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六政事门
道也。且刑赏者,天下之刑赏,非陛下之刑赏,岂得以喜怒专之。”上怒甚,起,普亦随之。上入宫,普立于宫门,久之不去。上寤,乃可其奏。普欲除某人为某官,不合太祖意,不用。明日,普复奏之,又不用。明日又奏之,太祖怒,取其奏坏裂投地,普颜色自若,徐拾奏归补缀,明日复进之。上乃寤,用之,后果称职。
译这是正道。况且刑罚与奖赏,是天下共有的刑罚与奖赏,并非陛下个人的刑罚与奖赏,怎么能凭个人的喜怒来专断呢。”皇上非常愤怒,起身离开,赵普也跟随在后。皇上进入宫中,赵普站在宫门口,很久都不离去。皇上醒悟过来,才批准了他的奏请。赵普想任命某人为某官,不符合太祖的心意,没有任用。第二天,赵普再次上奏,还是没有任用。第三天又上奏,太祖发怒了,拿过他的奏章撕碎扔在地上,赵普神色不变,慢慢地捡起奏章回去修补拼接,第二天又进呈上去。皇上这才醒悟,任用了那个人,后来果然称职。
吕文穆公蒙正以宽厚为宰相,太宗尤所眷遇。有一朝士,家藏古鉴,自言能照二百里,欲因公弟献以求知。其弟因间从容言之,公笑曰:“吾面不过▯子大,安用照二百里!”其弟遂不敢言。闻者叹服,以谓贤于李卫公远矣。盖寡好而不为物累者,昔贤之所难也。吕文穆公为相,夹袋中有册子,每四方替罢谒见,必问其有何人才,随即疏之,悉分门类,或有一人而数人称,必贤也。朝廷求贤,取之囊中。故公为相,文武百官各称职者,以此。
张文定公齐贤为相时,戚里有争,分财不均,更相诉讼,更十余断,不能服。公即命各供状,结实,乃召两吏趋归其家,令甲入乙舍,乙入甲舍。
吕正惠公端居相位,会太宗大渐,李太后与宣政使王继恩忌太子英明,阴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立潞王元佐。上崩,太后使继恩召端,端知有变,锁继恩于阁内,使人守之而入。太后谓曰:“宫车已晏驾,立嗣以长,顺也,今将何如?”端曰:“先帝立太子,正为今日,岂可遽违先帝之命,更有异议!”乃迎太子,立之。真宗即位、垂帘引见群臣,吕端于殿下平立不拜,请卷帘升殿审视,然后降阶,率群臣拜呼万岁。
钱宣靖公若水为枢密副使时,李继隆与运使卢之翰有隙,欲陷之罪,遂奏转运使乏军粮,太宗怒,立召中使一人,付三函,令乘驿驰取转运使卢之翰等三人首。公争之,请先推验有状,然后行法。上大怒,拂衣起入禁中。二府皆罢,公独留廷中不去。上既食,久之,使人侦廷中有何人,报云:“有细瘦而长者尚立焉。”上出诘之,曰:“尔以同州推官再期为枢密副使,朕以尔为贤,乃不才如是耶!”对曰:“陛下不知臣无状,使得待罪二府,臣当竭其愚虑,不避死亡。今陛下据李继隆一幅奏书,诛三转运使,虽有罪,天下何由而知之?鞫验事状明白,加诛何晚。”上意解,如若水议,三人皆黜为行军副使。既而辽入塞,事皆虚诞,继隆坐罢招讨、知秦州。
王晋公▯事太祖,为知制诰。太祖遣使魏州,以便宜付之,盖魏州节度使符彦卿有飞语闻于上。▯至魏,得彦卿家僮二人,挟势恣横,以便宜决配而已。及还朝,太祖问曰:“汝敢保彦卿无异意乎?”▯曰:“臣与符彦卿家各有百口,愿以臣之家口保符彦卿。”又曰:“五代之君,多因忌猜杀无辜,致享国不长,愿陛下以为戒。”
王文正公为相时,宫禁火灾,真宗惊惶,语王旦曰:“两朝所积,朕不敢妄费,一朝殆尽,诚可惜也。”公对曰:“陛下富有天下,财帛不足忧,所虑者,政令赏罚,有所不当耳。臣备位宰相,天灾如此,臣当罢免。”继上表待罪。上乃降诏罪己,许中外上封事,言朝政得失。后有大臣言非天灾,乃王宫失于火禁,请置狱。上出其状,当斩决者数百人。公持以归,翌日,乞独对曰:“初火灾,陛下降诏罪己,臣上表待罪。今行此刑,恐不副前诏,有违天意。果欲行法,愿罪臣以明无状。”上欣然听纳,免死几百辈。文正公以上官泌知河阳,诸公白公,泌欲转运使。会京东有阙,诸公曰:“可差上官泌。”公不答,因奏对,言泌向日议差河阳,然亦合入一职司,会京东转运使阙,更禀上旨。上阅泌历任日,与转运使。诸公归相语曰:“王公无私如此。”王文正公为相,张士逊出为江西转运使,辞公于政事堂,且求教。公从容曰:“朝廷榷利至矣。”士逊起谢,后迭更是职,思公之言,未尝求锥刀之利。识者曰:“此运使最识大体。”王文正公再氵位大名,代陈尧咨。既视事,府署毁圯者,即旧而葺之,无所改作;什器之损失者,修补之如数。政有不便,委曲弥缝,悉掩其非。及移守洛帅,陈复为代,睹之叹曰:“王宜为宰相,我之量不及也。”盖陈以昔时之嫌,意谓公必反其故,发其隐也。王文正公为相时,寇准知永兴军,诞日,排设如圣节仪,晚衣黄服,簪花走马。或奏寇准有叛心,真宗怒甚,手出奏示
译吕文穆公吕蒙正以宽厚著称担任宰相,宋太宗对他格外宠信。有一位朝中官员,家中藏有一面古镜,自称能照见二百里远,想通过吕蒙正的弟弟进献以求得赏识。吕蒙正的弟弟趁空闲时从容地提起这件事,吕蒙正笑着说:“我的脸不过碟子那么大,哪里用得着照见二百里!”他的弟弟于是再也不敢提这件事。听到这件事的人赞叹佩服,认为他比李卫公(李靖)贤明得多。大概是因为爱好少而不被外物牵累,这是古代贤人也难以做到的。吕蒙正担任宰相时,随身夹袋中有一个册子,每当各地的官员离任来拜见时,一定询问他们那里有什么人才,随即记录下来,全都分类整理,如果有一个人被多人称赞,那一定是贤才。朝廷寻求贤才,就从这夹袋中选取。所以吕蒙正担任宰相时,文武百官都能胜任职责,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张文定公张齐贤担任宰相时,亲戚邻里中有争执,分财产不均匀,互相诉讼,经过十多次判决,都不能使他们心服。张齐贤就命令双方各自写供状,把事实说清楚,于是召来两名官吏跟随他们回到家中,命令甲进入乙的住宅,乙进入甲的住宅。
吕正惠公吕端担任宰相时,恰逢宋太宗病重,李太后和宣政使王继恩忌惮太子英明,暗中与参知政事李昌龄、殿前都指挥使李继勋、知制诰胡旦谋划,拥立潞王赵元佐。皇上驾崩后,太后派王继恩去召吕端,吕端知道有变故,把王继恩锁在阁内,派人看守后自己进去。太后对他说:“宫车已经晏驾,立嗣位以年长者为顺,现在打算怎么办?”吕端说:“先帝立太子,正是为了今天,怎么能立刻违背先帝的命令,再有异议呢!”于是迎接太子,拥立他。真宗即位,太后垂帘引见群臣,吕端在殿下平立不拜,请求卷帘升殿仔细审视,然后才下台阶,率领群臣拜呼万岁。
钱宣靖公钱若水担任枢密副使时,李继隆与转运使卢之翰有私怨,想陷害他获罪,于是上奏说转运使缺乏军粮,宋太宗发怒,立刻召来一名宦官,交给三个函件,命令他乘驿马飞驰去取转运使卢之翰等三人的首级。钱若水争辩,请求先推究查验有证据,然后执行法律。皇上大怒,拂袖起身进入禁中。两府官员都退下,只有钱若水留在朝廷中不走。皇上吃完饭,过了很久,派人侦察朝廷中还有什么人,报告说:“有一个瘦长的人还站着。”皇上出来责问他,说:“你凭借同州推官的身份再次被任命为枢密副使,朕认为你贤能,竟然不才到这种地步吗!”钱若水回答说:“陛下不知道臣没有才能,让臣在二府任职,臣应当竭尽愚笨的思虑,不避死亡。现在陛下依据李继隆的一封奏书,诛杀三位转运使,即使他们有罪,天下人怎么知道呢?如果审验事实清楚明白,再加诛杀也不晚。”皇上怒气消解,按照钱若水的意见,三人都被贬为行军副使。不久辽国入侵边塞,事情都是虚假荒诞的,李继隆因此被罢免招讨使职务,改任秦州知州。
王晋公王旦侍奉宋太祖,担任知制诰。太祖派遣使者去魏州,把便宜行事的权力交给他,大概是因为魏州节度使符彦卿有流言传到皇上耳中。王旦到魏州后,抓到符彦卿的两个家仆,依仗权势横行霸道,王旦凭借便宜行事的权力将他们发配而已。等到回到朝廷,太祖问他说:“你敢保证符彦卿没有异心吗?”王旦说:“臣与符彦卿家各有百口人,愿意用臣的家口来担保符彦卿。”又说:“五代的君主,大多因为猜忌杀害无辜,导致在位时间不长,希望陛下以此为戒。”
王文正公王旦担任宰相时,宫禁发生火灾,真宗惊慌害怕,对王旦说:“两朝积累的财物,朕不敢胡乱花费,一下子几乎耗尽,实在可惜。”王旦回答说:“陛下富有天下,财物不足担忧,所忧虑的,是政令赏罚,有不恰当的地方罢了。臣担任宰相,天灾如此,臣应当被罢免。”接着上表等待治罪。皇上于是下诏罪己,允许内外官员上封事,议论朝政得失。后来有大臣说这不是天灾,而是王宫违反了火禁,请求设置监狱。皇上拿出他们的状纸,应当斩首决狱的有几百人。王旦拿着状纸回家,第二天,请求单独面见皇上说:“起初发生火灾,陛下下诏罪己,臣上表待罪。现在执行这种刑罚,恐怕不符合之前的诏书,违背天意。如果真的想执行法律,希望治臣的罪以表明臣没有才能。”皇上欣然采纳,免死几百人。王旦让上官泌担任河阳知州,各位公卿告诉王旦,上官泌想担任转运使。恰逢京东地区有空缺,各位公卿说:“可以派遣上官泌。”王旦不回答,于是上奏对答,说上官泌之前议论派遣河阳知州,但也应该进入一个职司,恰逢京东转运使空缺,再禀报皇上旨意。皇上查阅上官泌历任日期,任命他为转运使。各位公卿回去互相说:“王公如此无私。”王旦担任宰相时,张士逊出任江西转运使,在政事堂辞别王旦,并且请求教诲。王旦从容地说:“朝廷征收的利益已经足够了。”张士逊起身谢恩,后来多次担任这个职务,想起王旦的话,不曾追求微小的利益。有见识的人说:“这位转运使最识大体。”王旦再次担任大名府知府,接替陈尧咨。上任后,府署中毁坏倒塌的,就就地修缮,没有改作;什物器具中损失丢失的,修补得如数齐全。政令有不方便的,委婉弥补,全都掩盖其过失。等到调任洛阳帅,陈尧咨再次接替,看到这些感叹说:“王旦适合担任宰相,我的气量比不上他。”大概陈尧咨因为过去的嫌隙,以为王旦一定会改变他的旧规,揭露他的隐恶。王旦担任宰相时,寇准担任永兴军知军,生日那天,摆设如同圣节礼仪,晚上穿黄服,簪花骑马。有人上奏寇准有叛心,真宗非常愤怒,亲手拿出奏章给
执政曰:“寇准乃反耶!”旦熟视,笑曰:“寇准许大年纪,尚骏耳!可札与寇准知。”上意亦解。文正公为相,有求差遣,见其人材可取,将收用,必正色拒绝之,已而擢用,或不足收用,必和颜温语待之。子弟问故,公曰:“用贤,人主之事,我若受其请,是市私恩也,故峻绝之,使恩归于上。若其不用者,既失所望,又无善辞,此取怨之道也。”王文正公或归私第,不去冠带,入静室中默坐,家人惶恐,莫敢见者,而不知其意。后公弟以问赵公安仁,赵公曰:“见议事,公不欲行,而未决,此必忧朝廷矣。”王文正公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后皆为名臣。
译执政说:“寇准造反了吗!”寇准仔细看了看,笑着说:“寇准只是年纪大了,还健壮着呢!可以写封信告知寇准。”皇帝的疑虑也消除了。文正公担任宰相时,有人请求安排职务,如果看到此人才能可以任用,打算收用,必定严肃地拒绝他,随后却提拔任用;如果认为此人不足以任用,必定和颜悦色、温和地对待他。子弟询问原因,文正公说:“任用贤才,是君主的事情,我如果接受他的请求,就是卖弄私恩了,所以严厉拒绝,使恩惠归于皇上。如果是不任用的人,已经失去了期望,又没有好话安慰,这是招致怨恨的做法。”王文正公有时回到私宅,不脱去冠带,进入静室中默坐,家人惶恐,不敢见他,却不知道他的心意。后来文正公的弟弟向赵公安仁询问,赵公说:“看到议事,文正公不想实行,但尚未决断,这一定是担忧朝廷大事。”王文正公因病请求罢免,进入滋福殿拜见皇帝。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而你病成这样。”于是命令皇太子拜见文正公。文正公说:“太子德行盛大,一定能承担陛下的事务”,于是推荐了十多位可以做大臣的人,后来都成为了名臣。
李文靖公为相,真宗雅敬之,尝问治道所宜先。沆曰:“不用浮薄新进喜事之人,此最为先。”帝问其人,曰:“梅询、曾致尧等是也。”帝深然之。李文靖公每言丁晋公小人之才,不可用。寇莱公始与晋公善,荐于文靖屡矣,而终未用。一日,莱公语文靖曰:“比屡言丁谓之才,而相公终不用,岂其才不足耶?”公曰:“如斯人者,才则才矣,顾其为人,可使之在人上乎?”莱公曰:“如谓者,终能抑之使在人下乎?”文靖笑曰:“他日后悔,当思吾言。”晚年与寇权宠相轧,交互倾夺,至有海康之祸,始服文靖之先识。《龟山语录》:真宗问李文靖曰:“人皆有密启,而卿独无,何也?”对曰:“臣待罪宰相,公事则公言之,何用密启?夫人臣有密启者,非谗即佞,臣常恶之,岂可效尤。”上曰:“善。”祖宗时宰相如此,天下安得不治。
向文简公知广州,至荆南,即市南药以归,在官一无所须,以廉清闻。
张忠定公自蜀还,诏以牛冕代公。公曰:“冕非抚御才,其能绥辑乎?”逾年,果致王均之乱,后虽讨平之,而民尚未宁。上以公前治蜀,长于安集,威惠在人,复以公知益州事。蜀民闻之,皆鼓舞相庆。公知民信,易严以宽,凡一令之下,人情无不慰惬,蜀部遂大治。张忠定公问李畋曰:“百姓果信我否?”对曰:“侍郎威惠及民,民皆信服。”公曰:“前一任未也,此一任应稍稍尔。秀才只此一个,信五年,方得成。”公诲李畋曰:“子异日为政,信及于民,然后教之;言及于义,然后劝之;动而有礼,然后化之;静而无私,然后民安而乐业矣。行斯四者,在乎先率其身;不然,则退必有后言矣。”
马正惠公知节,自始仕以至登用,遇事謇謇,未尝有所顾惮。王冀公、丁晋公用事,每廷议不直,辄面诋之。真宗初或甚忤,然终以此知公,而天下至今称其正直。尝与王钦若奏事上前,钦若或怀数奏,出其一二,其余匿之,既退,以己意称圣旨行之。尝与公俱奏事上前,钦若将退,公目之曰:“怀中奏何不尽出之!”又与同列奏对次,忽厉声曰:“王钦若等读尽札子,莫谩官家!”公退,见王文正公,词色尚怒,因语曰:“诸子上前议论如此,吾几欲以笏击死之,但恐惊动君相耳!”公叹抚久之。
李谦溥有将刘进,勇力绝人,数以少击众。并人患之,乃以蜡丸封书谗进,阳遗其丸,晋帅赵赞得之以闻。太祖即诏谦溥械送阙下,谦溥曰:“此反间也,愿以阖门保之。”太祖得奏,遽释进,厚赐金帛遣之。
毕文简公士安,在政府时,契丹谋入塞,公首疏五事,陈选将、饷兵、理财之策,帝多纳用,乃进公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谢,帝曰:“行且相卿,然时方多事,求与卿同进者其谁可?”公顿首辞谢,曰:“寇准兼资忠义,善断大事,此宰相才也。”帝曰:“闻其性刚使气。”对曰:“准资方正,慷慨有大节,忘身徇国,秉道疾邪,此其素所蓄积,朝臣罕出其右者,第不为流俗所喜。今天下之民,虽蒙休德,涵养安佚,而西北跳梁为边境患,正若准者所宜用也。”帝曰“然”。
王沂公为相,会章圣不豫,刘后讽宰臣丁谓,欲临朝,中外汹汹,无敢言者。公谓后戚钱惟演曰:“汉之吕后,唐之武氏,皆据非其位,其后子孙诛戮,不得保首领。公,后之肺腑,何不入白皇后?万一宫车不讳,太子即位,太后辅政,岂不为刘氏之福乎?若欲称制,以取疑于天下,非惟刘氏之祸,恐亦延及公矣。”惟演大惧,入白之,其议遂止。王沂公在中书,章圣上仙,外尚未闻,中书、密院同入问起居,召诣寝阁,东面垂帷,明肃传遗命,辅立皇太子,及皇太后权听断军国大事,退而发哀。公于殿庐草具遗制,丁谓欲去权字,公曰:“皇帝冲年,太后临朝,斯已国家否运,称权犹足示后,况言犹在耳,何可改也。且增减制书有法,岂期表则之地,先欲乱之耶?”谓勃然曰:“参政却欲擅改遗制乎?”公曰:“曾适
译李文靖公担任宰相时,真宗皇帝非常敬重他,曾询问治理国家应当先做什么。李文靖公说:“不任用那些轻浮浅薄、新近得势且喜欢惹事的人,这是最优先的。”皇帝问具体指哪些人,他回答说:“梅询、曾致尧等人就是。”皇帝深深赞同他的看法。李文靖公常说丁晋公(丁谓)是小人之才,不能任用。寇莱公起初与丁晋公交好,多次向李文靖公推荐他,但始终没有被任用。有一天,寇莱公对李文靖公说:“近来我屡次提及丁谓的才能,而您始终不任用他,难道他的才能不够吗?”李文靖公说:“像这样的人,有才能倒是有的,但看他的为人,怎么能让他居于人上呢?”寇莱公说:“像丁谓这样的人,最终难道能压制他让他居于人下吗?”李文靖公笑着说:“将来后悔的时候,应当想起我的话。”后来寇莱公与丁晋公权势宠幸相互倾轧,互相排挤争夺,以至于发生了被贬海康的祸事,这才信服李文靖公的先见之明。《龟山语录》记载:真宗问李文靖公说:“别人都有秘密奏章,唯独您没有,为什么呢?”李文靖公回答说:“臣担任宰相,公事就在公堂上公开陈述,哪里用得着秘密奏章?那些有秘密奏章的大臣,不是进谗言就是阿谀奉承,臣一向厌恶这种行为,怎么可以效仿呢。”皇上说:“好。”祖宗时代的宰相像这样,天下怎么能不治理得好呢。
向文简公任广州知州,到达荆南时,就购买南药带回家,在任期间一无所求,以廉洁清正闻名。
张忠定公从蜀地回来,皇帝下诏让牛冕接替他的职务。张忠定公说:“牛冕不是安抚驾驭的人才,他怎么能安抚协调呢?”过了一年,果然发生了王均的叛乱,后来虽然讨平了他,但百姓尚未安宁。皇上因为张忠定公以前治理蜀地,擅长安抚聚集民心,威信恩惠留在百姓心中,再次任命他担任益州知州。蜀地百姓听说后,都欢欣鼓舞互相庆贺。张忠定公知道百姓信任他,便用宽厚代替严厉,凡是政令一下,人情无不欣慰满意,蜀地于是大治。张忠定公问李畋说:“百姓真的信任我吗?”李畋回答说:“侍郎的威信恩惠施及百姓,百姓都信服。”张忠定公说:“前一任还没做到,这一任应该稍微有些成效。秀才只有一个,信任五年,才能成功。”张忠定公教导李畋说:“你将来执政,恩信施及百姓,然后教导他们;言语合乎道义,然后劝勉他们;行动合乎礼仪,然后教化他们;内心宁静没有私心,然后百姓才能安居乐业。实行这四件事,关键在于首先以身作则;不然,退下来后必然会有后话。”
马正惠公任节度使,从开始做官到被提拔重用,遇事刚直敢言,不曾有所顾忌畏惧。王冀公、丁晋公掌权时,每当朝廷议论不公,他就当面指责他们。真宗起初有时很违逆他,但最终还是因此了解了他,而天下至今称赞他的正直。他曾经与王钦若在皇上面前奏事,王钦若有时怀揣几份奏章,拿出其中一二份,其余的藏起来,退朝后,按照自己的意思假托圣旨施行。他曾经与马正惠公一起在皇上面前奏事,王钦若要退下时,马正惠公看着他说道:“怀里的奏章为什么不全部拿出来!”又在与同僚奏对时,忽然厉声说:“王钦若等人读完了奏章,不要欺骗官家!”马正惠公退下后,见到王文正公,言辞神色仍然愤怒,于是说:“这些人在皇上面前议论如此,我几乎想用笏板打死他们,只是怕惊动皇上和宰相罢了!”王文正公感叹抚摸良久。
李谦溥有一位将领叫刘进,勇力超人,多次以少胜多。并州人对此感到忧患,于是用蜡丸封好书信诬陷刘进,故意遗失蜡丸,晋州主帅赵赞得到后上报。太祖立即下诏让李谦溥将刘进戴枷押送京城,李谦溥说:“这是反间计,我愿意以全家性命担保他。”太祖得到奏章,立刻释放了刘进,厚赐金帛打发他回去。
毕文简公毕士安,在政府任职时,契丹谋划入侵边塞,他首先上疏陈述五件事,提出选拔将领、供给军需、治理财政的策略,皇帝大多采纳任用,于是晋升他为吏部侍郎、参知政事。入朝谢恩,皇帝说:“不久就要任命你为宰相,但当时正值多事之秋,想与你一同晋升的人谁可以呢?”毕士安叩头辞谢,说:“寇准兼具忠义,善于决断大事,这是宰相之才。”皇帝说:“听说他性格刚强任性。”毕士安回答说:“寇准资质方正,慷慨有大节,舍身报国,秉持正道痛恨邪恶,这是他平时所积累的,朝臣中很少能超过他的,只是不被流俗所喜欢。现在天下百姓,虽然蒙受休养生息的恩德,涵养安逸,但西北边境跳梁为患,正是像寇准这样的人所应该任用的。”皇帝说:“对。”
王沂公担任宰相时,恰逢章圣皇帝身体不适,刘皇后暗示宰臣丁谓,想要临朝听政,朝廷内外人心惶惶,没有人敢说话。王沂公对刘皇后的亲戚钱惟演说:“汉朝的吕后,唐朝的武则天,都占据了不该占据的位置,后来子孙被诛杀,不能保全性命。您是皇后的亲信,为什么不进去禀告皇后?万一皇上驾崩,太子即位,太后辅佐朝政,难道不是刘氏的福气吗?如果想要称制,招致天下人的怀疑,不仅是刘氏的祸患,恐怕也会牵连到您。”钱惟演非常害怕,进去禀告皇后,这个提议于是停止。王沂公在中书省,章圣皇帝驾崩,外面尚未得知,中书省、枢密院一同入宫问安,被召到寝宫,东面垂下帷帐,明肃皇后传达遗命,辅佐立皇太子,以及皇太后暂时处理军国大事,退下后发布哀诏。王沂公在殿庐起草遗诏,丁谓想去掉“权”字,王沂公说:“皇帝年幼,太后临朝,这已经是国家的厄运,称‘权’还足以示后,何况圣言犹在耳畔,怎么可以更改呢。而且增减制书有法律,难道在起草诏书的地方,先想要扰乱它吗?”丁谓勃然大怒说:“参政却想擅自更改遗诏吗?”王沂公说:“曾适
来寝殿中,实不闻此言。若诚有之,岂敢改!”章献明肃太后权处分军国事,听断仪式,久而未定。丁谓欲每议大政,则皇太后坐后殿,朝执政,朔望则皇帝坐前殿,朝群臣,其余庶务,中书、枢密院平决之。公时判礼仪院,独奏曰:“天下者,太祖、太宗、先帝之天下也,非陛下之天下也。奈何使两宫异位,不共天下之政,是壅主上之聪明,绝下情而不使通。况宫人专政,乱之始也。”乃采用蔡邕所述东汉故事,皇帝在左,母后在右,同殿垂帘,中书、枢密院以次奏事,如仪,而后人心始定。景德中,朝廷始与契丹通好,诏遣使,将以北朝呼之,公请止称契丹本号,朝论韪之。沂公与李观察维、薛尚书▯失同谒王文正公,公托病,薛颇不平。公婿韩亿时在门下,见之,一日以此白公,公曰:“韩郎未之思耳。王、薛,皆李之婿,相率而来,恐有所干于朝廷,事果不可,沮之无害,若可行,答以何辞?执政之大忌也。”韩谢曰:“非亿所知。”
译来到寝殿中,确实没有听到这话。如果确实有这样的话,我怎么敢更改!”章献明肃太后临时处理军国大事,听取裁决的礼仪制度,过了很久也没有确定。丁谓打算每当商议重大政务时,就请皇太后坐在后殿,接见执政大臣;初一、十五则请皇帝坐在前殿,接见群臣,其余的琐碎事务,由中书、枢密院共同裁决。李迪当时主管礼仪院,独自上奏说:“天下是太祖、太宗、先帝的天下,不是陛下的天下。为什么让两宫地位不同,不共同处理天下的政务,这是阻塞君主的视听,断绝下情上达而不让沟通。况且宫人专权,是祸乱的开端。”于是采纳了蔡邕所记载的东汉旧例,皇帝在左边,母后在右边,同殿垂帘,中书、枢密院依次奏事,合乎礼仪,此后人心才安定下来。景德年间,朝廷开始与契丹互通友好,下诏派遣使者,打算称契丹为北朝,李迪请求只称契丹的本号,朝廷议论认为他是对的。王曾与李维、薛奎一同去拜见王文正公,李迪称病不见,薛奎非常不满。李迪的女婿韩亿当时在门下,见到了这件事,一天把这事告诉了李迪,李迪说:“韩郎没有深思罢了。王曾、薛奎,都是李维的女婿,一起前来,恐怕有所求于朝廷,事情如果真的不可行,阻止他们也没有害处,如果可行,又用什么言辞回答呢?这是执政大臣的大忌。”韩亿谢罪说:“这不是亿所能知道的。”
李文定公迪居相位,真宗不豫,大渐之夕,公与宰执以祈禳宿内殿。时仁宗幼冲,八大王元俨者有威名,以问疾留禁中,累日不肯去。执政患之。偶翰林司以金盂贮热水,曰:“王所须也。”文定取案上墨笔搅水中,尽黑,令持去。王见之大惊,意其有毒也,好上马去。文定临事大率类此。真宗既疾甚,殆不复知事,李迪、丁谓同作相。内侍雷允恭者,嬖臣也,自刘后以下,皆畏事之,谓之进用,皆允恭之力。尝传宣中书,欲以林特为枢密副使,迪不可,曰:“除两府,须面奉圣旨。”翌日争之上前,声色俱厉。谓辞屈,俯首鞠躬而已。谓既退,迪独留纳札子,上皆不能省记,而二相皆以郡罢。允恭传宣谓家,以中书阙人,权留谓发遣,谓因直入中书,见同列,召堂吏谕之,索文书阅之,来日与诸公同奏事,上亦无语。众退独后,及出,道过学士院,问吏:“今日学士谁直?”曰:“刘学士筠。”谓呼筠出,口传圣旨,令谓复相,可草麻。筠曰:“命相必面得旨,果尔今日必有宣召麻,乃可为也。”谓无如之何,他日再奏事,复少留退,过学士院,复问谁直,曰:“钱学士惟演。”谓复以圣旨语之,惟演即从命。既复相,乃逐李公及其党,正人为之一空。
丁公谓险诈,然亦有长者言,真宗常怒一朝士,再三语及,辄稍退不答,上作色曰:“如此叵耐问!”辄不应。谓进曰:“雷霆之下,臣若更加一言,则齑粉矣。”真宗欣然嘉纳。
鲁肃简公为正言,事有违误,风闻弹疏,真宗稍厌之。公自讼于上前曰:“臣在谏列,而谏守,臣职也。陛下以数而厌之,岂非事纳谏之虚名,俾臣尸素苟禄乎?臣窃愧之,愿得罢去。”上悦其忠,慰勉以遣。他日,御笔题殿壁曰“鲁直”。
吕文靖公夷简,当仁宗初莅政,问辅臣:“四方奏狱来上,不知所以裁之,如之何则可?”公进曰:“凡奏狱,必出于疑,疑则从轻可也。”帝深以为然。故终仁宗之世,疑狱一从于轻。
吕许公,庆历初,仁宗服药,久不视朝,一日圣体康复,思见执政,坐便殿,促召二府宰臣,公闻命,移顷方赴。比至,中使数辈促公,同列亦赞公速行,公愈缓辔。既见,上曰:“久疾方平,喜与卿等相见,而迟迟其来,何也?”公曰:“陛下不豫,中外颇忧,一旦闻急召近臣,臣若奔驰以进,虑人心惊动耳。”上以为得辅臣之体。天圣时,大内火灾,宫室略尽。比晓,朝者尽至。日宴,宫门不发,不得闻上起居,两府请入对,不报。久之,追班,上御拱宸门楼,有司赞谒,百官尽拜楼下,公独立不动。上使人间其意,对曰:“宫庭有变,群臣愿一望天颜。”上为举帘,俯槛见之,乃拜。
陈文惠公尧佐谓治烦之术,任威以击强,尽察以防奸,譬如激水,而欲其澄也。故公为政,一以诚信。每岁正月夜放灯,则悉籍恶少年禁锢之,公召谕曰:“尹以恶人待汝,汝安能为善?吾以善人待汝,汝忍为恶耶?”因尽纵之。凡五夜,无一人犯法者。
杜正献公有门生为县令,公戒之曰:“子之才器,一县令不足施。然切当韬晦,无露圭角,不然无益于事。”门生曰:“公平生以直亮忠信取重天下,今反诲某以此,何也?”公曰:“衍历任多历年久,上为帝王所知,次为朝野所信,故得以申其志。今子为县令,卷舒休戚,系之长吏。夫良二千石固不易得,若不奉知,子乌得以申其志,徒取祸尔。”
庞庄敏公过京师谒上,时上新用文、富为相,谓公曰:“朕新用二相,如何?”公曰:“二臣皆朝廷高选,陛下拔而用之,甚副天下之望。”上曰:“诚如卿言。文彦博犹多私,至于富弼,万口同词,皆云贤相也。”公曰:“文彦博,臣顷同在中书,详知所为,实无所私,但恶之者毁之耳。富弼顷为枢密副使,朝士大夫未有与之为怨者,故交口誉之,冀其进用,而已有所利焉。若富弼以陛下之爵禄树私恩,则非忠臣,又何足贤也。陛下所宜深察。且陛下既知二臣之贤而
译李文定公李迪担任宰相时,真宗皇帝身体不适,在病情危重的夜晚,李迪与各位执政大臣在内殿住宿,进行祈祷禳灾。当时仁宗年幼,八大王赵元俨很有威名,以探病为由留在宫中,连续几天不肯离去。执政大臣们对此感到忧虑。恰好翰林司用金盂盛着热水,说:“这是王爷所需要的。”李迪取来案上的墨笔在水中搅拌,水全变黑了,让人端去。赵元俨见了大惊,以为其中有毒,便高兴地骑马离去。李迪处理事情大抵都像这样。真宗病重后,几乎不再过问政事,李迪、丁谓共同担任宰相。内侍雷允恭是受宠幸的臣子,从刘皇后以下,都畏惧并侍奉他,丁谓的进用提拔,都是雷允恭的功劳。雷允恭曾传达皇帝旨意到中书省,想任命林特为枢密副使,李迪不同意,说:“任命两府大臣,必须当面接受皇帝旨意。”第二天在皇帝面前争辩,李迪声色俱厉。丁谓理屈词穷,只是低头鞠躬罢了。丁谓退下后,李迪独自留下呈递奏章,皇帝都已不能省记,而两位宰相都被外放为郡守。雷允恭传旨到丁谓家,说中书省缺人,暂且留下丁谓处理政务,丁谓于是直接进入中书省,会见同僚,召来堂吏告知,索要文书阅览,第二天与众人一同奏事,皇帝也无话可说。众人退朝时丁谓独自落后,等到走出宫门,路过学士院,问吏员:“今天哪位学士当值?”回答说:“刘学士刘筠。”丁谓叫刘筠出来,口头传达圣旨,让丁谓恢复宰相职位,可以起草任命诏书。刘筠说:“任命宰相必须当面得到旨意,如果真是这样,今天一定有宣召起草诏书的命令,才可以办理。”丁谓无可奈何。另一天再次奏事,又稍微落后退下,路过学士院,又问谁当值,回答说:“钱学士钱惟演。”丁谓又把圣旨告诉钱惟演,钱惟演立即听从命令。丁谓恢复宰相职位后,就驱逐李公及其党羽,正直的人因此被排挤一空。
丁公丁谓阴险狡诈,但也有长者之言。真宗曾对一位朝臣发怒,再三提及此事,丁谓稍微退后不回答,皇帝脸色难看地说:“如此难以忍受地问!”丁谓仍然不回答。丁谓进言说:“在雷霆之怒下,臣如果再多说一句话,就会粉身碎骨了。”真宗高兴地采纳了他的意见。
鲁肃简公鲁宗道任正言时,政事有违背错误之处,他根据传闻弹劾,真宗稍微有些厌烦。鲁宗道在皇帝面前自我辩解说:“臣在谏官之列,进谏守职,是臣的职责。陛下因为次数多而厌烦,难道不是接受纳谏的虚名,让臣尸位素餐苟且取禄吗?臣私下感到惭愧,希望罢免离去。”皇帝欣赏他的忠诚,慰勉后让他回去。后来,皇帝御笔在殿墙上题写“鲁直”二字。
吕文靖公吕夷简,在仁宗刚即位时,仁宗问辅佐大臣:“各地奏报的案件呈上来,不知道如何裁断,怎样才可以?”吕夷简进言说:“凡是奏报的案件,必定出于疑点,有疑点就从轻处理就可以了。”皇帝非常认为正确。所以整个仁宗在位期间,疑难案件一律从轻处理。
吕许公吕夷简,在庆历初年,仁宗服药,很久不上朝,一天圣体康复,想见执政大臣,坐在便殿,催促召见两府宰臣,吕夷简听到命令,过了一刻钟才前往。等到到达时,内侍多次催促他,同僚也劝他快走,吕夷简反而放慢缰绳。见面后,皇帝说:“久病刚平复,高兴与你们相见,却迟迟才来,为什么呢?”吕夷简说:“陛下身体不适,朝廷内外都很担忧,一旦听说急召近臣,臣如果奔跑前进,担心人心惊动。”皇帝认为他符合辅臣的体统。天圣年间,皇宫发生火灾,宫室几乎烧尽。等到天亮,上朝的人都到了。天色已晚,宫门不开,不能得知皇帝的起居情况,两府请求入宫应对,没有回复。过了很久,召集班列,皇帝登上拱宸门楼,有关部门赞礼,百官都在楼下拜见,吕夷简独自站立不动。皇帝派人询问他的意思,回答说:“宫廷有变故,群臣希望一睹天颜。”皇帝于是举起帘子,俯身栏杆相见,吕夷简才拜见。
陈文惠公陈尧佐说治理烦乱事务的方法,依靠威严来打击强横,彻底查察来防止奸邪,就像激流水,却想让它澄清一样。所以陈尧佐执政,一律以诚信为本。每年正月夜晚放灯,就把恶少登记禁锢,陈尧召来告诫说:“尹以恶人对待你们,你们怎么能做好人?我以善人对待你们,你们忍心做恶人吗?”于是全部释放他们。整个五夜,没有一个人犯法。
杜正献公杜衍有门生担任县令,杜衍告诫他说:“你的才器,一个县令不足以施展。但务必韬光养晦,不要显露锋芒,否则对事情没有益处。”门生说:“您平生以正直忠诚守信被天下看重,现在反而用这些教诲我,为什么呢?”杜衍说:“我历任多年,上被帝王所知,下被朝野所信,所以能够施展志向。现在你担任县令,进退荣辱,系于上级长官。好的二千石长官固然不容易得到,如果不被上级了解,你怎能施展志向,只是自取祸患罢了。”
庞庄敏公庞籍经过京城拜见皇帝,当时皇帝刚任用文彦博、富弼为宰相,对庞籍说:“朕刚任用两位宰相,怎么样?”庞籍说:“两位大臣都是朝廷的高选,陛下提拔任用他们,很符合天下的期望。”皇帝说:“确实像你说的那样。文彦博还有私心,至于富弼,众口一词,都说他是贤相。”庞籍说:“文彦博,臣以前与他同在宰相府,详细知道他的作为,确实没有私心,只是厌恶他的人诋毁他罢了。富弼以前担任枢密副使,朝中士大夫没有与他结怨的,所以众口称赞他,希望他进用,自己有所利益。如果富弼用陛下的爵禄树立私恩,那就不是忠臣,又有什么值得称贤的呢。陛下应该深入考察。况且陛下既然知道两位大臣的贤能而”
用之,则当信之坚,任之久,然后可以责成功。”上曰:“卿言是也。”至和三年,以灾异,诏中外咸言得失。公密疏曰:“太子天下本,今陛下春秋固方盛,然太子不豫建,使四方无所系心。愿择宗室之宜为嗣者,早决之。群情既安,则灾异可塞矣。”
译使用人才,就应当坚定地信任他,长久地任用他,然后才可以要求他取得成效。皇上说:“你说得对。”至和三年,因为出现灾异现象,皇上下诏让朝廷内外都陈述政事的得失。韩琦秘密上奏说:“太子是天下的根本,如今陛下正值壮年,但如果太子不预先确立,就会使天下人心无所依托。希望选择宗室中适合继承大统的人,尽早做出决定。人心安定之后,灾异现象就可以消除了。”
谏议田锡好直谏,太宗时,上言军国要机者一,朝廷大体者四。真宗即位,屡召对言事,尝请抄略《御览》三百六十卷,日览一卷,又采经史要言为御屏风十卷,以便观览。及卒,真宗谓李沆曰:“田锡,直臣也,天何夺之速。”朝廷每少有阙失,方在思虑,锡之章奏已至矣。每见公,色必庄,尝目之曰:“朕之汲黯也!”幸龙图阁阅书,指东北隅架二漆函,谓陈尧咨曰:“此田锡章疏也。”
王文忠公尧臣使还,行至泾州,而德胜寨兵逼其将姚贵闭城叛,公止道左,解装为榜,射城中以招贵,且发近兵讨之。初,吏白曰:“公奉使,且还归报天子尔。贵叛,非公事也。”公曰:“贵,土豪也,颇得士心,然初非叛者。今不乘其未定,速招降,后必生事,为朝廷患。”贵果出降。
王公质通判苏州,州守黄宗旦得盗铸钱者百余人,以托公。公曰:“事发无迹,何从得之?”宗旦曰:“吾以术阴钩出之。”公愀然曰:“仁者之政,以术钩人,置之死而又喜耶?”宗旦惭服,悉缓其狱,称公曰:“君子也。”
韩魏公为右司谏,时灾异数见,公以灾异屡发,主于执政者非才,累言于上。又奏曰:“若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祁、胥偃,众以为忠正之臣,可备进擢者;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亦人所属望也。”章十上,不报,公抗疏乞出。疏示中书,敕御史台集百官会议。上乃罢宰臣王随、陈尧佐、参政韩亿、石中立等四人。及宣麻日,乃张士逊、昭文章得象、集贤宋庠、晁宗悫参政,天下大失望。是时朝廷欲以公为知制诰,宠其尽言。公曰:“谏行足矣,因取美官,非本意也。人其谓我何?”公又言赏罚当从中书出,今数闻有内降,不可不止。王沂公见公论事切直,谓公曰:“比年台谏官多畏避,为自安计,否则激发近名,如君不负所职。”公为谏官三年,所存谏藁,欲敛而焚之,以效古人谨密之义。然恐无以表章从谏之美,乃集七十余章,为三卷,曰《谏垣存藁》,自序于首,略曰:“谏主于理胜,而以至诚将之。”韩魏公居相位。初,英宗即位,以忧得心疾,太后垂帘同听政。帝遇宦官少恩,左右多不悦者,乃谗间两宫,遂成隙。太后对辅臣,尝及之。公虑宫中有不测者,一日因对,以危言感动太后曰:“臣等只在外面,不得见官家内中保护,全在太后。若官家失照管,太后亦未安稳。”太后惊曰:“相公是何言语?自家更是用心。”公即曰:“太后照管,则众人自照管。”同列为缩颈流汗。或谓公曰:“语不太过否?”公曰:“不得不如此。”间有传帝在禁中过失事,众颇惑之。公曰:“岂有殿上不曾错了一语,而入宫门,得许多错来,自尔妄传语。”言者稍息。帝疾甚,时有不逊语。太后不乐。大臣有不预立皇太子者,阴进废立之计,惟公确然不变。参政欧阳修深助其议。尝奏事帘前,太后呜咽流涕,遽道不逊状。公曰:“此病故耳。病已,必不尔。子病,母可不容之乎?”太后不怿,修乃进曰:“太后事仁宗数十年,仁圣之德,著于天下。妇人之性,鲜不妒忌。昔温成骄恣,太后处之裕如,何所不容。今母子之间,而反不能忍耶?”太后曰:“得诸君知此,善矣。”太后意稍和。修复进曰:“仁宗在位岁久,德泽在人,人所信服,故一日晏驾,天下禀承遗命,奉戴嗣君,无一人敢异辞者。今太后一妇人,臣等五六措大耳,举足造事,非仁宗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默然。他日,琦等见帝,帝曰:“太后待我无恩。”公曰:“自古独称舜为大孝者,盖父慈爱而子孝,此常不足道,惟父母不慈爱而子不失孝,乃可称尔。今但陛下事之未至耳,父母岂有不慈者?”帝大悟,自是不复言太后短矣。韩魏公事仁宗,受遗诏辅太子。英宗初为皇子时,允弼最尊,属心不平,及即位,先独召允弼入,称先帝晏驾,皇子即位,大王当贺。允弼曰:“皇子为谁?”曰:“某人。”允弼曰:“岂有团练使为天子者?何不立尊行
译谏议大夫田锡喜好直言进谏,太宗在位时,他向皇帝呈递涉及军国机密的重要奏章一篇,涉及朝廷大体原则的奏章四篇。真宗即位后,多次召见他当面询问政事,田锡曾请求删减《太平御览》为三百六十卷,每天阅览一卷,又采集经史中的精要言论编成御用屏风十卷,以便于皇帝阅览。等到田锡去世,真宗对李沆说:“田锡是正直的大臣,上天为何这么快夺走他的生命。”朝廷每有少许缺失,正当皇帝思考时,田锡的奏章就已经送达了。皇帝每次见到他,脸色一定庄重,曾经指着他说:“他就是我的汲黯啊!”皇帝驾临龙图阁阅览书籍,指着东北角架上的两个漆盒,对陈尧咨说:“这里面装的是田锡的奏疏。”
王文忠公韩琦出使归来,走到泾州时,德胜寨的士兵逼迫将领姚贵关闭城门叛乱,韩琦停在路边,解开行装制作告示,射入城中招降姚贵,同时调发附近的军队讨伐叛军。起初,官吏禀报说:“您奉命出使,况且即将回去向天子复命。姚贵叛乱,不是您的职责所在。”韩琦说:“姚贵是地方豪强,颇得士兵人心,但起初并非真心叛乱。现在如果不趁他局势未定,迅速招降,日后必定生事,成为朝廷的祸患。”姚贵果然出城投降。
王质任苏州通判时,知州黄宗旦抓获了一百多个私铸钱币的人,托付给王质处理。王质说:“案件发生没有痕迹,从哪里查到的呢?”黄宗旦说:“我用计谋暗中钩引出他们。”王质脸色严肃地说:“仁者的政治,用计谋陷害人,把人置于死地还感到高兴吗?”黄宗旦惭愧信服,全部放宽了对他们的刑罚,称赞王质说:“您是君子啊。”
韩琦任右司谏时,当时灾异现象屡次出现,韩琦认为灾异屡发,主要是因为执政大臣没有才能,多次向皇帝进言。又上奏说:“像杜衍、范仲淹、孔道辅、宋祁、胥偃,众人认为他们是忠正的大臣,可以提拔任用;王曾、吕夷简、蔡齐、宋绶,也是众人所期望的人。”奏章上了十次,没有答复,韩琦上疏请求外放。奏疏呈给中书省,皇帝命令御史台召集百官会议。于是皇帝罢免了宰相王随、陈尧佐以及参知政事韩亿、石中立等四人。等到宣布任命的那天,却是张士逊、昭文章得象、集贤宋庠、晁宗悫担任参知政事,天下人大失所望。当时朝廷想任命韩琦为知制诰,以宠信他直言敢谏。韩琦说:“谏言被采纳就足够了,如果借此获取美官,不是我的本意。人们会怎么看我呢?”韩琦又说赏罚应当从中书省发出,现在屡次听说有内降诏书,不能不制止。王沂公见韩琦论事切直,对他说:“近年台谏官大多畏缩避事,为了自身安宁考虑,否则就是激扬名声,像您这样不负职守的人很少。”韩琦任谏官三年,所存的谏言草稿,本想收起烧掉,以效法古人谨密之义。但恐怕无法彰显皇帝纳谏的美德,于是收集七十多篇,编成三卷,名叫《谏垣存藁》,在卷首自序,大致说:“谏言在于以理取胜,而用至诚来辅佐。”韩琦居宰相之位。起初,英宗即位,因忧虑而患心病,太后垂帘听政共同处理政务。皇帝对待宦官缺乏恩惠,左右侍从多有不悦,于是进谗言离间两宫,造成隔阂。太后对辅臣,曾经提及此事。韩琦担心宫中有不测之事,一天趁对答之机,用危言感动太后说:“我们只在外面,不能见到官家,内中的保护,全靠太后。如果官家失于照管,太后也不安稳。”太后惊说:“相公这是什么话?我自己更会用心。”韩琦就说:“太后照管,众人自然也会照管。”同僚们吓得缩颈流汗。有人对韩琦说:“话说得不太过分吗?”韩琦说:“不得不如此。”间或有传言说皇帝在禁中有过失之事,众人颇受迷惑。韩琦说:“哪有在殿上不曾错说一句话,进了宫门,就犯这么多错,这是凭空妄传。”进言的人稍息。皇帝病重,时有不逊之语。太后不高兴。大臣中有不赞成立皇太子的,暗中进献废立之计,只有韩琦坚定不变。参知政事欧阳修深深支持他的意见。曾经在帘前奏事,太后呜咽流泪,急忙诉说皇帝不逊的情况。韩琦说:“这是生病的缘故。病好了,一定不这样。儿子病了,母亲可以不容忍吗?”太后不悦,欧阳修于是进言说:“太后侍奉仁宗几十年,仁圣之德,显扬于天下。妇人的本性,很少有不怕妒忌的。以前温成皇后骄横放纵,太后从容处理,没有什么不能容忍的。现在母子之间,反而不能忍耐吗?”太后说:“得到你们知道这些,很好。”太后心意稍和。欧阳修又进言说:“仁宗在位时间久,恩德施于人,人们信服,所以一旦驾崩,天下秉承遗命,拥戴嗣君,没有一人敢有异议。现在太后只是一个妇人,我们五六个人罢了,举足造事,如果不是仁宗的遗意,天下谁肯听从?”太后沉默。另一天,韩琦等见皇帝,皇帝说:“太后待我没有恩惠。”韩琦说:“自古只称舜为大孝,大概是因为父亲慈爱而儿子孝顺,这平常不足道,只有父母不慈爱而儿子不失孝,才值得称赞。现在只是陛下侍奉太后未至,父母哪有不对子女慈爱的?”皇帝大悟,从此不再说太后的短处了。韩琦侍奉仁宗,接受遗诏辅佐太子。英宗初为皇子时,允弼最受尊崇,内心不平,等到即位,先单独召允弼入宫,称先帝驾崩,皇子即位,大王应当祝贺。允弼说:“皇子是谁?”回答说:“某人。”允弼说:“哪有团练使当天子的?为什么不立尊
。”公曰:“先帝有诏。”允弼曰:“焉用宰相?”公叱下曰:“大王,人臣也,不得无礼!”左右甲士已至,遂贺;次召诸亲王见六军百官,中外晏然。英宗即位已数日,初挂服于柩前,哀未发而疾暴作,大呼,语言恐人,所不可闻。左右皆反走,大臣辈骇愕痴立,莫知所措。公亟投杖于地,直趋至前,抱入帘曰:“谁激恼官家,且当服药。”内人惊散,公呼之来,拥上以授之曰:“皆须用心照管官家。”再三慰安以出,仍戒见者曰:“今日事,惟某人见,某人见,外人未有知者。”复就位哭,处之若无事。英宗即位有疾,光宪太后垂帘同听政。有入内都知任守忠者,奸邪反复,间谍两宫。时司马温公知谏院,吕谏议为御史,凡十数章,请诛之。英宗虽悟,未施行。公一日出空头敕一道,参政欧阳修已签,赵概难之。修曰:“第书之,韩公必自有说。”公坐政事堂,召守忠,数其罪,谪蕲州,取空头敕填之,差使臣即日押行,意以为少缓则中变矣。英宗初以忧疑得心疾,太后垂帘听政。公潜察帝已安,而太后未有还政意,乃先建议于帝曰:“可一出祈雨,使天下之人识官家。”甲午,祈雨于相国寺及醴泉观,士庶欢呼相庆。戊申,太后出手书,付中书还政,是日,遂不复处分军国事。先是上疾稍愈,间日御前后殿视朝,听政两府。每退朝,入内东门小殿,覆奏太后如初。太后再出还政手书。上既康复无他,太后复降诏书还政,亦欲罢东殿垂帘。尝一日取十余事并以察上,上裁决如流,悉皆允当。公退,与同列相贺,谓曾公亮等曰:“昭陵复土,琦合求退,顾上体未乎,迁延至今。上听断不倦如此,诚天下之大庆。琦当于帘前先白太后,请一乡郡,须公等赞成之。”公诣东殿覆奏,上所裁决十余事,太后每事称善。同列既退,独留白太后,如向与公亮等言。太后曰:“相公安可求退?老身合居深宫,却每日在此,甚非得已,且容老身先退。”公即称前代如马、邓之贤,不免贪恋权势,今太后便能复辟,诚马、邓所不及,因再拜称贺;且言台谏亦有疏章,乞太后还政,未审决取何日撤帘。太后遽起,公即厉声命仪銮司撤帘。帘既落,犹在御屏后,微见太后衣也。韩魏公当仁宗之末,英宗之初,朝廷多故,公临大节,处危疑,苟利国家,知无不为。或谏曰:“公所为如是,万一蹉跌,岂惟身不自保,恐家无处所,非明哲之所尚也。”公叹曰:“此何言也!凡为人臣者,尽力以事君,死生以之,顾事之是非如何耳。至于成败,天也,岂可豫忧其不成,遂辍不为哉!”闻者愧服其忠勇如此。英宗初晏驾,急召上,未至,英宗复手动。曾公愕然,亟告韩魏公,欲止召太子。公拒之曰:“先帝复生,乃一太上皇!”愈促召上。其达权知变如此。韩魏公知大名,魏之牒诉甚剧,而事无大小,亲视之,虽在疾病不出,亦许通问请命,而就决于卧内。或以公任劳事过多,勉其委于佐属,而少自便安,公曰:“两辞在官,人之大事,或生或死,或予或夺,至此一言而决。吾亲之犹恐有所不尽,况可以委人乎?”韩魏公尝谓处事不可有心,有心则不自然,不自然则扰。太原土风喜射,故民间有弓箭社。公在太原,不禁亦不驱,故人情自得,亦可寓武备于其间。后继政者,下令籍为部伍,仍须用角弓。太原人贫素,只用木弓,自此有卖牛置弓者,人始骚然矣,盖出于有心也。韩魏公为相,曾公为亚相,赵康靖、欧阳公为参政,凡事该政令,则曰:“问集贤。”该典故,则曰:“问东厅。”该文学,则曰:“问西厅。”至于大事,则自决之,人以为得宰相体。韩魏公在相位,所汲引多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镇风俗,列侍从,备台谏,以公议用之,多有未尝识者,人亦不知出何人。门下所荐,引于上前者,未尝辄漏其语。间上有宣谕,或同寮谈说,人始闻之。公初罢相,上问孰可以为执政者,公力荐韩绛忠直,公辅之器,上遂用为枢密副使。既而有排毁绛者,上曰:“韩琦
译。”韩琦说:“先帝有诏书。”允弼说:“哪里用得着宰相?”韩琦呵斥他下去,说:“大王是人臣,不能没有礼貌!”左右的甲士已经到来,于是向皇帝祝贺;接着召见各位亲王拜见六军百官,朝廷内外安然平静。英宗即位已经几天,起初在灵柩前挂上丧服,悲哀还未发作而疾病突然发作,大声呼喊,言语令人惊恐,让人无法听闻。左右的人都转身逃跑,大臣们惊愕发呆站立,不知如何是好。韩琦急忙把拐杖扔在地上,直接快步走到前面,抱着皇帝进入帘内说:“是谁激怒恼怒了皇上,暂且应当服药。”内侍们惊慌散去,韩琦呼唤他们过来,拥着皇帝交给他们说:“你们都须用心照管皇上。”再三安慰安抚后出来,仍然告诫见到的人说:“今天的事,只有某人见到,某人见到,外人还没有知道的。”又回到位置哭泣,处理事情像没事一样。英宗即位时有病,光宪太后垂帘共同听政。有个入内都知叫任守忠,奸邪反复,在两宫之间挑拨离间。当时司马温公任谏院知院,吕谏议任御史,共上奏十几道奏章,请求诛杀他。英宗虽然醒悟,但未施行。韩琦一天拿出一道空头的敕书,参政欧阳修已经签署,赵概对此感到为难。欧阳修说:“只管写上去,韩公必定自有说法。”韩琦坐在政事堂,召来任守忠,列举他的罪状,贬谪到蕲州,取出空头敕书填上内容,派遣使臣当天押送执行,意思是认为稍微迟缓就会中途生变。英宗起初因为忧虑怀疑而得心疾,太后垂帘听政。韩琦暗中观察皇帝已经安康,而太后没有还政的意思,于是先在皇帝面前建议说:“可以出去一次祈雨,让天下人认识皇上。”甲午日,在相国寺和醴泉观祈雨,士人和百姓欢呼相互庆贺。戊申日,太后拿出亲笔手书,交给中书省还政,这天,就不再处理军国大事。在此之前皇上病稍好,每隔一天到前后殿视朝,在两府听政。每次退朝,进入内东门小殿,像起初一样向太后覆奏。太后又拿出还政的手书。皇上既然康复没有别的状况,太后又降下诏书还政,也想罢去东殿垂帘。曾经一天取来十几件事一并考察皇上,皇上裁决如流水般顺畅,全都恰当允当。韩琦退朝后,与同僚相互庆贺,对曾公亮等人说:“仁宗陵墓复土,我应当请求退休,只是顾念皇上身体未安,拖延至今。皇上听断不倦像这样,确实是天下的大喜事。我应当在帘前先向太后禀明,请求一个乡郡,必须你们赞成。”韩琦到东殿覆奏,皇上裁决的十几件事,太后每件事都称好。同僚既已退下,独自留下向太后禀明,像先前对曾公亮等人说的那样。太后说:“相公怎么能请求退休?我应当住在深宫,却每天在这里,非常不得已,暂且容我先退。”韩琦立即称赞前代像马援、邓禹那样的贤臣,不免贪恋权势,现在太后就能恢复朝政,确实马援、邓禹所不及,于是再拜称贺;并且说台谏也有奏章,乞求太后还政,不知决定哪一天撤帘。太后立即起身,韩琦就厉声命令仪銮司撤帘。帘子既已落下,还在御屏后面,隐约看见太后的衣服。韩魏公在仁宗末年、英宗初年,朝廷多事,韩公面临大节,处理危疑,只要有利于国家,知道没有不做的。有人劝谏说:“您这样做,万一失足,岂止自身不能保全,恐怕家无处所,这不是明智哲人所崇尚的。”韩公感叹说:“这是什么话!凡是做人臣的,尽力侍奉君主,生死置之度外,只看事情的是非如何罢了。至于成败,是天意,怎么能预先担忧不成功,就停止不做呢!”听到的人惭愧佩服他的忠勇像这样。英宗刚驾崩,急忙召皇上,还未到,英宗又动手。曾公愕然,急忙告诉韩魏公,想停止召太子。韩公拒绝说:“先帝复活,就是一个太上皇!”更加催促召皇上。他通达权变像这样。韩魏公任大名知府,魏地的诉讼很严重,而事情无论大小,亲自审理,即使在病中不出门,也允许通问请示,就在卧室内裁决。有人因为韩公承担劳事过多,劝他委托给佐属,而稍微自己便安,韩公说:“两辞在官,是人的大事,或生或死,或予或夺,到这一步一言而决。我亲自处理还怕有所不尽,何况可以委托给别人呢?”韩魏公曾说处事不可有心,有心则不自然,不自然则扰乱。太原风俗喜欢射箭,所以民间有弓箭社。韩公在太原,不禁也不驱赶,所以人情自得,也可以寓武备于其中。后继执政的人,下令登记为部伍,仍须用角弓。太原人贫素,只用木弓,从此有卖牛置弓的人,人开始骚然了,盖出于有心。韩魏公为相,曾公为亚相,赵康靖、欧阳公为参政,凡事涉及政令,就说:“问集贤。”涉及典故,就说:“问东厅。”涉及文学,就说:“问西厅。”至于大事,则自己决定,人们认为符合宰相体统。韩魏公在相位,所提拔的多正直有名,或忠厚可镇风俗,列侍从,备台谏,以公议用之,多有未曾相识的人,人们也不知出自何人。门下所荐,引于皇上前的人,未曾辄漏其语。间有皇上宣谕,或同僚谈说,人们才听到。韩公刚罢相,皇上问谁可以做执政者,韩公力荐韩绛忠直,有公辅之器,皇上遂用为枢密副使。不久有排毁韩绛的人,皇上说:“韩琦
之去,惟荐此人。”魏公当国日,东坡试制科中程,英宗即欲便授知制诰。公曰:“苏轼之才,远大之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何如?”公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遽授,不若且于馆阁中择近上贴职与之。他日擢用,亦未为晚。”乃授直史馆。东坡闻之,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
译他离开时,只推荐了这个人。”魏公在朝中执政的时候,苏轼参加制科考试考中了等第,英宗皇帝当时就想立即授予他知制诰的官职。魏公说:“苏轼的才能,是远大的器量,将来自然会被天下所用,关键在于朝廷要培养他。现在如果骤然重用他,天下的士人未必会认为恰当,这反而足以拖累他。”英宗说:“暂且让他担任修注官怎么样?”魏公说:“修注官与知制诰职位相近,不可以马上授予,不如先在馆阁中选择一个较高级的贴职给他。将来提拔任用他,也不算晚。”于是授予他直史馆的官职。苏轼听说后,说:“魏公可以说是用德行爱护人了。”
富韩公熙宁初再相,神宗首问边事,公曰:“陛下临御未久,臣愚以为首当推恩,惠布德泽,三十年未可道着用兵二字。若干戈一兴,上贻圣忧,下竭民力,愿勿首先留意边事。万一邻国渝盟,人神共孰为应敌之计可也。”上曰:“所先当如何?”公曰:“阜安宇内为先。”盖是时王荆公已有宠,劝帝用兵,以威四夷,故公言及。后果用王韶,取熙河以窥灵武,结高丽以图大辽,又用章□取湖北、夔峡之地,用刘彝、沈起窥交▯,造战舰于富良江上,又用郭逵、赵Ι宣抚广南,使直捣交▯。交▯扼富良江,兵不得进,瘴死者十余万人。元丰四年,五路进兵取灵武,夏人决黄河水柜,兵将冻溺饥饿,死者数十万人。又用吕惠卿所荐徐禧筑永乐城,夏人以大兵破之,自禧而下,死者十余万人。报夜至,帝早朝,当宁恸哭,宰执不敢仰视。帝叹息曰:“永乐之举,无一人言其,不可者。”又谓宰执曰:“自今更不用兵。”富韩公在朝,延州民二十人诣阙告急,上召问,具得诸败亡状。执政恶之,命远郡禁民擅赴阙者。富韩公言:“此非陛下意。宰相恶上知四方有败耳,民有急,不得诉之朝,则西走元昊,北走契丹矣。”契丹自晋天福以来,践有幽蓟,北鄙之警,略无宁岁,凡六十有九年。至景德元年,举国来侵。真宗用寇准计,亲征澶渊,射杀其骄将顺国王达兰,敌惧,遂请和。时诸将皆请以兵会界河上,邀其归,徐以精兵蹑其后歼之。敌惧,求哀于上,遂诏诸将按兵纵敌归,敌自是通好守约,不复侵边者三十有九年。及元昊叛,兵久不决,契丹之臣有贪而喜功者,以我为怯,且厌兵,遂教其主设词以动我,欲得晋高祖所与关南十县。庆历二年,聚重兵境上,使其臣萧英、刘六符来聘。仁宗命宰相择报聘者。时敌情不可测,群臣皆不敢行,宰相以富弼名闻,乃以公接伴英等入境上,命中使劳之。英托足疾,不拜。公曰:“吾尝使北,卧病车中,闻命辄拜。今中使至,而公不起见,何礼也?”英矍然起拜,公开怀与语,如主宾相见礼。英等遂去左右,密以其主所欲得者告公,且曰:“可从从之,不可从,更以一事塞之。”公具以闻。上命御史中丞贾昌朝馆伴,不许割地,而许增币,且命报聘见契丹。契丹曰:“南朝违约,塞雁门,增塘水,治城隍,籍民兵,此何意也?群臣请举兵而南,寡人以谓不若使使求地,求而不获,举兵未晚。”公曰:“北朝忘章圣皇帝之大德乎?澶洲之役,若从诸将言,北兵无得脱者。且北朝与中国好,则人主专其利,而臣下无所获;若用兵,则利归臣下,而人主任其祸。故北朝诸臣争劝用兵者,此皆其身谋,非国计也。”契丹惊曰:“何谓也?”公曰:“晋高祖欺天叛君,而求助于北。末帝昏乱,神人弃之。是时中国狭小,上下离叛,故契丹全师独克,虽广获金帛,充▯刃诸臣之家,而壮士健马,物故大半,此谁任其祸者?今中国提封万里,所在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欲用兵,能保其必胜乎?”曰:“不能。”公曰:“就使胜,所去士马,群臣当之欤?亦人主当之欤?若通好不绝,岁币尽归入主,臣下所得,止奉使者岁一二人耳,群臣何利焉?”契丹大悟,首肯。久之,公又曰:“塞雁门者,以备元昊也。塘水始于何承矩,事在通好前,地卑水聚,势不得不增。城隍皆修旧,民兵亦旧籍,特补其阙耳,非违约也。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赂契丹,周世宗复伐取关南,皆异代事。宋兴已九十午,若各欲求异代故地,岂北朝之利也哉!本朝皇帝之命使臣,则有词矣,曰:”朕为祖宗守国,必不敢以其地与人。北朝所欲,不过利其租赋耳,朕不欲以地故多杀两朝赤子,故屈己增币,以代赋入。若北朝必欲得地,是志在败盟,假此为词耳,朕亦安得独避用兵乎?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今北朝首发兵端,过不在朕,天地鬼神,岂可欺也哉!“契丹感悟,遂欲求婚。公曰:”婚姻易以生隙。且人命修短不可知,
译富韩公在熙宁初年再次担任宰相,神宗首先询问边境事务,富公说:“陛下即位不久,臣愚以为首先应当推行恩惠,广施德泽,三十年内不可谈论用兵二字。如果一旦动武,对上会增添圣上的忧虑,对下会耗尽民力,希望不要首先关注边境事务。万一邻国违背盟约,人神共愤,那时再商议应对敌人的计策也来得及。”皇上说:“首先应当做什么?”富公说:“以安定天下为优先。”当时王安石已经得宠,劝皇帝用兵,以威震四方蛮夷,所以富公才说到这些。后来果然任用王韶,攻取熙河地区以窥视灵武,结交高丽以图谋大辽,又任用章惇攻取湖北、夔峡之地,任用刘彝、沈起窥视交趾,在富良江上建造战舰,又任用郭逵、赵卨宣抚广南,让他们直捣交趾。交趾扼守富良江,军队无法前进,因瘴气而死的人有十余万。元丰四年,五路进军攻取灵武,西夏人决开黄河水柜,兵将冻死、溺死、饿死,死亡人数达数十万。又任用吕惠卿推荐的徐禧修筑永乐城,西夏人大举进攻将其攻破,从徐禧以下,死亡人数达十余万。战败的消息连夜传到京城,皇帝早朝时,在殿前痛哭,宰相和执政大臣不敢抬头看。皇帝叹息说:“永乐城这一举动,没有一个人说它不可行。”又对宰相和执政大臣说:“从今以后不再用兵。”富韩公在朝时,延州百姓二十人来到朝廷告急,皇上召见询问,详细得知了各种败亡的情况。执政大臣厌恶他们,命令偏远郡县禁止百姓擅自赴京。富韩公说:“这不是陛下的本意。宰相只是害怕皇上知道四方有败绩罢了,百姓有急难,不能向朝廷申诉,就会向西投奔元昊,向北投奔契丹了。”契丹自从后晋天福年间以来,占据幽蓟地区,北方边境的警报,几乎没有安宁的年份,共六十九年。到了景德元年,契丹举国入侵。真宗采纳寇准的计策,亲自征讨澶渊,射杀了他们的骄将顺国王达兰,敌人恐惧,于是请求议和。当时各位将领都请求派军队在界河上会合,拦截他们归去,再用精兵尾随其后歼灭他们。敌人恐惧,向皇上哀求,于是下诏各位将领按兵不动,放敌人回去,敌人从此通好守约,不再侵犯边境共三十九年。等到元昊叛乱,战争久拖不决,契丹臣子中有贪婪且喜欢建功立业的人,认为我们怯懦,并且厌战,于是教唆他们的主君设词来动摇我们,想要得到晋高祖所割让的关南十县。庆历二年,在边境聚集重兵,派他们的臣子萧英、刘六符来聘问。仁宗命令宰相选择报聘的人选。当时敌情难以测度,群臣都不敢前往,宰相因富弼的名望而推荐,于是派富公接待萧英等人入境,并派中使慰劳他们。萧英借口脚病,不肯下拜。富公说:“我曾出使北方,卧病在车中,听到命令就下拜。如今中使到来,而您不起身相见,这是什么礼节?”萧英惊觉地起身下拜,富公敞开心扉与他交谈,如同主宾相见的礼节。萧英等人于是屏退左右,秘密地将他们主君想要得到的东西告诉富公,并且说:“可以顺从的就顺从,不可以顺从的,再找一件事来搪塞。”富公全部上报。皇上命令御史中丞贾昌朝陪同接待,不允许割让土地,但允许增加岁币,并且命令报聘使者去见契丹主。契丹说:“南朝违背盟约,堵塞雁门关,增加塘水,修筑城防,登记民兵,这是什么意思?群臣请求举兵南下,我认为不如派使者求地,求而不得,再举兵也不晚。”富公说:“北朝忘记章圣皇帝的大德了吗?澶渊之战,如果听从各位将领的话,北兵没有能逃脱的。况且北朝与中国交好,那么君主专享其利,而臣下无所获;如果用兵,那么利益归于臣下,而君主承担祸患。所以北朝各位臣子争相劝谏用兵,这都是他们个人的谋划,不是国家的计策。”契丹惊讶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富公说:“晋高祖欺天叛君,向北方求助。末帝昏乱,神人抛弃他。那时中国疆域狭小,上下离心叛离,所以契丹全军独自取胜,虽然大量获得金帛,充实了各位臣子的家,但壮士健马,死伤大半,这是谁承担祸患?如今中国疆域万里,各地精兵以百万计,法令修明,上下一心,北朝想要用兵,能保证一定胜利吗?”契丹说:“不能。”富公说:“即使胜利,损失的士兵和马匹,是群臣承担呢,还是君主承担?如果通好不绝,岁币全部归入君主,臣下所得,只是每年奉命出使的一两人罢了,群臣有什么利益呢?”契丹恍然大悟,点头同意。过了很久,富公又说:“堵塞雁门关,是为了防备元昊。塘水始于何承矩,事情发生在通好之前,地势低洼水聚集,形势不得不增加。城防都是修缮旧有的,民兵也是旧有的名册,只是补充其空缺罢了,不是违背盟约。晋高祖以卢龙一道贿赂契丹,周世宗又攻取关南,都是异代的事情。宋朝兴起已经九十年,如果各自想要索取异代的故地,难道是北朝的利益吗!本朝皇帝命令使者,就有说辞了,说:‘我为祖宗守国,必定不敢把土地给别人。北朝想要的,不过是贪图租赋罢了,我不愿因为土地的缘故多杀两朝的百姓,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来代替赋税收入。如果北朝一定要得到土地,这是志在败盟,假借这个为说辞罢了,我也怎能独自避免用兵呢?澶渊之盟,天地鬼神实临之。如今北朝首先挑起战端,过错不在我,天地鬼神,岂可欺骗呢!’契丹感悟,于是想要求婚。富公说:‘婚姻容易生出嫌隙。况且人的寿命长短不可知,’
不若岁币之坚久也。本朝长公主出降,赍送不过十万缗,岂若岁币无穷之获。“契丹主曰:”卿且归矣。再来,当择一受之卿,其遂以誓书来。“公归复命。再聘,受书及口传之词于政府。既行,次乐寿,谓其副曰:”吾为使者,而不见国书,万一书词与口传者异,则吾事败矣。“发书视之,果不同,乃驰还都,以晡入见,宿直学士院,一夕,易书而行。既至,乃不复求婚,专欲求增币,曰:”南朝遗我书,当日献,否则曰纳。“公争不可。契丹曰:”卿勿争。南朝既惧我,何惜此二字?我若拥兵而南,得无悔乎?“公曰:”本朝皇帝兼爱南北之民,不忍使蹈锋镝,故屈已增币,何名为惧哉?若不得已而至于用兵,则南北敌国,当以曲直为胜负,非使臣之所忧也。“契丹曰:”卿勿固执,古亦有之。“公曰:”自古惟唐高祖借兵于突厥,故臣事之。当时所遣,或称献纳,则不可知。其后颉利为太宗所擒,岂复有此礼哉?公声色俱厉。敌知不可夺,曰:“吾当自遣人议之。”于是许留增币誓书,复使耶律仁先及六符,以其国书来,且求为献纳。公奏曰:“臣既以死拒,敌气折矣,可勿许,敌无能为也。”上从之,增币二十万,而契丹平。契丹君臣至今诵其语,守其约,不忍败者,以其心晓然,知通好用兵利害之所在也。
译不如岁币那样坚固长久。本朝长公主下嫁,陪送不过十万缗,哪里比得上岁币无穷无尽的获取。”契丹主说:“你暂且回去吧。再来时,会选择一个接受你的,你就带着誓书来。”富弼回国复命。再次出使时,在政府接受了誓书和口头传达的言辞。出发后,驻扎在乐寿,对副使说:“我作为使者,却没有看到国书,万一书上的言辞与口头传达的不同,那么我的使命就失败了。”打开国书查看,果然不同,于是骑马赶回京城,傍晚入见皇帝,在学士院值宿,一夜之间,更改国书后出发。到达后,契丹不再求婚,专门要求增加岁币,说:“南朝送给我的国书,应当写‘献’,否则就写‘纳’。”富弼争辩说不可。契丹说:“你不要争辩。南朝既然害怕我们,何必吝惜这两个字?我如果率领军队南下,难道会后悔吗?”富弼说:“本朝皇帝兼爱南北的百姓,不忍心让他们遭受战火,所以委屈自己增加岁币,怎么能说是害怕呢?如果不得已而至于用兵,那么南北是敌对的国家,应当以理直理曲来决定胜负,这不是使臣所担忧的。”契丹说:“你不要固执,古代也有这样的先例。”富弼说:“自古以来只有唐高祖向突厥借兵,所以臣服侍奉它。当时所派遣的使者,或许称‘献’或‘纳’,那就不可知了。后来颉利被太宗擒获,难道还有这样的礼节吗?”富弼声色俱厉。契丹知道不可改变,说:“我应当自己派人去商议。”于是允许留下增加岁币的誓书,又派遣耶律仁先和六符,带着他们的国书来,并且要求写“献”或“纳”。富弼上奏说:“臣已经以死拒绝,敌人的气势已经挫败,可以不答应,敌人就不能有所作为。”皇上听从了他的意见,增加岁币二十万,契丹于是平定。契丹的君臣至今传颂他的话,遵守他们的约定,不忍心破坏,是因为他们心里明白,知道通好与用兵的利害所在。
富公再使,以国书与口传之词不同,驰还奏曰:“政府故为此欲置臣于死。死不足惜,奈国事何?”仁宗召宰相吕夷简而问之,夷简从容袖其书曰:“恐是误,当令改正。”富公怒形于色,与之辨论。富韩公宣抚河北,时天章阁待制张{ ▯皿} 之为河北都转运使。保州界河巡检兵士,常以中贵人领之,与州抗衡,州常下之。其士卒骄悍,虽不出巡徼,常廪口食。通判石待举以为虚费,申转运使罢之,士卒作乱,杀守卒。中贵人杨怀敏与张盟之不叶,密奏曰:“贼于城上呼云:”得张{ ▯皿} 之首,我当降!‘愿赐盟之首。“上从之,遣使奉剑,即军中斩{ ▯皿} 之首以示贼。富弼遣中使还,且奏曰:”贼初无此言,是必冤仇者为之。借令有之,若以一卒之故,断却转运使头,此后政何由得行?“上怒解。
欧阳公曰:“吾昔贬夷陵,因取架阁陈年公案,反覆观之,见其枉直乖错,不可胜数。且以夷陵荒远褊小,尚如此,天下固可知矣。当时仰天誓心,自尔遇事,不敢忽也。”欧阳文忠公尝语人曰:“治民如治病。凡治人者,不问吏才能否,设施何如,但民称便,即是良吏。”故公为数郡,不见治迹,不求声誉,以宽简不扰为意。故所至民便,既去民思。或问公:“为政宽简,而事不弛废者,何也?”曰:“以纵为宽,以略为简,则弛废,百民受其弊也。吾之所谓宽者,不为苛急;所谓简者,不为繁碎耳。”议者以为知言。欧阳文忠公在翰林,仁宗一日见御阁春帖子,读而爱之,问左右,曰:“欧阳修之辞也。”悉取宫中诸帖阅之,见其篇篇有意,叹曰:“举笔不忘规谏,真侍从之臣也。”
韩公综通判天雄军,会河水涨,金堤民依丘冢者凡数百家。水大至,综出令,能活一人者予千钱,民争操舟筏,尽救之。已而丘冢溃。
文潞公曰:“朝廷施为,务合人心,以静重为先,不宜遍听。陛下即位以来,厉精求治,而人情未安者,更张之过耳。”仁宗感疾,文彦博等以设醮祈福,留宿殿庑。知开封府王素夜叩宫门,求见执政白事。公曰:“此际宫门何可夜开?”诘旦,素入白,有禁卒告都虞候欲为变者,执政欲收捕按治。公曰:“如此,则张皇惊众。”乃召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问曰:“都虞候某甲者何如人?”怀德曰:“在军职中最为谨良。”公曰:“可保乎?”曰:“可保。然则此卒有怨于彼,诬之耳,当亟诛之以靖众。”众以为然,公乃请平章政事刘沆判尾,斩于军门。及上疾愈,沆谮公于上曰:“陛下违豫时,彦博擅斩告反者。”公以沆判呈上,上意乃解。初,彦博欲判状斩告变者,参政王克臣捍其膝,乃请刘相判之。
吴公奎奉使契丹,其国群臣为其主加称号,谒公,使入贺。公自以使事有职,贺无预也,不为往。契丹畏其守义,甚重之。
张文定公方平致仕在南京,适东坡下御史狱,公上书救之,欲附南京递,府官不敢受,乃令其子恕至登闻鼓院投进,恕徘徊不敢投。久之,东坡出狱,见其副本,吐舌色动。久之,人间其故,东坡不答。其后子由亦见之,云:“宜吾兄之吐舌也。此事正得张恕力。”或问之,子由曰:“独不见郑昌之救盖宽饶乎?其疏有云:”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此语正是激宜帝之怒尔。且宽饶正以犯许、史辈有此祸,今乃再讦之,是益其怒也。且东坡何罪,独以名太高,与朝廷争胜耳。今安道之疏,乃云其实天下之奇才也,独不激人主之怒乎?“有以此问刘器之者,器之曰:”但言本朝未尝杀士大夫,今乃开端,则是杀士大夫自陛下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援陛下以为例。神宗好名而畏义,疑可止之。“
胡文恭公天资谨静,当大任,尤顾惜大体,谓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也,善防外患者,谨为备而已。胡文恭公知湖州,前守滕公大兴学校,费民钱数万。安定先生胡瑷始教授于其间,未讫,滕公罢去,群小斐然谤议,以为滕公用
译富弼再次出使,因为国书与口头传达的词意不同,快马赶回朝廷上奏说:“宰相故意这样做,想置我于死地。死不足惜,只是国家大事怎么办?”仁宗召见宰相吕夷简询问此事,吕夷简从容地袖藏国书说:“恐怕是弄错了,应当让人改正。”富弼怒容满面,与他争辩。富弼任河北宣抚使时,天章阁待制张旻任河北都转运使。保州界河巡检的士兵,常由宦官统领,与州官抗衡,州官常屈居下风。那些士兵骄横强悍,即使不出巡警戒,也常领取口粮。通判石待举认为这是虚耗费用,上报转运使要求取消,士兵于是作乱,杀害了守卒。宦官杨怀敏与张旻不和,密奏说:“贼人在城上呼喊:‘得到张旻的首级,我们就投降!’希望赐给张旻的首级。”皇上听从了,派遣使者捧着剑,就在军中斩下张旻的头示众。富弼派遣宦官返回,并且上奏说:“贼人起初没有这样的话,这一定是仇家所为。假使真有此事,如果因为一个士兵的缘故,砍掉转运使的头,此后政令怎能推行?”皇上的怒气才消解。
欧阳修说:“我从前被贬到夷陵,于是取出架阁中陈年的公案,反复观看,发现其中冤屈与公正错乱,不可胜数。况且夷陵荒远狭小,尚且如此,天下情况可想而知了。当时我仰天发誓,从此遇事,不敢轻忽。”欧阳修曾对人说:“治理百姓如同治病。凡是治理百姓的人,不问官吏才能如何,措施怎样,只要百姓称便,就是好官吏。”所以欧阳修担任几个郡的长官,不见治理的痕迹,不追求声誉,以宽厚简略、不扰民为宗旨。所以他所到之处百姓称便,离开后百姓思念。有人问欧阳修:“为政宽厚简略,而事情不松弛废弛,为什么呢?”回答说:“把放纵当作宽厚,把省略当作简略,就会松弛废弛,百姓会遭受其害。我所说的宽厚,是不做苛酷急迫的事;所说的简略,是不做繁杂琐碎的事。”议论的人认为这是知理之言。欧阳修在翰林院时,仁宗有一天看到御阁春帖子,读后喜爱,问左右,回答说:“是欧阳修写的。”于是取出宫中所有的帖子阅读,见篇篇都有深意,感叹说:“下笔不忘规劝谏诤,真是侍从之臣啊。”
韩综任天雄军通判,恰逢河水暴涨,金堤百姓依傍丘冢居住的有数百家。大水到来,韩综下令,能救活一人者赏千钱,百姓争着划船筏,全部救活了他们。不久丘冢溃决。
文彦博说:“朝廷施政,务必合乎人心,以静重为先,不宜遍听各种意见。陛下即位以来,励精图治,而人心不安的,只是更张过度的缘故。”仁宗患病,文彦博等人设坛祈福,留宿在殿廊。开封府知府王素夜间叩宫门,求见执政官禀报事情。文彦博说:“此时宫门怎能夜间开启?”第二天早上,王素入宫禀报,有禁卒告发都虞候想作乱,执政官想逮捕审问。文彦博说:“这样,就会张皇惊动众人。”于是召见殿前都指挥使许怀德问说:“都虞候某甲是怎样的人?”许怀德说:“在军职中最为谨慎善良。”文彦博说:“可以担保吗?”回答说:“可以担保。那么这士兵对他有怨恨,诬陷他罢了,应当立即诛杀他以安定众人。”众人认为正确,文彦博于是请平章政事刘沆在文书末尾判字,在军门斩首。等到皇上病愈,刘沆在皇上面前诬陷文彦博说:“陛下患病时,文彦博擅自斩杀告发谋反的人。”文彦博把刘沆的判字呈给皇上,皇上心意才消解。起初,文彦博想判状斩杀告变者,参政王克臣护住他的膝盖,于是请刘相判字。
吴奎奉命出使契丹,该国群臣为其君主加称号,拜见吴奎,让他入朝祝贺。吴奎自认为出使有职,祝贺与自己无关,不去。契丹畏惧他坚守道义,非常敬重他。
张文定公方平退休在南京,恰逢苏东坡下御史狱,方平上书救他,想附在南京驿站递送,府官不敢接受,于是让他的儿子张恕到登闻鼓院投进,张恕徘徊不敢投。过了很久,苏东坡出狱,看到副本,吐舌变色。过了很久,世人问其原因,苏东坡不回答。后来苏辙也看到了,说:“难怪我哥哥吐舌变色。这事正得力于张恕。”有人问他,苏辙说:“难道没看见郑昌救盖宽饶吗?他的奏疏中说:‘上无许、史之属,下无金、张之托。’这话正是激怒宣帝啊。况且盖宽饶正因为触犯许、史辈才有此祸,现在再次揭发,是增加他的怒气啊。况且苏东坡有什么罪,只是名声太高,与朝廷争胜罢了。现在张方平的奏疏,却说其实他是天下的奇才,难道不激怒人主吗?”有人拿这事问刘器之,刘器之说:“只说本朝未曾杀士大夫,现在开端,那就是杀士大夫从陛下开始,而后世子孙因而杀贤士大夫,必定援引陛下作为例子。神宗好名而畏义,怀疑可以阻止他。”
胡文恭公天性谨慎安静,担当大任,尤其顾惜大体,说契丹与中国通好六十余年,自古未有,善于防备外患的,谨慎准备罢了。胡文恭公任湖州知州,前任知州滕公大兴学校,花费百姓钱数万。安定先生胡瑷开始在那里教授,未完,滕公罢去,群小纷纷诽谤议论,认为滕公用
钱有不明者,自通判以下不肯书其簿。公于坐折之曰:“君佐滕侯几时矣,假滕侯之谋有不臧,奚不早告?阴拱以观,俟其去,乃非之,岂古分谤之意哉!”一生大惭,为公书。公乃辟斋厅于学之东,增舍益弟子员,安定先生之教始益盛。东南之士知本经术行义,以为学者,公之为力最多。
译钱款中有账目不清的,自通判以下的官员都不肯在账簿上签字。公在座位上折辩说:“你们辅佐滕侯多久了?假如滕侯的谋划有不善之处,为何不早点告知?却暗中袖手旁观,等到他离任后,才加以非议,这难道是古人分担谤议的本意吗!”一位书生非常惭愧,替公在账簿上签了字。公于是就在学宫的东面开辟斋舍,增加宿舍以扩充学生名额,安定先生的教化从此更加兴盛。东南地区的读书人懂得研习经术、践行道义,以做学问为志业,公在这方面出力最多。
刘公敞奉使契丹,公素知其山川道里。契丹道自古北口回曲千余里,至柳河。公问曰:“自松亭趋柳河,甚直而近,不数日可至中京,何不道彼而道此?”盖契丹常故使迂其路,欲以国地险远夸使者,且谓莫习其山川,不虞公之问也。相与惊顾羞愧,即吐其实,曰:“诚如公言。”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如马,而食虎豹,契丹不识,以问公,曰“此所谓驳也。”为言其形状声音,皆是,契丹益叹服。
宋仁宗时,贾昌朝留守北都,圣谕至,即刻石于府园倚山楼。
苏子美,庆历中监进奏邸,承旧例以斥卖故纸钱祠神,因以其余享宾客。言事者欲因子美以累一二大臣,弹击甚急,左右无敢救解者。韩魏公从容言于仁宗曰:“舜钦一醉饱之过,止可付有司治之,何至如是?”上悔,见于色。
苏公颂充北朝生辰国信使,在北朝,遇冬至,本朝历先北朝一日,北人问公孰是,公曰:“历家算术小异,迟速不同,谓如亥时节气当交,则犹是今夕,若逾数刻,则属子时明日矣。或先或后,各从本朝之历可也。”北人以为然,各以其日为节。使还,奏之,上喜曰:“朕思之最难处,卿之所对,极中事理。”
彭公器资知饶州,钱尚书▯见有衣冠数十辈来见,彭公设拜,各人进问起居而退。钱甚讶之,因问,公曰:“范文正自京尹谪守是邦,其为政以名教厚俗、敦尚德义为先。州人仰慕,咸倾向之,遂以成俗。”
张文懿公士逊为相,陈尧佐罢参知政事。有挟怨上言尧佐欲反,复有诬谏官阴附宗室者,士逊置二奏上前,且言忄佥言动摇朝廷。若一开奸萌,则臣亦不能自保矣。上悟,置告者于法,诬谏官事亦寝。文懿公罢相,范文正公所弹也。后复相,一日,仁宗语公曰:“范仲淹尝有疏乞废朕,可施行之。”公曰:“仲淹法当诛,然不见章疏,乞付外施行。”上曰:“未尝见其疏,比有为朕言者,且议其罪。”公曰:“其罪大,无他法,无文案,即不可。望陛下访之。”凡数日,则一请其疏,月余,凡十数请。上曰:“竟未见之。然为朕言者多矣,可从未减。”曰:“人臣而欲废君,无轻典。既无明文,则不可以空言加罪。”上意解。
李公及知秦州,及至州,将吏心亦轻之。会有屯驻禁军白昼掣妇人银钗于市,吏执以闻。公方坐观书,召之使前,略加诘问,其人服罪。公不复下吏,亟命斩之,复观书如故。将吏惊服。
陈公泊初为开封功曹参军,时程琳尹开封。章献太后临朝,族人贵骄,自杖老卒死,人莫敢言。公当验尸,即造府白琳,琳望见公来,迎谓曰:“验尸事毕乎?”公曰:“未也。”琳遽起隐屏间曰:“不得相见。”公唯而出,适尸所,太后已遣中人至,曰:“速视毕奏来。”公起再拜曰:“领圣旨。”未毕,使者十辈督之,吏等皆惧,谓公应以病死闻。公怒曰:“何以不实?”吏等骇曰:“公固不自爱,某曹不敢。”公复怒曰:“此卒冤死,待我而伸。尔曹依违惧祸,法不尔赦。”即自实其状诣琳。琳又迎问曰:“如何?”公曰:“杖死。”琳大喜,抚其背曰:“如此阴德,官人必享前程。”遽奏焉。入奏已,而太后族人有特旨原,公亦不及罪。公自此名显。
吕献可为御史中丞。熙宁间,王介甫初参知政事,神考方励精求治。一日,紫宸早朝,二府奏事颇久,日刻既晏,例隔登对官于后殿,须俟上更衣复坐,以次赞引。时司马温公为翰林学士,侍讲迩英阁,亦将趋资善堂以俟宣召,相遇于路。温公密问曰:“今日请对,欲言何事?”献可举手曰:“袖中弹文,乃新参也。”温公愕然曰:“以介甫之文学行义,命下之日,众皆喜于得人,奈何论之?”献可正色曰:“君实亦为此言耶?王安石虽有时名,然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喜人佞己,听其言则美,施于用则疏。若在侍从,犹或可容,置诸相府,天下必受其弊矣。”温公又谕之曰:“今日之论,未见有不善之迹,但伤匆遽,更加筹虑可乎?”献
译刘敞奉命出使契丹,他向来熟悉那里的山川道路里程。契丹的道路自古北口曲折迂回一千多里,到达柳河。刘敞问道:“从松亭直奔柳河,道路直且近,不几天就能到达中京,为什么不走那条路而走这条路?”原来契丹常常故意让使者绕远路,想以国土险远来夸耀使者,并且认为没有人熟悉那里的山川,没料到刘敞会问。契丹人互相惊视羞愧,随即吐露实情,说:“确实像您说的那样。”当时顺州山中有异兽像马,却吃虎豹,契丹人不认识,拿来问刘敞,刘敞说:“这就是所谓的驳。”他描述了驳的形状和声音,都符合,契丹人更加叹服。
宋仁宗时,贾昌朝留守北都,皇帝的诏谕到达,立刻刻石在北都府园倚山楼。
苏舜钦在庆历年间监进奏邸,沿袭旧例用出售故纸的钱祭祀神灵,并用剩余的钱宴请宾客。言事的人想借苏舜钦来连累一两位大臣,弹劾攻击非常急切,身边的人没有敢救解的。韩琦从容地对仁宗说:“苏舜钦只是醉酒饱食的过错,只可交给有关部门处理,何至于这样?”皇上后悔,脸色上显露出来。
苏颂充任北朝生辰国信使,在北朝时,遇到冬至,北宋的历法比北朝早一天,北朝人问苏颂哪个正确,苏颂说:“历法家的算术稍有差异,迟速不同,比如亥时节气应当交接,那么还是今晚,如果超过几个刻,就属于子时明天了。或先或后,各自遵循本朝的历法就可以了。”北朝人认为有理,各自以那一天为节日。使者回来,上奏此事,皇上高兴地说:“朕考虑最难处理的地方,您的回答,极其中肯事理。”
彭器资任饶州知州,钱尚书〇见有几十个穿官服的人来拜见,彭器资设拜,每个人上前问安后退出。钱尚书很惊讶,于是询问,彭器资说:“范仲淹从京尹被贬守此州,他的政令以名教厚俗、崇尚德义为先。州人仰慕,都倾向他,于是形成了风俗。”
张文懿公张士逊任宰相,陈尧佐罢免参知政事。有人挟怨上言陈尧佐想要造反,又有诬陷谏官暗中依附宗室的人,张士逊把两份奏章放在皇上面前,并且说谗言动摇朝廷。如果一旦开启奸邪的萌芽,那么臣我也不能自保了。皇上醒悟,把告发的人置于法,诬陷谏官的事也停止。张文懿公罢相,是范仲淹弹劾的。后来再次任宰相,一天,仁宗对他说:“范仲淹曾有奏疏请求废黜朕,可以施行。”张士逊说:“范仲淹按法应当诛杀,然而没见到奏疏,请求交给外廷施行。”皇上说:“没曾见到他的奏疏,近来有人为朕说,且议论他的罪过。”张士逊说:“他的罪过大,没有其他办法,没有文案,就不可以。希望陛下访求。”几天后,就一次请求他的奏疏,一个多月,共十几次请求。皇上说:“终究没见到。然而为朕说的人多了,可以从未减。”张士逊说:“人臣想要废黜君主,没有轻典。既然没有明文,就不能凭空言加罪。”皇上心意消解。
李及任秦州知州,李及到州,将吏心里也轻视他。恰逢屯驻禁军白天在集市抢夺妇人银钗,吏抓获上报。李及正坐着看书,召那人到面前,略微诘问,那人服罪。李及不再交给吏,急忙命令斩首,又看书像原来一样。将吏惊服。
陈泊初任开封功曹参军,当时程琳任开封尹。章献太后临朝,族人贵骄,自己杖打老卒致死,人不敢说。陈泊应当验尸,就到府中告诉程琳,程琳望见陈泊来,迎上去说:“验尸事完了吗?”陈泊说:“没有。”程琳急忙起身隐在屏风间说:“不得相见。”陈泊应声而出,到尸所,太后已派中人到,说:“速速看完上奏来。”陈泊起身再拜说:“领圣旨。”没完,使者十辈督促,吏等都害怕,对陈泊说应以病死上报。陈泊怒说:“为什么不实?”吏等骇然说:“您本来不自爱,我们不敢。”陈泊又怒说:“这卒冤死,等我伸冤。你们依违惧祸,法不赦你们。”随即如实陈述情况到程琳处。程琳又迎问说:“如何?”陈泊说:“杖死。”程琳大喜,拍他的背说:“如此阴德,官人必享前程。”急忙上奏。入奏已,而太后族人有特旨原宥,陈泊也不及罪。陈泊自此名显。
吕献可任御史中丞。熙宁年间,王安石初任参知政事,神宗正励精求治。一天,紫宸早朝,二府奏事很久,日刻已晚,按例把登对官隔在后殿,须等皇上更衣复坐,依次赞引。当时司马光任翰林学士,在迩英阁侍讲,也将趋资善堂等待宣召,在路上相遇。司马光密问说:“今天请对,想说什么事?”吕献可举手说:“袖中弹文,是新参知政事。”司马光愕然说:“以王安石的文学行义,任命下达之日,众人都喜于得人,为什么论他?”吕献可正色说:“君实也说这话吗?王安石虽有时名,然而执偏见,不通物情,轻信难回,喜人佞己,听他的言则美,施于用则疏。如果在侍从,犹或可容,置诸相府,天下必受其弊矣。”司马光又谕之说:“今天的论,未见有不善之迹,只是伤于匆遽,更加筹虑可乎?”吕献
可曰:“上新嗣位,富于春秋,朝夕所与谋议者,二三执政而已。苟非其人,将败国事。此乃腹心之疾,治之惟恐不及,顾可缓耶?”未几置三司条例司,介甫门下躁进谀谄之士,悉为僚属,始变更祖宗法,专务聚敛,百姓骚然,向之议者始叹服公之先见。温公每论当时人物,必曰:“吕献可之先见,予所不及。”
译吕献可说:“新君刚刚即位,年纪尚轻,早晚与他商议谋划的,只有两三个执政大臣罢了。如果这些人选不得当,将会败坏国家大事。这就像是心腹之疾,治疗它还唯恐来不及,难道可以拖延吗?”不久,朝廷设立了三司条例司,王安石门下那些急躁求进、阿谀奉承的人,全部成为了他的僚属,开始改变祖宗制定的法度,专门致力于搜刮聚敛,百姓因此骚动不安,当初那些议论的人这才感叹佩服吕献可的先见之明。司马光每次谈论当时的人物,必定说:“吕献可的先见之明,是我所不及的。”
安石为相,行新法,置条例司,拜司马公枢密院副使。公力辞,至六七,卒不受命,则以书喻安石:“忠信之士,于公当路时,虽龃龉可憎,后必徐得其力;谄谀之人,于今诚有顺适之快,一旦失势,必有卖公以自售者。”意谓吕惠卿。对宾客,辄指言之曰:“覆王氏者,惠卿也。小人本以势利合,势倾利移,何所不至!”其后六年而惠卿叛安石,上书告其罪,苟可以覆王氏者,靡不为也。由是天下服公先知。
嘉▯初,王安石名始盛,其党倾一时。欧阳修亦善之。苏明允曰:“吾知其人矣。是不近人情者,鲜不为天下患。”作《辨奸》一论,比之王衍、卢杞,终必为天下祸。
张安道时为承旨,言安石言伪而辨,行僻而坚,用之必乱天下。介甫深怨之。
范蜀公事仁宗,时言者务讦以为名,或诬人阴私,公独引大体,略细故。陈执中为相公,尝论其无学术,非宰相器。及执中嬖妾笞杀婢,御史劾奏,欲逐去之。公言今阴阳不和,财匮民困,盗贼滋炽,狱犴充斥,执中当任其咎,闺门之私,非所以责宰相。识者韪之。
司马温公延祜登对,言高居简不宜在陛下左右。上曰:“▯庙毕,自当去。”曰:“居简狡猾胆大,不惟离君臣,恐令陛下母子兄弟夫妇皆不宁也。”司马温公自以遭遇圣明,言听计从,欲以身徇天下,躬亲庶务,不舍昼夜。或以诸葛孔明事多食少之语戒之,公曰:“死生,命也。”为之益力。病革,谆谆不复自觉,如梦中语,然皆朝廷大事也。既没,其家即遗表八纸上之,皆手札论当世要务。司马温公曰:“闽人狡险,楚人轻易。今二相皆闽人,二参政皆楚人,必将援引乡党之士,充塞朝廷。天下风俗,何以更得淳厚?”上曰:“然。”上历问群臣所为,因论台谏天子耳目。司马温公曰:“既天子耳目,陛下当自择人。今言执政短长者,皆斥之,尽易以执政之党。臣恐聪明将有所蔽蒙也。”上曰:“谏官难得,卿更为择其人。”光退而举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等数人闻于上。
赵清献公为御史,弹劾不避权贵,京师号为铁面御史。其言尝欲朝廷别白君子、小于,每谓小人虽小过,当力排而绝之,后乃无患;君子不幸而诖误,当保持爱惜,以成就其德。故言事虽切,而人不厌。
彭公思永为侍御史,极论内降授官资之弊,仁宗深然之。时张尧佐以妃族进,希冀参政一缺;王守忠以亲侍帷幄被宠,求为节度使,物议欢动。公帅同列言之,皆曰:“宜待命行。”公曰:“宜以先事得罪。命出而不可救,则为朝廷失矣。”遂独抗疏极言,至曰:“陛下行此覃恩,无意孤寒,独为尧佐、守忠故取悦众人耳。且言妃族秉政,内臣用事,皆非国家之福。”疏入,仁宗震怒,人为公危之。公曰:“苟二人之命不行,虽赴鼎镬无恨。”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吴奎皆为上言其忠,当蒙听纳,不宜加罪。仁宗怒解,而尧佐、守忠之望遂格。
宋邵亢上英宗,乞下太常礼院修撰颍王聘纳仪范:“臣伏睹皇子颍王天资卓茂,婚姻及期,方陛下即政之初,而元嗣克家之日,推之于礼,莫重于斯。臣等伏见国朝亲王聘纳,虽开宝通礼具存旧仪,而因循未尝施行,至有敲门羊酒、镇柜钱银,乃里巷之常谈,盖▯绅所不道,行于圣旦,窃所未安。欲乞降圣旨,下太常礼院,博约旧典,修撰颍王聘纳仪范。其故事非礼者,一切罢之。”嗣礼院奏开宝通礼,亲王纳妃,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同牢之礼,国朝所未尝用,请如会要故事行之。
蔡君谟自给事中三司使除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知杭州。初上入为皇太子,中外相庆,知大计已定矣,既而稍稍传言,有异议者,指蔡公为一人。及上即位,始亲政,每语及三司事,便有忿然不乐之意。蔡公终以此疑惧,请出。既有除命,韩、曾二公因为上言:“蔡襄事出于流言,难以必信。前世人主以疑似之嫌,害及忠良者,可以为鉴也。”修亦启曰:“或闻
译王安石担任宰相,推行新法,设立条例司,任命司马光为枢密院副使。司马光极力推辞,多达六七次,最终不接受任命,于是写信劝告王安石说:“忠信之士,在您掌权时,虽然意见不合令人讨厌,日后必定能慢慢得到他们的助力;谄媚阿谀之人,现在确实有顺从适意的快感,一旦您失势,必定有出卖您来谋求自身利益的人。”这话意在指吕惠卿。司马光对宾客,常常指着他说:“颠覆王氏家族的,就是吕惠卿。小人本来是因为权势利益而结合,权势倾覆、利益转移时,什么事做不出来!”后来过了六年,吕惠卿背叛了王安石,上书揭发他的罪状,只要能够颠覆王氏家族的事,没有不做的。因此天下人都佩服司马光有先见之明。
嘉祐初年,王安石的名声开始显盛,他的党羽倾动一时。欧阳修也对他表示好感。苏洵说:“我了解这个人了。这不近人情的人,很少不成为天下的祸患。”写了《辨奸论》一篇,将他比作王衍、卢杞,断定他最终必定成为天下的祸害。
张方平时任承旨,说王安石言语虚伪却善辩,行为偏激却固执,任用他必定会扰乱天下。王安石对他深怀怨恨。
范镇侍奉仁宗时,当时的言官务求揭发隐私来博取名声,有的人诬陷他人的隐私,范镇唯独引经据典顾全大体,忽略细枝末节。陈执中担任宰相时,范镇曾议论他没有学识,不具备宰相的器量。等到陈执中宠爱的妾室鞭打致死婢女,御史弹劾奏报,想要驱逐他。范镇说:“如今阴阳不和,财力匮乏百姓困苦,盗贼日益猖獗,监狱充斥,陈执中应当承担这些罪责,家庭内部的私事,不是用来责备宰相的理由。”有识之士认为他说得对。
司马光延祜登殿应对,说高居简不适宜在陛下身边。皇上说:“太庙祭礼结束后,自然应当让他离开。”司马光说:“高居简狡猾胆大,不仅会离间君臣关系,恐怕还会让陛下与母亲、兄弟、夫妻之间都不安宁。”司马光自认为遇到了圣明的君主,言论被听从,计谋被采纳,想要以身殉职为天下效力,亲自处理各种事务,不分昼夜。有人用诸葛亮事多食少的话来劝戒他,司马光说:“生死,是命中注定的。”因此更加努力。病重时,反复叮咛已不能自觉,如同梦中说话,但说的都是朝廷大事。去世后,他的家人立即将八页遗表呈上,都是亲手写的关于当时重要事务的论述。司马光说:“福建人狡诈阴险,楚地人轻率随便。如今两位宰相都是福建人,两位参知政事都是楚地人,必定会援引同乡人士,充塞朝廷。天下的风俗,怎么能再变得淳厚?”皇上说:“是的。”皇上逐一询问群臣的作为,于是议论台谏是皇帝的耳目。司马光说:“既然是皇帝的耳目,陛下应当自己选择人选。如今议论执政大臣长短的人,都被斥退,全部换成了执政大臣的党羽。臣担心陛下的聪明将被遮蔽。”皇上说:“谏官难得,你再替我选择人选。”司马光退下后举荐陈荐、苏轼、王元规、赵彦若等数人上报给皇上。
赵抃担任御史时,弹劾不避权贵,京城称他为铁面御史。他的言论曾希望朝廷明确区分君子和小人,常说小人即使有小过错,也应当尽力排斥并断绝他们,以后就没有祸患;君子不幸而犯错,应当保护爱惜,以成就他们的德行。所以言论虽然急切,但人们不厌恶。
彭思永担任侍御史,极力议论内降授官资的弊端,仁宗非常赞同。当时张尧佐因为妃族身份晋升,希冀获得参政的一个空缺;王守忠因为亲近侍奉帷幄受宠,请求担任节度使,舆论哗然。彭思永率领同僚进言,大家都说:“应当等待命令下达。”彭思永说:“应当在事情发生前获罪。命令下达后无法挽救,就是朝廷的失误了。”于是独自上疏极力进言,甚至说:“陛下施行这种恩泽,无意疏远贫寒之士,只是为了让尧佐、守忠高兴而取悦众人罢了。况且说妃族执政,内臣用事,都不是国家的福气。”奏疏呈入,仁宗震怒,人们为彭思永担忧。彭思永说:“如果这两个人的命令不执行,即使赴汤蹈火也没有遗憾。”于是御史中丞郭劝、谏官吴奎都为皇上进言他的忠诚,应当被听取采纳,不应当加罪。仁宗怒气消解,而尧佐、守忠的希望于是落空。
宋邵亢上奏英宗,请求下诏太常礼院修撰颍王聘娶的仪范:“臣看到皇子颍王天资卓越,婚期将至,正值陛下即位之初,而元嗣继承家业之日,推究礼仪,没有比这更重的了。臣等看到本朝亲王聘娶,虽然《开宝通礼》具备旧仪,但因循守旧未曾施行,以至于有敲门羊酒、镇柜钱银,这是里巷的常谈,大概是士大夫所不说的,施行于圣朝,私下感到不安。请求降下圣旨,下诏太常礼院,广泛参考旧典,修撰颍王聘娶的仪范。那些不合礼制的旧例,一概废除。”随后礼院奏报《开宝通礼》,亲王纳妃,有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同牢之礼,本朝未曾使用,请求按照《会要》旧例施行。
蔡襄从给事中、三司使调任礼部侍郎、端明殿学士、知杭州。起初皇上入宫为皇太子,内外互相庆贺,知道大计已定,后来渐渐传言,有异议的人,指蔡襄为一人。等到皇上即位,开始亲政,每次谈到三司的事,就有愤然不悦的意思。蔡襄终究因此疑惧,请求外任。已有任命后,韩琦、曾公亮两位公因此对皇上说:“蔡襄的事出于流言,难以确信。前代君主因为疑似的嫌疑,害及忠良的人,可以作为鉴戒。”欧阳修也进言说:“听说
蔡襄文字尚在禁中,陛下曾观之否?”上曰:“文字即不曾见,无则不可知其必无。”因奏曰:“若无文字,则事未可知。就使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辩真伪。往时夏竦欲陷富弼,乃先令婢子学石介书字,岁余学成,乃伪作介与弼书谋废立事。书未及上,为言者廉知而发之,赖仁宗圣明,弼得免祸。至于臣丁母忧,服阕,初还朝,有嫉忌臣者,乃伪撰臣一札子,言乞沙汰内官,欲以激怒群阉。是时家家有本,中外喧传,亦赖仁宗保全,得至今日。由是而言,陛下曾见文字,犹须更辩真伪,何况止是传闻疑似之言,何可为信?”上曰:“官家若信传闻,蔡襄岂有此命!”
译蔡襄的文字尚在宫中,陛下曾看过吗?”皇上说:“文字确实没看见,没有就不能断定一定没有。”于是上奏说:“如果没有文字,那么事情就难以知晓。即使陛下曾看过文字,也还需要辨别真伪。从前夏竦想陷害富弼,就先让婢女学习石介的书法,一年多后学成,便伪造石介与富弼通信谋议废立皇帝的书信。书信还未呈上,就被言官查知并揭发,幸亏仁宗圣明,富弼得以免除祸患。至于我遭母丧,守孝期满,刚回朝廷,有嫉妒忌恨我的人,便伪造了我的一份奏章,说请求裁减宦官,想以此激怒众宦官。当时家家都有副本,朝廷内外喧传,也幸亏仁宗保全,我才得以活到今天。由此说来,陛下曾看过文字,尚且需要辨别真伪,何况只是传闻疑似的话,怎么能相信呢?”皇上说:“官家如果相信传闻,蔡襄怎么会有这样的任命!”
陈古灵生平讲求万民利害,虽非其职,必录于篇,会其部使,可以立事者则以授之,利及四方者又不知数焉。凡于朝廷治体、州县养民之事,必求其术之可以为法者。鳏寡孤独,遗弃幼子,灾伤水旱,凶札疾疫,恤穷安富,养老劝农,治兵牧马,练将守边,积谷生财,差役漕运之事,莫不夙夜图营精密,曲尽其术。而又以询于贤者、明者、能者,不惮谦逊,屡求广谘博访。既得一善,则又称其得之所自,而推以授人。此其平生存心四十年弗懈也。既亡,检其手书,议及民政,讲求治道,或以相授,或以相谘,凡百余本,或累至十幅,盈纸细书,讲论得失,则其以天下为己任也。又如此使之大用,岂可量哉!“徽宗初政,欲革绍圣之弊以靖国,于是大开言路,众议皆以瑶华复位,司马温公等叙官为所当先。公时在谏省,独以为幽废母后,追贬故相,彼皆立名以行,非细故也。今欲正复,当先辨明诬罔,昭雪非辜,诛责造意之人,然后发为诏令,以礼行之,庶几可无后患,不宜欲速致悔也。朝廷以公论久郁,且欲快悦人情,遽施行之。至崇宁间,蔡京用事,悉改建中之政,人乃服公远虑也。
吕正献公既侍经筵,仁宗尝诏讲官,凡经传所载逆乱事,皆直言毋讳。公因请讲言弑逆之事,臣子之所不忍言,而仲尼之书《春秋》者,所以深戒后世人君,欲其防微杜渐,居安而虑危,使君臣父子之道素明,长幼嫡庶之分早定,则乱臣贼子无所萌其奸心。故《易》曰“履霜坚冰”,至由辨之,不早辨也。吕正献公为郡,率五鼓起,秉烛视案牍。黎明出厅,决民讼。退就便坐,宴居如斋,宾僚至者毋拘时。以故郡无留事,而下情通。凡典六郡,以为常。公徙开封府推官,理事不倦,暑月汗流浃背。府尹王博文大器重之,曰:“此人要路在前,而治民如此,真宰相器也。”吕正献公或咎公持心太恕,今除恶不尽,将失有罪,为异日患。公曰:“为治去其太甚者耳。人才实难,当使之自新,岂宜使之自弃耶!”
刘忠肃公挚在南京幕府,会司农寺颁新令,尽斥卖天下祠庙,依坊场河渡法收净利,南都阏伯庙岁为钱四十六贯,微子庙十二贯。公叹曰:“一至于此!”往见留守张公方平,曰:“独不能为朝廷言之耶?”张公矍然,因托公为奏曰:“阏伯迁于商丘,主祀大火。火为国家盛德所乘,历世尊为大祀。微子宋始封之君,开国此地,本朝受命,建号所因。又有双庙者,唐张巡、许远孤城死贼,能捍大患。今若令承买,小人窥利,冗亵渎慢,何所不为。岁收微细,实损大体。欲望详酌,留此三庙,以慰邦人崇奉之意。”神宗即日批曰:“辱国渎神,莫此为甚!”速令行下,不施行。
刘忠肃公与同列奏事论人才大概,公奏曰:“人才难得。臣尝历观士大夫间,性忠实而有才识,上也;才虽不高而忠实有守,次也;有才而难保,可借以集事,又其次也。怀邪观望,随势改变,此小人,终不可用。”二圣谕曰:“此言极是。”公辅政累年,其于用人,先器识,后才艺,进拟之际,必察其性行厚薄,终不轻授以职任。故才名之士,或多怨公,公知之,不恤也。取人不问识与不识,或多南士,有以萧望之、郑朋事谏,公笑而不答。论者谓元▯以来,能以人物为意,知所先后,而无适莫者,公为之首。
马处厚默知登州,时沙门岛旧制有定额,过额则取一人投之海中。默建言,朝廷既贷其生矣,即投诸海中,非朝廷之本意;今后溢额,乞选年深自至配所,不作过人,移登州。神宗深然之,即诏可著为定令。默本无嗣,后梦上帝以移沙门岛罪人事,特命赐男女各一人。后果生一男一女云。
蔡公确坐诗语讥讪帘中,台谏章疏交上,必欲朝廷诛殛,宰执侍从皆谓当然。范忠宣公独以为不可,遂于帘前开陈:方今圣朝,宜务从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暖昧不明之故,诛窜大臣。今日举动,宜与将来为法式,此事甚不可开端也。疏云,盖如父之有逆子
译陈古灵一生讲求关乎万民利害之事,即使不是他的职责,也必定记录在案。他汇总各部使臣,对于可以立即推行的事务,就授予他们执行;那些利益遍及四方的人,更是数不胜数。凡是涉及朝廷治理体制、州县养育百姓的事务,他必定寻求可以作为法则的方法。对于鳏寡孤独、被遗弃的幼童,遭受水旱灾害、瘟疫饥荒,救济穷困、安抚富人,养老劝农,治理军队、牧养战马,训练将领、守卫边疆,积蓄粮食、创造财富,以及差役漕运等事务,没有不日夜精心谋划、详尽研究其方法的。他又向贤者、明者、能者咨询,不害怕谦逊,屡次广泛征求意见。一旦得到好的建议,就称赞其来源,并推广授予他人。这是他在世四十年间存心不懈的表现。他去世后,检查他的手稿,涉及民政、讲求治国之道,有的互相传授,有的互相咨询,共有一百多本,有的长达十幅,满纸细字,论述得失,可见他以天下为己任。如果让他大加任用,他的成就岂可限量!
徽宗初年执政,想要革除绍圣年间的弊端以安定国家,于是大开言路,众议都认为恢复瑶华太后的地位、给司马温公等人叙官是应当首先做的。陈公当时在谏院,独自认为幽禁废黜母后、追贬故相,这些都是确立名分以行事,不是小事。现在想要纠正恢复,应当先辨明诬陷蒙蔽,昭雪无罪之人,诛责策划此事的人,然后发布诏令,依礼行事,或许可以没有后患,不应急于求成以致后悔。朝廷认为公论长久郁结,且想取悦人心,迅速施行了。到了崇宁年间,蔡京掌权,全部改建设中年的政令,人们这才佩服陈公的深谋远虑。
吕正献公担任经筵讲官后,仁宗曾诏令讲官,凡是经传中记载的逆乱之事,都要直言不讳。吕公因此请求讲解弑君叛逆之事,这是臣子不忍心说的,而孔子写《春秋》的目的,是深深警戒后世君主,希望他们防微杜渐,居安思危,使君臣父子的道理平时就明确,长幼嫡庶的分别尽早确定,那么乱臣贼子就无法萌生奸心。所以《易经》说“履霜坚冰”,是因为不早辨别。吕正献公担任郡守,总是五更起床,点烛查看公文。黎明时分出厅,裁决百姓诉讼。退下来就坐在便座,闲居如同斋戒,宾客僚属到来不拘时间。因此郡中没有积压的事务,下情得以通达。凡是他主管的六个郡,都以此为常例。吕公调任开封府推官,处理事务不知疲倦,暑天汗水湿透背脊。府尹王博文非常器重他,说:“此人前程远大,而治理百姓如此,真是宰相的器量。”吕正献公有时责备吕公持心过于宽恕,如今除恶不净,将放过有罪之人,成为日后的祸患。吕公说:“治理天下,去除那些太过分的人罢了。人才实在难得,应当让他们改过自新,岂能让他们自暴自弃呢!”
刘忠肃公挚在南京幕府时,恰逢司农寺颁布新令,全部斥卖天下祠庙,依照坊场河渡的法令收取净利,南都阏伯庙每年收入四十六贯钱,微子庙十二贯。刘公叹息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前往拜见留守张公方平,说:“难道不能为朝廷进言吗?”张公惊觉,于是委托刘公上奏说:“阏伯迁居商丘,主持祭祀大火。火是国家盛德所凭借的,历代尊为大祀。微子是宋国始封的君主,在此开国,本朝受命,建号所依。又有双庙,唐张巡、许远孤城死守,抵御大患。现在如果让商人承买,小人窥探利益,亵渎轻慢,什么事做不出来。每年收取微薄利益,实在损害大体。希望详细斟酌,保留这三座庙,以安慰邦人崇奉之意。”神宗当天批曰:“辱国渎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迅速下令执行,不再施行。
刘忠肃公与同僚奏事讨论人才的大致情况,刘公上奏说:“人才难得。我曾观察士大夫之间,性情忠实而有才识的,是上等;才能虽然不高但忠实有操守的,是次等;有才但难以保全,可以借以成就事业的,又是次等。心怀邪念观望,随势改变的,是小人,终究不可任用。”两位皇帝说:“这话非常正确。”刘公辅政多年,在用人方面,先看重器识,后看重才艺,在举荐时,必定考察其性情行为的厚薄,终不轻易授予职任。因此有才名的人,大多怨恨刘公,刘公知道,也不顾惜。选取人不问认识与否,南方士人较多,有人用萧望之、郑朋的事劝谏,刘公笑而不答。评论者认为自元〇以来,能以人物为意,知道先后次序,而没有偏私的,刘公是首位。
马处厚默知登州时,当时沙门岛旧制有定额,超过定额就取一人投入海中。马默建议,朝廷既然宽恕他们的生命,就投入海中,不是朝廷的本意;今后超过定额,请求选择年深自至配所、没有犯过杀人罪的人,移居登州。神宗深深赞同,立即诏令批准,定为定令。马默本无子嗣,后梦上帝因移沙门岛罪人的事,特命赐男女各一人。后果生一男一女。
蔡公确因诗语讥讽帘中,台谏章疏交相上奏,必定要求朝廷诛杀,宰执侍从都认为理所当然。范忠宣公独自认为不可,于是在帘前陈述:当今圣朝,应当务求宽厚,不可以语言文字之间,暧昧不明的缘故,诛杀流放大臣。今日的举动,应当为将来树立法式,此事非常不可开端。疏中说,大概就像父亲有逆子
蔡京知开封府,用五日限,尽改畿县雇役之法,至政事堂白温公。公喜曰:“使人人如待制,何患法之不行!”绍圣初,子厚入相,复议以雇役改差役,置司讲论,久不决。京兼提举,白子厚曰:“取熙宁、元丰之法施行之耳,尚何讲为!”子厚信之,雇役遂定。京前后观望,贤如温公,暴如子厚,皆足以欺之,真小人也。
曾公子固为郡,所至出教事,应下县责其属,度缓急与之期,期未尽,不复移书督趋。期尽不报,按其罪,期与事不相当,听县自言,别与之期,而按与期者,即有所追逮。州不得遣人至县,县毋遣人呼其门。县初未甚听,公小则罚典吏,大则并劾县官,于是莫敢慢事,皆先期而集,民不知扰,所省文移数十倍。事在州者,督察勾稽,皆有程式,分任僚属,因能而使,公总揽纲条,责成而已,庭无留事,囹圄屡空。人徒见公朝夕视事,数刻而罢,若无所用心者,不知其所操者约且要,而聪明威信,足以济之,故不劳而治也。
苏子瞻在黄州,上数欲用之。王禹玉辄曰:“轼尝有‘此心惟有蛰龙知’之句。陛下龙飞在天而不敬,乃反欲求蛰龙乎?”章子厚曰:“龙者非独人君,人臣皆可以言龙。”上曰:“自古称龙者多矣,如荀氏八龙,孔明卧龙,岂人君耶?”及退,子厚语之曰:“相公乃欲倾覆人家耶?”禹玉曰:“乃舒宣言尔。”子厚曰:“直之唾,亦可食乎?”
曾公肇事哲宗,时谏官陈▯以言及东朝与政事被谪,公即奏书两宫曰:“▯昨者所论,臣虽不知其详,以诏旨观之,▯言虽狂,其意则忠。何则?▯以疏远小臣,妄意宫闱之事,披写腹心,无所顾避,此臣所谓狂也。皇太后有援立圣明不世之大功,有前期归政过人之盛德,万一有纤毫可以指议,则于清躬,不为无累。▯以忧君之诚,陈预之戒,欲以开悟圣心,保全盛美,忘身为国,臣子所难,此臣所谓忠也。以臣愚计,皇帝以▯所言狂率而逐之,皇太后以天地之量,隐忍包容,特下手书留之,则天下之人,必曰皇帝恭事母仪,不容小臣妄议,其孝如彼;皇太后功德巍巍,而能含洪光大,虽有狂言,不以为罪。其仁如此,两谊俱得,岂不美哉!”初▯得罪,左右无敢言者,公独尽言,请复▯旧职,其犯颜撄鳞,率此类也。
范忠宣公知庆州,饿殍满路,公欲发常平粟麦济之。州郡皆欲俟奏请得旨而后行,公曰:“人七日不食即死,何可待报?倘不许,吾当坐罪!”范纯仁为襄城县令,襄城之民,不事蚕织,鲜有植桑者。公患之,因民之有罪而情轻者,使植桑于家,多寡随其罪之轻重。后按其所植荣茂,与除罪,自此人得其利。公去,民怀之不忘,至今号为著作林。著作,公宰县时官也。
刘元城遍历言路,正色立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每以辨是非邪正为先,进君子、退小人为急。其面折廷诤,至当雷霆之怒赫然,执简却立,伺天威少霁,复前极论。一时奏对,且前且却者,或至四五。殿庭观者,皆汗缩竦听,退则咨嗟叹服,至以俚语目之曰“殿上虎。”元城云:初登第,与二同年谒李若谷参政,三人同起身请教,李曰:“若谷自守官以来,尝持四字:勤、谨、和、缓。”其间一后生应声曰:“勤、谨、和,既闻命矣,缓之一字,某所未闻。”李正色曰:“何尝教贤缓不及事,贤且道世间甚事不因忙后错了。”元城尝与人言,当官处事,须权轻重,务合道理,毋使偏重,可也。夫是之谓中。又言:“元▯间尝谒见冯当世,当世与予言,熙宁初与陈▯叔、吕宝臣同任枢密,▯叔聪明少比,遇事之来,迎刃而解;而吕宝臣尤善秤停,每事之来,必秤停轻重,令得所而后已。事经宝臣处者,人情事理无不允当。”器之因极言秤停二字,最吾辈当今所宜致力,不可不详思熟读也。宝臣即惠穆公也。
职方张琪知江阴,军吏盗钱三百贯,盖三十年矣。发其奸,捕系数十人。转运使赵廓谓曰:“此应赏典愿窜吏,吾以闻。”琪惨然曰:“杀
译蔡京任开封府尹时,规定五日为期限,彻底改变了京城周边各县的雇役制度,并到政事堂向司马光禀报。司马光高兴地说:“如果人人像蔡京这样干练,还担心法令推行不下去吗!”绍圣初年,章惇入朝为相,再次商议将雇役改为差役,设立专门机构讨论,很久未能决定。蔡京兼任提举官,对章惇说:“直接采用熙宁、元丰年间的法令施行就行了,还有什么可讨论的!”章惇相信了他,雇役制度于是确定下来。蔡京前后观望风向,贤良如司马光,暴戾如章惇,他都能欺骗,真是个小人。
曾子固担任郡守,每到一处就发布教令,要求下属各县根据事务的缓急程度约定期限,期限未到,不再发文书催促。期限到了没有回报,就追究责任;如果约定的期限与事务处理时间不相符,允许县里自行说明,另外约定期限,并追究之前约定不当者的责任,随即进行追缉。州里不得派人到县里,县里也不得派人到州衙门口呼喊。各县起初不太听从,曾子固小的就处罚典吏,大的就一并弹劾县官,于是没有人敢怠慢公务,都能提前完成,百姓没有受到打扰,节省的文书往来达数十倍。州里的事务,督察核查都有固定的程式,分派给僚属,根据他们的能力任用,曾子固总揽大纲,只要求结果而已,庭院中没有积压的事务,监狱常常空着。人们只看到曾子固早晚处理公务,不久就结束,好像没有费什么心思,不知道他掌握的方法简约扼要,而且他的聪明威信足以辅佐,所以不劳累就能治理好。
苏子瞻在黄州时,皇上多次想任用他。王禹玉总是说:“苏轼曾经有‘此心惟有蛰龙知’的诗句。陛下龙飞在天却不敬重,反而想去求潜藏的龙吗?”章子厚说:“龙不仅仅指君主,臣子也可以称龙。”皇上说:“自古以来称龙的人多了,比如荀家的八龙,孔明的卧龙,难道都是君主吗?”退朝后,章子厚对王禹玉说:“相公是想倾覆人家吗?”王禹玉说:“这是舒亶说的。”章子厚说:“对着他吐口水,还能吃下去吗?”
曾公在哲宗朝做事,当时谏官陈瓘因为言论涉及东宫与政事被贬,曾公立即给两宫上奏书说:“陈瓘昨天所论述的,臣虽然不知道详情,但从诏旨来看,陈瓘的话虽然狂妄,但他的心意是忠诚的。为什么呢?陈瓘以疏远小臣的身份,妄自揣测宫闱之事,袒露心腹,无所顾忌,这是臣所说的狂妄。皇太后有援立圣明君主的不世之功,有提前归政的过人盛德,万一有丝毫可以指责议论的地方,那么对于太后的清誉,就不是没有牵累。陈瓘怀着忧君至诚之心,陈述预先戒备的道理,想要开悟圣心,保全太后的盛美,忘身为国,这是臣子难以做到的,这是臣所说的忠诚。以臣愚昧的计策,皇帝因为陈瓘言论狂妄而驱逐他,皇太后以天地般的度量,隐忍包容,特意下手诏挽留他,那么天下的人,一定会说皇帝恭敬侍奉母仪,不容许小臣妄议,他的孝道如此;皇太后功德巍巍,却能宽宏大量,虽然有狂妄之言,也不认为是罪过。她的仁德如此,两方面的道义都得到,难道不美好吗!”起初陈瓘获罪,左右没有人敢说话,只有曾公直言,请求恢复陈瓘的旧职,他冒犯龙颜、触犯忌讳,大抵都是这类情况。
范忠宣公任庆州知州,饿死的人布满道路,范公想发放常平仓的粟麦来救济他们。州郡都想要等待奏请得到旨意后再行动,范公说:“人七天不吃饭就会死,怎么能等待批复?如果不允许,我应当承担罪责!”范纯仁任襄城县令,襄城的百姓,不从事养蚕织布,很少种植桑树。范公对此感到忧虑,于是对于有罪但情节较轻的百姓,让他们在家种植桑树,多少根据罪行的轻重而定。后来检查他们种植的桑树茂盛,就免除他们的罪责,从此百姓得到利益。范公离任后,百姓怀念他不忘,至今称为著作林。著作,是范公任县令时的官职。
刘元城历任言官,正色立于朝廷,知道没有不说的,说了没有不尽的。他每次以辨别是非邪正为先,以进用君子、斥退小人为急。他当面折辩、在朝廷争辩,直到雷霆之怒赫然发作,他手持笏板退后站立,等待天威稍减,又上前极力论述。一时之间奏对,有时前进有时后退,多达四五次。殿庭观看的人,都吓得缩颈倾听,退下后则赞叹佩服,甚至用俗语称他为“殿上虎”。元城说:刚考中进士时,与两位同年去拜见李若谷参政,三人一同起身请教,李若谷说:“我自从做官以来,常秉持四个字:勤、谨、和、缓。”其中一位年轻人应声说:“勤、谨、和,已经领教了,缓这一个字,我没听说过。”李若谷正色说:“我什么时候教你们迟缓不及事,你们且说说世间什么事不是因为匆忙而做错。”元城曾经对人说,当官处理事务,必须权衡轻重,务必合乎道理,不要偏重,就可以了。这就叫做中。又说:“元祐年间我曾拜见冯当世,当世对我说,熙宁初年我与陈升之、吕宝臣同任枢密,陈升之聪明少有人比,遇到事情,迎刃而解;而吕宝臣尤其善于权衡,每件事来了,必定权衡轻重,让事情得到恰当处理才罢休。经过吕宝臣处理的事,人情事理没有不允当的。”器之极力说权衡二字,最是我们当今应该致力学习的,不可不详细思考熟读。吕宝臣就是惠穆公。
职方张琪任江阴知县,军吏偷钱三百贯,大概三十年了。揭发他的奸恶,逮捕了几十人。转运使赵廓对他说:“这符合赏赐的典章,愿意流放官吏,我向上报告。”张琪脸色惨然地说:“杀
人以求赏,可乎?”悉召吏谕之,以偿钱则贷出,不尔,尔曹死矣。吏之亲属闻者,争出钱以偿,十日而足,乃推二人死者为首,余悉贷不问。廓愧且叹曰:“公长者,非吾所及也。”琪乃简肃公之婿。
译人们为了求得奖赏,可以吗?”(他)全部召集官吏晓谕他们,如果偿还钱款就宽贷释放,不然,你们这些人就死定了。官吏们的亲属听到消息,争相拿出钱来偿还,十天就凑足了,于是推举两个死者作为首犯,其余的人全部宽贷不予追究。廓惭愧并且感叹说:“您是忠厚长者,不是我所能比及的。”琪是简肃公的女婿。
陈忠肃公攻蔡京之恶,京致情恳,以甘言啖公。公曰:“射人先射马,擒贼须擒王,不得自已也。”攻之愈力。
明道先生曰:“一命之士,苟存心于爱物,于人必有所济。”明道先生作县,凡坐处,皆书“视民如伤”四字。尝曰:“颢常愧此四字。”
龟山先生语录云:“孔子言居上不宽,吾何以观之哉?”又曰:“宽则得众。今人只要事事如意,故觉见宽政闷人,不知权柄在手,不是使性气处,何尝见百姓不畏官人,但见官人多虐百姓耳。然宽亦须有制始得,若百事不管,惟宽大,则胥吏舞文弄法,不成。官府须要权常在己,操纵予夺,总不由人,尽宽不妨。”
郑忠穆公▯事高宗,时苗傅、刘正彦谋逆乱,以上为睿圣皇帝,册皇太子即位,公庭立面折之,不能夺,私窃谓逆贼凶焰炽甚,非结外授无可为者,乃上章待罪求去,将北走平江、金陵,与吕颐浩等议兴复计。太后降诏不允,迁中丞。二凶窃威福之柄,肆行杀戮,日至都堂,侵紊机政。公抗章力言,乞告示,傅等宜一遵典法,章留中不下。公对恳请,降付三省施行。章下,傅等果出怨言,然少戢矣。即遣所亲承议郎谢向更姓名,微服为贾人,徒步如平江,见张浚等,具言城中事,令严设兵备,张声势,持重缓进,使其自遁,无致城中之变,惊动三宫,此为上策。浚等闻之,皆感激奋励,为赴难计。又忽宣诏,以上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公。震怒不知所为,即与大臣讲议,以为唐之睿宗传位皇太子,以听小事,自尊为太上皇,以听天下,则稽之于古为有法,行之于今为得宜。太后依旧垂帘同听政,以安人心。其命遂已。既而义师西向,上复位,公之力为多。
吕舍人本中云:“忍之一字,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是先务。若能清勤之外,更行一忍,何事不办。书曰,必有忍,其乃有济,此处事之本也。王沂公曾尝曰,吃得三斗酽醋,方做得宰相,盖言忍受得事也。韩魏公语录曰,欲成大节,不免小忍。和靖尹公曰,莫大之祸,起于须叟之不忍,不可不谨。”吕氏《童蒙训》云:当官者先以暴怒为戒,事有不可,当详处之,必无不中。若先暴怒,只能自害,岂能害人。前辈尝言,凡事只怕待,待者,详处之谓也。盖详处之,则思虑自出人,不能中伤也。又曰:前辈尝言,吏不怕严,只怕读。盖当官者详读公案,则情伪自见,不待严刻也。吕氏《童蒙训》云:当官处事,但务著实。如涂擦文字,追改日月,重易押字,万一败露,得罪反重,亦非所以养诚心、事君不欺之道也。
虞公允文为相,事孝宗。时北使乌凌阿天锡来贺庆节,见紫宸殿,既跪,进其主书,因跪不起,要我以故事所无之礼。左右失色。公请驾兴上入内,天锡色沮。公遣阁门传宰相之令云:“使人奸礼,有诏放仗。”使介还馆,更相谯责。乃因傧者恳祈,诘朝再见上寿,遂极恭顺,朝论称快。公下其事于边郡,令檄北朝。天锡归,果获罪。虞允文每曰:“宰相无职事,旁招俊义,列于庶位而已。”怀袖有一小方册,目曰《才馆录》,闻人一善,必书。再谕蜀,首荐汪应辰、赵雄等六人。及为相,首用胡铨、张震、洪适、梁克家、留正等二十人。一时得人之盛,凛凛有元▯、庆历之风。
洪忠宣公皓奉使大金,军前归,别持太硕人拜且泣。时长子甫十三岁,以下皆襁褓,呱呱环列,行路人不能仰视,公弗子也。间关至太原,留几一年。金遇使人,礼益削。及至云中,大帅尼玛哈迫之使仕于刘豫,公曰:“万里衔命,不得御两宫以归,大国度不足以有中原,当还诸本朝,乃违天以奉逆豫,豫可磔万段,顾力不能,忍事之耶?今留亦死,不即豫亦死,与其偷生狗鼠间,宁甘鼎镬不悔也。”尼玛哈怒,命壮士拥以下,执剑夹承之。公不为动。旁贵人▯曰:“此真忠臣也。”止剑士,以目为跽,请尼玛哈怒少霁,遂流递于冷山。流递,犹中国编窜也。云中至冷山,行两月
译陈忠肃公弹劾蔡京的罪恶,蔡京态度恳切,用甜言蜜语引诱陈公。陈公说:“射人先射马,擒贼须擒王,我不能停止。”于是更加用力地弹劾他。
明道先生说:“即使是一命的小官,如果心存爱护万物之心,对人也一定会有所帮助。”明道先生担任县令时,凡是坐的地方,都写着“视民如伤”四个字。他曾经说:“我常对这四个字感到惭愧。”
龟山先生的语录中说:“孔子说‘居上不宽’,我怎么看呢?”又说:“宽厚就能得到众人的拥护。现在的人只想要事事如意,所以觉得宽厚的政令令人烦闷,不知道权柄在手,不是发泄性气的地方。何曾见过百姓不畏惧官员,只见到官员多残虐百姓罢了。然而宽厚也必须要有法度才行,如果对百事都不管,只是一味宽大,那么胥吏就会舞文弄法,不成体统。官府必须让权柄常在自己手中,操纵予夺,全不由人,即使尽行宽厚也无妨。”
郑忠穆公侍奉高宗时,苗傅、刘正彦谋划叛乱,尊高宗为睿圣皇帝,册立皇太子即位。郑公在朝廷上当面驳斥他们,未能使他们改变,私下里认为逆贼的凶焰炽盛,如果不联合外援就无法有所作为,于是上章待罪请求离去,打算向北前往平江、金陵,与吕颐浩等人商议复兴大计。太后下诏不允,升任他为中丞。两个逆贼窃取威福大权,肆意杀戮,每天到都堂,侵扰扰乱机要政务。郑公上章极力进言,请求告示,苗傅等人应当一律遵守典章法度,奏章被扣留在宫中不下达。郑公当面恳切请求,才下达给三省施行。奏章下达后,苗傅等人果然发出怨言,但稍微收敛了一些。郑公随即派遣亲信承议郎谢向更改姓名,微服扮作商人,徒步前往平江,会见张浚等人,详细陈述城中的情况,让他们严密部署兵备,张扬声势,持重缓进,使逆贼自行逃遁,不要导致城中的变故,惊动三宫,这是上策。张浚等人听后,都感激振奋,谋划赴难。忽然又下诏,尊高宗为皇太弟、天下兵马大元帅,幼主为皇太侄、监国公。郑公震怒不知如何是好,便与大臣商议,认为唐代睿宗传位给皇太子,由太子处理小事,睿宗自尊为太上皇,以统御天下,那么考察古代是有先例的,施行于当今是得当的。太后依旧垂帘共同听政,以安定人心。那叛乱的阴谋于是停止。不久义师向西进军,高宗复位,郑公的功劳最多。
吕舍人本中说:“‘忍’这个字,是众妙之门。当官处事,尤其是要先务。如果能清廉勤勉之外,再实行一个‘忍’字,什么事办不成。《尚书》说,必须有忍耐,才能有所成就,这是处事根本。王沂公曾说,吃得三斗浓醋,才能做宰相,大概是说能忍受事情。韩魏公语录说,想要成就大节,不免要小忍。和靖尹公说,最大的祸患,起于一时的不忍,不可不谨慎。”吕氏《童蒙训》说:当官的人首先要以暴怒为戒,事情有不可行的,应当详细处理,必定没有不恰当的。如果先暴怒,只能自害,怎么能害人。前辈曾说,凡事只怕等待,等待,就是详细处理的意思。因为详细处理,那么思虑自然周全,别人不能中伤。又说:前辈曾说,胥吏不怕严厉,只怕仔细。因为当官的人仔细阅读公文案卷,那么真情假象自然显现,不需要严厉苛刻。吕氏《童蒙训》说:当官处事,只务求踏实。如涂抹文字,追改日期,重换押字,万一败露,获罪反而更重,也不是培养诚心、侍奉君主不欺骗的道理。
虞公允文为相,侍奉孝宗。当时北使乌凌阿天锡来祝贺庆节,在紫宸殿觐见,跪拜后,进献国书,于是跪着不起,要求我们行以前没有过的礼节。左右的人失色。虞公请求皇上起身进入内殿,天锡脸色沮丧。虞公派遣阁门传宰相的命令说:“使者奸诈无礼,有诏令放仗。”使者回到馆舍,互相谴责。于是通过傧者恳切祈求,第二天早上再次进见祝寿,于是极其恭顺,朝中议论称快。虞公将此事下达给边郡,命令檄文告知北朝。天锡回去后,果然获罪。虞允文常说:“宰相没有具体的职事,只是旁招俊才,列于庶位罢了。”怀中有一小方册,名叫《才馆录》,听说一人有一善,必定记下。再次入蜀,首先推荐汪应辰、赵雄等六人。等到为相,首先任用胡铨、张震、洪适、梁克家、留正等二十人。一时得人之盛,凛凛有元祐、庆历之风。
洪忠宣公皓奉命出使大金,在军前归来,分别时抱着太硕人拜且哭泣。当时长子才十三岁,以下的孩子都在襁褓中,呱呱哭着环列周围,行路人不能仰视,洪公不把他们当作儿子看待。辗转到达太原,停留将近一年。金国对待使者,礼节更加削减。等到到达云中,大帅尼玛哈逼迫他出仕于刘豫,洪公说:“我万里衔命,不能护送两宫回去,大国气度不足以拥有中原,应当归还给本朝,却违背天意去侍奉叛逆的刘豫,刘豫应该被车裂万段,只是我力量不能,难道能忍心侍奉他吗?现在留下也是死,不立即去刘豫那里也是死,与其在狗鼠之间偷生,宁可甘愿受鼎镬之刑也不后悔。”尼玛哈发怒,命令壮士拥着他下来,拿着剑夹持着他。洪公不为所动。旁边的贵人说:“这真是忠臣。”制止剑士,用眼神示意跪拜,请求尼玛哈怒气稍减,于是流放到冷山。流放,就像中国的编管放逐。从云中到冷山,走了两个月
程,距金二千余里地。苦寒,四月草始生,八月而雪,土庐不满百,皆陈王固新聚落。固新使诲其八子。或二年不给衣食,盛夏至衣粗布。蕃课四隶,采薪他山,尝久雪,薪尽,至乞马矢,煨面而食。困辱十年,多为诗文以讽,皆忧国伤时语。固新尝得献取蜀策,持以问公,公历陈古事梗之。固新锐欲吞中国,曰:“孰谓海大,我力可干,但不能使天地相拍尔。”公曰:“兵犹火也,弗戢将自焚,岂有四十年用兵不止者!”又数数为言所以来为两国大事,今既不受使,乃令深入教小儿。兵交,使在,礼不当执。固新或应或否。一日,大怒曰:“汝作和事官,却口硬,谓我不能杀汝耶?”公曰:“自分当死,顾大国无受杀行人之名。此去莲花泺三十里,使之乘舟,一人荡诸水,以坠渊为言,可也。”固新义之而止。后归,上曰:“洪皓身陷敌中,乃心王室,孝忠之节,久而不渝,诚可嘉尚。”二子皆中词科,亦其忠孝之报也。先圣福善祸淫之训,于此可见矣。
译程,距离金国都城二千多里。那里气候苦寒,四月草木才开始生长,八月就下雪了,土屋不满百间,都是陈王完颜固新新聚集的村落。固新派洪皓教导他的八个儿子。有时两年不给衣食,盛夏时节也只穿粗布衣服。洪皓为四个隶役安排课业,让他们去别的山砍柴,曾经遭遇长期大雪,柴火用尽,以至于乞求马粪,烤面饼来吃。受困受辱十年,洪皓多写诗文来讽喻,都是忧国伤时的话语。固新曾经得到献上的夺取蜀地的策略,拿着它来问洪皓,洪皓列举古代事例来阻止他。固新锐气正盛,想要吞并中原,说:“谁说海大,我的力量可以干涸它,只是不能让天地互相碰撞罢了。”洪皓说:“军队就像火一样,不收敛将会自焚,哪有四十年用兵不止的道理!”又多次对他说明自己来是为了两国的大事,现在既然不接纳使者,却让我深入敌境教小孩。如果发生战争,使者还在,按礼法不应当被拘捕。固新有时答应有时不答应。一天,大怒说:“你担任和谈官员,却嘴硬,说我不敢杀你吗?”洪皓说:“我自己料定该死,只是大国没有杀害使者的名声。这里距离莲花泺三十里,让他乘船,一个人把他推入水中,以坠入深渊为借口,是可以的。”固新认为他有义气而停止了。后来洪皓回国,皇帝说:“洪皓身陷敌营,却心系王室,孝忠的气节,长久不改变,确实值得嘉奖。”他的两个儿子都考中词科,也是他忠孝的回报。先圣福善祸淫的训诫,在这里可以看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