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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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言行龟鉴四

卷三交际门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2–27 段

不识,有志于学者,听其自至。故其子见闻益博,凡四方之士,由公之门登贵显者,前后接踵。来拜公之门,必命左右扶公坐,受其礼。及公之亡,蒙深思者,有持心丧三年,以报其遗德。

译不认识的人,如果有志于求学,就听任他们自己前来。因此他的儿子见闻日益广博,凡是天下的士人,通过他的门第而登上显贵地位的,前后接连不断。有人来拜见他的门庭,他必定命令身边的人搀扶自己坐下,接受他们的礼节。等到他去世后,受到他深厚恩惠的人,有的怀着内心的哀悼守丧三年,以报答他留下的恩德。

戚同文,雎阳人。幼孤,事祖母以孝闻。遭世丧乱,不复仕,创雎阳书院,聚徒讲学,相继登科者五十六人,践台阁者亦至十数。同文尚信义,喜周人急,所与交皆当世名士,门人号曰坚素先生。戚公同文从邑人杨懿受经,懿遇疾,托以家事,同文为葬其三世之未葬者。

  曹武惠王征幽州,失律、素服待罪。赵参政昌年请按军法,朝廷察之,止谪右骁卫上将军,未几遂起。赵参政自延安还,因事被劾,久不许见。时公已复枢密使,三抗疏力雪之,方许朝谒,士论叹服。

  王文正公尝与杨文公评品人物,杨曰:“丁谓何如?”对曰:“才则才矣,他日在上位,使有德者助之,庶得终吉;若独当权,必为身累。”

  钱公惟演出守河桥,诣王沂公曾为别,酌酒饯之。钱曰:“惟演身列将相,不为不重,然朝廷每阙辅相,议不在中,惟公怜之。”公答曰:“相公才用阀阅,岂曾所敢望。然曾忝冠宰府,今已数年,相公尚寄藩屏者,何也?”钱曰:“惟演才识不茂,实假遭逢。相公科第文章,易攵历中外,岂惟演所敢侔哉!”公曰:“不然。曾之才不及公,而猥当柄用,乃先于公者,盖以▯绅之士畏公而不畏曾也。公诚能去其可畏之迹,使人无所复畏,登庸调化,必有日矣。”

  张忠定公咏,号乖崖,与寇莱公为布衣交,莱公兄事之。忠定面责不少恕,虽贵不改也。公守蜀,闻莱公大拜,曰:“寇准,宰相才也。”又曰:“苍生无福。”门人李畋怪而问之,曰:“人千言而不尽者,准一言而尽。然用之太早,恐不及学耳。”莱公在岐,忠定自蜀还,访之,不留。既别,顾莱公曰:“曾读《霍光传》否?”曰:“未也。”更无他语。莱公归,取其传读之,至“不学无术”,曰:“此张公谓我也。”张忠定公言:“吾顷与寇公准、张公覃取大名府解试,罢,众谓吾名居覃之右。吾上府帅书,言覃之德行著于乡里,有古人风,以某之文近覃之文,则未可知,若言其行,则某不及覃远甚。”遂让覃为解元。盖士君子当以德义为先,不然未足为士也。张忠定公有清鉴,善臧否人物,凡所荐辟,皆方廉恬退之士。尝曰:“彼好奔竞者,将自得之,何假吾举!”

  李文定公家甚贫,同巷李生,每推财以济之。公感其意,拜为兄。寻举进士第一,李生遣人奉书通殷勤,公口谢之而已,不答。书生惭,谓公挟贵忘旧,遂不复相闻。后十年,公为左相,因而奏李生昔日周恤之义,愿授一官,以报其德。诏授左班殿直。公制袍笏,致书州将,令送生至公所,公与叙旧好,且谢曰:“昔日周旋,极不敢忘,幸被误恩,乃获所愿。”众然后服公性度弘远,非狭中浅见之人所能度。

  王章惠公随举进士,甚贫,游于翼城,逋人钱,执而入县。石务均之父为县吏,为偿钱,又饭之,馆之于其家,其母尤所加礼。一日,务均醉,殴之,王遂去。明年登第后,为河东转运使,务均恐惧逃窜。后以事败,文潞公为县,捕之急,往投王,王已为御史中丞矣。未几,封一铤银至县,葬务均之母,事少解。公不忘一饭之恩如此。

  吕许公夷简执政,范希文以天章阁待制知开封府,屡攻许公之短,落职知饶州。康定元年,复天章阁待制,知永兴军,寻改陕西都转运使。会吕许公复入相,对仁宗曰:“范仲淹贤者,朝廷将用之,岂但除旧职,即除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使。”上以许公为长者,天下亦美许公不念旧恶。仲淹谢曰:“向以公事忤犯相公,不意相公奖拔乃尔。”许公曰:“夷简岂敢复以旧事为念耶?”及仲淹知延州,移书喻元昊以利害,答书不逊,仲淹焚其书不以闻。执政以为不当通书,而又擅焚之,宋庠请论以军法。上问夷简何如,夷简曰:“止可薄责而已。”乃降一官。

  宋韩忠宪公亿,布衣时与李康靖公同游,止一毡,同寝;一日分途,割而分之。公与李若谷未第时皆贫,同试京师,每出谒,更为仆。李先登第,授许州长社县主簿,赴官

译戚同文,是雎阳人。幼年丧父,侍奉祖母以孝顺闻名。遭遇世道丧乱,不再出仕做官,创立雎阳书院,聚集门徒讲学,相继考中进士的有五十六人,担任台阁高官的也达到十多人。戚同文崇尚信义,喜欢周济他人的急难,所交往的都是当世的名士,门人尊称他为坚素先生。戚公同文跟随同乡杨懿学习经书,杨懿生病,把家事托付给他,戚同文为杨家安葬了三代未曾安葬的祖先。

曹武惠王征讨幽州,因军令失误,穿着素服等待治罪。赵参政赵昌年请求按军法处置,朝廷察明实情,只贬谪他为右骁卫上将军,不久便重新起用。赵参政从延安回来,因事被弹劾,长时间不被允许进见。当时戚公已恢复枢密使职务,三次上疏极力为他辩白,才允许他朝见,士大夫们感叹佩服。

王文正公曾与杨文公品评人物,杨文公说:“丁谓怎么样?”王文正公回答说:“有才能倒是有的,将来如果身居高位,让有德行的人辅助他,或许能得善终;如果独自掌握大权,必定成为自身的祸患。”

钱公惟演出任河桥知州,去拜访王沂公曾告辞,王沂公曾斟酒为他饯行。钱惟演说:“惟演身居将相之位,不能说不显贵,然而朝廷每次空缺辅相之位,议论都不在我身上,只有您可怜我。”王沂公曾回答说:“相公的才能、资历和门第,哪里是我敢仰望的。然而我曾忝列宰相府,至今已好几年,相公还寄居藩镇,这是为什么呢?”钱惟演说:“惟演才识不深厚,实在是侥幸遇到好时机。相公科举及第,文章出众,历任内外官职,哪里是惟演敢相比的!”王沂公曾说:“不是这样。我的才能不如相公,却滥竽充数掌握权柄,反而先于相公得到重用,大概是因为士大夫畏惧相公而不畏惧我。相公如果能去掉那些令人畏惧的迹象,使人不再畏惧,得到重用并调和教化,一定会有那一天的。”

张忠定公张咏,号乖崖,与寇莱公寇准是布衣之交,寇准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忠定当面责备寇准毫不宽恕,即使寇准显贵后也不改变。张忠定镇守蜀地,听说寇准被提拔为宰相,说:“寇准有宰相之才。”又说:“百姓没有福气。”门人李畋奇怪地问他,张忠定说:“别人千言万语说不完的,寇准一句话就说尽了。然而任用他太早,恐怕他来不及学习罢了。”寇准在岐州时,张忠定从蜀地回来,拜访他,寇准不留他住宿。分别后,张忠定回头对寇准说:“曾读过《霍光传》吗?”寇准说:“没有。”再无其他话语。寇准回去,拿出《霍光传》阅读,读到“不学无术”时,说:“这是张公在说我啊。”张忠定公说:“我从前与寇公准、张公覃参加大名府解试,考试结束后,大家认为我的名次在张覃之上。我上书给府帅,说张覃的德行在乡里显著,有古人的风范,至于我的文章接近张覃的文章,还说不定,但如果论德行,那我远远不及张覃。”于是让张覃做解元。大概士人君子应当以德义为先,否则不足以称为士人。张忠定公有清明的鉴识,善于褒贬人物,凡是所推荐选拔的,都是方正廉洁、恬淡退让之士。曾说:“那些喜欢奔走钻营的人,将自会得到官职,何必假借我的举荐!”

李文定公家中非常贫困,同巷的李生,常常拿出钱财接济他。李文定公感激他的心意,拜他为兄。不久考中进士第一名,李生派人送信表达殷勤问候,李文定公只是口头感谢而已,没有回信。李生感到惭愧,认为李文定公仗势富贵而忘记旧情,于是不再互相往来。十年后,李文定公担任左相,于是上奏李生昔日周济体恤的情义,希望授予他一个官职,以报答他的恩德。皇帝下诏授予李生左班殿直。李文定公制作衣袍手板,写信给州将,让他送李生到李文定公处,李文定公与他叙说旧日情谊,并且谢罪说:“昔日您的周济,极不敢忘记,幸蒙误施恩泽,得以实现愿望。”众人这才佩服李文定公性情气度弘大深远,不是心胸狭窄见识浅薄的人所能揣度的。

王章惠公王随考进士时,非常贫困,游历到翼城,欠人钱财,被抓住关进县狱。石务均的父亲是县吏,为他偿还了钱财,又给他饭吃,留他在家里住宿,他的母亲尤其对他礼遇有加。一天,石务均喝醉了,殴打王随,王随于是离开。第二年考中进士后,担任河东转运使,石务均恐惧逃窜。后来石务均因事败露,文潞公在任县令,追捕紧急,石务均去投奔王随,王随已担任御史中丞了。不久,封送一锭银子到县里,安葬石务均的母亲,事情稍微缓解。王随不忘一饭之恩就是这样。

吕许公吕夷简执政,范希文范仲淹以天章阁待制身份任开封府知府,屡次攻击吕许公的短处,被罢免职务任饶州知州。康定元年,恢复天章阁待制,任永兴军知军,不久改任陕西都转运使。恰逢吕许公再次入朝为相,对仁宗说:“范仲淹是贤者,朝廷将要用他,难道只是恢复旧职,就任命为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使。”皇上认为吕许公是长者,天下人也赞美吕许公不记旧恶。范仲淹谢恩说:“以前因公事冒犯相公,没想到相公奖拔我竟然这样。”吕许公说:“夷简岂敢再记旧事呢?”等到范仲淹任延州知州,写信告知元昊利害,元昊回信不恭敬,范仲淹烧了信没有上报。执政大臣认为不该通信,又擅自烧毁信件,宋庠请求按军法论处。皇上问吕夷简怎么样,吕夷简说:“只可轻微责罚罢了。”于是降一级官职。

宋韩忠宪公宋庠,布衣时与李康靖公李迪一同游学,只有一张毡子,同睡;一天分别,把毡子割开分掉。宋庠与李若谷未考中时都贫穷,一同在京师应试,每次外出拜谒,轮流做仆役。李若谷先考中,授予许州长社县主簿,赴任

自控妻驴,韩为负一箱。将至长社三十里,李谓韩曰:“恐县吏来。”箱中止有钱六百,以其半遗韩,相持大哭别去。次举,韩亦登第。后皆至参政,世为婚姻不绝。咏史诗云:“韩李京师更仆时,控驴负笈两无辞。一朝接踵身荣显,合契姻联百世期。”韩忠宪与李康靖皆甚贫,汝州太守赵学士请康靖为门客,尤敬待韩公。韩公至,即设猪肉。康靖尝有简戏之:“久思肉味,请君早访。”前辈以设肉为重礼。

译韩琦自己牵着妻子的驴,李沆背着一个箱子。快到长社还有三十里路时,李沆对韩琦说:“恐怕县吏会来搜查。”箱子里只有六百文钱,李沆把其中一半送给韩琦,两人互相搀扶着大哭一场后分别离去。后来科举考试,韩琦也考中了进士。后来两人都官至参知政事,世代通婚,关系不断。咏史诗说:“韩琦与李沆在京城轮流当值时,牵驴背箱都不推辞。一朝相继身居高位显贵,契合的姻亲关系期许百世。”韩忠宪(韩琦)与李康靖(李沆)都曾经很贫穷,汝州太守赵学士请李康靖做门客,尤其敬重对待韩公。韩公到来,就摆设猪肉。李康靖曾经写信戏弄他:“很久想念肉味,请你早点来拜访。”前辈们把摆设猪肉当作厚重的礼节。

李康靖公为长社令,每日悬百钱于壁上,用尽即止,其贫俭如此。

  陈公希亮,轻财好施,笃于恩义。少与蜀人宋辅游,辅卒于京师,母老子少,公养其母终身,而以女妻其孤端平,使与诸子游学,卒与子忱同登进士第。

  杨侍郎偕知审官院,元昊乞和而不称臣,偕上言,以谓连年出师,国力日以蹙,莫如以书遗之,徐图诛灭之计。谏官欧阳修、蔡襄交章劾奏:“偕职为从官,不思为国讨贼,而助元昊不臣之请,罪当诛。”偕不自安,求知越州,道改知杭,而襄谒告迎亲于杭,经游里市。或谓曰:“何以不言于朝?”偕曰:“襄尝以公抵我,岂可以私报也!”

  杜正献公曰:“今之在上者,多摘发下位小节,是不恕也。”

  范文正公生三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长育有恩,常思厚报之。及贵,用南郊所加恩,赠朱氏父太常博士,暨诸子皆公为葬之,岁则为飨祭朱氏,他子弟以公荫得补官者三人。范文正公少贫悴,依雎阳朱氏家,常与一术者游,会术者病笃,使人呼文正而告曰:“吾善炼水银为白金,吾儿幼,不足以付,今以付子。”即以其方与所成白金一斤封志。纳文正怀中。文正方辞避,而术者已绝,后十余年,文正为谏官,术者之子长,呼而告之曰:“而父有神术,昔之死也,以汝尚幼,故俾我收之,今汝成立,当以还汝。”出其方并白金授之,封志宛然。范文正公以晏元献之荐入馆,终身以门生事之,后虽名位相亚,亦不敢少变。范文正公言,幕府辟客,须可为己师者乃辟之,虽朋友亦不可辟。盖我敬之为师,则心怀尊奉,每事取法,于我有益耳。范文正公守▯州日,帅僚属登楼置酒,未举觞,见▯▯数人营理丧具,公亟询之,乃寄居士人卒于▯,将出殡近郊,赠敛棺椁,皆所未具。公怃然,彻席,厚周给之,使毕其事。坐客感叹,有泣下者。

  石徂徕师事孙明复,行则从升降,拜则执杖履以侍。孔给事道辅为人刚直严重,不妄与人交,闻先生之风,就见之,介侍左右。鲁人素高此二人,由是始识师弟子之礼。

  张孝基娶同里富人女,富人只一子,不肖,斥逐之。富人病且死,尽其家财付孝基,与治后事如礼。久之,其子丐于途,孝基见之,恻然谓曰:“汝能灌园乎?”答曰:“如得灌园以就食,何幸。”孝基使灌园,其子稍自力。孝基怪之,后谓曰:“汝能管库乎?”答曰:“得灌园已出望外,况管库乎?又何幸也。”孝基使管库。其子驯谨无他过,孝基徐察之,知其能自新,遂以其父所委财产归之。其子自此治家励操,为乡闾善士。

  韩魏公琦重义轻财,周人之急。少善尹师鲁,师鲁亡,割俸畀其孤,为直其冤于朝,仍奏录其子视财物,不以恩其意。既乏,则损己服用玩好以与之,士无远近咸趋之。其故旧之子孙,寒窭无所托而依以为生者,常十数家。韩魏公在通州,张商英入相,欲引公自助。时置政典局,乃自局中奉旨取所著《尊尧集》,盖将施行其言,而由吏局用公也。韩魏公言欧、曾同事两府,欧性素褊,曾亦龌龊,每议事,至厉声相攻,不可解。公一切不问,俟其气定,徐以一言可否之,二公皆伏。

  欧阳公修字永叔,平生笃于朋友,如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既卒,其家贫甚,公力经营之,使皆得以自给,又表其孤于朝,悉录以官,由是三族赖公之力,其后昌炽。公与韩魏公相知最深,每心服韩公之德量,尝曰:“累百欧阳修,何敢望韩公!”韩公曰:“永叔相知无他,琦以诚而已。”

  赵康靖公概与欧阳公同在馆,及同修起居注,概性厚重寡言,修意轻之。及修除知制诰,是时韩、范在中书,以概为不文,乃除天章阁待制,概澹然不屑意。及韩、范出,乃复除知制诰。会修甥嫁为修从子晟妻,与人淫乱,事觉,语连及修,修时为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恶韩、范者皆欲文致修罪,云与甥乱。上怒急,群臣无敢言者,概乃上书,言修以文学为近臣,不

译李康靖公担任长社县令时,每天在墙上挂一百枚铜钱,用完了就停止,他的贫寒节俭到了这种地步。

陈公希亮,轻视钱财喜好施舍,对恩义非常忠厚。年轻时与蜀人宋辅交往,宋辅死在京城,母亲年老,儿子年幼,陈公供养他的母亲直到终老,并将女儿嫁给宋辅的孤儿宋端平,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们一起外出求学,最终宋端平与自己的儿子宋忱一同考中进士。

杨侍郎杨偕掌管审官院,元昊请求讲和却不称臣,杨偕上书说,认为连年出兵,国力日益困窘,不如写信给他,慢慢谋划诛灭他的计策。谏官欧阳修、蔡襄接连上奏弹劾:“杨偕身为从官,不思为国家讨伐贼寇,反而帮助元昊不称臣的请求,罪当诛杀。”杨偕心中不安,请求外放担任越州知州,途中改任杭州知州,而蔡襄请假到杭州迎接亲人,经过街市。有人对杨偕说:“为什么不在朝廷上揭发他?”杨偕说:“蔡襄曾经因为公事抵斥我,难道可以用私怨来报复吗!”

杜正献公说:“现在身居高位的人,大多挑剔揭发下级的小节,这是不宽恕的表现。”

范文正公范仲淹三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贫困无依,改嫁长山朱氏,朱氏养育他有恩,范仲淹常想着厚报他。等到显贵后,利用南郊祭祀时增加的恩荫,追赠朱氏父亲为太常博士,朱氏的各位儿子都由范仲淹安葬,每年为朱氏举行祭祀,其他朱氏子弟凭借范仲淹的恩荫得到官职的有三人。范仲淹年轻时贫寒憔悴,寄居在睢阳朱氏家中,常与一位术士交往,恰逢术士病重,派人叫来范仲淹告诉他说:“我擅长炼制水银变成白金,我的儿子年幼,不足以托付,现在托付给你。”随即把配方和炼制好的一斤白金封存标记,放入范仲淹怀中。范仲淹正推辞躲避,而术士已经断气,后来十多年,范仲淹担任谏官,术士的儿子长大了,范仲淹叫他来告诉他说:“你的父亲有神奇的法术,过去去世时,因为你尚且年幼,所以让我收藏,现在你已成人,应当归还给你。”拿出配方和白金交给他,封存的标记依然完好。范仲淹因为晏元献的推荐进入馆阁,终身以门生的礼节侍奉他,后来虽然名位相当,也不敢稍微改变。范仲淹说,幕府征召宾客,必须是可以做自己老师的人才征召,即使是朋友也不可征召。大概是因为我尊敬他作为老师,那么心中怀着尊奉之心,每件事都取法于他,对我有益罢了。范仲淹镇守某州时,率领僚属登楼摆酒,还没举杯,看见几个人在置办丧葬器具,范仲淹急忙询问,原来是寄居的士人在某地去世,将要出殡到近郊,赠送的殓衣、棺椁,都还没有具备。范仲淹怅然若失,撤去酒席,厚厚地周济供给他们,让他们完成丧事。在座的客人感叹,有人流下眼泪。

石徂徕以师礼侍奉孙明复,行走时跟随升降,拜见时拿着手杖和鞋子侍奉。孔给事孔道辅为人刚直严肃,不随便与人交往,听说先生的风范,就去拜见他,作为介子侍立在左右。鲁地的人向来推崇这两个人,从此开始认识师生之间的礼节。

张孝基娶了同乡富人的女儿,富人只有一个儿子,不成器,被斥逐。富人病重将死,把全部家财托付给张孝基,让他按照礼仪处理后事。过了很久,那个儿子在路上乞讨,张孝基看见他,怜悯地对他说:“你能浇灌园圃吗?”回答说:“如果能得到浇灌园圃来换取食物,是何等的幸运。”张孝基让他浇灌园圃,那个儿子渐渐自力更生。张孝基觉得奇怪,后来对他说:“你能管理仓库吗?”回答说:“能得到浇灌园圃的工作已经超出期望,何况管理仓库呢?又是何等的幸运。”张孝基让他管理仓库。那个儿子驯顺谨慎没有其他过错,张孝基慢慢观察他,知道他能够改过自新,于是把他父亲所委托的财产归还给他。那个儿子从此治理家庭勉励操守,成为乡里的善士。

韩魏公韩琦重义轻财,周济别人的急难。年轻时与尹师鲁交好,尹师鲁去世,韩琦割让俸禄给他的孤儿,在朝廷为他申冤,仍然奏请录用他的儿子,看待财物,不以此作为恩惠的意思。既然匮乏,就减少自己的服饰玩好之物给他,士人无论远近都趋附他。那些故旧之家的子孙,贫困无处依托而依靠他生活的,常有十几家。韩魏公在通州时,张商英入朝为相,想引荐韩公帮助自己。当时设置政典局,于是从局中奉旨取来韩公所著的《尊尧集》,大概是要施行其中的言论,从而通过吏局任用韩公。韩魏公说欧阳修、曾公亮同在两府任职,欧阳修性情向来褊狭,曾公亮也拘谨,每次议事,到厉声互相攻击,不可开解。韩公一概不过问,等他们气定下来,慢慢用一句话肯定或否定,两位公都信服。

欧阳公修字永叔,平生对朋友非常忠厚,如尹师鲁、梅圣俞、孙明复,去世后,他们的家非常贫困,欧阳公尽力经营,使他们都能自给自足,又在朝廷表彰他们的孤儿,全部录用为官,因此这三个家族依靠欧阳公的力量,后来昌盛繁盛。欧阳公与韩魏公相知最深,常常心里佩服韩公的德行度量,曾说:“累积上百个欧阳修,怎么敢仰望韩公!”韩公说:“永叔与我相知没有别的,琦只是以诚相待罢了。”

赵康靖公赵概与欧阳公同在馆阁,等到一同修撰起居注,赵概性情厚重少言,欧阳修心里轻视他。等到欧阳修被任命为知制诰,这时韩琦、范仲淹在中书省,认为赵概没有文才,于是任命为天章阁待制,赵概淡然不在意。等到韩琦、范仲淹出朝,又任命为知制诰。恰逢欧阳修的外甥女嫁给欧阳修的堂弟欧阳晟为妻,与人淫乱,事情败露,言语牵连到欧阳修,欧阳修当时担任龙图阁直学士、河北都转运使,厌恶韩琦、范仲淹的人都想罗织欧阳修的罪名,说与外甥女淫乱。皇上愤怒急切,群臣没有敢说话的,赵概于是上书,说欧阳修凭借文学成为近臣,不

可以闺房暖昧之事轻加污蔑,臣与修踪迹素疏,修之待臣薄,所惜者朝廷大体耳。或谓概曰:“公不与欧阳公有隙乎?”公曰:“以私废公,概所不敢。”书奏,上不悦,修终坐降知滁州。概出知苏州,遭丧去官,服阕,除翰林学士,复表让欧阳修先进,不可超越。奏虽不报,时论美之。

译可以闺房暧昧之事轻加污蔑,臣与欧阳修平时交往疏远,欧阳修对待我情分淡薄,我所爱惜的是朝廷的大体罢了。有人对赵概说:“您与欧阳公没有嫌隙吗?”赵概说:“因私废公,赵概不敢这样做。”奏章呈上,皇上不悦,欧阳修最终获罪贬为滁州知州。赵概出任苏州知州,遭遇丧事离职,守丧期满,被任命为翰林学士,又上表推让欧阳修是前辈,自己不能超越。奏章虽然没有得到回复,但当时的舆论称赞他。

唐质肃公为御史,论文潞公彦博为相,专权植党,交结宫禁。仁宗怒,召二府,示之疏。唐公语益切,诏送台劾之。潞公独留,再拜曰:“御史,言事职也,愿不加罪。”于是唐公既贬,而公亦罢相,判许州。未几,公复召还,即上言,唐某所言,正中臣罪,召臣未召唐某,臣不敢行。仁宗用公言,起唐通判潭州。公复言介责太重,愿召之。寻至大用,与公同执政,相知为深。后潞公为平章重事,荐介之子义问以集贤殿修撰帅荆南。

  司马温公与一朝士有旧,欲得齐州,公曰:“齐州已差人。”乃与庐州,不就,曰:“齐州地望卑于庐州,但于私便耳。相公不使一物失所,改易前命,当亦不难。”公正色曰:“不使一物失所,惟是均平。若夺一与一,此一物不失所,则彼一物必失所。”其人惭沮而退。公与范蜀公相友善,熙宁、元丰间,士大夫论天下贤者,必曰“君实、景仁,道德风流,师表当世。”二公相得欢甚,约更相为传,而后死者则志其墓。君实常谓人曰:“吾与景仁,兄弟也,但姓不同耳。”司马温公判西京留司御史台,遂居洛,买园于尊贤坊,以独乐名之。始与康节先生游,尝曰:“光,陕人,先生,卫人,今同居洛,即乡人也。有如先生道德之尊,当以年德为贵,官职不足道也。”公尝问康节曰:“光何如人?”康节曰:“君实脚踏实地人也。”公深以为知言。

  康节先生尝谓富韩公曰:“安石、惠卿本以势利合,势利相敌,将自为仇矣。”后果然。康节先生解“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者温润之物,若将两块玉来相磨,必磨不成,须是得他个粗矿底物,方磨得出。譬如君子与小人处,为小人侵凌,则修省畏避,动心忍性,增益豫防如此。

  李公择遇事强毅,不为苟合。初善王荆公,荆公尝遣秀谕意曰:“所争者国事,盍少存朋友之义。”公曰:“大义灭亲,况朋友乎?”自守益确。

  彭公汝砺少师事桐庐倪天隐,天隐没,无子,为葬其母及妻,又割俸钱嫁其女。

  范忠宣帅庆阳时,为总管种诂无故讼于朝,上遣御史按治,诂停任,公亦罢帅。至公为枢密副使,诂尚停任,复荐为永兴军路钤辖,又荐为隰州。每自咎曰:“先人与种氏上世有契义,纯仁不肖,为其孙所讼,宁论事之曲直哉!”呜呼!可谓以德报怨者也。

  王荆公秉政,惠卿自知不安,乃条荆公兄弟之失凡数事面奏,意欲上意有贰。上封惠卿所言以示荆公,故公表云:“忠不足以取信,故事事欲其自明;义不足以胜奸,故人人与之立敌。”盖谓是也。

  陈忠肃公尊敬前辈,皆可为后生法。晚年过扬州,见荥阳公,请公坐,受六拜,又拜祖母河南夫人,请必无答拜,然后拜。其与他人语,必曰吕公,或曰吕侍讲。其对前辈说后进,必斥姓名,未尝少改。

  《伊洛渊源录》:吕侍讲希哲虽性至乐易,然未尝假人辞色,悦人以私。在邢州日,刘公安世适守潞州。邢、潞,邻州也。公之子疑问,尝劝公与刘公书通勤恳,曰:“吾素与刘往还不熟,今岂可先意相结,私相附托也。”卒不与书。

  谢显道云:申颜自谓不可一日不见侯无可。或问其故,曰:“无可能攻人之过,一日不见,则吾不得闻吾过矣。”谢子曰:“人不可与不胜己者处,钝滞了人。”

  刘道原为人刚毅。或稠人广坐,王介甫诸人满侧,公议其得失,无所隐,恶之者侧目,爱之者快意。

  张魏公浚在京师,独与赵鼎、宋齐愈、胡寅为至交,寝食行止,未尝相舍,所讲论皆问学之力,与所以济时之策。钦宗召涪陵处士谯定至京师,将处以谏职,定以言不用,力辞,杜门不出。公往见,至再三,开关延入。公问所得于前辈者,定告公但当熟读《论语》,公自是益潜心于圣人之微言。

  ●卷四家道门

  窦公禹钧同宗及外姻甚多,贫困者有丧不能自举,公为出金葬之,由公葬者凡二十七丧;亲姻故旧孤遗有女不能嫁者,公为出金嫁之,由公嫁者凡二十

译唐质肃公担任御史时,弹劾文潞公吕公彦博任宰相,专权结党,勾结宫禁。仁宗皇帝大怒,召集二府官员,把弹劾奏疏给他们看。唐公的言辞更加激烈,皇帝下诏将唐公送交御史台审问。吕公独自留下,再次叩拜说:“御史的职责就是议论政事,希望陛下不要加罪于他。”于是唐公被贬官,而吕公也免去了宰相职务,去判许州。不久,吕公又被召回朝廷,立即上奏说:“唐某所说的,正切中我的罪过,陛下召我却不召唐某,我不敢赴任。”仁宗听从了吕公的话,起用唐公担任潭州通判。吕公又进言说对唐某的责罚太重,希望召他回来。不久唐公得到重用,与吕公一同执政,两人相知很深。后来吕公担任平章军国重事,推荐唐某的儿子吕义问以集贤殿修撰的身份出任荆南长官。

司马温公与一位朝中大臣有旧交,这位大臣想要得到齐州的职位,温公说:“齐州已经派人去了。”于是给了他庐州,他不就任,说:“齐州的地位声望低于庐州,只是对我个人方便罢了。相公不让任何事物失其所,更改之前的任命,应当也不难。”温公严肃地说:“不让任何事物失其所,只有做到均平。如果夺此予彼,这一个事物不失其所,那么另一个事物必定失其所。”那人羞愧沮丧地退下。温公与范蜀公关系友善,熙宁、元丰年间,士大夫议论天下的贤者,必定说:“君实、景仁,道德风流,是当世的师表。”两位公相处非常欢洽,约定互相撰写传记,后死的人为前死的人写墓志铭。君实常对人说:“我和景仁是兄弟,只是姓氏不同罢了。”司马温公担任西京留司御史台判官,于是居住在洛阳,在尊贤坊买了一座园子,命名为独乐园。起初与康节先生交往,曾说:“我是陕西人,先生是卫国人,现在同住洛阳,就是同乡了。像先生这样道德尊贵,应当以年高德劭为贵,官职不值得提。”温公曾问康节先生:“我是什么样的人?”康节先生说:“君实是脚踏实地的人。”温公深深认为这是知人之言。

康节先生曾对富韩公说:“王安石、吕惠卿本来因为权势利益而结合,权势利益相互抗衡,将会自己变成仇敌了。”后来果然如此。康节先生解释“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玉是温润的东西,如果用两块玉互相磨,一定磨不成,必须得到别处粗糙坚硬的石头,才能磨得出来。譬如君子与小人相处,被小人侵凌,就会修身反省、畏惧躲避,触动心志、忍耐性情,增加预防,就像这样。

李公择遇事刚强坚毅,不随便苟合。起初与王荆公交好,荆公曾派秀去传达心意说:“所争论的是国家大事,何不稍微保留一些朋友的情义?”公说:“大义灭亲,何况是朋友呢?”从此坚守自己的立场更加坚定。

彭公汝砺年轻时侍奉桐庐倪天隐为师,倪天隐去世后,没有儿子,彭公为他安葬了母亲和妻子,又拿出俸禄嫁了他的女儿。

范忠宣公任庆阳主帅时,被总管种诂无故向朝廷控告,皇上派遣御史查办,种诂被停职,范公也被罢免主帅职务。等到范公担任枢密副使时,种诂仍然被停职,范公又推荐他担任永兴军路钤辖,又推荐他担任隰州长官。范公常常自责说:“先人与种氏上代有盟约情义,纯仁不肖,被他的孙子控告,哪里还论事情的对错呢!”唉!可以说是以德报怨了。

王荆公执政,吕惠卿自知内心不安,于是列举荆公兄弟的过失共几件事当面奏报,意图让皇上对荆公产生二心。皇上把惠卿所说的封好给荆公看,所以荆公上表说:“忠诚不足以取信,所以事事想要自己辩白;道义不足以战胜奸邪,所以人人都与他结为仇敌。”大概指的就是这件事。

陈忠肃公尊敬前辈,都可以作为后辈的榜样。晚年路过扬州,见到荥阳公,请公坐下,接受了六个拜礼,又拜见祖母河南夫人,请求一定不要回拜,然后才拜。他与他人说话,必定称吕公,或者称吕侍讲。他向前辈介绍后辈,必定直呼姓名,不曾稍加改动。

《伊洛渊源录》记载:吕侍讲希哲虽然性情极其和乐平易,但从不借言辞脸色取悦他人,也不因私情讨好别人。在邢州任职时,刘公安世恰好守潞州。邢州、潞州,是相邻的州。公的儿子吕疑问,曾劝公给刘公写信表达诚恳之意,说:“我向来与刘公交往不熟,现在岂可先有意结交,私下依附托付呢。”最终没有写信。

谢显道说:申颜自称一天不见侯无可就不行。有人问他原因,说:“无可能指出别人的过错,一天不见他,我就听不到我的过错了。”谢子说:“人不可以与不能胜过自己的人相处,会使人迟钝滞涩。”

刘道原为人刚毅。有时在人多的大场合,王介甫等人都在旁边,公议论他们的得失,无所隐瞒,厌恶他的人侧目而视,喜爱他的人感到痛快。

张魏公张浚在京师,只与赵鼎、宋齐愈、胡寅结为至交,起居饮食行动,未曾分离,所讲论的都是学问之力,以及用来济世救时的策略。钦宗召涪陵处士谯定到京师,打算让他担任谏官,谯定因为言论不被采纳,极力推辞,闭门不出。公去见他,去了两三次,才开门请他进去。公问从前辈那里学到了什么,谯定告诉公只应当熟读《论语》,公从此更加潜心于圣人的微言大义。

●卷四家道门

窦公禹钧同宗族及外戚很多,贫困者有丧事不能自己办理,公出资为他们安葬,由公安葬的共二十七丧;亲戚故旧中孤儿遗孤有女儿不能出嫁的,公出资为他们嫁女,由公嫁出的共二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