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物志卷一

译又如桃树和李树，不宜种植在庭院台阶旁，似乎适合远远观赏。红梅和绛桃，都适宜点缀在树林中，不宜大量种植。生长在山中、带有苔藓的梅花，移栽到药栏中最显古朴。杏花差不多不耐久存，开花时多逢风雨，只能作为片刻的赏玩。蜡梅在冬季最不可缺。其他如豆棚菜圃，具有山居人家的风味，固然也不坏，但必须开辟几顷空地，单独划为一区。如果在庭院台阶旁种植，便不算是风雅之事。更有用石墩木柱搭建、束缚得精致整齐的，更是落入俗套。至于种植兰草菊花，古人各有方法，时常拿来督促园丁，考核职责，这也是隐士的事务。记载花木第二。

译牡丹与芍药

牡丹被称为花中之王，芍药被称为花中之相，都是花中的高贵后裔。种植和赏玩它们，不可沾染丝毫酸腐之气。用文石砌成阶梯状的栏杆，依次排列种植。开花时节设宴，用木头做架子，在上面张挂碧绿色的油布幔帐，用来遮挡阳光。夜晚则悬挂灯笼来照明。忌讳牡丹和芍药并列种植，也忌讳将它们种在木箱或盆盎之中。

玉兰

适合种在门房前面，对列种植几株。开花时如玉般洁白，在园圃中堪称绝妙景致。另外有一种紫色的，名叫木笔，不配做玉兰的陪衬。古人称辛夷，就是这种花。然而辋川的辛夷坞、木兰柴，不应该重复命名，应当是两种不同的花。

海棠

昌州的海棠有香气，现在已不可得。其次以西府海棠为上品，贴梗海棠次之，垂丝海棠再次之。我认为垂丝海棠娇媚动人，真如妃子醉后的姿态，比前两种更为出色。木瓜花像海棠，所以也有木瓜海棠。只是木瓜花在叶子之前开放，海棠花在叶子之后开放，这是它们的区别。另外有一种叫秋海棠，习性喜欢阴湿环境，适合种在背阴的台阶旁。秋天的花中它最为艳丽，也适合多种植。

山茶

蜀茶、滇茶都珍贵，黄色的尤其难得。人们多用来搭配玉兰，因为它们开花时间相同，红白相间灿烂夺目，略显俗气。又有一种名叫醉杨妃，在雪中开放，更加可爱。

桃

桃树是仙木，能压制百鬼，种成树林，如同进入武陵桃源，也自有情趣。但它不是适合种在盆盎或庭院中的植物，桃树结果早，十年左右就会枯死，所以被称为短命花。碧桃、人面桃寿命稍长，普通的桃花更美，适合在池边多种植，如果桃树和柳树相间种植就显得俗气。

李

桃花像美丽的女子，在歌舞场中一定不可缺少。李花像女道士，适合安置在烟霞泉石之间，只是不必多种植罢了。另外有一种叫郁李子，更美。

杏

杏花与朱李、蟠桃都能鼎足而立，花朵也柔美，适合筑起一座台，杂植几十株。

梅

幽雅之人以梅为花伴，确实独占一房，取苔藓护持，封护枝梢。古人移植在石岩或庭院中。最古老的另种几亩，开花时坐在其中，让人精神骨骼都感到清爽。绿萼梅胜过红梅，红梅略显俗气。更有虬枝屈曲的，种在盆盎中极为奇特。蜡梅以磬口为上品，荷花次之，九英最下。寒冷的月夜在庭院中，也不可以没有。

瑞香

相传庐山有比丘白天睡觉，梦中闻到花香，醒来后求得此花，所以名叫睡香。四方奇异，说是花中的祥瑞，所以又名瑞香，别名麝囊。又有一种金边的，人们特别看重。它的枝条既粗壮，香气又浓烈，能损害群花，被称为花贼，确实不假。

蔷薇与木香

曾见人家园林中，一定用竹子做屏风，在上面牵引五色蔷薇，用木头搭成轩廊，名叫木香棚，开花时杂坐其下，这与酒食肆中有什么区别？然而这两种花没有屏风架子就不堪种植，或者移到闺阁中，供士女采摘，稍可。另外有一种名叫黄蔷薇，最珍贵，花朵也烂漫悦目。更有野外丛生的，名叫野蔷薇，香气更浓郁，可比玫瑰。其他如宝相、金沙、罗金钵盂、佛见笑、七姊妹、十姊妹、刺桐、月桂等花，姿态相似，种植方法也相同。

玫瑰

玫瑰，一名徘徊花，用来结为香囊，芬芳不绝，但实际上不适合幽雅之人佩戴。嫩条丛生刺，不甚雅观，花色也略显俗气，适合做食品，不适合簪戴。吴中有以亩计算的，开花时获利很多。

紫荆与棣棠

紫荆枝条枯索，花像缀着的耳饰，形色香韵无一可取。只因为京兆的一件往事被世人传述，用来比作嘉木。我认为不如多种植棣棠，还能得到风人的寓意。

葵花

葵花的种类不确定。初夏花繁叶茂，最为可观。一种叫戎葵，奇态百出，适合种在空旷的地方。一种叫锦葵，小如铜钱，文采可玩，适合种在台阶旁。一种叫向日，别名西番莲，最厌恶秋天。一种叶子像龙爪，花呈鹅黄色的，名叫秋葵，最佳。

罂粟

以重台千叶的为佳，然而单叶的种子一定饱满，取来供清味也不坏，药栏中不可缺少这一种。

薇花

薇花有四种，紫色之外，白色的叫白薇，红色的叫红薇，紫蓝色的叫翠薇。这种花四月开放，九月凋谢，俗称百日红。在山园中种植，可称耐久。然而花只适合远望，北方人叫猴郎达树，因为树无皮，猴子不能敏捷攀爬。它的名字也很奇特。

芙蓉

适合种在池中，临水为佳。如果在其他地方种植，绝无丰姿。有人用靛纸蘸花蕊上，仍包裹其尖，花开碧色，以为佳。这很无谓。

萱花

萱草忘忧，也叫宜男，更可供食品。岩间墙角，最适合种植这种。又有金萱，颜色淡黄，香气很烈。义兴山谷遍满，吴中很少。其他如紫、白蛱蝶，春罗、秋罗，鹿葱，洛阳石竹，都是这种花的附庸。

薝葡

一名越桃，一名林兰，俗名栀子，古称禅友，出自西域，适合种在佛室中。它的花不宜近嗅，有细微虫子进入人鼻孔，斋阁可以不种植。

玉簪

洁白如玉，有微香，秋花中也不坏，但适合

译墙边连种一带，开花时望去一片如雪；若种在盆石之中，则最为俗气。紫色的名叫紫蕚，并不好。

金钱花

中午开放，子时凋落，所以名叫子午花。植株长过一尺左右，需用竹竿支撑，才不会倾斜歪倒。种在石头旁边，尤其值得观赏。

译藕花

荷花在池塘中最为美妙，或者种植五色荷花于官窑大缸中，供庭院欣赏玩味，也还可以。缸上忌讳设置红色小栏杆，花也应该选取奇特品种，如并头莲、重台莲、品字莲、四面观音莲、碧莲、金边莲等，这样才好。白花的藕好，红花的莲蓬好，不可以种植在七石酒缸或普通花缸内。

水仙

水仙有两种，花茎高叶片短的，单瓣的为好。冬季适宜多种植，但它的本性不耐寒冷。选取极佳的，移栽到盆盎中放置在几案之间；次等的混杂种植在松竹之下，或者古梅奇石之间，更加雅致。冯夷服用八石花，得以成为水仙，这个名字最为雅致。六朝人却称之为雅蒜，实在可笑。

凤仙

号称金凤花，宋代避李后主名讳，改为好儿女花。它的种子容易生长，花和叶子都无可观赏之处。更有将五色种子一同放入竹筒中，花开五色，以此作为奇景。这非常没有意义。花红能染指甲，然而也不是美人所适宜的。

茉莉、素馨、百合

夏夜最适宜多放置风轮，一吹满室清香。章江编篱笆插荆棘，都用茉莉花。当时千艘船只都聚集在虎丘，所以花市在初夏最为兴盛。培养得法，也能隔年开花。只是枝叶不是几案上的摆设，不如夜合花可供瓶插玩赏。

杜鹃

花开极其烂漫，本性喜欢阴凉，畏惧炎热，适宜放置在树下阴凉处。开花时移到几案之间，别有一种，名叫映山红，适宜种植在岩石之上，又名羊踯躅。

秋色

吴地称鸡冠花、雁来红、十样锦之类，名为秋色。深秋时杂色灿烂，都堪点缀。然而仅可种植在宽敞的庭院，如果在幽静的窗边多种，便觉得芜杂。鸡冠花有矮脚的，种植也很奇特。

松

松柏古代虽然并称，但最高贵的必定以松树为首。天目山的松树最好，但不容易种植，选取瓜子松种植在堂前，宽敞的庭院或高台之上，不妨成对种植。斋室中适宜种植一株，下面用文石做台基，或者用太湖石做栏杆，都可以。水仙、兰蕙、萱草之类混杂种植在其下。山松适宜种植在土冈之上，龙鳞般的松皮既成，涛声与水声相应，何减五株九里之妙呢？

木槿

花中最贱，然而古代称为舜华，这个名字最久远。又名朝菌，编篱笆野外种植，不妨间杂种植。若称其为林园佳友，不敢苟同。

桂

丛桂盛开时，真称香窟，适宜开辟二亩地，选取各种桂花一起种植，在中间建亭，不得用“天香”“小山”等语命名，更勿用其他树木混杂。树下地面平整如手掌，洁净不容唾液，花落地即取，以充食品。

柳

顺插为杨，倒插为柳，更须临池种植。柔条拂水，弄绿搓黄，大有逸致。而且它的种子不生虫，更可贵。西湖柳也不错，颇涉脂粉气。白杨、风杨都不入品。

黄杨

黄杨未必厄于闰年，但实在难长。长丈余的，绿叶古株，最可爱玩，不宜种植在盆盎中。

芭蕉

绿窗映衬，只取短小的为好。因为高大的叶子会被风吹碎。冬季有去掉梗用稻草覆盖的，过三年即生花，结甘露，也非常没必要。又作盆玩者更可笑，不如棕榈雅致，而且做尘尾、蒲团更适用。

槐、榆

适宜种植在门庭，板扉绿映真如翠幄。槐有一种天然弯曲，枝叶皆倒垂茂密，名盘槐，也可观。其他如石楠、冬青、杉、柏，都是丘垄间的植物，不是园林所崇尚的。

梧桐

青桐有佳处，株绿如翠玉，适宜种植在宽敞的庭院中。当日令人洗拭，且取枝梗如画者。若直上而旁无他枝，如拳如盖，及生棉者，皆所不取。其子也可玩，茶生于山冈者，曰冈桐，子可作油。

椿

椿树高耸而枝叶疏，与樗无异。香的曰椿，臭的曰樗。园圃中沿墙，适宜多种植以供食用。

银杏

银杏株叶扶疏，新绿时最可爱。吴地寺庙及旧家名园，大有合抱者，新植似不必。

乌桕

秋晚，叶红可爱，较枫树更耐久。茂林中有一株、两株，不减石径寒山也。

竹

种竹适宜筑土为垄，环水为溪，小桥斜渡，拾级而上，留平台以供坐卧，科头散发，俨然如万竹林中人也。否则开辟数亩地，尽去杂树，四周石垒令稍高，以石柱朱栏围之，竹下不留纤尘片叶，可席地而坐，或留石台石凳之类。竹取长枝巨干，以毛竹为第一，然宜山不宜城，城中则护基笋最佳。竹不甚雅，粉筋、斑紫四种俱可，燕竹最下，慈姥竹即桃枝竹，不入品。又有木竹、黄菰竹、篛竹、方竹、黄金间碧玉、观音凤尾、金银诸竹，忌种花栏之上及庭中平植。一带墙头直立数竿，至如小竹丛生，曰潇湘竹，宜于石岩小池之畔，留植数枝，亦有幽致。种竹有疏种、密种、浅种、深种之法。疏种谓三四尺地方种一窠，欲其土虚行鞭。密种谓竹种虽疏，然每窠却种四五竿，欲其根密。浅种谓种时入土不

译深，深种为入土虽不深，上以田泥壅之。如法无不茂盛。又棕竹三等，曰筋头、曰短柄二种，枝短叶垂，堪植盆盎。曰朴竹，节稀叶硬，全欠温雅，但可作扇骨料及畵义柄耳。

种植得深，即使入土不深，上面用田园泥土培壅。按照这个方法种植，没有不茂盛的。此外，棕竹分为三等，叫做筋头、短柄的两种，枝条短而叶子下垂，适合种植在盆盎之中。叫做朴竹的，竹节稀疏、叶子坚硬，完全缺乏温和雅致，只能用来做扇骨的原料以及画具的柄罢了。

译菊花

苏州一带菊花盛开时，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必定要选取数百株，五色相间，高低依次排列，以供观赏玩味，这是为了夸耀富贵，容许这样做。如果真正懂得赏花的人，必定会寻找奇异的品种，用古旧的盆盎，只种植一枝或两枝，茎干挺拔秀丽，叶片茂密肥厚。等到花开时，放置在几案床榻之间，坐卧把玩，这才算是领会了花的性情。甘菊只有荡口有一种，枝条弯曲如伞盖，花朵密集如铺锦，最为奇特。我仅仅可以采收花朵以供服用食用。野菊适宜种植在篱笆之间。菊花有六项要点和两项防范的方法，即胎养、土壤适宜、扶持种植、雨水阳光、修剪整理、灌溉，防范虫害和雀鸟。筑巢时必定会来摘取叶片，这些都是园丁应当知道的，又不是我们这类人的事。至于如瓦料盆以及将两块瓦合起来做盆的，还不如没有花更好。

兰花

兰花以出自福建的为上乘，叶子如剑锋，花高于叶。《离骚》中所说的秋兰，“青青绿叶”，“紫茎”的就是这种。其次赣州产的也很好，这些在山间书斋中都是不可缺少的。然而每处只能放置一盆，多了就像虎丘花市里的盆盎，必须寻找龙泉、均州、内府供春等极大的盆，忌讳使用花缸、牛腿等各种俗气的样式。四季培植，春天叶芽已经萌发，盆土已经肥沃，不可浇灌肥水，常用尘帚拂拭叶片，不要让灰尘污垢沾染。夏天花开，叶片娇嫩不要用手动摇，等它生长茂盛后再拂拭。秋天则防止拨开根部的土，用少许米泔水注入根下，不要浸渍污损叶片。冬天则安置在向阳温暖的室内，天晴无风时搬出，时时转动盆子使四面受光均匀，午后就收回，不要让霜雪侵袭。如果叶片发黑不开花，是因为阴气过多。治理蚂蚁和虱子，只用大盆或缸盛水浸泡逼迫花盆，蚂蚁自然就会离去。又治理叶片上的白虱，用一盆水滴入少许香油，用棉絮蘸水拂拭，也自然就会去除了。这是简便的治兰方法。又有一种出自杭州的，叫杭兰；出自阳羡山中的，名叫兴兰。一茎开数朵花的，叫蕙。这些都可以移植在石岩之下，必须得到那里的原种才能年年开花。珍珠兰、风兰都不入品。箬兰的叶子像箬叶，似兰但没有香气，是花中奇种。金粟兰名叫赛兰，香气特别浓烈。

瓶花

厅堂供奉必须用高瓶，大枝才让人满意，忌讳繁杂如捆绑，忌讳花比瓶还瘦小，忌讳香烟灯煤熏染触碰，忌讳用沾油的手拈弄，忌讳用井水储存在瓶中，味道咸涩不适合花，忌讳把插花的水喝入口中，梅花、秋海棠这两种，毒性尤其厉害，冬天在瓶中放入硫黄就不会结冰。

盆玩

当时时尚认为列在几案间的盆玩为第一，列在庭院亭榭中的为次。我的观点则相反，最古雅的以天目松为第一，高不过两尺，短不过一尺左右，其主干如手臂，其松针如簇，结出马逺的欹斜诘曲，郭熙的露顶张拳，刘松年的偃亚层叠，盛子照的拖拽轩翥等形态，栽种在精美的器皿中，枝干虬曲可观。又有古梅，苍苔鳞皴，苔须垂满，含花吐叶，历经长久不败的，也像古物一样。如果像时尚那样做成沉香片的样子，非常没有意义，因为木片生花，有什么趣味，真是所谓以耳食者了。又有枸杞及水冬青、野防、桧柏之类，根如龙蛇，不露束缚锯截痕迹的，都是高品。其次则是福建的水竹，杭州的虎刺，尚在雅俗之间。至于菖蒲九节，是神仙所珍视的，见石头就细，见泥土就粗，极难培养。苏州人洗根浇水，竹剪修净，说早晨取叶间垂露可以润眼，意思极其珍视。我说这适宜用石子铺一小庭，遍种其上，雨后青翠，自然生香。如果在盆中栽植，列在几案间，非常没有意义。这与蟠桃、双果之类，都不敢随俗认为好。其他如春天的兰蕙，夏天的夜合、黄香、萱草、夹竹桃花，秋天的黄密、矮菊，冬天的短叶水仙及美人蕉等各种，都可以随时供玩。盆以青绿、古铜、白定、官哥等窑为第一，新制的五色内窑及供春粗料可用，其余不入品。盆宜圆不宜方，尤其忌讳长狭。石以灵壁、英石、西山石辅助，其余也不入品。书斋中也只能放置一二盆，不可多列。小的忌讳架在朱几上，大的忌讳放在官砖上，得到旧石凳或古石莲磉作为座，才好。

长物志卷二

钦定四库全书

长物志卷三 明 文震亨 撰 水石

石头让人古朴，水让人深远。园林中的水石，最不可缺少。必须回环峭拔，安置得当。一峰则如太华千寻，一勺则如江湖万里。又必须有修竹老木，怪藤丑树，交覆角立。苍崖碧涧，奔泉汛流，如进入深岩绝壑之中，这才称为名区胜地。大约列举其名，不止一端了。记载水石第三。

广池

凿池从一亩到一顷，越广阔越胜。最广阔的，中间可以放置台榭之类，防止长堤横隔，汀蒲芦苇杂植其中，一望无际，才称为巨浸。如果需要华丽整齐，用文石做堤岸，朱栏回绕，忌讳中间留土，如俗名战鱼墩，或模仿金焦之类。池旁种植垂柳，忌讳桃杏间种。池中畜养凫雁，必须十数为群，才有生气。最广阔处可以放置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