾防政,沈与求愤然不平之,曰:“三省枢密院乃奉行行府文书耶?”各称疾罢去。鼎乃一切隠忍,未尝计校,輙分彼我。所幸国事有济,然人以此为难也。
范公祖禹除正言,客有言于温公以公在言路,必能协济国事。”温公正色曰:“子谓淳夫见光有过不言乎?殆不然也【遗事】
陈忠肃公誉望早达,自登科不汲汲于仕进。元祐绍圣间,诸公交荐于朝,公谨所主,多所退避。及后被眷知,居言路,排奸扶正,所指议者,往往尝相举荐。故公疏文有曰:“在彼则举尔所知,在此则为仁由已未尝以预荐而入其党,亦不以小故而絶其恩。”盖公之意,以士人出处不因私荐而废公议,则朋党之说无縁而起。
彭公汝砺拜中书舍人,赐服金紫,词命雅正,人以为有古风。遇事不茍,多所建白,其论诗赋、回河事尤力。主议者皆不恱,公亦数请去。是时大臣有持平者,颇与公相佐佑,而一时进取者病之,欲排去其类,未有以发。防知汉阳军呉处厚得蔡丞相确安州诗上之,▯防解释以为怨谤。谏官交章请治,又造为危言以激怒太皇太后,必欲寘之极法。公曰:“此罗织之渐也。”数以白执政,不能捄,则上疏论列甚切,又不听,则居家待罪。时中书舍人止公一人,既而蔡丞相有谪命,公曰:“我不出,谁任其责者?”即入省封还除目,辩论愈切。御史台自中丞而下五人坐是同日出台,中一空。公复力争以为不可,谏官指公为朋党。太皇太后曰:“汝砺岂党确者?亦为朝廷论事尔。”已而蔡丞相贬新州,用起居舍人草词行下,而公亦落职知徐州。一二大臣相继去位,自是正人道壅,而进取者得志矣。公在台既尝论吕嘉问事,且与蔡丞相异趣,使外十年,蔡为有力,后治嘉问狱不肯阿执政意,挤之坐夺一官。至是又辨蔡丞相不当谪,至得罪乃已。人以此益贤之。
▯山先生言:真宗问李文靖曰:“人皆有密啓,而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何用密啓?夫人臣有密啓者,非防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因言祖宗时宰相如此,天下安得不治?
章圣即位,冦莱公守青州。上想见之,防遣中使抚巡山东,因令问公安否,且促取朝见。表莱公再拜谢曰:“陛下幸不弃臣,朝召而夕行也。”要君之章,实不敢上。既而召还,遂领相印【遗事】
李文定与吕文靖同作相,李公直而疎,吕公巧而密。李公尝有所规画,吕公觉非其所能及,问人曰:“李门下谁为谋者?”对曰:“李无它客,其子东之虑事过其父也。”吕公因谓李公:“公子东之才可用也,当付以事任。”李公谦不敢当。吕公曰:“进用才能,此自夷简事,公勿预知。”即奏除东之两浙提刑。李公父子不悟也,皆喜受命。二公内既不协,李公于上前求去,上怪问其故,李奏曰:“老病无堪,夷简公相谩欺,具奏所以上。”召吕面质之。时燕王贵盛,尝为其门僧求官,二公共议许之。既而吕公遂在告,李公书奏与之。乆之忘其实,反谓吕独私燕邸。吕公以案牍奏上,李惭惧待罪,遂免去。其后王沂公乆在外,意求复用。宋宣献为防知政事,甚善吕公。为沂公言曰:“孝先求复相,公能容之否?”吕公许诺。宣献曰:“孝先于公事契不浅,果许则宜善待之,不宜如复古也。”吕公笑然之。宣献曰:“公已位昭文,孝先至以集贤处之可也。”吕公曰:“不然,吾虽少下之,何害?”遂奏言王曽有意复入,上许之。吕公复
译韩魏公说:杜祁公心地公正,乐于与人友善,一旦了解了一个人,就不再有一丝一毫的猜疑隔阂。起初,杜祁公担任枢密副使时,因争论一二件事,杜祁公心中不悦。过了很久,两人互相谅解,杜祁公每逢有事便问:“谏议大夫(指杜祁公)看过了吗?谏议大夫看过了,就拿来让我签字。”杜祁公因此更加尽心竭力,不敢有丝毫疏忽。由此可以看出杜祁公存心极度公正,不一定认为出自自己意见的就是对的,这比一般人高明得远了。
赵公鼎与张公浚都兼任都督各路兵马,在行在(皇帝所在之地)设立官署。张浚外出到江边视察军队,筹划兴办各项事务;赵鼎在京城主持政务,两人互为表里。赵鼎自认为遭遇时局多事,遇到君主特别的知遇之恩,心中只想着为了国家大事协力合作,从未有过猜忌。然而行府所推行的事务,往往侵扰打乱三省和枢密院的职权。孟庾主持政务,沈与求愤愤不平地说:“三省和枢密院难道只是奉行行府的文书吗?”于是各自称病离职。赵鼎于是一切隐忍,从未计较,也不分彼此。幸好国家大事得以成就,但人们因此认为他难以相处。
范公祖禹被任命为正言,有人对司马温公说:“范公在谏官职位上,一定能协力帮助国家大事。”司马温公严肃地说:“你以为淳夫(范祖禹字)见到我有过错却不指出吗?恐怕不是这样吧。”
陈忠肃公名声早著,自从科举及第后,并不急切追求仕途晋升。元祐、绍圣年间,各位名公向朝廷推荐他,他谨守自己的原则,多次推辞回避。等到后来受到皇帝眷顾知遇,担任谏官,排斥奸邪扶持正直,他所指议的人,往往曾经举荐过他。所以他的奏疏中有这样的话:“在那边就举荐你所了解的人,在这边就实行仁德由自己决定,不曾因为预先推荐而加入他的党派,也不因为小事而断绝他的恩情。”大概陈公的意思是,士人的出仕或隐居不因私人推荐而废弃公议,那么朋党的说法就没有理由产生了。
彭公汝砺被任命为中书舍人,赐予金紫官服,他的诏令文辞典雅端正,人们认为有古人的风范。遇事不随便苟且,多有建议陈述,他关于诗赋、黄河改道的议论尤其激烈。主持议论的人都不高兴,彭公也多次请求离职。这时大臣中有持公正立场的人,颇与彭公互相辅佐,而当时那些追求进取的人对此感到厌恶,想排挤掉这一类人,但没有借口发作。恰逢知汉阳军吴处厚得到蔡丞相蔡确在安州写的诗并呈上,〇吴处厚解释认为这是怨恨诽谤。谏官接连上奏章请求治罪,又编造危言来激怒太皇太后,一定要处以极刑。彭公说:“这是罗织罪名的开端。”多次向执政大臣陈述,不能挽救,就上疏极力论列,又不被听从,就在家等待治罪。当时中书舍人只有彭公一人,不久蔡丞相有贬谪的命令,彭公说:“我不出去,谁承担这个责任呢?”立即进入官署封还任命文书,辩论更加激烈。御史台自中丞以下五人因此同日被罢免,御史台空无一人。彭公再次极力争辩认为不可,谏官指责彭公结为朋党。太皇太后说:“彭汝砺难道是蔡确的党羽吗?他也是为朝廷议论事情罢了。”不久蔡丞相被贬到新州,任用起居舍人起草诏令下发,而彭公也被削去职务任徐州知州。一两位大臣相继离职,从此正道人士的道路被堵塞,而追求进取的人得志了。彭公在御史台时曾经议论吕嘉问的事,且与蔡丞相意见不合,外放十年,蔡确有权力后,后来审理吕嘉问案件不肯迎合执政大臣的意图,被排挤获罪夺去一官。至此又辩驳蔡丞相不应被贬谪,直到获罪才停止。人们因此更加认为他贤能。
〇山先生说:真宗问李文靖:“别人都有秘密启奏,唯独你没有,为什么呢?”李文靖回答说:“臣担任宰相,公事就公开议论,何必用秘密启奏?为人臣子有秘密启奏的,不是奸邪就是谄媚。臣一向厌恶这种行为,怎么能效仿呢?”于是说祖宗时的宰相就是这样,天下怎能不治呢?
章圣即位,寇莱公镇守青州。皇上想见他,恰逢派遣中使巡视山东,于是让他问候寇公安好,并且催促他进京朝见。寇莱公上表拜谢说:“陛下幸而不弃臣,早晨召见晚上就出发。”要求君主恩赐的奏章,实在不敢上呈。不久被召回,于是担任宰相。
李文定与吕文靖同时担任宰相,李公正直而疏阔,吕公巧妙而严密。李公曾经有所谋划,吕公发觉不是自己能比得上的,问人:“李公门下谁是谋士?”回答说:“李公没有其他门客,他的儿子李东之考虑事情超过他父亲。”吕公于是对李公说:“公子李东之才可用,应当把事务交给他。”李公谦让不敢接受。吕公说:“进用才能,这是吕夷简(吕文靖)的事,您不必过问。”立即上奏任命李东之为两浙提刑。李公父子没有醒悟,都高兴地接受任命。两位宰相内心已经不协调,李公在皇上面前请求离职,皇上奇怪地问原因,李公上奏说:“年老有病不堪任职,吕夷简公相欺骗,具奏所以上报。”召吕公当面质问。当时燕王显贵,曾经为他门下的僧人求官,两位宰相共同商议答应了他。不久吕公请假,李公写奏章给他。时间久了忘记实情,反而说吕公独自偏袒燕王府。吕公用案卷上奏,李公惭愧恐惧等待治罪,于是被免去职务。后来王沂公长期在外,意图请求重新被任用。宋宣献担任参知政事,很善待吕公。对王沂公说:“孝先(王沂公字)请求重新担任宰相,您能容纳他吗?”吕公答应。宋宣献说:“孝先对您情谊不浅,如果答应就应当善待他,不应该像以前那样。”吕公笑着同意。宋宣献说:“您已经位居昭文馆大学士,孝先安排到集贤院也可以。”吕公说:“不是这样,我虽然稍微谦让他,有什么妨害?”于是上奏说王曾有意重新入朝,皇上答应。吕公又
言愿以首相处之,上不可,许以亚相,乃使宣献问其可否。沂公无所择,既至,吕公専决事,不少让。二公又不协。王公复于上前求去,上问所以,对如李公去意,固问之,乃曰:“夷简政事多以贿成,臣不能尽记。”王博文自陈州入知开封府,所入三千緍,上惊,复召吕公面诘之。吕公请付有司治之,乃以付御史中丞范讽推治,无之。王公乃请罪求去,盖吕族子昌龄以不获用为怨,时有言武臣王博古尝纳赂吕公者,昌龄误以博文告,王不审遂奏之。上大怒,逐王公郓州,吕公亦以节钺知许州,参知政事宋宣献、蔡文忠皆罢去。李王二公虽以疎短去位,然天下至今以正人许之【龙州志】
译王旦表示愿意以宰相的身份处理政务,皇上不答应,许诺以副宰相的职位,于是派宋祁去询问他是否同意。王旦没有选择,到任后,吕夷简专断决事,毫不谦让。两位宰相又不和睦。王旦又在皇上面前请求离职,皇上询问原因,王旦的回答如同李迪当初离职时的意思,皇上坚持追问,王旦才说:“吕夷简处理政事大多靠贿赂达成,我不能全部记住。”王博文从陈州入京担任开封府尹,所收取的贿赂达三千缗,皇上感到震惊,再次召见吕夷当面责问。吕夷简请求交给有关部门审理,于是交给御史中丞范讽推究审理,没有发现此事。王旦于是请罪并请求离职,原来是吕夷简的族子吕昌龄因未被任用而怀恨,当时有人进言武将王博古曾向吕夷简行贿,吕昌龄误将王博文当作王博古告发,王旦没有审察就奏报了皇上。皇上大怒,将王旦贬逐到郓州,吕夷简也带着节度使的符节去担任许州知州,参知政事宋祁、蔡抗都被罢免。李迪、王旦两位公卿虽然因为疏漏短浅而离任,但天下人至今仍将他们视为正直之人。
元城先生曰:「金陵有三不足之说,闻之乎?」仆曰:「未闻。」先生曰:「金陵用事同朝,起而攻之。金陵辟众论,进言于上曰:『天变不足惧,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防。』此三句,非独为赵氏祸,乃为万世祸也。」老先生尝云:「人主之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卷六>势,天下无能敌者,或有过誉,人臣欲回之,必思有大于此者,巴揽之,庶几可回也。今乃教人主使不畏天变,不法祖宗,不防人言,则何等事不可为也?仆曰:此言为万世祸。或有术可以絶此言,使不传于后世乎?先生曰:安可絶也!此言一出,天下人皆闻之。若著论明辩之曰:此乃祸天下后世之言,虽闻之不可从也。譬如毒药,不可絶而神农与厯代名医言之曰:此乃毒药,如何形色,食之必杀人,故后人见而识之,必不食也。今乃絶之,不以告人,既不能絶而人误食之,死矣。先生又曰:巴揽两字,贤可记取,极有意思【马永卿编语録】
熈宁【阙】六年十一月,吏有不附新法,介甫欲深罪之,上不可。介甫固争之曰:「不然,法不行。」上曰:「闻民间亦颇苦新法。」介甫曰:「祁寒暑▯民犹有怨咨者,岂足顾也。」上曰:「岂若并祁寒暑雨之咨亦无耶。」介甫不悦退而属疾,家居数日。上遣使慰劳之,乃出。其党为之谋曰:「今不取门下士,上所素不喜者,暴进用之,则权轻将有人窥间隙者矣。」介甫从之。既出,即奏擢章惇、赵子几等,上喜其出,勉强从之。由是权益重【记闻】
王荆公与唐质肃公介同为防知政事,议论未尝少合。荆公雅爱冯道,以其能屈身安人,如诸佛菩萨之行。一日于上前语及此事,介曰:“道为宰相,易四姓,事十主,此得为纯臣乎?”荆公曰:“伊尹尝五就汤,五就桀者,志在安人而已,岂可亦谓之非纯臣也?”质肃曰:“有伊尹之志则可。”荆公为之变色,其论议不合而多致相侵,率如此也【东轩笔録】
王安礼为右丞,一日宰执同对,上有无人材之叹。左丞蒲宗孟对曰:「人材半为司马光以邪说壊之。」上不语,正视宗孟,乆之。宗孟惧甚,无以为容。上复曰:「蒲宗孟乃不取司马光耶?」司马光者,未论别事,只辞枢密一节,朕自即位以来,惟见此一人。他人则虽迫之使去,亦不肯矣。
孙和甫曰:「固在西府,亲见神宗晚年,以事无成功,当宁太息,欲召司马君实。」用之时,王禹玉、蔡持正并在相位,相顾失色。禹玉忧,不知所出。持正密议,欲于西边深入,探敌巢穴。以为此议若行,必不复召君实,虽召将不至。自是西师入讨,夷夏被害死者无算。盖自西边用兵,神宗尝持浅攻之议,虽一胜一负,犹不至大有杀伤。至于西边将帅,习知兵事,亦无肯言深入者。非禹玉、持正不厯外任,不习边事,无敢开此议者【龙川志】
徳望
冦莱公镇大名府,北使道由之,谓公曰:「相公望重,何以不在中书?」公曰:「皇上以朝廷无事,北门鏁钥非准不可【掇遗】
处士魏野赠冦莱公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宅起楼台。」及上即位,北使至,赐宴两府,预坐。北使厯视坐中,问译者曰:「谁是『无宅起楼台』相公?」坐中无答。丁谓令译者谓曰:「朝廷初即位,南方须大臣镇抚,冦公暂抚南夏,非乆即还【政要】
冦莱公始谪道州司马,素无公宇,百姓闻之,竞荷瓦木,不督而防,公宇立成,颇亦宏壮。守土者闻于朝,遂再有海康之行【倦游録】
冦莱公贬死于雷,诏还葬雒阳,过公安,民皆迎祭,哭其丧,斩竹插地以挂纸钱,焚之,寻复生笋成林,邦人神之,号曰「相公竹」,因立庙其旁,祀奉甚谨,刘贡父、王乐道各尝为文刻石以记其事【见《尘史》及《名臣传】
王沂公再涖大名,治政益信于俗,民居军伍,咸画像以事之。时狄使每往复入境,皆云「此府王公在焉」,必沐浴洁服而后入【言行録】
契丹求和亲,割关南之地。狄使见吕夷简,畏伏曰:“观宰相如此,虽留无益。”
范文正公帅邠延泾庆四
译元城先生说:“金陵(王安石)有‘三不足’的说法,你听说了吗?”我说:“没听说过。”先生说:“金陵在朝廷掌权时,有人起来攻击他。金陵驳斥众人的议论,向皇上进言说:‘天象的变化不值得畏惧,祖宗的成法不值得效法,人们的议论不值得防备。’这三句话,不仅给赵宋皇室带来祸患,更是给万世带来祸患。”老先生曾经说:“君主的权势,天下没有人能抵挡,如果君主有过度的赞誉,臣子想要扭转这种局面,一定要考虑有比这更大的力量,去牵制它,或许才能扭转。现在却教导君主不要畏惧天变,不要效法祖宗,不要防备人言,那么什么事做不出来呢?”我说:这话说是万世的祸患。有没有办法可以杜绝这种言论,使它不流传到后世呢?先生说:怎么能杜绝呢!这话一说出来,天下人都听到了。如果写文章明确辩驳说:这是祸害天下后世的言论,虽然听到了也不能听从。这就好比毒药,无法杜绝,但神农和历代名医都说:这是毒药,是什么形状颜色,吃了必定死人,所以后人见到并认识它,就一定不会吃。现在如果把它杜绝了,不告诉别人,既然不能杜绝,而有人误食了,就死掉了。先生又说:“巴揽”这两个字,贤者可以记取,极有深意【马永卿《编语録》】
熙宁【缺】六年十一月,有不依附新法的官吏,王安石想重治他们的罪,皇上不同意。王安石坚持争辩说:“不这样,法令就推行不了。”皇上说:“听说民间也很苦于新法。”王安石说:“严寒酷暑,百姓还有抱怨的,哪里值得顾惜呢。”皇上说:“难道连对严寒酷暑的抱怨也没有了吗。”王安石不高兴,退下后称病,在家住了几天。皇上派使者去慰劳他,他才出来。他的党羽为他谋划说:“现在如果不提拔门下士中皇上向来不喜欢的人,让他们骤然升迁任用,那么权位就会变轻,将有人窥探空隙了。”王安石听从了。他出来后,立即奏请提拔章惇、赵子几等人,皇上高兴他出来,勉强听从了。从此他的权力更加重大【《记闻》】
王荆公(王安石)与唐质肃公(唐介)同为参知政事,议论很少相合。荆公一向喜爱冯道,认为他能屈身安顿百姓,如同诸佛菩萨的行为。一天在皇上面前谈到这件事,唐介说:“冯道做宰相,侍奉过四个姓氏,十个君主,这能算是纯臣吗?”荆公说:“伊尹曾经五次投奔商汤,五次投奔夏桀,志向在于安顿百姓罢了,难道也可以说不是纯臣吗?”唐介说:“有伊尹的志向才可以。”荆公因此变了脸色,他们议论不合而多互相侵扰,大抵都是这样【《东轩笔録》】
王安礼担任右丞,一天宰执一同面见皇上,皇上感叹没有人才。左丞蒲宗孟回答说:“人才有一半被司马光用邪说败坏了。”皇上不说话,正视着蒲宗孟,很久。蒲宗孟非常害怕,无地自容。皇上又说:“蒲宗孟竟然不认可司马光吗?司马光这个人,不论别的事,只说辞去枢密使这一节,我自即位以来,只见到这一个人。其他人即使逼迫他离开,他也不会肯去的。”
孙和甫说:“我本来在西府,亲眼见到神宗晚年,因为事情没有成功,在宫中叹息,想要召见司马君实(司马光)。”当时,王禹玉、蔡持正都在相位,互相看着变了脸色。王禹玉忧虑,不知怎么办。蔡持正秘密商议,想要在西边深入敌境,探查敌人的巢穴。认为这个计策如果实行,必定不会再召见君实,即使召见也不会来。从此西边的军队进入讨伐,夷夏被杀害的人无数。大概自从西边用兵以来,神宗曾经持浅攻的意见,虽然一胜一负,还不至于有很大的杀伤。至于西边的将帅,熟悉军事,也没有肯说深入敌境的。如果不是王禹玉、蔡持正没有在外任任职,不熟悉边事,谁敢提出这个计策呢【《龙川志》】
德行声望
寇莱公镇守大名府,北方使者的道路经过这里,对寇公说:“相公声望很高,为什么不在中书省任职?”寇公说:“皇上认为朝廷无事,北门锁钥非我寇准不可【《掇遗》】
处士魏野赠给寇莱公的诗说:“有官居鼎鼐,无宅起楼台。”等到皇上即位,北方使者到来,赐宴两府官员,预先就座。北方使者遍视座中,问翻译说:“谁是‘无宅起楼台’的相公?”座中没有回答。丁谓让翻译对他说:“朝廷新近即位,南方需要大臣镇抚,寇公暂时安抚南方,不久就会回来【《政要》】
寇莱公起初被贬为道州司马,向来没有官署,百姓听说后,争着扛着瓦片木材,不用督促而防备,官署立刻建成,颇为宏伟壮观。地方官上报朝廷,于是又有去海康的行程【《倦游録》】
寇莱公被贬死在雷州,诏令运回洛阳安葬,路过公安,百姓都迎接祭祀,哭送他的灵柩,砍下竹子插在地上以挂纸钱,焚烧后,不久又长出竹笋成为竹林,当地人认为它是神,称为“相公竹”,因此在旁边立庙,祭祀非常谨慎,刘贡父、王乐道都曾写文章刻石来记载这件事【见《尘史》及《名臣传》】
王沂公再次治理大名府,治理政事更加取信于百姓,民居军伍,都画像来侍奉他。当时狄青的使者每次往返入境,都说“此府王公在焉”,必定沐浴洁服而后入【《言行録》】
契丹求和亲,割让关南的土地。狄青的使者见到吕夷简,畏服说:“看宰相这样,即使留下也没有益处。”
范文正公(范仲淹)统帅邠、延、泾、庆四
郡,威徳着闻,夷夏耸服。熟户藩部率称曰「龙图老子」,至于元昊亦以此呼之。
译该郡的威名与德行显著而广为人知,使周边各族和中原百姓都敬畏信服。熟户和藩属部落都尊称他为“龙图老子”,就连元昊也这样称呼他。
包孝肃在言路,极言时事,复为京尹,令行禁止,至今天下皆呼包待制。又曰:包家市井小民及田野之人,凡徇私者皆指笑之曰:「你一个包家!」见贪汚者曰:「你一个司马家!」天下称司马公曰:「司马家【吕氏家塾记】
韩魏公所厯诸大镇皆有遗爱,人人画像事之。独魏人于生祠为塑像,嵗时瞻奠。比狄梁公戎狄,尤畏公名。凡使契丹及来使者,必问韩侍中安否,今何在?其子忠彦使幕北,狄主问左右:“孰屡使南朝,识韩侍中?”观忠彦貌类父否?或对曰:“颇类。”乃即宴坐,命画工图之而去。馆伴杨兴功遽以告忠彦。北门为聘使道,旧与京尹书皆押字不名。及公留守,则名干书,其副使成禹锡,仍喻来介曰:“以侍中在此,故特名。”及公去魏后,留守引前比,欲得其名数,强之,卒不可。每南来渉临清界,即诫其下曰:“此韩侍中境,无多需索也【行状】
渑水燕谈》云:公旧有徳于闗中,秦人爱之。后子华自丞相公宣抚陜西,父老有逺来观于道傍者,愕然相谓曰:「吾以韩公乃非也。」于是相引以去。
庆厯三年三月,遂命富韩公为枢密副使,辞愈力。至七月,申前命。公言:“敌既通好,议者便谓无事,边备渐弛,敌万一败盟,臣死且有罪,非独臣不敢受,亦愿陛下思契丹轻侮中原之耻,坐薪尝胆,不忘脩政。”因以告纳上前而罢。逾月,复以命公。时元昊使辞,上俟公缀枢密院班乃坐,且使章得象谕公曰:“此朝廷特用,非以使边故也。”公不得已乃受。时晏殊为相,范仲淹为防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公副之,欧阳脩、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皆天下之望。鲁人石介作《庆厯圣徳诗》以美之。公既以社稷为任,而仁宗责成于公与仲淹,数以手诏督公等条具其事,又开天章阁召公等坐,且给笔札,书其所欲为者,遣中使二人更往督之,且命仲淹主西事,公主北事。公遂与仲淹各上当世之务十余条,又自上河北安边十三防。大略以进贤退不肖,止侥幸,去宿弊为本,欲渐易诸路监司之不才者,使澄汰所部吏。于是小人始不悦矣【神道碑】
韩魏公既解相印,王丞相遗公书,谓“过周勃、霍光、姚崇、宋璟,又曰为古人所未尝任,大臣所不敢”,天下以为名言。欧阳文忠公亦曰:“进退之际,从容有余,徳业两全,谤防自止,过周公逺矣【行状】
韩魏公镇大名四年,敌使每渉临清县,即戒其下曰:“此韩侍中境内,慎勿乱需索以辱我也。”义尝有使曰:“我在国中,想望韩公名,今幸至此,如何得见?”故事惟通摄少尹与之相见而已,留守不出也。又尝有谕其下者曰:“献侍中马,须择好者来。”既而不如防,怒曰:“此岂比他处,敢尔不加意!”遂笞其人,易其马。
仲淹与韩琦叶谋,必欲收复灵夏横山之地。边上谣曰:「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元昊大惧,遂称臣【名臣传】
范仲淹领延安,阅兵选将,日夕训练。又请戒诸路养兵畜锐,毋得轻动。夏人闻之,相戒曰:“无以延州为意,今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兵甲,不比大范老子可欺也。”戎人呼知州为“老子”,“大范”谓雍也。在庆州,请以种世衡守环州,招属羌千余帐。乆之,王师再败于定川,仲淹书夜领兵赴援,贼遂遁去。初,关辅人心动摇,及仲淹兵出,号令严明,人心遂安。上闻定川之败,颇以西方为忧,谓近臣曰:“得仲淹出援,可无虑。”及闻其出兵,甚喜【名臣传】
文潞公之在朝,契丹使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轼奉诏馆客。与使者入觐,望见公,殿门外却立,改容曰:「此潞公也耶?所谓以徳服人者。」问其年,曰:「何壮也?」轼曰:「使者见其容,未闻其语。其总理庶务,醻酢事物,虽精练,少年有不及;贯穿古今,洽闻强记,虽专门名家,有不逮。」使者拱手曰:「天下异人也。」公既归洛,西羌首领有温谿心者,请于边吏,愿献良马于公。边吏以闻,诏听之【东坡集】
初,吕正献公自
译包孝肃在谏官任上,极力陈述时事,后来担任京城长官,法令严明,令行禁止,直到今天天下人都称他为包待制。又说:包家街市上的平民百姓以及乡野之人,凡是徇私舞弊的人,都被他们指着嘲笑说:“你就是一个包家!”见到贪污腐败的人就说:“你就是一个司马家!”天下人称颂司马公说:“司马家。”
韩魏公历任各个重要镇守之地,都留下了恩德,人们都画像供奉他。只有魏地的人在生祠为他塑像,每年按时瞻仰祭奠。比起狄梁公抵御戎狄,人们更加畏惧韩公的名声。凡是出使契丹以及前来出使的人,必定询问韩侍中安好与否,现在在哪里?他的儿子韩忠彦出使幕北,狄人首领问左右:“谁多次出使南朝,认识韩侍中?”观察忠彦的相貌是否像他的父亲?有人回答说:“很像。”于是狄人首领就安坐,命令画工画下他的像然后离去。陪同的馆伴杨兴功急忙将此事告诉忠彦。北门是聘使的道路,过去与京城长官的信件都只签押字而不写名字。等到韩公留守,就写名字在信上,他的副使成禹锡,仍然告诉来使说:“因为侍中在这里,所以特意写名字。”等到韩公离开魏地后,留守引用以前的惯例,想要得到他的名字,强迫他,最终也没有成功。每当南来经过临清地界,就告诫他的部下说:“这是韩侍中的辖区,不要过多索取。”
《渑水燕谈》说:韩公以前对关中地区有恩德,秦地的人喜爱他。后来韩子华从丞相职位上宣抚陕西,父老中有从远处来在路边观看的,惊讶地互相说:“我以为韩公不是这样。”于是互相拉着离去。
庆历三年三月,于是任命富韩公为枢密副使,他极力推辞。到了七月,重申之前的任命。韩公说:“敌人既然通好,议论的人便认为无事,边防逐渐松弛,敌人万一背弃盟约,我即使死了也有罪,不仅我不敢接受,也愿陛下思考契丹轻视中原的耻辱,坐薪尝胆,不忘修明政治。”于是将奏章呈上前而罢免。过了一个月,又任命韩公。当时元昊的使者辞别,皇上等待韩公排列在枢密院班列才坐下,并且让章得象告诉韩公说:“这是朝廷特别任用,不是因为出使边境的缘故。”韩公不得已才接受。当时晏殊为丞相,范仲淹为参知政事,杜衍为枢密使,韩琦与韩公为副职,欧阳修、余靖、王素、蔡襄为谏官,都是天下所期望的人。鲁人石介作《庆历圣德诗》来赞美他们。韩公既然以社稷为己任,而仁宗责成韩公与范仲淹,多次用手诏督促韩公等人条陈具体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韩公等人坐下,并且提供笔纸,写下他们想要做的事,派遣两名宦官轮流前往督促,并且命令范仲淹主管西部事务,韩公主管北部事务。韩公于是与范仲淹各自呈上当世事务十余条,又自己上奏河北安边十三条。大致以进用贤良、斥退不肖,制止侥幸,去除积弊为根本,想要逐渐更换各路监司中无才能的人,使他们澄汰所属官吏。于是小人开始不高兴了。
韩魏公已经解除宰相职务,王丞相给韩公写信,说“超过周勃、霍光、姚崇、宋璟”,又说“是古人未曾担任的,大臣不敢做的”,天下人认为是名言。欧阳文忠公也说:“进退之际,从容有余,德行功业两全,诽谤自然停止,超过周公远矣。”
韩魏公镇守大名四年,敌使每次经过临清县,就告诫他的部下说:“这是韩侍中的辖区,千万不要胡乱索取以侮辱我。”曾经有使者说:“我在国内,仰慕韩公的名声,现在有幸来到这里,如何能见到他?”旧例只有通判或少尹与他相见而已,留守不出面。又曾经有告诫他的部下的人说:“献给侍中的马,必须选择好的来。”后来不如法度,愤怒地说:“这哪里是其他地方,敢如此不重视!”于是鞭打那人,更换了他的马。
范仲淹与韩琦谋划,必定想要收复灵州、夏州、横山之地。边上有民谣说:“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骨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元昊非常害怕,于是称臣。
范仲淹统领延安,检阅军队选拔将领,日夜训练。又请求告诫各路养兵蓄锐,不得轻举妄动。夏人听说后,互相告诫说:“不要以延州为意,现在小范老子腹中有数万兵甲,不像大范老子可以欺侮。”戎人称呼知州为“老子”,“大范”指范雍。在庆州,请求让种世衡守卫环州,招纳属羌千余帐。过了很久,王师在定川再次战败,范仲淹日夜领兵赴援,贼人于是逃去。起初,关辅人心动摇,等到范仲淹出兵,号令严明,人心于是安定。皇上听说定川战败,颇为西方担忧,对近臣说:“得到范仲淹出援,可以无虑。”等到听说他出兵,非常高兴。
文潞公在朝时,契丹使者耶律永昌、刘霄来聘,苏轼奉诏接待客人。与使者入朝觐见,望见文公,在殿门外退立,改变神色说:“这是潞公吗?所谓以德服人者。”问他的年龄,说:“多么健壮啊!”苏轼说:“使者看见他的容貌,未闻他的言语。他总理庶务,应对事物,虽然精练,少年有不及;贯穿古今,博学强记,虽然专门名家,也有不及。”使者拱手说:“天下异人也。”文公已经回到洛阳,西羌首领有温溪心的,向边吏请求,愿意献良马给文公。边吏上报,皇帝下诏允许。
起初,吕正献公自
河阳入朝,都人环观,相谓曰:“此公还朝,百姓之幸也。”至是,士民相庆。既受命,出殿门,武夫卫卒皆欢抃咨叹。慈圣光献太皇太后闻公进,尤喜曰:“积徳之门也。”中谢日,有司供具,诸执政皆集,内出酒果殽馔丰腆珍异,就宴赐之。侍史窃视其器皿欵识,皆有“庆夀宫”字,然后知赐物乃光献意也。时富韩公司马温公皆在洛,闻公登枢,富公寓书为庆曰:“公之名徳闻于天下,然尝以直道迕执政,士大夫未敢遽望登进。忽报拜命出于事外,人甚惊喜,此得于舆论,非敢佞也。”司马温公亦以书遗都下友人曰:“晦叔进用,天下皆喜,以为治表。闻其犹力辞,光不敢致书,君宜劝之早就职【家传】
译韩琦进入河阳入朝,京城百姓围观,互相说:“这位公爷还朝,是百姓的幸运啊。”到了这时,士人和百姓互相庆贺。韩琦接受任命后,走出殿门,武官和卫兵都欢欣鼓舞、赞叹不已。慈圣光献太皇太后听说韩琦进用,尤其高兴地说:“这是积德之门的福报啊。”在中谢之日,有关部门提供酒食,各位执政大臣都聚集在一起,宫内拿出丰盛珍奇的酒果菜肴,就地设宴赏赐。侍从史官偷偷查看器皿上的款识,都有“庆寿宫”字样,这才知道赏赐之物是光献太皇太后的意思。当时富弼、韩琦、司马光都在洛阳,听说韩琦登上枢密院要职,富弼写信祝贺说:“公的名声德行闻名天下,但曾经因为坚持正道而触怒执政者,士大夫们不敢立刻期望您升迁。忽然听说拜命的消息出乎意料之外,人们非常惊喜,这是舆论所认可的,并非我敢阿谀奉承。”司马光也写信给京城的朋友说:“晦叔进用,天下人都高兴,认为这是治世的征兆。听说他还在极力推辞,我不敢写信,您应该劝他早日就职。”
辽人、夏人遣使入朝,与吾使至敌中者,敌必问司马公起居。及为相,辽人敕其边吏曰:「中国相司马矣,慎毋生事,开边隙【神道碑】
神宗崩,温公赴阙。庭卫士见公,以手加额曰:“此司马相公也。”民遮道曰:“公无归洛,留相天子,活百姓。”
潞公谓温公曰:「彦博留守北京,遣人入大辽侦事,囘云:见彼主大宴羣臣,伶人剧戏,作衣冠者见物必攫取懐之,有从其后以挺扑之者曰:『司马端明耶』?君实清名在敌国如此!」温公愧谢【闻见録】
熈宁中,洛阳以清徳为朝廷尊礼者,大臣曰富韩公,侍郎曰司马温公,吕申公;士大夫位卿监以清徳早退者十余人,好学乐善有行义者几二十人。康节隠居谢聘,皆相从。忠厚之风闻于天下,里中后生皆知畏亷耻,欲行一事必曰无为不善,恐司马端明、邵先生知。
吕晦叔曰:「昨使契丹,敌中接伴问副使狄谘曰:『司马中丞今为何官?』谘曰:『今为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敌曰:『不为中丞邪?』闻是人甚忠亮,晦叔以着于语録【目録】
司马文正公以髙才全徳大得中外之望,士大夫识与不识称之曰:「君实」,下至闾阎畎亩,匹夫匹妇莫不能道司马公之名。退十有余年,而天下之人日冀其复用于朝。熈宁末,余夜宿青州北淄河马铺,晨起北行,见村民百余讙呼踊跃自北而南。余惊问之,皆曰:「人传司马为宰相矣。」余以辞出于野人妄传,亦其情之所素欲也。故苏子瞻为公独乐园诗曰:「先生独何事,四海望陶冶。童子诵君实,走卒知司马。」盖纪实也【渑水燕谈】
元城先生在宋杜门屏迹,不妄交游,人罕见其面。然田夫野老、市井细民,以谓若过南京不见刘待制,如过泗州不见大圣。及没,耆老士庶、妇人女子持薰剂、诵佛经而哭。父老日数千人,至填拥不得其门而入。家人因设数大炉于防下,争以香炷之,香价踊贵。后二年,敌人驱坟户发棺,见公顔貌如生,咸惊曰:“必异人也!”问谁?坟户对以“某官一无所动”,盖棺而去【言行録】
徐师川以才气自负,少肯降志于人,常言:“吾于鲁直为舅氏,然不免有所切议。”至于了翁,心诚服之,每见公,或经旬月,必设拜礼。忠宣范公晚年,益以天下自任,尤留意人材。或问其所储蓄人材可为今日用者,答曰:“陈瓘。”又问其次,曰:“陈瓘自好也。”盖言公可以独当天下之重也。宣和之末,人忧大厦之将颠,或问游定夫察院以当今可以济世之人,定夫曰:“四海人材不能周知,以所知识,陈了翁其人也。”刘器之亦尝因公病,使人勉公以医药自辅,云:“天下将有赖于公,当力加保养,以待时用也。”其为贤士大夫所钦属如此【遗事】
陈瓘迁责以来,杜门不治人事,絶迹州郡宴防,几三十年。所至人情向慕,虽田夫野老,咸知名,愿见。及自天台归通川,道由防稽,时王丰甫仲楚为越帅,以公早为岐公所器重,具舟楫为礼,▯公于郊,因共载归府舍。越人闻公赴防,竞来观瞻,比肩舆归,馆道路遮拥,几不可行。为人钦重如此。
绍圣初,党祸起,器之尤为章惇、蔡卞所忌,逺谪岭外。盛夏奉老母以行,途人皆怜之。器之不屈也。一日行山中,扶其母蓝舁,憩树下,有大蛇冉冉而至,草木皆披靡,担夫惊走。器之不动也,蛇若相向者,乆之乃去。村民罗拜器之曰:「官异人也,蛇吾山之神,见官喜相迎耳。官行无恙乎?」温公门下士多矣,如器之者,所守凛然,死生祸福不变。盖其平生喜读《孟子》,故刚大不枉之气似之。
得体
范公质初作相,与冯道同堂。道轻其新进,潜视所为。质初知印,当判事,语堂吏曰:“当判之事,并施签表,得以视而书之。”虑临文失误,贻天下笑,道闻叹曰:“真识大体,吾不如也。”质后果为名相。
太宗欲相正恵公,左右曰:“吕端为人糊涂。”帝曰:“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决意相之。
元城先生曰:「本朝名相固多矣,然最得大臣体者,惟李沆。李丞相每谓人
译辽人、西夏人派遣使者入朝,与我方出使敌国的使者相遇时,敌国使者必定询问司马公的起居情况。等到司马公担任宰相,辽国命令其边境官吏说:“中原已经任命司马公为宰相,务必不要制造事端,开启边境争端。”
神宗皇帝驾崩,司马光赶赴京城。宫廷卫士见到司马公,用手抚额说:“这是司马相公啊。”百姓拦路说:“您不要回洛阳,留下来辅佐天子,拯救百姓。”
吕公对司马光说:“吕公弼留守北京,派人潜入辽国侦察情况,回来报告说:‘看见辽主大宴群臣,伶人演戏,扮演官员的人见到东西必定抓取揣入怀中,有人从后面用棍棒打他,说:‘你是司马端明吗?’君实在敌国享有如此清高的名声!’”司马光惭愧地致谢。
熙宁年间,洛阳因清廉德行被朝廷尊崇礼遇的人,大臣中有富弼,侍郎中有司马光、吕公著;士大夫中位居卿监因清廉德行早早退隐的有十多人,好学乐善且有德行义举的将近二十人。邵雍隐居谢绝征聘,都跟随他们。忠厚的风气传遍天下,乡里的后生都知道敬畏廉洁与羞耻,想要做一件事必定说不要做不善之事,恐怕司马端明、邵先生知道。
吕晦叔说:“我昨天出使契丹,敌国接待官员问副使狄谘说:‘司马中丞现在担任什么官职?’狄谘说:‘现在担任翰林学士兼侍读学士。’敌国官员说:‘不担任中丞了吗?’听说这个人非常忠诚刚直,吕晦叔因此记录在语录中。”
司马文正公凭借高才全德深得朝廷内外人士的期望,士大夫无论认识与否都称他为“君实”,下至平民百姓,普通男女没有不知道司马公名字的。他退隐十多年,天下人每天盼望他重新被朝廷任用。熙宁末年,我夜晚宿在青州北边的淄河马铺,早晨起身向北走,看见百余村民欢呼跳跃从北向南而来。我惊讶地询问他们,都说:“人们传说司马公担任宰相了。”我认为这话出自乡野之人妄传,也是他们内心一向所希望的。所以苏子瞻为司马公的独乐园写诗说:“先生究竟在做什么,四海之内都盼望您陶冶教化。童子诵读君实,走卒知道司马。”这大概是纪实之作。
刘安世在宋朝闭门谢客,不随意交往,人们很少见到他的面。然而农夫野老、市井小民,认为如果路过南京不见刘待制,就像路过泗州不见大圣一样。等到他去世,老人士人、妇女小孩拿着香药、诵读佛经而哭泣。父老每天数千人,以至于堵塞门口无法进入。家人因此在灵柩前设置几个大香炉,人们争相用香点燃,香的价格暴涨。两年后,敌人驱赶守坟人打开棺材,看见刘公容颜像活着一样,都惊讶地说:“一定是异人!”问是谁,守坟人回答说:“某官毫无损伤”,于是盖棺离开。
徐俯以才气自负,很少肯向人低头,常说:“我对于黄庭坚是舅舅,却难免有批评议论。”至于陈瓘,内心真诚佩服,每次见到陈瓘,有时经过十天半月,必定行拜礼。范纯仁晚年,更加以天下为己任,尤其留意人才。有人问他所储备可在今日使用的人才,回答说:“陈瓘。”又问其次是谁,说:“陈瓘自爱清高。”这是说陈瓘可以独自承担天下的重任。宣和末年,人们担忧国家即将倾覆,有人问游酢察院当今可以济世的人是谁,游酢说:“四海人才不能全部知晓,就我所知道的,陈瓘就是那个人。”刘器之也曾因为陈瓘生病,派人劝勉他用药物保养身体,说:“天下将依赖您,应当努力保养,以等待时局需要。”他被贤士大夫敬重信赖到了这种地步。
陈瓘被贬谪以来,闭门不处理人事,断绝与州郡宴会的往来,将近三十年。他所到之处人们向往仰慕,即使是农夫野老,都知晓他的名字,希望见到他。等到他从天台回到通川,道路经过会稽,当时王丰甫仲楚担任越州长官,因为陈瓘早年被吕公著器重,准备舟船作为礼节,在郊外迎接陈瓘,于是共同乘车回到府舍。越州人听说陈瓘赴宴,争相前来观看,等到轿子回来,道路被人群堵塞,几乎无法行走。被人敬重到了这种地步。
绍圣初年,党祸兴起,刘器之尤其被章惇、蔡卞忌恨,远远贬谪到岭外。盛夏带着老母亲出行,路人皆怜悯他。刘器之不屈服。一天在山中行走,扶着母亲坐在篮轿上,在树下休息,有一条大蛇缓缓而来,草木都倒伏,抬轿的人惊恐逃跑。刘器之不动,蛇好像对着他,过了很久才离开。村民围拜刘器之说:“您是异人,蛇是我们山的神,见到您欢喜迎接罢了。您出行平安吗?”司马光门下的士人很多,像刘器之这样的人,所坚守的凛然不可侵犯,生死祸福不能改变。大概他平生喜欢读《孟子》,所以刚大不弯曲的气概类似孟子。
得体
范质刚担任宰相,与冯道同朝。冯道轻视他新晋,暗中观察他的行为。范质刚掌管印信,应当判案时,对堂吏说:“应当判案的事,都加上签表,得以查看并书写。”担心临文失误,遗笑天下,冯道听说后叹息说:“真正识大体,我不如他。”范质后来果然成为名相。
太宗想要任命吕端为宰相,左右说:“吕端为人糊涂。”皇帝说:“吕端小事糊涂,大事不糊涂。”决心任命他为宰相。
刘安世说:“本朝名相固然很多,然而最符合大臣体统的,只有李沆。李丞相常对人说”
曰:『沆在政府,无以补报国家,但诸处有人上利害,一切不行耳。』此大似失言,然有深意。且祖宗之时,经变多矣,故所立法度极是稳便。正如老医看病极多,故用药不至孟浪杀人。且其法度不无小害,但其利多耳。后人不知,遂欲轻改,此其害纷纷也。」李丞相每朝谒奏事毕,必以四方水旱盗贼、不孝恶逆之事奏闻,上为之变色惨然不恱。既退,同列以为非,问丞相曰:「吾侪当路,幸天下无事,丞相每奏以不美之事,以拂上意。然又皆有司常行,不必面奏之事,后告己之公,不答数数如此。」因谓同列曰:「人主一日,岂可不知忧惧也?若不知忧惧,则无所不至矣。惟此两事,最为得体。」在汉之时,惟魏丞相能行此两事,以为古今异制,方今务在奉行故事而已。奏故事诏书凡二十三事,勅掾史案事郡国,及休告从家还至府,輙白四方异闻,或有逆贼风雨灾变,郡不上,相輙奏言之,此最为得宰相大体。后之为相者,则或不然,好逞私智,喜变祖宗之法度,欺蔽人主,恶言天下之灾异。喜变法度,则纪纲乱;恶言灾异,则人主骄,此大患也。
译他说:“我在政府任职,没有什么可以补报国家的,只是各地有人上书陈述利弊,我一概不予采纳罢了。”这话看似失言,实则深意。况且祖宗时代,经历变故很多,所以所制定的法度极为稳妥便利。这就好比老医生看病极多,所以用药不至于轻率而害人。况且那些法度并非没有小害,但利处更多罢了。后人不知道这些,于是想要轻易更改,这就是危害纷纷出现的原因。”李丞相每次上朝奏事完毕,必定将各地的水旱灾害、盗贼作乱、不孝逆伦之事奏报给皇帝,皇帝听后脸色变得严肃而不悦。退朝后,同僚认为这样做不对,问丞相说:“我们身居要职,庆幸天下无事,丞相却每次都用不吉利的事情来拂逆圣意。然而这些又都是有关部门常规处理、不必当面奏报的事情,后来您告知这是公事,却不回答为何屡次如此。”于是他对同僚说:“君主一天,怎么可以不知道忧虑和恐惧呢?如果不知道忧虑和恐惧,那么什么事都做得出来了。只有这两件事,最为得体。”在汉代,只有魏相能实行这两件事,认为古今制度不同,当今的任务在于奉行旧例罢了。他奏报旧例诏书共二十三件事,命令属吏查访郡国事务,以及休假从家中回到官府,就立即报告各地的异常见闻,如果有逆贼、风雨灾变,郡县不上报,丞相就立即奏报,这最为符合宰相的大体。后来做宰相的人,则往往不是这样,喜欢炫耀私智,喜好改变祖宗的法度,欺骗蒙蔽君主,厌恶谈论天下的灾异。喜好改变法度,那么纲纪就会混乱;厌恶谈论灾异,那么君主就会骄纵,这是大祸患啊。
吕文恵公端为相,持重识大体,以清浄简易为务。宋元宪公尝奏事,而带寛误坠文书于地,不顾而行。仁宗呼内侍臣拾以与之。议者谓仁宗有人君体,宋公得大臣体。
曽子开端,严可畏,不以顔色语言假借人,得大臣之体于今可以庶几前辈风流者,惟此一人耳。若其流辈虽位崇望重,少不以言语礼貌牢笼人者。
韩魏公为相,曽公为亚相,赵康靖、欧阳公为防政,凡事该政令,则曰:“问集贤。”该典故,则曰:“问东防。”该文学,则曰:“问西防。”至于大事,则自决之矣。人以为得宰相体。
韩魏公辞位,授陜西安抚使,判永兴军。时二府方奏事殿上,议边事未决。曽公亮等奏曰:“韩琦朝辞在门外,乞与同议。”上亟召之。公既对,即奏曰:“臣前日备员政府,自当防议。今日藩臣也,惟奉行朝廷命令耳,决不敢预闻。”上观公意确,遂罢议。后元丰中,吕恵卿除知延州,乃自请乞与二府同议边事,坐是黜贬。上因谕辅臣曰:“尝记韩琦初往陜西,召至此,与二府议事,再三辞不肯预,始知老臣自识体也。”
仁宗性寛容,言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隂私,范镇独引大体,略细故。时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隂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
熈宁中,陈州一日晨起,屋瓦尽有氷文,作花果鸟兽状,如云毋即着粉纸。时陈襄侍读守淮阳,有属请奏祥瑞者,公云:“此事当奏,但非瑞奏耳。但作奏云有此祥异,不敢不奏。”以竹庵盛瓦数十枚奏呈,氷文虽消,痕迹犹在。识者皆以陈公为得体。
薛简肃公天禧初为江淮发运使,辞王文正公,公无他语,但云:“东南民力竭矣。”薛退谓人曰:“真宰相之言也。”
张士逊出为江西转运使,辞王文正公于政事堂,且求教。公从容曰:“朝廷防利至矣。”士逊起谢。后迭更是职,思公之言,未尝求锥刀之利。识者曰:“此运使最识大体。”
御史弹奏,驾部员外郎贾种民素无行。元丰中,任大理寺官,为蔡确鹰犬,専中伤善良。诏出为通判,吕公着面奏曰:“方种民为狱官,臣亦与被诬。今臣在相位,而种民得罪,恐所惩者小,所损者大,非所以示天下。”乃寝前命。门下韩公奏曰:“种民丑恶,众所共知,奈何以公着故屈朝廷公议?”公复为请,乃除知临江军。既而又以临江僻逺,改知通利军。
利州路宪俞温父判状,多云送某州县,依条施行。时提举常平谢皓新改官,即除监司,笑谓俞曰:「使者判语诚不易。」温父曰:「州县英俊多,若一字有误,所损不细,正要如此。」
讲读
王沂公又建议,请择名儒劝讲。寻命孙奭、冯元更侍经筵。及戴礼终帙,公率同列献诗以贺。后孙公即世,冯亦外补。公自魏移洛,径涂肆觐,复以讲席为言。
吕正献公既侍经筵,时仁宗春秋髙,公于经传同异、训诂得失,皆粗陈其略;至于治乱安危之要闻,之足以戒者,乃为上反复深陈之。仁宗尝诏讲官,凡经传所载逆乱事,皆直言毋讳。公因进讲言弑逆之事,臣子之所不忍言,而仲尼书之《春秋》,者所以深戒后世。人君欲其防微杜渐,居安而虑危,使君臣父子之道素明,长幼嫡庶之分早定,则乱臣贼子无所萌其奸心。”故《易》曰:“履霜,坚氷至。”由辨之不早辨也。侍读刘原父常退谓记言官曰:“当载之史册,以垂后世【家传】
吕正献公于讲读尤精,众谓语约而义明,可以为当世之冠。英宗尝对执政称其善,与司马光同侍经筵。光退语人曰:「每闻晦叔讲,便觉已语烦【神道碑】
又荥阳吕希哲为说书凡二年,日夕劝导人主以脩身为本,脩身以正心诚意为主。心正意诚,天下自化,不假它术。身不能脩,虽左右之人且不能谕,况天下乎?
东坡先生尝谓李廌曰:「范淳夫讲说,为今经筵讲官第一。言简而当,无一冗字,无一长语。义理明白,而成文灿
译吕文惠公吕端担任宰相时,持重识大体,以清静简易为政务准则。宋元宪公曾奏事时,因衣带宽松,文书不慎掉落在地上,他不予理会便自行离去。仁宗皇帝呼唤内侍臣拾起文书交还给他。议论的人认为仁宗有君主的仪度,宋公有大臣的仪度。
曾子开曾公亮,严厉可畏,不凭借脸色和言语对人施予恩惠,在当今能够大致具备前辈风流的,只有他一人罢了。至于他的同辈,虽然地位崇高、声望显赫,很少有不凭借言语礼貌来笼络人的。
韩魏公担任宰相,曾公亮担任副相,赵康靖、欧阳公担任参知政事,凡是涉及政令的事,就说:“去问集贤院。”涉及典故的事,就说:“去问东府。”涉及文学的事,就说:“去问西府。”至于大事,则由他们自己决断。人们认为这符合宰相的仪度。
韩魏公辞去相位,被任命为陕西安抚使,判永兴军。当时两府正在殿上奏事,商议边防事务尚未决断。曾公亮等人上奏说:“韩琦在门外朝辞,请求让他一同商议。”皇上急忙召他进来。韩公应对后,立即上奏说:“臣前几天在政府任职,自然应当参与商议。今日我是地方臣僚,只奉行朝廷命令罢了,决不敢预先听闻。”皇上看到韩公意志坚决,于是停止商议。后来元丰年间,吕惠卿被任命为延州知州,竟自己请求与两府一同商议边防事务,因此被贬黜。皇上于是告诉辅政大臣说:“还记得韩琦初到陕西时,召他到这里,与两府议事,他再三推辞不肯参与,这才知道老臣懂得自身的仪度。”
仁宗性情宽容,进言的人务求揭发他人以博取名声,有的甚至诬陷他人的隐私,只有范镇独独引据大体,忽略细枝末节。当时陈执中担任宰相,范镇曾议论他没有学术修养,不是宰相的人才。等到陈执中宠妾鞭打婢女致死,御史弹劾上奏想要驱逐他,范镇说:“如今阴阳不和,财力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滋长,监狱充斥,陈执中应当承担罪责。闺门内的私事,不是用来责备宰相的。”有识之士都赞同他。
熙宁年间,陈州一天清晨起床,发现屋瓦上都有冰纹,呈现花果鸟兽的形状,如同云气附着在粉纸上。当时陈襄作为侍读守淮阳,有下属请求上奏祥瑞,范镇说:“这件事应当上奏,但不是祥瑞的奏报。只需上奏说有此奇异现象,不敢不上奏。”用竹篮盛放数十枚瓦片上奏呈献,冰纹虽然消融,痕迹还在。有识之士都认为范公得体。
薛简肃公在天禧初年担任江淮发运使,辞别王文正公,王文正公没有其他话语,只说:“东南民力已经竭尽了。”薛公退下后对人说:“真是宰相说的话。”
张士逊外任江西转运使,在政事堂辞别王文正公,并且请求教诲。王文正公从容地说:“朝廷的恩惠到了。”张士逊起身谢恩。后来他多次担任这个职务,想起王文正公的话,不曾谋求微小的利益。有识之士说:“这位转运使最识大体。”
御史弹劾,驾部员外郎贾种民一向品行不端。元丰年间,他担任大理寺官员,做蔡确的鹰犬,专门中伤善良之人。诏令让他出任通判,吕公着当面进奏说:“当贾种民担任狱官时,臣也遭受诬陷。如今臣在相位,而贾种民获罪,恐怕惩罚的小,损害的大,不足以向天下示警。”于是搁置了先前的命令。门下韩公上奏说:“贾种民丑恶,众人皆知,怎么能因为吕公着而委屈朝廷的公议?”吕公着再次为他请求,于是任命他为临江军知军。不久又因为临江偏远,改任通利军知军。
利州路宪俞温父判案,多说送到某州县,依照条例施行。当时提举常平谢皓刚改任官职,随即被任命为监司,笑着对俞温父说:“使者判案的话确实不容易。”俞温父说:“州县人才众多,如果一字有误,损害不小,正需要这样。”
讲读
王沂公又建议,请求选择名儒劝讲。不久任命孙奭、冯元轮流侍奉经筵。等到《戴礼》讲完,王沂公率领同僚献诗祝贺。后来孙公去世,冯元也被外放补职。王沂公从魏地移居洛地,途中顺道觐见,再次以讲席之事进言。
吕正献公既然侍奉经筵,当时仁宗年事已高,吕公对于经传的同异、训诂的得失,都粗略陈述其要点;至于治乱安危的重要听闻,足以警戒的,就为皇上反复深入陈述。仁宗曾诏令讲官,凡是经传所载的逆乱之事,都直言不讳。吕公因此进讲说,弑君叛逆之事,是臣子所不忍言说的,而孔子将其记载在《春秋》中,是为了深深警戒后世。君主希望防微杜渐,居安思危,使君臣父子的道理素来明白,长幼嫡庶的分别早定,那么乱臣贼子就无法萌生奸心。”所以《易经》说:“履霜,坚冰至。”这是因为辨别不早的缘故。侍读刘原父常常退下后对记言官说:“应当载入史册,以垂范后世【家传】”
吕正献公对于讲读尤为精通,众人说他的言语简约而义理明白,可以成为当世的冠首。英宗曾对执政大臣称赞他讲得好,他与司马光一同侍奉经筵。司马光退下后对人说:“每当听到晦叔讲学,就觉得自己言语烦冗【神道碑】”
又荥阳吕希哲担任说书官共两年,早晚劝导君主以修身为根本,修身以正心诚意为主要。心正意诚,天下自然感化,不借助其他方法。自身不能修身,即使身边的人尚且不能说服,何况天下呢?
东坡先生曾对李廌说:“范淳夫讲说,是当今经筵讲官第一。言语简练恰当,没有一个冗字,没有一句长语。义理明白,而成文灿烂。”
然,乃得讲师三昧也。」
元祐初,伊川除崇政殿说书,时范公为著作佐郎、实録院检讨。伊川尝谓温公曰:“经筵若得范淳夫来,尤好。”温公曰:“他已修史,朝廷自擢用矣。”伊川曰:“不谓如此,但经筵须要他。”温公问:“何故?”伊川曰:“頥自度乏温润之气,淳夫色温而气和,尤可以开陈是非,导人主之意。”其后除侍讲。
译这样,才算得到了讲师的三昧。”
元祐初年,程颐被任命为崇政殿说书,当时范纯夫担任著作佐郎、实录院检讨。程颐曾对司马光说:“经筵如果能请范淳夫来,就更好了。”司马光说:“他已经在修史,朝廷自然会提拔任用他。”程颐说:“不是说这样不好,只是经筵确实需要他。”司马光问:“为什么?”程颐说:“我自知缺乏温润的气质,范淳夫面色温和、气息平和,尤其适合阐明是非,引导君主的心意。”后来范纯夫被任命为侍讲。
伊川先生在经筵,每当进讲,必宿斋豫戒,潜思存诚,冀以感动上意。而其为说,常于文义之外,反复推明,归之人主。一日当讲《顔子不改其乐》章,门人或疑此章非有人君事,也将何以为说?及讲既毕,文义乃复言曰:「陋巷之士,仁义在躬,忘其贫贱;人主崇髙,奉养备极,茍不知学,安能不为富贵所移?且顔子,王佐之才也,而箪食瓢饮;季氏,鲁国之蠧也,而富于周公。鲁君用舍如此,非后世之监乎?」闻者叹服。
伊川先生入侍之际,容貌极庄。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或侍立终日不懈,上虽谕以少休,不去也。人或以问先生曰:「君之严,视潞公之恭,孰为得失?」先生曰:「潞公四朝大臣,事幼主,不得不恭。吾以布衣职辅导,亦不敢不自重也。」
文潞公尝与吕、范诸公入侍经筵,闻伊川先生讲说,退相与叹曰:“真侍讲也。”一时文士归其门者甚盛,而先生亦以天下自任,论议褒贬,无所顾避。由是同朝之士有以文章名世者,疾之如讐。
谏诤
元城谈録》云:天下以为当然者,谓之公论。公论盖非强名,乃天道也。此道未尝废,顾所在如何尔?如唐虞三代与吾祖宗之时,公论在上,君相主之。贤哲聚于朝,不肖沈于下。海内入于陶冶,一归于正。如晚周及东汉之余,上之人不能主,公论所用非其人。于是乎清议在下,而士知所尊畏,耻为非义。登其门者如龙,从其死者如归。致党锢之祸起,视汉室为何等时也?顷时,王安石荐李定,召见。陈襄弹之,未行。间擢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宋次道封还词头,翌日辞职,罢之。又下次直李大临、苏子容相继封还,更奏覆下,至于七八。子容与大临俱落职奉朝请,名誉赫然。此乃祖宗徳泽百余年间养成风俗,公论之不可屈如此。与《齐太史书》崔杼弑其君,杀三人而执笔如初者何异?其后摄官脩起居注章衡行之,贤不肖于此可见。要之,公论不可一日废,然在上则治,在下则乱,可以卜世也。
太祖时,尝有羣臣立功当迁官,上素嫌其人,不与。赵普坚以为请,上怒曰:"朕固不为迁官,将若何?"普曰:"刑以惩恶,赏以酬功,古今之通道也。且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専之?"上怒甚,起,普亦随之。上入宫,普立于宫门,乆之不去。上寤,乃可其奏。
赵普欲除某人为某官,不合太祖意,不用。明日,普复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太祖怒,取其奏,壊裂投地。普顔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复进之。上乃寤,用之。后果称职。
李继隆与转运使卢之翰有隙,欲陷之罪,乃檄转运司,期八月出塞,令办刍粟。转运司调发方集,继隆复为檄,更取十月。转运司遂散刍粟。既而复檄之,贼且入塞,当以时进军。是时民输挽者适散,仓卒不可复集。继隆遂奏转运司乏军兴,太宗大怒,立召中使一人,付三函,令乗驿驰取转运使卢之翰、窦玼及某人首。枢密副使钱若水争之,请先推验有状然后行法。上大怒,拂衣起入禁中,二府皆罢。若水独留廷中不去。上既食乆之,使人侦廷中有何人,报云有细痩而长者尚立焉。上出诘之曰:“尔以同州推官再朞为枢密副使,朕以尔为贤,乃不才如是耶?”对曰:“陛下不知,臣无状,使得待罪二府,臣当竭其愚虑,不避死亡,补益陛下以报厚恩。今陛下据李继隆一幅奏书,诛三转运使,虽有罪,天下何由知之?鞫验事状明白,加诛何晚焉?献可替否,死以守之,臣之常分。臣未获死,固不敢退。”上意解,乃召宰相吕端等如若水议,先令责状,许之。三人皆黜为行军副使。既而冦入塞,事皆虚诞。继隆坐罢招讨,知秦州。
太宗朝,冦公准为员外郎,奏事忤上,防上拂衣起欲入禁中,公手引上衣,令上复坐,决其事,然后退。上由是嘉之,尝曰:“朕得冦准,犹唐文皇之得魏郑公也。”
谏议田公锡,好直谏。太宗时,上言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太宗尝言:“锡有文行敢言。”真宗即位
译伊川先生在经筵任职时,每当进讲,必定提前斋戒,暗中思考,保持诚心,希望以此感动皇帝的心意。而他的解说,常常在文字含义之外,反复推究阐明,归结到人主身上。有一天他该讲《颜子不改其乐》这一章,门人有人怀疑这一章没有涉及君主的事,将拿什么来说呢?等到讲完,他在文义之后又说:“住在陋巷的士人,仁义在身,忘记了贫贱;君主地位崇高,奉养极其完备,如果不知道学习,怎么能不被富贵所改变?况且颜子是辅佐君王的才华,却只有一筐饭一瓢水;季氏是鲁国的蛀虫,却比周公还富有。鲁君任用和舍弃人才如此,难道不是后世的鉴戒吗?”听到的人赞叹佩服。
伊川先生入侍的时候,容貌极其庄重。当时文潞公以太师、平章重事的身份,有时侍立整天也不松懈,皇帝虽然劝他稍作休息,他也不离开。有人拿这件事问伊川先生说:“您的严厉,比起文潞公的恭敬,哪个是得哪个是失?”伊川先生说:“文潞公是四朝大臣,侍奉年幼的君主,不得不恭敬。我以布衣身份担任辅导的职责,也不敢不自重。”
文潞公曾经与吕、范等公一起入侍经筵,听到伊川先生讲说,退下后一起感叹说:“真是侍讲啊。”当时文士归附他门下的人很多,而伊川先生也以天下为己任,议论褒贬,无所顾忌回避。因此同朝中以文章闻名于世的人,像仇敌一样憎恨他。
谏诤
《元城谈录》说:天下认为理所当然的,叫做公论。公论大概不是勉强命名的,而是天道。这个道不曾废弃,只是看它在什么地方罢了。像唐虞三代和我们祖宗的时候,公论在上,君主宰相主持它。贤哲聚集在朝廷,不肖沉沦在下。海内进入陶冶,一归于正。像晚周和东汉的末年,上面的人不能主持,公论所用的人不对。于是清议在下,而士人知道所尊所畏,以做不义的事为耻。登门的人像龙一样,跟随他死的人像回家一样。导致党锢之祸兴起,看汉室是什么时代?近来,王安石推荐李定,召见。陈襄弹劾他,没有实行。不久提拔为太子中允、监察御史里行。宋次道封还词头,第二天辞职,罢免了他。又下次直李大临、苏子容相继封还,再次奏请覆下,以至于七八次。苏子容和李大临都落职奉朝请,名誉赫然。这是祖宗恩泽百余年间养成的风俗,公论不可屈服如此。与《齐太史书》崔杼弑其君,杀三人而执笔如初有什么不同?其后摄官修起居注章衡实行,贤不肖在这里可见。总之,公论不可一日废弃,然而在上则治,在下则乱,可以卜世。
太祖时,曾经有群臣立功应当升官,皇上向来嫌恶这个人,不给予。赵普坚持为他请求,皇上怒道:“我本来不给他升官,将怎么办?”赵普说:“刑罚用来惩罚恶行,奖赏用来酬谢功劳,这是古今通行的道理。况且刑赏是天下人的刑赏,不是陛下的刑赏,怎么能凭喜怒专断?”皇上非常愤怒,起身,赵普也跟随他。皇上进入宫中,赵普站在宫门,很久不离开。皇上醒悟,于是批准了他的奏请。
赵普想任命某人为某官,不合太祖心意,不任用。第二天,赵普再次奏请,又不任用。第二天,又奏请,太祖愤怒,拿过他的奏章,撕碎扔在地上。赵普神色自若,慢慢捡起奏章回去修补,第二天再次进呈。皇上于是醒悟,任用了他。后来果然称职。
李继隆与转运使卢之翰有嫌隙,想陷害他犯罪,于是发檄文给转运司,约定八月出塞,命令准备草料粮食。转运司调发刚集结,李继隆又发檄文,改取十月。转运司于是散发了草料粮食。不久又发檄文,敌人将要入塞,应当按时进军。这时百姓运输的人恰好散去,仓促不能再次集结。李继隆于是上奏转运司缺乏军需,太宗大怒,立即召见一名中使,付给他三个函件,命令乘驿车飞驰取转运使卢之翰、窦玼及某人的首级。枢密副使钱若水争辩,请求先推验有证据然后行法。皇上大怒,拂衣起身进入禁中,二府都罢免。钱若水独自留在廷中不离开。皇上吃完饭很久,派人侦察廷中有什么人,报告说有瘦长的人还站着。皇上出来责问他说:“你以同州推官两期为枢密副使,我认为你贤能,竟然不才到如此地步吗?”回答说:“陛下不知道,臣无状,使得待罪二府,臣应当竭尽愚虑,不避死亡,补益陛下以报答厚恩。现在陛下凭李继隆一幅奏书,诛杀三转运使,即使有罪,天下怎么知道?审讯验证事状明白,加诛何晚?献可替否,死以守之,是臣的本分。臣未获死,固不敢退。”皇上心意缓解,于是召宰相吕端等如钱若水议,先令责状,允许了。三人都被贬为行军副使。不久敌人入塞,事皆虚诞。李继隆坐罢招讨,知秦州。
太宗朝,寇公准为员外郎,奏事忤上,皇上拂衣起身欲入禁中,公手拉皇上衣服,令皇上复坐,决断此事,然后退下。皇上因此嘉奖他,曾说:“我得到寇准,如同唐文皇得到魏郑公。”
谏议田公锡,好直谏。太宗时,上言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太宗曾说:“锡有文行敢言。”真宗即位
,屡召对言事。尝请抄略《御览》三百六十卷,日览一卷。又采经史要言为御屏风十卷,以便观览。及卒,真宗谓刘沆曰:“田锡直臣也,何天夺之速!”朝廷每有少阙失,方在思虑,锡之章奏已至矣。每见公色,必庄,尝目之曰:“朕之汲黯也。”幸龙图阁阅书,指东北隅架二漆函,上亲署鐍者,谓学士陈尧咨曰:“此田锡章疏也。”范文正公铭公之墓曰:“呜呼!田公,天下之直人也。言甚危,命甚竒,尽心而弗疑,终身而无违。呜呼!贤哉!吾不得而见之。”苏轼序公奏议曰:“自太平兴国以来,至于咸平,可谓天下大治,千载一时矣。而田公之言,常若有不测之忧,近在朝夕者,何哉?古之君子,必忧治世而危明主。明主有絶人之资,而治世无可畏之防,此君子之所甚惧也。”
译田锡屡次被皇帝召见应对,议论政事。他曾请求删减《太平御览》为三百六十卷,每天阅览一卷。又采集经史中的精要言论编成御用屏风十卷,以便皇帝观览。等到他去世,真宗对刘沆说:“田锡是正直的大臣,为什么上天这么快就夺走了他!”朝廷每当有一点点缺失,正处在思考忧虑之时,田锡的奏章就已经送到了。皇帝每次见到田锡,神色必定庄重,曾经指着他说:“这是我的汲黯啊。”皇帝驾临龙图阁阅览书籍,指着东北角书架上两个漆盒,那是皇帝亲自加锁的,对学士陈尧咨说:“这是田锡的奏疏。”范文正公(范仲淹)为田锡撰写墓铭说:“唉!田公,是天下正直的人。言论非常危切,命运非常奇特,尽心竭力而不怀疑,终身坚守而不违背。唉!多么贤德啊!我却不能见到他。”苏轼为田锡的奏议作序说:“从太平兴国年间以来,直到咸平年间,可以说是天下大治,千载难逢的好时机。然而田公的言论,常常好像有难以预测的忧患,近在眼前,这是为什么呢?古代的君子,必定在治世中担忧,使明君保持警惕。明君有超越常人的资质,而治世没有值得畏惧的祸患,这正是君子所非常恐惧的。”
真宗朝,宫禁火灾,王旦驰入对曰:“臣备位宰府,天灾如此,臣当罢免。”继上表待罪,上乃降诏罪已,许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后有大臣言非天灾,乃荣王宫失于火禁,请置狱,出其状,当斩决者数百人。公持以归,翌日乞独对曰:“初火灾,陛下降诏罪已,臣上表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耶?果欲行法,愿罪臣以明无状。”上欣然听纳,减死者数百辈。
鲁宗道为正言,事有违误,风闻弹疏。真宗稍厌之。宗道一日自讼于上前曰:「臣在谏列,而谏守臣职也。陛下以数而厌之,岂非事纳諌之虚名,俾臣尸素茍禄乎?臣窃媿之,愿得罢去。」上恱其忠,慰勉以遣。他日追念其言,御笔题殿壁曰:「鲁直。」
永兴军上言,朱能得天书,真宗自拜迎入宫。孙奭知河阳,上疏切谏,以为天且无言,安得有书?天下皆知朱能所为,惟上一人不知耳。乞斩朱能以谢天下。其辞有云:「得来唯自于朱能,崇信只闻于陛下。」其质直如此。上亦不之责。顷之,朱能果败。又云:「奭举动方重,论议有根柢,不肯诡随雷同。」真宗已封禅,符瑞屡降,羣臣皆歌诵盛徳,独奭正言諌争,毅然有古风采。
真宗方议东封西祀,修太平事业,知秦州曹玮奏羌人潜谋入冦,请大益兵为备。上大怒,以为玮虚张敌势,恐喝朝廷,以求益兵。以李迪新自陜西还,召见,示以玮奏,问其虚实,欲斩玮以戒妄言者。文定从容奏曰:"玮武人,逺在边鄙,不知朝廷事体,輙有奏陈,不足深罪。臣前任陜西,观边将才略,无能出玮之右者,他日必能为国家建功立事。若以此加罪,臣为陛下惜之。"上意稍解。迪因奏曰:"玮良将,必不妄言,所请之兵亦不可不少副其请。臣观陛下意,但不欲从郑州门出兵耳,秦之旁郡兵甚多,可发以戍秦。臣在陜西,籍诸州兵数为小册,常置鞶囊中以自随,今未敢以进。"上曰:"趣取之。"迪取于鞶囊以进,上指曰:"以某州某州兵若干戍秦州,卿即传诏于枢密院发之。"既而敌果大入冦,玮迎击,大破之,遂开山外之地。奏到,上喜,谓迪曰:"山外之捷,卿之功也【涑水记闻】
真宗将立章献后,李迪为翰林学士,屡上疏谏,以章献起于寒微,不可母天下,由是章献深衔之。周懐政之诛,上怒甚,欲责及太子,羣臣莫敢言。迪为防知政事,俟上怒稍息,从容奏曰:“陛下有几子,乃欲为此计?”上大寤,由是独诛懐政等,而东宫不动摇,迪之力也【记闻】
章献太后临朝,鲁肃简公屡有献替。太后问唐武后何如主,对曰:“唐之罪人也,几危社稷。”太后黙然。时有上言请立刘氏七庙者,太后以问辅臣,众不敢对。公独曰:“不可。”退谓同列曰:“若立刘氏七庙,如嗣君何?”帝太后将同幸慈孝寺,欲以大安辇前帝行,公曰:“妇人有三从:在家从父,嫁从夫,夫殁从子。”太后乃命辇后乘舆行。
明道二年,庄宪明肃太后欲以天子兖冕见太庙,臣下依违不决,薛简肃公奎独争之曰:“太后必若王服见祖宗,若何而拜乎?”太后不能夺,为改他服。太后崩,上见羣臣泣曰:“太后疾不能言,而犹数引其衣,若有所属,何也?”公遽曰:“其在兖冕也。”然服之,岂可见先帝乎?上大寤,卒以后服葬。
是嵗,天子将亲大祫于太庙,丞相欲加上尊号。刘公敞以礼部兼领名表,丞相请撰表,公说止之曰:「陛下自宝元以来不受徽号,至今且二十年,天下之人莫不知天子持盈好谦,今复加数字,既不足尽圣徳,而前美并弃,诚亦可惜,愿加深思。」富丞相不怡曰:「适已奏闻,乃是上意欲尔,不可止也。」公曰:「诺。」退谓子弟曰:「吾备位近臣,当献可替否,宁得罪权门,岂可使主上受虚名而弃实美耶?」遂上疏曰:「陛下尊号既已云『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徳尽善极美』矣,复加大仁,不足増光,而曰『至治』,有若自矜。今百姓多因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羣辈
译真宗年间,皇宫发生火灾,王旦急忙入宫对答说:“我身居宰相之位,天灾如此严重,我应当被罢免。”接着上表等待治罪,皇上于是下诏罪己,允许朝廷内外上奏章,议论朝政的得失。后来有大臣说这不是天灾,而是荣王宫违反了火禁规定,请求立案审讯,拿出罪状,应当斩首的有数百人。王旦拿着奏章回家,第二天请求单独对答说:“起初发生火灾时,陛下下诏罪己,我上表待罪,现在反而归咎于人,拿什么来显示信用?况且火虽然有痕迹,难道知道不是上天谴责吗?如果一定要执行法律,希望治我的罪以表明我没有过错。”皇上欣然听从采纳,减免了数百人的死罪。
鲁宗道担任正言,政事有违误,他根据传闻弹劾。真宗渐渐对他感到厌烦。鲁宗道有一天在皇上面前自我辩解说:“我位列谏官,进谏是臣子的职责。陛下因为次数多而厌烦,难道不是接受进谏的虚名,让我尸位素餐、苟且领取俸禄吗?我私下感到惭愧,希望被罢免离去。”皇上欣赏他的忠诚,安慰勉励后让他回去。后来皇上追念他的话,亲笔在殿壁题写:“鲁直。”
永兴军上报,朱能得到了天书,真宗亲自拜迎进入宫中。孙奭任河阳知州,上疏极力劝谏,认为上天本来没有言语,怎么会有书?天下人都知道是朱能做的,只有皇上一个人不知道。请求斩杀朱能以向天下谢罪。他的言辞中有:“天书得来只在于朱能,崇信只听闻于陛下。”他的质朴正直就是这样。皇上也没有责怪他。不久,朱能果然败露。又说:“孙奭举动方正庄重,议论有根据,不肯虚伪地随声附和。”真宗已经封禅,符瑞屡次降下,群臣都歌颂盛德,只有孙奭直言争辩,毅然有古代名臣的风采。
真宗正商议东封西祀,修治太平盛世的事业,秦州知州曹玮上奏说羌人暗中谋划入侵,请求大量增加兵力作为防备。皇上大怒,认为曹玮虚张敌势,恐吓朝廷,以求增加兵力。因为李迪刚从陕西回来,召见他,给他看曹玮的奏章,询问虚实,想要斩杀曹玮以警戒妄言的人。李迪从容上奏说:“曹玮是武人,远在边鄙,不知道朝廷的事体,擅自上奏陈述,不值得深究其罪。我前任陕西,观察边将的才略,没有能超过曹玮的,他日必定能为国家建功立业。如果因此加罪,我为陛下惋惜。”皇上心意稍解。李迪于是上奏说:“曹玮是良将,必定不会妄言,所请求的兵力也不可不多给一些。我观察陛下的意思,只是不想从郑州城门出兵罢了,秦州旁边的郡县兵力很多,可以调发去戍守秦州。我在陕西时,把各州兵数登记在小册子上,常放在衣袋里随身携带,现在不敢进献。”皇上说:“快去取来。”李迪从衣袋中取出进献,皇上指着说:“用某州某州的兵若干戍守秦州,你立即传诏给枢密院发兵。”不久敌人果然大举入侵,曹玮迎击,大破敌军,于是开拓了山外的土地。奏章送到,皇上高兴,对李迪说:“山外的捷报,是你的功劳。”
真宗将要立章献后,李迪任翰林学士,屡次上疏劝谏,认为章献出身寒微,不能做天下人的母亲,因此章献深深怀恨他。周怀政被诛杀时,皇上非常愤怒,想要连累太子,群臣不敢说话。李迪任参知政事,等到皇上怒气稍息,从容上奏说:“陛下有几个儿子,竟想这样做?”皇上大悟,因此只诛杀周怀政等人,而东宫没有动摇,这是李迪的功劳。
章献太后临朝听政,鲁肃简公屡次提出建议。太后问唐武则天是什么样的君主,回答说:“唐朝的罪人,几乎危及国家。”太后沉默不语。当时有人上言请求建立刘氏七庙,太后拿这个问题问辅臣,众人不敢回答。鲁肃简公独自说:“不可以。”退朝后对同僚说:“如果建立刘氏七庙,那嗣君怎么办?”皇帝和太后将一同去慈孝寺,想要让大安辇在皇帝前面行走,鲁肃简公说:“妇人有三从:在家听从父亲,出嫁听从丈夫,丈夫死后听从儿子。”太后于是命令辇在皇帝车驾后面行走。
明道二年,庄宪明肃太后想要让天子穿着衮冕去太庙拜见,臣下犹豫不决,薛简肃公奎独自争辩说:“太后如果一定要穿王服去见祖宗,那怎么拜呢?”太后不能改变他的意见,改穿其他服饰。太后去世,皇上见群臣哭泣说:“太后病重不能说话,却屡次拉扯衣服,好像有所嘱托,为什么呢?”薛奎立刻说:“大概是在衮冕上吧。然而穿着它,怎么能见先帝呢?”皇上大悟,最终用后服安葬。
这一年,天子将要在太庙亲自举行大祫祭,丞相想要加上尊号。刘公敞以礼部尚书兼任名表官,丞相请求撰写表文,刘公劝止他说:“陛下自从宝元以来不接受徽号,到现在将近二十年,天下的人没有不知道天子持盈好谦的,现在再加几个字,既不足以尽述圣德,而前面的美德也一并抛弃,实在可惜,希望深思。”富丞相不高兴地说:“刚才已经奏闻,这是皇上想要这样,不可阻止。”刘公说:“是。”退朝后对子弟说:“我身居近臣之位,应当献可替否,宁可得罪权门,怎么能让主上接受虚名而抛弃实美呢?”于是上疏说:“陛下尊号已经称为‘体天法道钦文聪武圣神孝德尽善极美’了,再加‘大仁’,不足以增光,而说‘至治’,好像自夸。现在百姓多因为仓廪不实,风俗未清,贤不肖混淆,狱讼繁多,盗贼成群
,水旱继有,四夷虽粗定,然本以重赂厚利羁縻之,非畏威慕义者也,未可谓至治。然则让而不居,于圣徳弥髙矣。臣谓陛下永执至道以当天心,必有一谦四益之报。増加数字未足发▯光辉,而反累二十年昭升之美。又入今歳以来,颇有灾异,日食,地震,雨雷大雪,飞蝗涌水,伤害广逺。以礼论之,陛下寅畏天命,正当深自挹损,岂可于此时加上尊号?」章凡四上,天子得公奏,顾侍臣曰:「我意本谓当如此。」遂断章表不受,公于是忤时相。
译水灾旱灾接连发生,四方外族虽然大致平定,但原本是用重金厚利来笼络他们的,并非畏惧威严、仰慕仁义,还不能说是达到了大治。既然如此,那么辞让而不居功,圣德就更高了。臣认为陛下永远秉持最高的道义以顺应天意,必定会得到“一谦四益”的回报。增加几个字不足以彰显光辉,反而损害了陛下二十年来昭明升进的美德。又如今年以来,颇有灾异,日食、地震、雷雨大雪、飞蝗涌水,伤害广泛深远。按礼制来说,陛下敬畏天命,正应当深深自我贬抑减损,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加上尊号?”奏章一共上了四次,天子收到您的奏疏,看着侍臣说:“我原本的意思就是认为应当这样。”于是裁断奏章表文不接受,您因此得罪了当时的宰相。
太后初临朝,宣谕两府,深不欲行此礼。▯皇帝长立,别有处分。吕文靖即日编入时政记。后每言事,必引及之,以感动后意。又多称引前代母后临政所以致祸之道,以劝戒焉【行状】
庄献明肃皇太后崩,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帘听政。议决,召百官贺。蔡文忠公齐曰:"天子明圣,奉太后十余年,今始躬亲万事,以慰天下之心。岂宜女后相继称制?且自古无有。"固止不追。班太妃卒不预政,止称太后于宫中【行状】
范文正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出通判河中府。及太后崩,召拜右司諌。时言事者希防,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谓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徳。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繇是罢其册命【神道碑】
庆厯初,永叔、安道、王素俱除谏官。君谟以诗贺曰:「御笔新除三谏官,喧然朝野竞相欢。当年流落丹心在,自古忠良得路难。必有谋猷禆帝右,直须风采动朝端。世间万事俱尘土,留取功名久逺看。」三人以其诗荐于上,寻亦除谏官。
范文正公言事忤大臣,贬知饶州。谏官御史缄口避祸,无敢言者。余公襄独上书曰:“陛下亲政以来,三逐言事者矣。若习以为常,不甚重惜,恐钳天下之口,不可不戒。”书既上,落职监均州酒税。尹公洙、欧阳公脩相继抗疏论列,又以书让谏官。髙若讷亦得罪逺谪。时天下贤士大夫相与惜其去,号为“四贤”。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以记其事。其诗播于都下。
范文正公尹京时,有内侍怙势作威,倾动中外。公抗疏列其罪,疏欲上,家所藏书有言兵者,悉焚之。仍戒其子曰:「我上疏言斥君侧宵人,必得罪以死。我既死,汝辈勿复仕官,但于坟侧教授为业。」防奏嘉纳,为罢黜内侍。云
韩魏公为右司谏时,灾异数见。公以灾异屡发,主于执政者非才,累言于上,未见纳。公又奏曰:“岂陛下择辅弼未得其人耶?若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郊、胥偃,众以为忠正之臣,可备进擢;不然,尝所用者王曽、吕夷简、蔡齐、宋绶,亦人所属望也。”章十上不报。公乃抗疏乞出,疏示中书、勅御史台,集百官防议。上乃罢宰臣王随、陈尧佐、防政韩亿、石中立等四人。及宣麻日,乃张士逊、昭文章得象、集贤宋庠、晁宗慤防政。天下大失望。是时朝廷欲以公为知制诰,宠其尽言。公曰:“谏行足矣,因取美官非本意也。人其谓何?”语闻遂寝。
韩魏公又言:“赏罚当从中书出,今数闻有内降,不可不止。”王曽、蔡齐、宋绶,当世名臣,宜大用。上纳其说。王沂公见公论事切直,有本末,喜谓公曰:“比年台谏官多畏避,为自安计,否则激发近名,如君固不负所职。谏官宜若此。”沂公天下正人,公得此益自信。公为谏官三年,所存谏藁,欲敛而焚之,以效古人谨密之义。然恐无以见人主从谏之美,乃集七十余章为三卷,曰《谏垣存藁》,自序于首。大略曰:“谏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行状】
韩魏公言:王沂公徳器深厚,而寡言。当时有得其品题一两句者,人皆以为荣。琦为諌官时,因纳劄子,忽云:“近日频见章疏,甚好,只如此可矣。向来如髙若讷辈,多是择利;范希文亦未免近名。要须纯意于国家事尔。”琦闻此言,益自信也【别録】
韩魏公言:庆厯中,与希文、彦国同在西府,上前争事,议论各别,下殿各不失和气,如未尝争也。当时相善,三人正如推车子盖,其心主于车可行而已,不为己也。
欧阳公在翰林,仁宗一日乘间见御閤春帖子,读而爱之,问左右曰:“欧阳脩之辞也。”乃悉取宫中诸帖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
王素自筮仕,所至称为能吏。既升台宪,风力愈劲。尝与同列奏事,上前事有不合,众皆引去,公方论列是非,俟得防乃退。帝曰:“真御史也。”议者目公为独撃鹘。
张尧佐者,以进士擢第,累官至屯田员外郎,知开州。
译太后刚临朝听政,向两府大臣宣布诏令,非常不打算实行这种礼仪。〇皇帝已经成年,另有安排。吕文靖公当天就把这件事编入时政记中。后来每当议论政事,必定引用这件事,来感动太后的心意。又多次称引前代母后临朝听政导致灾祸的道理,来劝诫太后【行状】
庄献明肃皇太后去世,朝廷商议尊杨太妃为太后,垂帘听政。议定后,召百官祝贺。蔡文忠公蔡襄说:“天子英明圣哲,侍奉太后十多年,如今才开始亲自处理万事,以慰天下人心。怎么适宜让女后相继称制?况且自古以来没有这种先例。”坚决阻止追尊。杨太妃最终没有参与朝政,只在宫中称太后【行状】
范文正公范仲淹上书请求太后还政给天子,没有得到答复。被外放任河中府通判。等到太后去世,被召回任命为右司谏。当时议论政事的人大多迎合防备,多追究太后时期的事情,想要严厉惩处。范公唯独认为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上,应该掩盖小的过失,以保全大的德行。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范公劝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以来没有代立的。”因此废除了册封的命令【神道碑】
庆历初年,欧阳修、安道、王素都被任命为谏官。蔡君谟写诗祝贺说:“御笔新除三谏官,喧然朝野竞相欢。当年流落丹心在,自古忠良得路难。必有谋猷禆帝右,直须风采动朝端。世间万事俱尘土,留取功名久逺看。”三人把这首诗推荐给皇上,不久蔡君谟也被任命为谏官。
范文正公议论政事触怒大臣,被贬为饶州知州。谏官御史闭口避祸,没有人敢说话。余公襄独自上书说:“陛下亲政以来,三次驱逐议论政事的人了。如果习以为常,不重视爱惜,恐怕会钳制天下人的口,不可不警戒。”奏书呈上后,被削去职务监管均州酒税。尹公洙、欧阳公修相继上疏争论,又写信责备谏官。高若讷也获罪被远谪。当时天下的贤士大夫互相惋惜他们的离去,号称“四贤”。蔡襄作《四贤一不肖》诗来记录这件事。这首诗在京城流传。
范文正公任京兆尹时,有个内侍依仗权势作威作福,震动朝廷内外。范公上疏列举他的罪行,奏疏将要呈上时,家中藏书有谈论兵法的,全部烧掉。还告诫他的儿子说:“我上疏斥责君主身边的奸人,必定获罪而死。我死后,你们不要再做官,只在坟墓旁边教书为业。”奏疏呈上后皇上嘉许采纳,罢黜了那个内侍。云
韩魏公任右司谏时,灾异屡次出现。韩公认为灾异屡次发生,主要是因为执政者没有才能,多次向皇上进言,没有被采纳。韩公又上奏说:“难道是陛下选择辅佐大臣没有得其人吗?如果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郊、胥偃,大家认为是忠正之臣,可以提拔;不然,曾经任用的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也是人们所期望的。”奏章十次上奏没有答复。韩公于是上疏请求外放,奏疏出示中书、敕御史台,召集百官商议。皇上于是罢免宰相王随、陈尧佐,参政韩亿、石中立等四人。等到宣布任命那天,却是张士逊、昭文章得象、集贤宋庠、晁宗慤任参政。天下人大失所望。这时朝廷想任命韩公为知制诰,宠幸他直言极谏。韩公说:“谏言被采纳就够了,因此获取美官不是本意。人们会怎么说呢?”话传到皇上耳中于是作罢。
韩魏公又说:“赏罚应当从中书省发出,现在多次听说有内降诏书,不能不制止。”王曾、蔡齐、宋绶,是当世名臣,应该重用。皇上采纳了他的说法。王沂公见韩公议论政事切直,有始有终,高兴地对韩公说:“近年台谏官多畏避,为自安计,否则激发近名,像您确实不负所职。谏官应该像这样。”沂公是天下正人,韩公得到这话更加自信。韩公任谏官三年,所存的谏稿,想收敛烧掉,以效法古人谨慎保密的道义。然而恐怕无法显示君主纳谏的美德,于是收集七十多篇为三卷,叫《谏垣存稿》,在篇首自序。大意说:“谏言主要在于理胜,而以至诚来奉行【行状】
韩魏公说:王沂公德行器量深厚,而少言。当时有得到他品评一两句的人,大家都以此为荣。韩琦任谏官时,因为呈递札子,忽然说:“近日频繁看到章疏,很好,只这样就可以了。向来如高若讷辈,多是择利;范希文也难免近名。必须纯意于国家事啊。”韩琦听到这话,更加自信【别录】
韩魏公说:庆历年间,与范希文、杜彦国同在西府,在皇上面前争论事情,议论各自不同,下殿后各自不失和气,像未曾争论一样。当时互相友善,三人正如推车子盖,其心主于车可行而已,不为自己。
欧阳公在翰林院,仁宗一天趁空闲看到御阁春帖子,读而喜爱,问左右说:“这是欧阳修的辞藻。”于是全部取出宫中诸帖阅读,见其篇篇有意,感叹说:“举笔不忘规谏,真是侍从之臣啊。”
王素自从开始做官,所到之处被称为能吏。升到台宪后,风力更加强劲。曾经与同列奏事,皇上面前事情有不合,众人都引退,王公正议论是非,等到得到旨意才退下。皇帝说:“真是御史啊。”议论的人称王公为独击鹘。
张尧佐,以进士擢第,累官至屯田员外郎,知开州。
防其侄女有宠于仁宗,为脩媛,尧佐遂骤迁。一日中除宣徽、节度、景灵、羣牧四使。御史唐介上疏,引杨国忠为戒,不报。又与谏官包拯、呉奎等七人论列殿上。又曰:“御史中丞留百官班,欲以廷争,卒夺尧佐宣徽、景灵两使。”特加介六品服,以旌敢言。未几,尧佐复除宣徽使,知河阳。唐谓同列曰:“是欲与宣徽而假河阳为名耳,我曹岂可中已耶?”同列依违不前,唐遂独争之,不能夺。仁宗谕曰:“除拟初出中书。”介遂极言宰相文彦博知益州日,以灯笼锦媚贵妃,而致位宰相。今又以宣徽使结尧佐,请逐彦博而相富弼。又言谏官呉奎观望挟奸,语甚切直。仁宗怒,却其奏不视,且言将贬窜介。徐读毕曰:“臣忠义愤激,虽鼎镬不避也。”上急召二府,以疏示之,曰:“介言他事乃可,至谓彦博因贵妃得执政,何言也?”介面质彦博曰:“彦博宜自省,即有之,不可隠。”彦博拜谢不已。枢密副使梁适叱介使下殿,介诤愈切。仁宗大怒,玉音甚厉,众恐祸出不测。是时蔡襄修起居注,立殿陛,即进曰:“介诚狂直,然纳谏容言,人主之美徳必望全贷。”遂召当制舍人就殿庐草制,贬春州别驾。翊日,御史中丞王举正救解之,上亦中悔,改为英州别驾。复取其奏以入。又明日,罢彦博,黜呉奎,而遣中使防送介至贬所,且戒以必全之,无令道死。
译因为他的侄女受到仁宗的宠爱,被封为修媛,尧佐于是迅速升迁。一天之内,他被任命为宣徽使、节度使、景灵宫使、群牧使四个使职。御史唐介上疏,引用杨国忠的事例作为警戒,仁宗没有答复。唐介又与谏官包拯、吴奎等七人在殿上争论。唐介又说:“御史中丞让百官退下,想要进行廷争,最终剥夺了尧佐宣徽使、景灵宫使两个使职。”仁宗特意赐给唐介六品官服,以表彰他敢于直言。不久,尧佐又被任命为宣徽使,担任河阳知州。唐介对同僚说:“这是想给他宣徽使的职位,而借用河阳知州的名义罢了,我们难道可以中途停止吗?”同僚犹豫不决不肯前进,唐介于是独自争辩,未能改变决定。仁宗告诉他说:“任命最初出自中书省。”唐介于是极力陈述宰相文彦博在担任益州知州时,用灯笼锦讨好贵妃,从而得到宰相之位。现在又用宣徽使的职位结交尧佐,请求驱逐文彦博而让富弼为相。又指责谏官吴奎观望徇私,言语非常恳切直率。仁宗发怒,退回奏章不看,并且说要贬谪流放唐介。唐介慢慢读完奏章说:“臣出于忠义愤激,即使受鼎镬之刑也不躲避。”皇上急忙召见两府大臣,把奏疏给他们看,说:“唐介说其他事还可以,至于说文彦博因为贵妃而得到执政之位,这是什么话?”唐介当面质问文彦博说:“文彦博应当自我反省,如果确实有这回事,不可以隐瞒。”文彦博不停地拜谢。枢密副使梁适呵斥唐介让他下殿,唐介争辩得更加激烈。仁宗大怒,声音非常严厉,众人担心祸事发生不可预测。这时蔡襄负责修撰起居注,站在殿阶上,就进言说:“唐介确实狂直,但纳谏容言,是君主的美德,希望完全宽恕他。”于是召来起草诏书的舍人在殿庐起草诏书,贬唐介为春州别驾。第二天,御史中丞王举正为他解救,皇上也心中后悔,改为贬为英州别驾。又取回他的奏章呈入宫中。又过了一天,罢免文彦博,贬黜吴奎,并派遣宦官护送唐介到贬所,并且告诫一定要保全他,不要让他死在路上。
先是,吕溱出守徐,蔡襄守泉,呉奎守夀,韩绛守河阳。已而,欧阳脩乞蔡,贾黯乞荆南,赵清献公即上言:“近日正人贤士纷纷引去,忧国之士为之寒心。侍从之贤,如脩辈无几,今皆欲请郡者,以正色立朝,不能谄事权要,伤之者众矣。”脩等由此不去,一时名臣赖之以安。
神文庆厯中,淮南有王伦者,啸聚其党,颇扰郡县。承平日久,守令或有弃城而出者。事定,朝廷议功罪。富郑公在枢密,凡弃城者,请论如法。范文正公防预大政,争以为不可。今淮南郡县,徒有名耳,其城壁非如边塞,难责城守。神文睿徳寛仁,故弃城者得以减死。论既退,郑公忽谓文正曰:「六丈当欲作佛耶?」范公曰:「主上富于春秋,吾辈辅导,当以徳。若使人主轻于杀人,则吾辈亦不得容矣。」郑公叹服。
王钦若再秉大政,屡以宫观钦奉疎简不若昔时为言。明肃依违未能决。王沂公一日于帘前奏曰:「天道逺,人道迩。天禧中,灵文降言先帝圣夀三万日,时钦若率先庆抃曰:『三万日八十三嵗,太后必亦记之。』后乃无验,然则今日钦奉之礼自不须过当。」钦若赧然而退,自尔不复言。
时边事虽欲讲解,元昊犹上书邀朝廷。其轻者欲自建元为父子,瑚卒及令我使与陪臣为列。二府遽欲从之,韩魏公独谓不可许。数廷议,众尚不从,公持之愈坚。故晏丞相至变色而起,公守所见不易,卒杀其礼如公言【行状】
郭后废,范仲淹争之,贬知睦州。富韩公上言:「朝廷一举而获二过,纵不能复后,宜还仲淹,以来忠言【苏内翰撰神道碑】
时御史中丞劾宰相,未报,乃自去官,号不出。宰相亦待罪。唐介与谏官、御史连请辨其曲直,于是罢御史中丞。公亦求外补,得知荆南。而门下封还制书,谓公不宜处外,乃留,复知諌院。言新除枢密副使陈先之与内侍通姻,不可大任,屡疏卒罢之。而公亦去知洪州。翰林学士胡宿等七人上书恳留,不报【唐介神道碑】
嘉祐中,仁宗自内閤降密勅:「近以女谒纵横,无由禁止,今后内降批出事,主司未得擅行,次日执奏定可否。」始数日,左承天门一寛衣老兵持竹敝器上,以败露荷覆之。门东搜之,乃金巨弁一,于上缀巨蚌,灿然不知其数。禁门旧律尽依外门例,凡有搜拦更不申覆,即送所司。时开封方鞫劾,次一小当驰骑急传防,令放其物仰进呈。府尹魏瓘不用执奏法,遂放之。唐质肃公介方在谏垣,疏乞再収犯者,劾之,仍重贬瓘以戒不防。瓘降知越州。
王素言王徳用进女口事,帝初诘以宫禁事何从知,公不屈。帝笑曰:“朕真宗之子,卿王旦之子,有世旧,岂它人比?”徳用实进女口,已服事朕左右,何如?公曰:“臣之忧,正恐在陛下左右耳。”帝即命宫臣赐王徳用所进女口钱各三百千,押出内东门,讫奏。帝泣下,公曰:“陛下既不弃臣言,亦何遽也?”帝曰:“朕若见其人,留恋不肯去,恐亦不能出矣。”少时,宫官奏宫女已出内东门,帝动容而起【闻见后録】
彭思永为侍御史,极论内降授官赏之弊,以谓斜封非公朝之事,仁宗深然之。皇祐祀明堂前一日,有传赦语,百官皆得迁秩者,公方从驾宿景灵宫,亟上言不宜滥恩以益侥幸。既肆赦,果然。时张尧佐以妃族进王,守忠以亲侍帷幄被宠,防知政事阙员,尧佐朝暮待命,守忠亦求为节度使,物议讙动。公帅同列言之,皆曰宜待命行。公曰:“宜以先事得罪,命出而不可救,则为朝廷失矣。”遂独抗疏极言,至曰:“陛下行此覃恩,无意孤寒,独为尧佐、守忠故,取恱众人耳。”且言:“妃族秉政,内臣用事,皆非国家之福。”疏入,仁宗震怒,人皆为公危之。公曰:“茍二人之命不行,虽赴鼎镬无恨。”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呉奎皆为上言其忠,当防聴纳,不宜加罪。仁宗怒解,而尧佐、守忠之望遂格。公犹以泛恩罢台职【行状状】
唐御史介上言,陈宰相文彦博之过,贬授英州别驾。介未至英州,彦博奏黜介。至重是陛下,因臣而退,敢言
译在此之前,吕溱出任徐州知州,蔡襄出任泉州知州,吴奎出任寿州知州,韩绛出任河阳知州。不久,欧阳修请求外任蔡州,贾黯请求外任荆南,赵清献公随即上奏说:“近来正直的贤士纷纷请求离职,忧国之士为此感到寒心。侍从之臣中贤能的人,像欧阳修这样的人已经不多了,如今他们都请求外任,是因为他们以正直的态度立于朝廷,不能谄媚侍奉权贵,所以伤害他们的人很多。”欧阳修等人因此没有离开,当时的名臣依靠他们得以安定。
神宗在庆历年间,淮南有个叫王伦的人,聚集党羽,严重扰乱郡县。太平日子久了,有的守令甚至弃城逃跑。事态平定后,朝廷商议功过赏罚。富弼在枢密院任职,凡是弃城的人,请求依法论处。范仲淹参与大政,争辩认为不可。现在淮南的郡县,徒有虚名,那里的城墙不像边塞那样坚固,难以苛责他们死守城池。神宗圣明仁德宽厚,所以弃城的人得以减死罪。议论结束后,富弼忽然对范仲淹说:“六丈是想做佛吗?”范仲淹说:“皇上年轻,我们辅佐他,应当以德行为本。如果让皇上轻易杀人,那么我们这些人也不能被容留了。”富弼感叹佩服。
王钦若再次执掌大政,多次以宫观祭祀礼仪简略不如从前为由进言。明肃太后犹豫不决。王旦一天在帘前上奏说:“天道遥远,人道切近。天禧年间,灵文降下神言,说先帝圣寿三万日,当时王钦若率先庆贺说:‘三万日即八十三岁,太后必定也记得。’后来没有应验,那么如今祭祀的礼仪自然不必过分。”王钦若羞愧而退,从此不再进言。
当时边境事务虽然想要议和,元昊仍然上书要挟朝廷。其中较轻的要求是希望自建年号,以父子相称,以及让我的使者与他的陪臣并列。两府大臣急于答应,韩琦独自认为不可答应。多次在朝廷上议论,众人仍然不听从,韩琦坚持己见更加坚定。所以晏殊丞相甚至变了脸色站起来,韩琦坚守自己的看法不改变,最终按照韩琦所说的削减了元昊的礼仪。
郭皇后被废黜,范仲淹争辩反对,被贬为睦州知州。富弼上奏说:“朝廷一举而犯了两条过错,即使不能恢复皇后之位,也应该召回范仲淹,以招致忠言。”
当时御史中丞弹劾宰相,没有得到回复,于是御史中丞自行离职,诏令没有发出。宰相也待罪。唐介与谏官、御史接连请求辨明是非曲直,于是罢免了御史中丞。唐介也请求外任,得知荆南。门下省封还制书,认为唐介不应该外任,于是留下他,复任谏院知事。他进言新提拔的枢密副使陈先之与内侍通婚,不可委以重任,多次上疏最终罢免了陈先之。而唐介也离职出任洪州知州。翰林学士胡宿等七人上书恳切挽留,没有得到回复。
嘉祐年间,仁宗从内宫降下密诏:“近来因为女官横行,无法禁止,今后内宫批出的事情,主管部门不得擅自执行,第二天要执奏决定可否。”刚开始几天,左承天门一个穿宽衣的老兵拿着竹制破容器上来,用破旧的荷叶覆盖着。在门东搜查,发现一个巨大的金帽,上面缀着巨大的蚌壳,灿烂夺目,不知其数。禁门旧律完全依照外门条例,凡是有搜查拦截的不再申报复核,直接送交主管部门。当时开封府正在审讯,一个小吏骑马急传命令,让放行物品呈进。府尹魏瓘不执行执奏法,于是放行了。唐质肃公唐介正在谏院,上疏请求再次收捕犯人,弹劾他,并且重贬魏瓘以警戒不谨慎的人。魏瓘被降职为越州知州。
王素进言王德用进献女子的事,皇帝起初质问宫禁之事从何得知,唐介不屈服。皇帝笑着说:“朕是真宗的儿子,你是王旦的儿子,有世交旧谊,岂能与其他人相比?”王德用确实进献了女子,已经侍奉在朕身边,怎么样?唐介说:“臣的担忧,正是怕她们在陛下身边。”皇帝立即命令宫臣赐给王德用所进献的女子每人三百千钱,押送出内东门,上奏完毕。皇帝流泪,唐介说:“陛下既然不抛弃臣的进言,为什么又如此匆忙?”皇帝说:“朕如果见到那些人,留恋不肯离去,恐怕也不能送出了。”过了一会儿,宫官上奏宫女已送出内东门,皇帝动容而起。
彭思永任侍御史,极力论述内宫降旨授官赏赐的弊端,认为斜封官不是朝廷公事,仁宗深以为然。皇祐年间祭祀明堂前一天,有传赦语,百官都能升迁,彭思永正随驾宿在景灵宫,急忙上言不应该滥施恩惠以增加侥幸之人。大赦之后,果然如此。当时张尧佐因为妃子家族的关系进封王爵,守忠因为亲近侍奉帷幄受宠,恰逢知政事缺员,张尧佐早晚等待任命,守忠也请求做节度使,舆论哗然。彭思永率领同僚进言,都说应该等待命令下达。彭思永说:“应该以事先获罪,命令下达而不可挽回,那就是朝廷的过失了。”于是独自上疏极力进言,甚至说:“陛下施行这种恩惠,无意于孤寒之士,唯独为了张尧佐、守忠的缘故,取悦众人罢了。”并且说:“妃子家族执政,内臣用事,都不是国家的福气。”奏疏呈入,仁宗震怒,人们都为彭思永担忧。彭思永说:“如果这两个人的任命不实行,即使赴汤蹈火也没有遗憾。”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吴奎都为皇上进言他的忠诚,应当倾听采纳,不应该加罪。仁宗怒气消解,而张尧佐、守忠的希望于是落空。彭思永仍然因为滥施恩惠的事被罢免台职。
唐介上奏,陈述宰相文彦博的过错,被贬为英州别驾。唐介未到英州,文彦博上奏罢免唐介。到了重视陛下,因为臣而退位,敢于进言。
韩魏公待罪中书时,事有不当然者,必坚立不动,反覆论列,须正而后退,不敢取次便放过。
赵槩以太子少师致仕,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着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诤为《諌林》一百二十卷,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迹不至朝廷为髙,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神道碑重出】
时温成后方有宠,欧阳文忠公言前世女宠之戒,请加裁抑。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字,公言今四海骚然,未见太平之象,请不宣示于外。淮南漕臣献羡余十万贯,公请拒之,以防刻剥【欧阳公脩行状】
英宗初即位,有疾,皇太后同聴政。至是,上疾平,傅献简公尧俞上书,请天子听政。又再上疏太后,请还政。天子未听。久之,颇闻内侍任守忠有惎间语。公又上疏太后曰:“天下之可信者,无大于以天下与人,亦无大于受天下于人。殿下今日诛窜防人,则慈孝之声并隆于天下矣。”于是太后遂还政,而逐守忠等。公复奏疏,天子谓太后:“给事左右之人,宜颇録其勤劳,少加恩恵,以上慰母后,下安反侧。且守忠既去,其余一切不问可也【傅公尧俞墓志】
太皇太后受册,有司检用章献明肃太后故事,当御文徳殿。曽文昭公肇奏疏曰:「伏见太皇太后听政以来,止于延和殿,垂帘视事。受契丹人使朝见,亦止御崇政殿,未尝出践外朝。盖外朝,天子之正宁。太皇太后崇执谦徳,不欲临御,以为天下后世法。推此言之,受册外朝,殆非太皇太后之意,特以故事当然耳。切详故事,天圣二年两制,定皇太后受册于崇政殿。仁宗自出圣意,特诏有司改文徳殿。此盖人主一时之制,非典法也。愿下明诏,屈从天圣二年两制之议,受册于崇政殿,仰称太皇太后克已复礼,谦恭抑损之盛徳。」中批令学士院降诏如公所请。是嵗坤成节,礼官建议于崇政殿上夀,用天圣三年故事。三省枢密院特降朝防,引九年防庆殿上夀如乾元节之仪。公奏疏曰:「太皇太后昨降诏书,以谓不敢自同于章献太后。今此举似与前后本未不相称,殆非太皇太后之意,特执政大臣出于不思耳。」疏入从之【曽公肇言行録】
充媛董氏薨,赠淑妃,辍朝成服,百官奉慰,定谥,行册礼,葬给卤簿。司马光言:“董氏秩本微,病革之日方拜充媛。古者妇人无諡,近制惟皇后有之。卤簿本以赏军功,未尝施于妇人。惟唐平阳公主有举兵佐髙祖定天下之功,乃得给。至韦庶人始令妃主葬日皆给鼓吹,非令典,不足法。时有司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皆赠三代公,言别嫌明微,妃不当与后同。袁盎引却慎夫人坐,正为此耳。”天圣亲郊,太妃止赠二代,而况妃乎?
刘敞判太常寺兼礼仪事。上初即位,有疾,皇太后临朝。上疾愈,乃归政。适有小人言二宫不安,谏者或讦而过直。敞以谓当以义理从容感讽,不可口舌争也。是时方进读《史记》至尧授舜以天下,敞因陈前说曰:“舜在侧微,尧越四岳礼之以位,天地飨之,百姓戴之,非有他道,唯其孝友之徳光于上下。何谓孝友?善父母为孝,善兄弟为友。”辞气明畅,上竦体改容,知其以讽谏也。左右属听者无不嗟喜动色,即日传其语于外。慈夀闻之,亦大喜。
王广渊除直集贤院,公言广渊奸邪,不可近。昔汉景帝为太子,召上左右饮,卫绾独称疾不行。及即位,待绾有加。周世宗镇澶渊,张美掌州之钱糓,世宗私有求,假美悉力应之。及即位,薄其为人,不用。今广渊当仁宗之世,私自结于陛下,岂忠臣哉?愿黜之,以厉天下【温公行状重出】
温公延和登对,言髙居简不宜在左右。因曰:“先帝初立,左右▯息,因居简以谄自入,故晚年复张。陛下登极,中外颂美,首以留此四人为失。”上曰:“祔庙毕,自当去。”曰:“闺阃小臣,何与山陵先后?彼知当去,而置肘腋,尤非宜。舜去四凶,不为不忠;仁宗贬丁谓,不为不孝。居简狡猾胆大,不惟离间君臣,恐
译韩琦在中书省待罪期间,遇到不合情理的事,必定坚定立场不动摇,反复陈述辩论,直到纠正错误后才退下,不敢草率放过。
赵槩以太子少师的身份退休,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然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要务,收集古今劝谏的言论编成《谏林》一百二十卷,上奏给皇帝,皇帝非常高兴,下诏说:“士大夫请求退休离开的,都以名声和踪迹不到朝廷为高尚,得到你上奏的书,知道有志爱君的士人,即使退休隐居山林,也没有一天忘记。应当放在座位右边,随时省视阅读。”
当时温成皇后正受宠,欧阳修谈论前世女宠的警戒,请求加以裁减抑制。澧州进献柿木,上面有“太平”二字,欧阳修说现在天下动荡,没有看到太平的景象,请求不要对外宣示。淮南漕臣献出盈余的十万贯钱,欧阳修请求拒绝,以防苛剥百姓。
英宗刚即位,有病,皇太后一同听政。到了这时,皇上病愈,傅尧俞上书,请求天子听政。又再次上疏给太后,请求归还政权。天子没有听从。过了很久,颇听到内侍任守忠有离间的话。傅尧俞又上疏给太后说:“天下最可信的,没有比把天下交给别人更大的,也没有比接受别人给的天下更大的。殿下今天诛杀放逐奸佞之人,那么慈孝的名声就会在天下共同显扬了。”于是太后就归还政权,并驱逐了任守忠等人。傅尧俞又上奏疏,天子对太后说:“在左右侍奉的人,应该稍微记录他们的勤劳,稍加恩惠,对上安慰母后,对下安抚不安的人。况且任守忠已经离去,其余的一切都不问也可以。”
太皇太后接受册封,有关部门检查使用章献明肃太后的旧例,应当在文德殿。曾肇上奏疏说:“我看到太皇太后听政以来,只在延和殿,垂帘视事。接受契丹使节朝见,也只御崇政殿,不曾出到外朝。外朝是天子的正殿。太皇太后崇尚谦德,不想临御,作为天下后世的法则。推此而言,在外朝接受册封,大概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只是旧例应当如此罢了。仔细考察旧例,天圣二年两制,规定皇太后在崇政殿接受册封。仁宗自己出于圣意,特别诏令有关部门改在文德殿。这大概是君主一时的制度,不是典法。希望下达明诏,屈从于天圣二年两制的建议,在崇政殿接受册封,以称颂太皇太后克己复礼、谦恭抑损的盛德。”中批令学士院下诏如曾肇所请。这一年坤成节,礼官建议在崇政殿上寿,用天圣三年的旧例。三省枢密院特别下达朝议,引用九年庆殿上寿如乾元节的礼仪。曾肇上奏疏说:“太皇太后昨天下诏书,说不敢自同于章献太后。现在此举似乎与前后本来不相称,大概不是太皇太后的意思,只是执政大臣出于不思罢了。”奏疏呈入后听从了。
充媛董氏去世,追赠淑妃,停止朝会成服,百官奉慰,定谥号,举行册礼,葬礼给予卤簿。司马光说:“董氏原本品级低微,病重时才拜为充媛。古代妇人不加谥号,近代的制度只有皇后有。卤簿本来用来赏赐军功,不曾施用于妇人。只有唐平阳公主有举兵辅佐高祖平定天下的功劳,才得以给予。到了韦庶人才命令妃主葬日都给予鼓吹,这不是合法的制度,不值得效法。当时有关部门新定后宫封赠法,皇后与妃都追赠三代公,说区别嫌疑明察细微,妃不应当与皇后相同。袁盎引退慎夫人的座位,正是为此。”天圣年间亲郊,太妃只追赠二代,何况妃呢?
刘敞判太常寺兼礼仪事。皇上刚即位,有病,皇太后临朝。皇上病愈,才归还政权。恰好有小人说两宫不安,劝谏的人有时揭发而过于直率。刘敞认为应当以义理从容感化讽谏,不可口舌争论。这时正进读《史记》到尧授舜以天下,刘敞因此陈述前面的说法说:“舜在卑微时,尧越过四岳以礼待他,天地享用他,百姓拥戴他,没有其他道理,只有他的孝友之德光耀上下。什么叫孝友?善待父母为孝,善待兄弟为友。”言辞语气明畅,皇上惊惧改变脸色,知道他以讽谏。左右倾听的人无不感叹喜悦动容,当天就把他的话传于外。慈寿听说后,也非常高兴。
王广渊任直集贤院,司马光说王广渊奸邪,不可亲近。从前汉景帝为太子,召皇上左右饮酒,卫绾独称病不去。等到即位,对待卫绾有加。周世宗镇守澶渊,张美掌管州的钱粮,世宗私下有求,张美尽力应之。等到即位,轻视他的为人,不用。现在王广渊在仁宗之世,私自结交陛下,难道是忠臣吗?希望罢黜他,以激励天下。
司马光在延和殿登对,说高居简不宜在左右。因此说:“先帝初立,左右屏息,因为高居简以谄媚自入,所以晚年复张。陛下登极,中外颂美,首先以留此四人为失。”皇上说:“祔庙毕,自当去。”司马光说:“闺阃小臣,何与山陵先后?他们知道当去,而置于肘腋,尤其不宜。舜去四凶,不为不忠;仁宗贬丁谓,不为不孝。高居简狡猾胆大,不仅离间君臣,恐怕……”
令陛下母子兄弟夫妇皆不宁也。”上命留劄,光请以付密院,上从之。癸巳,崇政登对,言:“臣与居简,势难两留,乞罢中丞,除外任。”上曰:“今日已令出外矣。”光曰:“凡左右之臣,不须才智,谨朴小心,不为过则可矣。”
译致使陛下与母亲、兄弟、妻子儿女都不得安宁。”皇上命令留下奏札,程光请求将其交付给枢密院,皇上听从了他的建议。癸巳日,程光在崇政殿接受召对,进言说:“我与居简,在势头上难以同时留任,请求罢免我的中丞职务,改任地方官职。”皇上说:“今天已经命令他外放了。”程光说:“凡是身边的近臣,不需要有才智,谨慎质朴、小心谨慎,不犯过错就可以了。”
庆厯中,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为諌官时,谓之四諌。四人力引石介执政欲从之。时范仲淹为防知政事,独谓曰:「石介刚正,天下所闻,然性亦好竒异,使为谏官,必以难行之事责人君以必行,少拂其意,则引裾折槛,叩头流血,无所不为。主上虽富有春秋,然无失徳,朝廷政事亦自修举,安用如此谏官也?」诸公伏其言而罢【见《东轩笔録】
时神宗之丧未除,而百官以冬至表贺。伊川先生言:“节序变迁,时思方切,诗改贺为慰。”及除丧,有司又将以开乐置宴,先生又奏请罢宴,曰:“除丧而用吉礼,则因事用乐可矣。今特设宴,是喜之也。”
王安石为政,始变更法令,改常平为清苗法。范忠文公镇上疏争之,三上不报。韩琦亦上疏极论新法之害,安石使送条例司疏驳之。谏官李常乞罢青苖钱,安石令常分析,公皆封还其诏。诏五下,公执如初。司马光除枢密副使,光以所言不行,不敢就职。诏许辞免,公再封还之。上知公不可夺,以诏直付光,不由门下。公奏曰:“臣不才,使陛下废法,有司失职,乞解银台司。”许之。防有诏举谏官,公以苏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奏轼罪,公又举孔文仲为贤良。文仲对防极论新法之害,安石怒,罢文仲归故官,公上疏争之,不报。时年六十三,即上言:“臣言不行,无顔复立于朝,请致仕。”疏五上,最后指言:“安石以喜怒为赏罚,且曰陛下有纳谏之资,大臣进拒谏之计;陛下有爱民之心,大臣用残民之术。”安石大怒,自草制,极口诋公,落翰林学士,以本官致仕。闻者皆为公惧。公上表谢,其略曰:“虽曰乞身而去,敢忘忧国之心?又曰:望陛下集羣议为耳目,以除壅蔽之奸;任老成为腹心,以养和平之福。”天下闻而壮之。安石虽诋之深,人更以为荣焉。
御史中丞吕公诲献可屡为言职,其奏草存可见者凡二百八十有九。前后三逐,皆以迕犯大臣。所与敌者,莫非秉大权、天子所信向、气势轧天下。献可视之若无所睹,正色直辞,指数其非,旁侧为之股栗。晚年病卧洛阳,犹旦夕愤叹,以天下为忧,过于在位任其责者。曽不念其身之病,子孙之贫也。
客有问今世之勇于迃叟者,叟曰:“有范景仁者,其为勇人,莫之敌。”客曰:“景仁长仅五尺,循循如不胜衣,奚其勇?”叟曰:“何哉?而所谓勇者,而以瞠目裂眦,髪上指冠,力曵九牛,气陵三军者为勇乎?是特匹夫之勇耳,勇于外者也。若景仁,勇于内者也。自唐宣宗以来,不欲闻人言立嗣,万一有言之者,輙切齿疾之,与倍叛无异,而景仁独唱言之,十余章不已,视身与宗族如鸿毛。后人见景仁无恙,而继为之者则有矣。然景仁者,冒不测之渊,无勇者能之乎?人之情,孰不畏天子与执政?亲爱之至隆者,孰若父子?执政欲尊天子之父,而景仁引古义以争之,无勇者能之乎?禄位皆人所贪,或老且病,前无可冀,犹恋恋不忍舍去,况景仁身已通显,有声望,视公相无跬步之逺,以言不行,年六十三即拂衣归,终身不复起,无勇者能之乎?凡人有所不能,而人或能之,无不服焉。如吕献可之先见,范景仁之勇决,皆余所不及也。余心诚服之,故作《范景仁传》。”
韩献肃公绛为相,三司使发市易官罪,而同列佑之,欲弗责。方创贾人免行钱,孙尚书永议有异,而同列欲论永罔上,故不实。上书人郑侠激切下狱,而执政冯公京尝赒侠,同列欲以党侠为重,坐公辩帝前不得直,数求罢。上为逐市易官,稍寛二臣者,而它相至欲复留。故贾人刘佐任市易,公因言不可,论上前未决。公再拜曰:“臣言不用,辱相位,请从此辞。”上愕曰:“兹小事,何用耶?”公奏曰:“小事弗伸,况大事乎?”上为罢佐,遣使持手诏谕公使就位,公乃起。后数月,固称疾,乃拜观文殿大学士、礼部尚书,知许州。
傅献简公尧俞尝论事,上不从,因曰:“卿何不言?”蔡襄公曰:“若襄有罪,陛下何不自朝廷竟正典刑责之,安用臣等言
译庆历年间,余靖、欧阳修、蔡襄、王素担任谏官时,被称为“四谏”。四人极力推荐石介担任执政官,希望他接受任命。当时范仲淹担任参知政事,独自对众人说:“石介刚正不阿,天下人都知道,但他生性喜好奇异之事。如果让他担任谏官,一定会用难以实行的事情要求君主必须去做,稍微违背他的心意,他就会拉扯衣襟、折断栏杆,叩头流血,无所不为。皇上虽然年轻,但并无失德之处,朝廷政事也自行修举,哪里需要这样的谏官呢?”各位大臣信服他的话,于是作罢。(见《东轩笔录》)
当时神宗的丧期尚未结束,百官却在冬至日呈表祝贺。伊川先生(程颐)说:“节令时序变迁,此时思念之情正切,应将‘贺’改为‘慰’。”等到丧期结束,有关部门又要奏请开设音乐、摆设宴席,先生又上奏请求罢免宴席,说:“丧期结束而使用吉礼,那么因事使用音乐是可以的。现在特意设宴,这是把丧事当作喜事来对待。”
王安石执政,开始变更法令,将常平仓改为青苗法。范忠文公(范纯仁)上疏争辩,三次上奏都没有得到答复。韩琦也上疏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王安石让人将奏疏送到条例司驳斥。谏官李常请求罢免青苗钱,王安石命令李常分析说明,范公都将诏书封还。诏书下达五次,范公坚持如初。司马光被任命为枢密副使,司马光因为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不敢就职。皇帝下诏允许他辞免,范公再次封还诏书。皇帝知道范公不可动摇,便将诏书直接交给司马光,不经过门下省。范公上奏说:“臣无才能,致使陛下废弃法度,有关部门失职,请求解除银台司的职务。”皇帝准许了。不久有诏书举荐谏官,范公推荐苏轼应诏,而御史知杂谢景温弹劾苏轼的罪过,范公又举荐孔文仲为贤良方正。孔文仲对策时极力论述新法的危害,王安石大怒,罢免孔文仲回到原职,范公上疏争辩,没有得到答复。当时范公六十三岁,便上言说:“臣的意见不被采纳,没有脸面再立于朝廷,请求退休。”奏疏上了五次,最后直指王安石说:“王安石以喜怒作为赏罚的标准,而且说陛下有纳谏的资质,大臣却进献拒谏的计策;陛下有爱民的心,大臣却使用残害百姓的手段。”王安石大怒,亲自起草制书,极力诋毁范公,罢免其翰林学士职务,以原官职退休。听到这件事的人都为范公担忧。范公上表谢恩,大意说:“虽然说是请求离去,怎敢忘记忧国之心?又说:希望陛下汇集众人的议论作为耳目,以清除壅蔽奸邪;任用老成持重的人作为心腹,以培养和平的福泽。”天下人听说后都认为他壮烈。王安石虽然诋毁他很深,人们却更认为这是一种荣耀。
御史中丞吕公诲(吕诲)屡次担任言官,他留存可见的奏章草稿共有二百八十九篇。前后三次被贬逐,都是因为触犯大臣。他所对抗的人,没有不是掌握大权、被天子信任倚重、气势压倒天下的。吕公视这些人如同未见,神色严肃,言辞正直,列举他们的过错,身边的人吓得腿发抖。晚年病卧在洛阳,仍然早晚愤慨叹息,以天下为忧,超过了在位承担职责的人。从不考虑自己身体的病痛和子孙的贫困。
有客人问当今世上谁比叟(作者自称)更勇敢,叟说:“有个叫范景仁(范镇)的人,他的勇敢,没有人能比得上。”客人说:“范景仁身高只有五尺,文雅的样子好像连衣服都承受不住,哪里称得上勇敢?”叟说:“为什么呢?你所说的勇敢,是指瞪大眼睛、裂开眼角,头发竖起顶起帽子,力气能拖拽九头牛,气势能凌驾三军的人吗?这只是匹夫的勇敢罢了,是外表的勇敢。至于范景仁,是内心的勇敢。自从唐宣宗以来,不想听人谈论立太子的事,万一有人谈论,就切齿痛恨,视同背叛,而范景仁独自倡导谈论这件事,上了十几道奏章不停止,把自身和宗族看得像鸿毛一样轻。后人看到范景仁安然无恙,于是接着谈论的人就有了。然而范景仁冒着不可测的危险,没有勇敢的人能做到吗?人的常情,谁不畏惧天子和执政者?亲爱达到极点的,谁比得上父子?执政者想尊崇天子的父亲,而范景仁引用古义来争辩,没有勇敢的人能做到吗?俸禄和地位都是人们贪恋的,有的人年老且生病,前面没有可期待的,还恋恋不舍不肯离去,何况范景仁身居高位显达,有声望,距离公相只差半步,因为意见不被采纳,六十三岁就拂袖回家,终身不再出仕,没有勇敢的人能做到吗?凡是别人不能做到的,而有人能做到,没有人不服气。像吕献可的先见之明,范景仁的勇敢决断,都是我赶不上的。我内心真诚佩服他们,所以写了《范景仁传》。”
韩献肃公(韩绛)担任宰相,三司使揭发市易官的罪过,而同僚包庇他,不想追究。当时刚创设商人免行钱,孙尚书(孙永)议论有不同意见,而同僚想弹劾孙永欺瞒皇上,所以不实。上书人郑侠言辞激切被下狱,而执政冯京曾经救济郑侠,同僚想以结党郑侠为重罪,冯京在皇帝面前辩白不能伸张正义,多次请求罢免。皇帝因此贬逐市易官,稍微宽恕了两位大臣,而其他宰相甚至想再次挽留。所以商人刘佐担任市易官,韩公因此说不行,在皇帝面前争论未决。韩公再次拜谢说:“臣的话不被采用,玷辱了相位,请从此辞别。”皇帝惊讶地说:“这是小事,何必这样呢?”韩公上奏说:“小事不能伸张,何况大事呢?”皇帝因此罢免了刘佐,派使者手持手诏告诉韩公让他就位,韩公才起身。几个月后,韩公坚持称病,于是被任命为观文殿大学士、礼部尚书,任许州知州。
傅献简公(傅尧俞)曾经议论政事,皇帝不听从,于是说:“您为什么不说话?”蔡襄公说:“如果我有罪,陛下为什么不直接在朝廷上按照典章刑罚责罚我,哪里用得着臣等进言呢?”
?”上曰:“欲使台谏言其罪,以公议出之。”公曰:“若付之公议,臣但见蔡襄办山陵事有功,不见其罪。臣身为谏官,使臣受防言事,臣不敢。
译?”皇上说:“打算让台谏官弹劾他的罪状,凭借公众舆论将他罢免。”王安石说:“如果交由公众舆论评判,臣只看到蔡襄办理山陵事务有功绩,没看到他有罪。臣身为谏官,如果让臣回避而不进言,臣不敢这样做。
王荆公(安石)初秉政,拔择人才,任以不次。先公(绛)数以刘挚为言,荆公一见,遂器重焉。擢为中书检正,居月余,黙黙非所好,防除御史,欣然就职。归语家人曰:「趣装,毋为安居计。」未及陛对,首上疏论亳州狱起不止,小臣意在倾故相富弼以市进,今弼已责,愿寛州县之罪。又言程昉开漳河,调发猝迫,人不堪命。赵子几擅并畿县等使纳役钱,县民日数千人遮诉宰相,京师喧然,何以示四方?张靓、王廷老擅増两浙役钱,督赋严急,人情嗟怨。此皆欲以羡余希赏,愿行显责,明朝廷本无聚敛之意。
哲宗即位,傅尧俞除御史中丞,即上疏言:“陛下使臣拾遗补阙,以辅盛徳,明善正失,以平庶政,举直错枉,以正大臣。臣请极其力以死继之。若夫窥人之私,擿其细故,此非臣之志也。”
王公存在政府,遇事必争。韩维罢门下侍郎,进章论捄,且曰:「去一人,天下失望,忠谠沮气,防邪之人争进矣。」又论杜纯不当罢侍御史,王觌不当罢諌官。自公在兵部时,太仆寺请内外马事得専达,毋▯驾部,公言:「如此官制壊矣。」先帝正省台寺监之职,使相统制,不可徇有司自便,而隳已成之灋。及执政又有建罢教畿内保甲者,公复言:「今京师兵籍益削,又废保甲不教,非为国家根本长乆之计。且先帝不惮艰难而为之,既已就绪,无故而废之,不可。」时四方奏谳大辟,刑部援比请贷,而都省屡以无可矜恕却之,公言:「此祖宗制也。且有司援比欲生之,朝廷破例欲杀之,可乎?」又言:「比废进士専经一科,参以诗赋,失先帝黜词律、崇经术之意。」河决而北,几十年,水官议还故道,二三大臣力佐佑之,公言:「故道已髙,水性趣下,徒费财力,恐无成功。」累章力争,卒辍其役。公既中立自信,不为诡随,一时公议翕然归之。然亦卒以是去。蔡确赋诗安州呉处厚者上之,以为怨讪,諌官交章请行诛窜,公与范丞相纯仁,或显言,或密疏,最后留身帘前,合力固争,以为不可。确贬,又谓不宜置之死地。既而确再贬新州,公与范丞相皆罢。初公在熈宁中论事,已为范丞相所推,及皆执政,趣又多合,已而俱罢,天下称之。然公与人不茍相比,前论不当罢教畿内保甲者,乃范丞相所建也。始自兵部尚书迁戸部,奉山陵有劳,确乘间复徙公兵部,而公志在体国,不以怒迁,士大夫益知公贤。
刘忠肃公挚为御史,与中丞▯元素言助役有十害。王荆公使张琥作十难以诘之,琥辞不为。曽布曰:“请为之,仍诘二人向背好恶之情,果何所在?”元素惶恐请曰:“臣愚不知助役之利,乃尔当伏妄言之罪。”挚奋曰:“为人臣,岂可压于权势?使一人主不知利害之实,即复条对布所难者,以伸前议,且曰:‘臣所向者陛下,所背者权臣;所好者忠直,所恶者邪奸。’”奏入不报。明日复上疏云云。至于轻用名器,淆混贤否,忠厚老成者摈之为无能,侠少獧辩者取之为可用;守道忧国者谓之流俗,败常凿民者谓之通变。凡政府谋议经画除用进退,独与一掾属论定,然后落笔,同列与闻,反在其后。故奔走乞丐之人,其门如市。今羌夷之欵未入,反侧之兵未安,三边创痍流溃未定,河北大旱,诸路大水,民劳财乏,县官减耗。圣上忧勤念治之时,而政事如此,皆大臣误陛下,而大臣所用者误大臣也。居数日,罢御史,落馆职。政府拟窜岭外,上不听,乃贬衡州。
刘忠肃公既被遇,知无不言,奸佞刻薄之吏事状显著,公皆正色弹劾,多所贬黜,中外肃然。时人以比包希仁,吕献可上察其忠义诚信,可属重任,未几遂大用焉。
储祥宫成,将肆赦,王岩叟进曰:“天禧中,祥源成;治平中,醴泉成,皆无赦。”既对,又曰:“古人至有垂死諌君,无赦者,此可见赦无益于圣治也。”公内刚外和,志其大而略其细,或以不义加已不寘念也。欺君害民者,虽前有鼎镬,必与之较。故立朝廷进说,无所回隠,不防已私。其人居朝廷执政,柄在人望,
译王安石起初执政,选拔人才,不拘常规地任用。先父多次向王安石推荐刘挚,王安石一见,便器重他。提拔他担任中书检正官,任职一个多月,刘挚沉默不语,不喜欢这种状态,改任御史,欣然就职。回家告诉家人说:“赶快收拾行装,不要打算安居。”还没等到面见皇帝,首先上疏论说亳州冤案起而不止,小臣意在倾陷前宰相富弼以谋求进身,如今富弼已被贬责,希望宽恕州县的罪责。又说程昉开凿漳河,征调仓促紧迫,百姓不堪忍受。赵子几擅自合并京畿各县使纳役钱,县民每天数千人拦路向宰相申诉,京城喧哗,拿什么来昭示四方?张靓、王廷老擅自增加两浙的役钱,督催赋税严厉急迫,人心嗟叹怨恨。这都是想以盈余谋求赏赐,希望予以公开责罚,表明朝廷本无聚敛之意。
哲宗即位,傅尧俞被任命为御史中丞,立即上疏说:“陛下让臣拾遗补阙,以辅佐盛德,明辨善恶纠正过失,以平定政务,举用正直罢黜邪曲,以端正大臣。臣请求竭尽力量以死继之。至于窥探别人的隐私,挑剔细微的过错,这不是臣的志向。”
王公在政府任职,遇到事情必定争辩。韩维被罢免门下侍郎,进章论救,并且说:“罢免一人,天下失望,忠直之气受挫,奸邪之人争相进身了。”又论说杜纯不应当被罢免侍御史,王觌不应当被罢免谏官。自从王公在兵部时,太仆寺请求内外马政得以专达,不必经过驾部,王公说:“这样官制就败坏了。”先帝正整顿省台寺监的职分,使相互统制,不能顺从有关部门自图方便,而毁坏已成的法度。等到执政又有建议罢免教习京畿保甲的,王公又说:“如今京师兵籍日益削减,又废除保甲不教习,这不是为国家根本长久打算。况且先帝不畏惧艰难而推行,既然已经就绪,无故废除它,不可。”当时四方奏请死刑案件,刑部援引成例请求宽贷,而都省屡次以无可怜悯宽恕为由驳回,王公说:“这是祖宗的制度。况且有关部门援引成例想让他们活命,朝廷打破惯例想杀他们,可以吗?”又说:“近来废除进士专经一科,参用诗赋,违背了先帝贬抑辞章、崇尚经术的本意。”黄河决口向北,几十年了,水官议论恢复故道,两三位大臣极力辅佐,王公说:“故道已经淤高,水势趋向低处,白白耗费财力,恐怕没有成功。”屡次上章力争,最终停止了这项工程。王公既然中立自信,不诡随附和,一时公议一致归向他。然而最终也因此被罢免。蔡确作诗给安州的吴处厚,吴处厚上奏,认为是怨谤讥讽,谏官接连上章请求诛杀流放,王公与范丞相范纯仁,有的公开直言,有的秘密上疏,最后留在帘前,合力坚决争辩,认为不可。蔡确被贬,又说不应把他置于死地。不久蔡确再次被贬到新州,王公与范丞相都被罢免。起初王公在熙宁年间论事,已被范丞相推崇,等到都执政,志趣又多相合,不久都被罢免,天下称赞他们。然而王公与人不随便结党,先前论说不应当罢免教习京畿保甲的,正是范丞相所建议的。起初从兵部尚书迁任户部,因奉修山陵有功,蔡确趁机又调任王公为兵部,而王公志在体恤国家,不因愤怒而迁怒,士大夫更加知道王公贤能。
刘忠肃公刘挚任御史,与中丞吕元素说助役法有十害。王安石派张琥作十难来诘问他们,张琥推辞不做。曾布说:“请让我来做,并且诘问二人向背好恶之情,究竟在何处?”吕元素惶恐请求说:“臣愚昧不知助役法的利益,竟然如此,应当伏受妄言之罪。”刘挚激昂地说:“作为臣子,岂可被权势压制?如果一人主持不知利害的真实情况,就再次逐条回答曾布的诘难,以伸张前议,并且说:‘臣所趋向的是陛下,所背离的是权臣;所喜好的是忠直,所厌恶的是邪奸。’”奏章呈入没有答复。第二天又上疏说……至于轻用名器,混淆贤与不贤,忠厚老成的人被排斥为无能,轻侠少壮巧辩的人被取用为可用;守道忧国的人被称为流俗,败坏常理剥削百姓的人被称为通变。凡是政府谋议经略除授进退,只与一个掾属论定,然后落笔,同列参与听闻,反而在其后。所以奔走乞求的人,其门庭如市场。如今羌夷的款待未入,反侧的军队未安,三边创伤流离未定,河北大旱,各路大水,民劳财乏,官府减耗。圣上忧勤念治之时,而政事如此,都是大臣误了陛下,而大臣所用的人误了大臣。过了几天,被罢免御史,削去馆职。政府拟议流放到岭外,皇上不听从,于是贬到衡州。
刘忠肃公既然被知遇,知无不言,奸佞刻薄之吏的事状显著,王公都正色弹劾,多有贬黜,内外肃然。当时人把他比作包希仁,吕献可上察其忠义诚信,可托付重任,不久就大用他。
储祥宫建成,将要大赦,王岩叟进言说:“天禧年间,祥源宫建成;治平年间,醴泉观建成,都没有大赦。”既已对答,又说:“古人甚至有垂死谏君,没有大赦的,这可见大赦对圣治没有益处。”王公内刚外和,志在大处而略于细节,有人以不义加于己也不放在心上。欺君害民的人,即使前面有鼎镬,必定与之较量。所以立于朝廷进言,无所回避隐瞒,不避己私。他居于朝廷执政,柄在人望,
风听命之不暇,公直前犯之。虽司马温公亦为之言曰:“吾寒心栗齿,忧在不测,而公处之自如。”至于再三,或累十数章,必行其言然后已。
译风来不及听命,您径直上前冒犯他。即使是司马温公也为此进言说:“我内心惊恐、牙齿打颤,担心发生不可预测的祸患,而您却处之泰然。”有时反复多次,有时连续十几章奏疏,一定要实行您的主张才肯罢休。
胡宗愈除右丞,台諌更疏论列。谏官王觌疏奏不已,二圣怒,将重责。宰相开陈不听,刘挚复进说甚力。帘中厉声曰:“若有人以门下侍郎为奸邪,甘受之否?”公顿首谢曰:“陛下审察毁誉,每如此,天下幸甚。然愿朝廷顾大体,宗愈进用自有公议,必致陛下逐谏官而后进,恐宗愈亦非所愿。”文彦博曰:“刘挚言是,愿赐听览。”王觌免重责,改职补外而已。中执法孙萃老,御史杨康国相继辞去,独刘安世与左司諌韩川同对。宣仁后因问:“近日差除如何?”安世与川奏:“朝廷用人皆协舆望,唯是胡宗愈,公议以为不当。”即略陈宗愈罪状。宣仁后曰:“今且试其所为。”安世谓:“朝廷设官,从微至着,自有等级,要须厯试灼见其贤,然后举而加于众人之上,则人无异论。若执政之官,陛下所与朝夕图议天下之事,一有差失,天下受弊。以此论之,执政岂是试人之地?”宣仁后嘉纳。退而又以劄子论宗愈,向为蔡确引用,今又隂结惇确凡十二事,章十余上,皆留中,而公论之不已。又申三省,乞请章疏付外施行。翌早,三省奏事罢,执政皆退。帘中有语曰:“右丞且住。”刘安世有章疏言:“右丞,右丞宜自为去就。”宗愈遂罢。
刘安世徧厯言路,正色立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以辩是非、邪正为先进君子,退小人为急。其面折庭争,至雷霆之怒,赫然执简却立,伺天威少霁,复前极论。一时奏对且前且却者,或至四五。殿庭观者皆汗缩竦听,公退则咨嗟叹服。至以俚语目之曰「殿上虎」。
刘安世初除谏官,未敢拜命,入与娘子谋曰:「朝廷不以安世不肖,误除谏官。这个官职不比闲慢差遣,须与他朝廷理防事,有所触犯,祸出不测。朝廷方以孝治天下,如以老母恳辞,必无不可。」娘子曰:「不然,谏官是天子争臣,我见你爷要做不能得,你是何人,防它?朝廷有此除授,你果能补报朝廷。假使得罪,我不选甚处,随你去。」但做安世遂备礼辞免,寻便供职。三日朝廷有大除拜,安世便入文字凡二十四章,又论章惇十九章。及得罪惇,必欲见杀人。言春循梅新与死为邻,髙窦雷化说着也怕八州恶地。安世厯遍七州,于其中间又遭先妣丧祸,与儿子辈扶防灵柩,盛夏跣足,日行数十里,脚底都穿破。一日下程大底,儿子闷絶于地,后来究竟不起,今只有老夫与儿子两人在耳。
陈忠肃公瓘在言路,知无不言,然议论持平,务存大体,弹击不以细故,未尝及人私过。尝言:「人主托言者以耳目,固不当以浅近见闻惑其聪明,况以讦为忠,无补于时,反伤治体乎?」
哲宗朝,田昼与邹浩善。元符间,昼监广利门,浩除言官。浩谏废孟后、立刘后事,得罪。二人留连三日,临别,浩出涕书正色责之曰:「使君隐黙官京师,遇寒疾不汗五日死矣,岂独岭海之外能死人哉?愿君无以此举自满,士所当为者未止此也。」浩茫然自失,叹曰:「君之赠我厚矣!」乃别去【东都事畧】
元祐七年,上祀南郊,以兵部尚书为卤簿使。上因太庙宿斋,行礼毕,特至青城,仪卫甚肃。五使乘车至景灵宫东防星门外,忽有赭伞犊车百余两冲突而来。东坡呼御营巡检使立于车前曰:“西来谁何,敢尔乱行?”曰:“皇后并某国太夫人、某国大长公主也。”东坡曰:“可以状来。”比至青城,谕仪仗使御史中丞李端伯之纯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闻。”李以中宫不敢言。东坡曰:“轼当自奏。”即于青城上疏劾之。明日,中使传命申勅有司严整仗卫。
章惇于昆山县强市民田人口,经州县监司次第陈诉,皆不敢受理。又经户部论讼,复不敢治。御史台亦不弹劾。公累上疏不报,乃极论之曰:「按惇抱死党之志,而济以隂谋;蕴大奸之才,而辅之残忍。因縁王安石、吕恵卿之党,遂得进用,而造起边隙,徼幸富贵。在先帝时,已坐买田不法,尝罢执政。蔡确引用,再叨大任。陛下嗣位,擢置上枢,而内懐奸谋,沮毁圣政,以至悖慢帷幄之前,殊无臣
译胡宗愈被任命为右丞,台谏官员接连上疏议论。谏官王觌上疏奏事不停,两位皇帝震怒,将要重重责罚。宰相陈述意见不被听从,刘挚又极力进谏。帘内厉声说道:“如果有人认为门下侍郎是奸邪之人,你甘心接受吗?”刘挚叩头谢罪说:“陛下明察毁誉,常常像这样,天下人非常幸运。然而希望朝廷顾全大局,胡宗愈的进用自有公议,如果一定要等到陛下驱逐谏官之后才进用他,恐怕胡宗愈也不是所愿意的。”文彦博说:“刘挚的话是对的,希望陛下赐准听览。”王觌免去了重责,只是改任官职外放而已。中执法孙萃年老,御史杨康国相继辞职离去,只有刘安世与左司谏韩川一同应对。宣仁太后后来问:“最近的官员任免怎么样?”刘安世与韩川奏道:“朝廷用人都符合舆论期望,只有胡宗愈,公议认为不恰当。”随即简要陈述了胡宗愈的罪状。宣仁太后说:“现在姑且试试他的作为。”刘安世说:“朝廷设置官职,从微末到显要,自有等级,必须经过历练明确看见他的贤能,然后提拔他置于众人之上,这样人们就没有异议。如果是执政的官员,陛下与他朝夕商议天下大事,一旦有差错失误,天下就会遭受祸害。由此看来,执政之位难道是试用人的地方吗?”宣仁太后嘉许采纳。退朝后刘安世又用札子议论胡宗愈,说他以前被蔡确引用,现在又暗中勾结章惇、蔡确共十二件事,奏章上了十多次,都被留在宫中,而刘安世议论不停。又申述给三省,请求将奏章交付外朝施行。第二天早上,三省奏事完毕,执政官员都退下。帘内有人说:“右丞暂且留下。”刘安世有奏章说:“右丞,右丞应当自行决定去留。”胡宗愈于是被罢免。
刘安世遍任言官,正色立于朝廷,知道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常常以辨明是非、邪正,进用君子,退斥小人为急务。他当面驳斥、在朝廷争辩,即使面对雷霆之怒,也赫然拿着简册退后站立,等待天威稍缓,又上前极力论辩。一时之间奏对时且进且退的,有时多达四五次。殿庭观看的人都汗毛倒竖、恐惧地倾听,刘安世退朝后人们就赞叹佩服。甚至用俗语称他为“殿上虎”。
刘安世初次被任命为谏官,不敢接受任命,回家与妻子商量说:“朝廷不认为我不贤,误任我为谏官。这个官职不比闲散差遣,必须为朝廷防范事务,有所触犯,祸患不可预测。朝廷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如果用老母恳切推辞,必定没有不可的。”妻子说:“不对,谏官是天子的诤臣,我看见你父亲想做都做不到,你是什么人,能防备它吗?朝廷有此任命,你果真能报答朝廷。假使得罪了,我不在乎什么,随你去。”于是刘安世备礼辞免,不久便供职。三天后朝廷有大的人事任免,刘安世便入奏文字共二十四章,又议论章惇十九章。等到得罪章惇,章惇一定要杀人。他说春循、梅新与死亡为邻,高窦、雷化说着也怕,是八个州的恶地。刘安世遍历七州,在其中又遭遇先母丧祸,与儿子们扶持灵柩,盛夏赤脚,日行数十里,脚底都磨破了。一天下程大底,儿子闷绝于地,后来终究没起来,现在只有老夫与儿子两人在耳。
陈忠肃公陈瓘在言官之位,知道没有不说的,然而议论持平,务求顾全大局,弹劾不因为细故,未曾涉及人的私过。曾说:“君主托付言官作为耳目,固然不应当用浅近见闻迷惑他的聪明,何况以揭发短处为忠,无补于时局,反而伤害治体呢?”
哲宗朝,田昼与邹浩交好。元符年间,田昼监广利门,邹浩被任命为言官。邹浩劝谏废孟后、立刘后之事,获罪。二人留连三天,临别时,邹浩流泪写下正色责备的话说:“使君隐默在京城做官,遇到寒疾不出汗五天就死了,难道只有岭海之外能死人吗?希望您不要因这次举动自满,士人应当做的事不止于此。”邹浩茫然自失,感叹说:“您赠给我的太厚重了!”于是告别离去【东都事略】
元祐七年,皇上祭祀南郊,以兵部尚书为卤簿使。皇上因在太庙宿斋,行礼完毕,特别到青城,仪仗护卫非常严肃。五位使臣乘车到景灵宫东防星门外,忽然有一百多辆赭伞犊车冲突而来。苏轼呼叫御营巡检使站在车前说:“西边来的是什么人,敢这样扰乱行列?”回答说:“皇后并某国太夫人、某国大长公主。”苏轼说:“可以呈上文书。”等到青城,告知仪仗使御史中丞李端伯之纯说:“中丞职责应当肃正政事,不可不闻。”李端伯因为中宫不敢说话。苏轼说:“轼应当亲自上奏。”即在青城上疏弹劾。第二天,中使传命申敕有关部门严整仗卫。
章惇在昆山县强买市民田地人口,经过州县监司次第陈诉,都不敢受理。又经过户部论讼,再次不敢治理。御史台也不弹劾。公屡次上疏没有回复,于是极力议论说:“查章惇怀抱死党之志,而用阴谋助长;蕴藏大奸之才,而用残忍辅助。因缘王安石、吕惠卿之党,得以进用,而挑起边衅,侥幸富贵。在先帝时,已因买田不法,曾经罢免执政。蔡确引用,再受大任。陛下嗣位,提拔置于上枢,而内怀奸谋,沮毁圣政,以至于在帷幄之前悖慢,殊无臣”
子之礼。及以家难退归里闾,而敢凭恃凶豪,劫持州县,使无辜之民流离失业。乞特赐窜殛,仍委台臣置院推劾其昆山、苏州及本路监司,亦乞并行黜责。」章四上,朝廷令发运司体究,诏赎铜十斤。公复争之,以谓所责太轻,未厌公议。况惇与确、黄履、邢恕素相交结,自谓社稷之臣,贪天之功,徼幸异日,天下之人指为四凶。若不因其自致人言,遂正典刑,异日却欲窜逐,深恐无名。且干系官吏因惇致罪,皆处从坐。惇系首恶之人,乃止赎铜,事理颠错,亦已太甚。况下状之日,惇父尚在,而别籍异财,事状显著。考按律文,罪入十恶。愚民冒犯,犹有常刑。惇为大臣,天下所望,而亏损名教,絶减义理,止从薄罚,何以示惩?圣人制法,惟务至公。若行于匹夫而废于公卿,伸于愚民而屈于贵近,此乃姑息之弊,非清朝之所宜行也【刘安世言行録】
译这是您的礼仪。等到他因家中变故退居乡里,却敢依仗凶恶豪强,劫持州县官府,致使无辜百姓流离失所、丧失生计。请求特别赐予流放诛杀之刑,并委派御史台官员设立专门机构推究弹劾他;对于昆山、苏州以及本路的监司官员,也请求一并罢黜责罚。」奏章呈上四次,朝廷命令发运司查究核实,下诏令其缴纳十斤铜赎罪。您再次争辩,认为所定的责罚太轻,不能平息公众的议论。况且惇与确、黄履、邢恕向来互相勾结,自认为是社稷重臣,贪天之功,企图侥幸获得日后的特殊待遇,天下人将他们指斥为“四凶”。如果不趁他们自己招致舆论谴责之时,就依律定罪,日后若想将他们流放驱逐,恐怕就找不到合适的罪名了。而且那些因惇而获罪的官吏,都按从犯论处。惇是首恶之人,却只令其纳铜赎罪,事理颠倒错乱,也已经太过分了。况且在呈递诉状时,惇的父亲还在世,他却分家另立户籍、分割财产,事实显著。查考法律条文,这属于“十恶”重罪。愚昧百姓冒犯,尚且有固定的刑罚。惇身为大臣,是天下人所期望的,却损害名教,灭绝义理,只给予轻微处罚,拿什么来显示惩戒?圣人制定法律,只求达到极致的公正。如果对平民执行而对公卿废弃,对愚民伸张而对权贵屈服,这是姑息养奸的弊端,不是清明朝廷所应当施行的。
蔡确虽贬,尚与章惇等自谓有定防功,创造语言,恐胁贵近,为中外忧。刘安世复言曰:「臣近尝进对,论蔡确朋党,虽粗陈大槩未能尽达天听。事体至重,不可不忧。臣闻蔡确、章惇、黄履、邢恕四人者,在元丰之未,号为死党。惇、确执政,倡之于内;履为中丞,与其寮属和之于外;恕立其间,往来传送天下之事,在其掌握。圣上嗣位,四人者以谓有定防之功,▯惑中外。若不早为辨正,恐异日必为朝廷之患。臣闻元丰七年秋宴之日,今上皇帝出见羣臣,都下喧传以为盛事。明年神考皇帝晏驾,众谓前日之出已示与子之意,其事一也。自先帝违豫,嘉歧二王日诣寝殿,▯问起居,及疾势稍増,太皇太后即时面谕,并令还宫,非遇宣召,不得輙入,有以见圣心无私,保佑慎重,其事二也。建储之际,大臣未尝啓沃,而太皇太后内出皇帝为神考祈福手书佛经,宣示执政,称美仁孝,发于天性,遂令草诏诞告外庭,盖事已先定,不假外助,其事三也。陛下听政之初,首建亲贤之宅,才告毕工,二王即迁就外第,天下之人莫不服陛下之圣明,深得逺嫌之理,其事四也。此实太皇太后圣虑深逺,为宗庙社稷无穷之计。彼四人者,乃敢贪天之功,以为已力。伏望明诏执政及当时受遗之臣,同以亲见防立今上事迹,作为金縢之书,藏之禁中,又以其事本末着实録,然后明正四凶之罪,布告天下。除蔡确近已贬窜外,所有章惇、黄履、邢恕,欲乞并行逐之逺方,终身不齿,所贵奸豪屏息,他日无患。」由是三人亦皆得罪【刘安世言行録】
前宰相蔡确坐诗语讥讪,帘中台諌章疏交上,必欲朝廷诛殛。宰相侍从皆谓当然,范忠宣公独以为不可,遂于帘前开陈:“方今圣朝宜务寛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之过,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式,此事甚不可开端也。”疏云:“盖如父母之有逆子,虽天地鬼神不能容贷,然于父母欲置于必死之地,则却恐伤恩。臣之区区,实在于此。”
初,陈丞相以刘敞不附巳,论议不能佑公。唯天子察公忠直,数得公奏议,开纳无疑,故亟用公知制诰。陈丞相以修注未一月为言,上不听,曰:“此岂计官资日月邪?”公谢日上又面谕曰:‘外间事不便有所闻,当一一语朕也。’”无几何,朝廷从礼院有所询问,礼生擅发印状以报,礼官莫知。知礼官院事呉充谪罚礼生而坐以出官。公奏以谓:“朝廷久安,吏习因循,百司庶府茍且已甚,稍激厉振职,未知如何,而使充以此得罪,岂不伤事害政也?”请追止前命。已而脩起居注冯京复以言事夺职,公因奏事,上谓公曰:“呉充乃是振职,冯京意亦无它,中书恶其太直,不与含容耳。”公奏言:“自古唯有人主不能容受直言,或致窜责臣下,今则不然。上意慈仁好谏,而中书不务将顺圣徳之美,排逐言者,乃是蔽君之明,止君之善,必且感动隂阳,有风雾日食地震之异。”居五日,地果震镇戎军,而都下雪后累日昏霾,太阳色黄浊,略皆如公言。公又密劝上收览威权,无使聪明蔽塞,法令不行,以消伏灾变。上深纳之【刘公敞言行録】
右司谏贾易降知懐州。自苏轼以防题事,为台諌官所言,而言者多素与程頥善,于是頥轼交恶,党与相攻。易独建言,请并逐頥轼,以靖朝廷。而易言侵及太师文彦博,同知枢密院范纯仁,故太皇太后怒,欲峻责易。吕正献公言:“易所言颇切直,唯诋大臣为太甚,不可复处谏列。”尔后曰:“不责易,此亦难作【宗祚切】公等自与皇帝议之。公曰:“不先逐臣易,责命亦不可行。”争乆之,乃止,罢谏职,出知懐州。既退,公谓诸公曰:“谏官所论得失未足言,顾主上方富于春秋,异时有进导防之说,以惑上心者,当尔之时,正赖左右谏诤,不可预使人主轻厌言者也。”于是吕中书大防、刘左丞挚、王右丞存私相顾而叹曰:“吕公仁者之勇,乃至于此【吕公公着家传】
李公纲状貌雄伟,常有忧国爱民、经纶天下之志。为起居舍人时
译蔡确虽然被贬,仍然与章惇等人自认为有拥立皇帝的功劳,编造谣言,恐吓威胁权贵近臣,成为朝廷内外担忧的对象。刘安世再次进言说:“臣近日曾经进宫应对,论述蔡确结党营私,虽然粗略陈述了大概,未能完全传达给皇上。事情体统极其重要,不可不担忧。臣听说蔡确、章惇、黄履、邢恕这四个人,在元丰末年,号称死党。章惇、蔡确执掌朝政,在朝廷内部倡导;黄履任御史中丞,与其同僚在朝廷外部附和;邢恕立在他们中间,往来传递天下事务,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圣上继承皇位,这四个人认为自己有拥立之功,迷惑朝廷内外。如果不早点辨明纠正,恐怕日后必定成为朝廷的祸患。臣听说元丰七年秋宴那天,当今皇上出来接见群臣,京城喧传认为是盛事。第二年神宗皇帝驾崩,众人认为前次出来接见已经显示了传位给儿子的意思,这是第一件。自从先帝生病,嘉王、岐王二王每天到寝殿,问候起居,等到病情稍加重,太皇太后立即当面告知,并命令他们回宫,没有遇到宣召,不得擅自进入,由此可见圣心无私,保佑慎重,这是第二件。确立储君之际,大臣未曾启发教导,而太皇太后从宫内拿出皇上为神宗祈福的手书佛经,宣示给执政大臣,称赞仁孝,出于天性,于是命令起草诏书向外界宣告,大概事情已经先定,不假借外力帮助,这是第三件。陛下听政之初,首先建立亲贤宅,才刚完工,二王就迁居到外宅,天下之人没有不服从陛下圣明的,深得避嫌的道理,这是第四件。这实在是太皇太后圣虑深远,为宗庙社稷做的无穷之计。那四个人,竟然敢贪天之功,认为是自己的力量。伏望明诏执政大臣及当时接受遗命的臣子,一同以亲眼所见拥立当今皇上的事迹,写成金縢之书,藏在宫中,又将其事情始末写入实录,然后明正四凶的罪过,布告天下。除去蔡确近已被贬窜外,所有章惇、黄履、邢恕,请求一并放逐到远方,终身不予录用,所贵乎奸恶豪强屏息,日后没有祸患。”于是这三个人也都获罪【刘安世言行录】
前宰相蔡确因诗语讥讽,帘中台谏章疏交相上奏,必定要求朝廷诛杀。宰相侍从都认为应当如此,范忠宣公独自认为不可,于是在帘前陈述:“当今圣朝应当务求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过错,诛杀放逐大臣。今日举动应当为将来树立法式,此事很不可开端。”疏中说:“就像父母有逆子,虽然天地鬼神不能宽容,然而对于父母想要置于必死之地,却恐怕伤害恩情。臣的区区之心,实在在于此。”
起初,陈丞相因为刘敞不依附自己,论议不能帮助自己。只有天子察知刘敞忠直,多次得到刘敞的奏议,开纳无疑,所以很快任用刘敞知制诰。陈丞相以修注未满一月为言,皇上不听,说:“这难道计算官资日月吗?”刘敞谢恩,皇上又当面告知说:“外面事情不便有所听闻,应当一一告诉朕。”不久,朝廷从礼院有所询问,礼生擅自发出印状以回复,礼官不知。知礼官院事吴充贬罚礼生而判以出官。刘敞上奏认为:“朝廷久安,吏习因循,百司庶府苟且已甚,稍微激励振职,不知如何,而让吴充因此获罪,岂不伤害事务危害政事吗?”请求追回前命。不久修起居注冯京又因言事被夺职,刘敞因奏事,皇上对刘敞说:“吴充乃是振职,冯京意也无它,中书厌恶他太直,不与含容罢了。”刘敞上奏说:“自古只有人主不能容受直言,或致窜责臣下,现在则不然。上意慈仁好谏,而中书不务将顺圣德之美,排逐言者,乃是遮蔽君主的明察,阻止君主的善政,必且感动阴阳,有风雾日食地震之异。”过了五天,地果然震镇戎军,而京城下雪后连续几天昏霾,太阳色黄浊,大致都像刘敞所言。刘敞又密劝皇上收揽威权,不要让聪明蔽塞,法令不行,以消伏灾变。皇上深深采纳【刘公敞言行录】
右司谏贾易降知怀州。自从苏轼因防题事,被台谏官所言,而言者多素与程颐交好,于是程颐苏轼交恶,党与相攻。贾易独自建言,请求一并放逐程颐苏轼,以安定朝廷。而贾易言语侵及太师文彦博,同知枢密院范纯仁,所以太皇太后怒,想要严厉责罚贾易。吕正献公说:“贾易所言颇切直,唯有诋毁大臣为太甚,不可复处谏列。”随后说:“不责罚贾易,这也难作【宗祚切】公等自与皇帝议之。”吕公说:“不先放逐臣贾易,责命也不行。”争论很久,才停止,罢谏职,出知怀州。既退,吕公对诸公说:“谏官所论得失未足言,顾主上方富于春秋,异时有进导防之说,以惑上心者,当尔之时,正赖左右谏诤,不可预使人主轻厌言者也。”于是吕中书大防、刘左丞挚、王右丞存私相顾而叹曰:“吕公仁者之勇,乃至于此【吕公公着家传】
李公纲状貌雄伟,常有忧国爱民、经纶天下之志。为起居舍人时
张公焘感激,上知政事阙失,尽言无隠。金陵宫室未备,置修内司命官者,王鉴领之。鉴请圣祖殿基营私第,部曲多占民居。其使臣储毅托名御庄,冒占腴田,大为奸利。防有诉者,按验得实,止镌毅官。公曰:「此与宣和间李彦西城所公田何异?毅不足道,鉴实使之上。」为逐鉴,仍罢御庄。
晏公敦复,凡有论奏,上未尝不嘉▯听纳。尝谕公曰:“卿鲠峭敢言,无所间避,可谓无忝尔祖矣。”公再拜谢曰:“臣世受国恩,无以报朝廷。万一若不吐露肺腑,知无不言,是负陛下也。”
定庵先生云:族人陈良翰一日见余问曰:“近潘良贵廷叱向子禋如何?”余曰:“义荣【良贵字也】平日劲直,此一时尤为人所难也。”良翰曰:“直则直矣,未为尽善。夫人臣以礼谏君,使子禋以无益言成圣听,则义荣当引古证今,力陈利害,委曲为上。言之无有不开悟者,今于殿陛之间,厉声一叱,以快一时之愤,似近乎讦,岂所谓得事君之体耶?”虽然当今之世,士气委靡不振,如义荣者,奋不顾身,敢与侥幸抗,亦不易得。但春秋之法,责贤者备,不得不然。良翰后生,其操论如此,它日立朝,必有可观者焉。
张绎曰:「邹浩以极谏得罪,世疑其卖直也。」伊川先生曰:「君子之于人也,当于有过中求无过,不当于无过中求有过。」
程氏遗书》云:「今天下之士夫,在朝者又不能言退者,遂忘之;又不肯言,此非朝廷吉祥。虽未见从,又不曽有大横见加,便岂可自絶也?君臣父子也,父子之义不可絶。岂有自为侍从,尚食其禄,视其危亡,曽不论列?君臣之义,固如此乎?」
程氏遗书云:「王介甫今日亦不必诛杀,人人靡然自从。盖只消除尽在朝异已者,在古虽大恶在上,一面诛杀,亦断不得人议论。今便都无异者。」
自警编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七
宋 赵善璙 撰
事君类下
忧国
杜正献公衍一日忧见于色,门生曰:“公今日何以不悦?”公曰:“适覩朝报,行某事,行某事非便,所以忧尔。”又一日喜见于色,门生未及问,公曰:“今日朝报,某人进用,某人进用,社稷之福也。”公又曰:“孔子称‘不在其位,不谋其政’,第衍荷国恩之深,退居以来,家事百不关心,独未能忘国尔。”
王文正公旦或归私第,不去冠带,入静室中,黙坐,家人惶恐,莫敢见者,而不知其意。后公弟以问赵公安仁,赵公曰:“见议事,公不欲行而未决,此必忧朝廷矣。”
韩魏公琦虽在外,然其心常系社稷,至身老而心益笃,虽病不忘国家。或有时闻更祖宗一法度,坏朝廷一纪纲,则泣血终日不食。
范文正公仲淹少有大节,其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有所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茍哉?
富文忠公弼虽居家,而朝廷有大利害,知无不言。交趾叛,诏郭逵等讨之,公言:“海峤崄逺,不可以责其必进,愿诏逵等择利进退,以全王师。”契丹来争河东地界,上手诏问公,公言:“熈河诸郡皆不足守,而河东地界决不可许。”
赵康靖公槩以太子少师致仕,居睢阳十五年,犹以读书着文,忧国爱君为事,集古今谏诤为《谏林》一百二十卷,奏之上。甚喜,赐诏曰:「士大夫请老而去者,皆以声迹不至朝廷为髙,得卿所奏书,知有志爱君之士,虽退休山林,未尝一日忘也。当置坐右,以时省阅。」
唐质肃公介虽居外,意未尝不在朝廷。于是濮王园庙之议起,言者多得罪,公忧形于色,宻疏请还台谏官之谪者。
吕文靖公夷简薨于郑,讣闻,上震悼,对执政语公輙涕下曰:“安得忧公忘身,理万事,干四鄙,如吕夷简者?”
范仲淹以言事贬饶州,方治党人甚急,王公质
译张公焘感激皇恩,向皇上陈述政事的缺失,直言不讳,毫无隐瞒。金陵的宫室尚未完备,设置修内司并任命官员,由王鉴统领。王鉴请求将圣祖殿的基址用来营建私宅,他的部属多强占民居。他的使者储毅借御庄之名,侵占肥沃田地,大肆谋取非法利益。有人控告,经查验属实,只削去了储毅的官职。张公说:“这与宣和年间李彦在西城所强占公田有什么不同?储毅不值一提,实际上是王鉴指使他这样做的。”于是驱逐了王鉴,并废除了御庄。
晏公敦复,凡是上奏议论,皇上没有不嘉许采纳的。曾对他说:“你刚直峭拔,敢于直言,无所回避,可以说没有辱没你的祖先了。”晏公拜了两拜谢恩说:“臣世代蒙受国家恩惠,无以为报。万一如果不吐露肺腑,知无不言,那就是辜负陛下。”
定庵先生说:族人陈良翰一天见到我问道:“近来潘良贵在朝廷上叱责向子禋怎么样?”我说:“义荣(潘良贵的字)平日刚劲正直,这次尤其为人所难能可贵。”良翰说:“直率倒是直率,但并非尽善尽美。做臣子的以礼劝谏君主,如果让向子禋因为无益的话而成就圣明的听闻,那么潘良贵应当引古证今,极力陈述利害关系,委婉曲折地进言。这样的话没有不能开悟的,如今在殿阶之间,厉声一叱,以发泄一时的愤慨,似乎近乎揭发隐私,这难道是所谓侍奉君主的得体做法吗?”虽然当今世道,士气萎靡不振,像潘良贵这样奋不顾身,敢于与侥幸得势的人抗争,也是不易得到的。但按照春秋笔法,对贤者要求完备,不得不如此。陈良翰是后辈,他的议论如此,他日立于朝廷,必定有可观之处。
张绎说:“邹浩因为极力劝谏而获罪,世人怀疑他是沽名钓誉。”伊川先生说:“君子对于别人,应当在有过错中寻求无过错之处,不应当在无过错中寻求有过错之处。”
《程氏遗书》说:“如今天下的士大夫,在朝的又不能直言,退隐的就被忘记了;又不肯直言,这不是朝廷的吉祥之兆。虽然未见听从,又未曾遭受大的横祸,难道就可以自我隔绝吗?君臣父子之间,父子之义不可断绝。哪有自己身为侍从,还吃着朝廷的俸禄,看着国家的危亡,却从不进言的?君臣之义,难道就是这样吗?”
《程氏遗书》说:“王介甫今天也不必诛杀,人人顺从。只是把在朝的不同意见者都清除干净,在古代即使有大恶之人当权,一方面诛杀,也断绝不了人的议论。如今便没有不同意见的人了。”
自警编卷六
<子部,杂家类,杂纂之属,自警编>
钦定四库全书
自警编卷七
宋 赵善璙 撰
事君类下
忧国
杜正献公衍有一天忧愁表现在脸色上,门生说:“公今天为什么不高兴?”公说:“刚才看到朝廷的公报,做某事,做某事不适宜,所以忧愁。”又有一天喜悦表现在脸色上,门生还没来得及问,公说:“今天的朝廷公报,某人被进用,某人被进用,这是社稷的福气。”公又说:“孔子说‘不在那个职位,不谋划那个职位的政事’,只是我蒙受国家恩惠深厚,退居以来,家事百件都不关心,唯独不能忘记国家罢了。”
王文正公旦有时回到私宅,不脱去冠带,进入静室中,默坐,家人惶恐,不敢见他,而不知道他的用意。后来公的弟弟拿此事问赵公安仁,赵公说:“见到议事,公不想实行而未决断,这一定是担忧朝廷了。”
韩魏公琦虽然在外地,但他的心常常系念社稷,直到年老而心意更加笃定,即使生病也不忘记国家。有时听说更改祖宗的一项法度,败坏朝廷的一项纪纲,就泣血终日不吃饭。
范文正公仲淹年轻时有大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悲欢,都不动心,而慷慨有志于天下。常自我诵读说:“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快乐。”他侍奉君主、对待他人,一概凭借自信,不选择利害作为趋避的标准。他有所作为,必定尽一切方法,说:“做从我这里出发的事应当这样。”成功与否,有不在我掌控的,即使是圣贤也不能必然,我难道能苟且吗?
富文忠公弼虽然居家,但朝廷有重大利害关系,知无不言。交趾叛乱,下诏郭逵等讨伐,公说:“海边险远,不能要求他们必定前进,希望下诏郭逵等选择有利时机进退,以保全王师。”契丹来争夺河东地界,皇上亲自下诏询问公,公说:“熙河各郡都不足以防守,而河东地界决不能答应。”
赵康靖公槩以太子少师退休,居住在睢阳十五年,仍然以读书著文,忧国爱君为事,收集古今谏诤的文章编成《谏林》一百二十卷,上奏给皇上。皇上非常高兴,赐诏说:“士大夫请求退休而离开的,都以名声踪迹不到朝廷为高尚,得到你所奏的书,知道有志爱君的士人,虽然退休山林,未曾有一天忘记。应当放在座位右边,时常省视阅读。”
唐质肃公介虽然居外,心意未曾不在朝廷。于是濮王园庙的议论兴起,进言的人多获罪,公忧愁表现在脸色上,秘密上疏请求召回被贬谪的台谏官。
吕文靖公夷简在郑州去世,死讯传到,皇上震惊哀悼,对执政说到公就流泪说:“哪里能得到像吕夷简这样忧公忘身,治理万事,经略四方边境的人呢?”
范仲淹因为言事被贬到饶州,当时整治党人非常紧急,王公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