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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胡子衡齐一

(卷首)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1–10 段

胡子衡齐  (明)胡直撰

  胡子衡齐序

  胡子之书曰衡齐,既成,而长洲令曾凤仪氏刻之,属不侫贞序焉。夫胡子何以称衡齐也?衡者平也,所以平低昂而使之当也;齐者和也,所以和诸味而使之成也。胡子之所为衡齐也,其大指曰:吾儒与他道角,吾处吾胜而求彼负,以为异端;彼亦处其胜以求吾负,而讥吾之未至。不平而后有争,争而不能和则害。彼所谓佛也老也杨也墨也申韩也,彼皆有以自持之,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则皆为我用也。洙泗之后而有濂洛,濂洛之后,则吾儒与吾儒角,彼此不求是而求相胜,曰尊德性也道问学也主静也致良知也随处体认也体仁也,源一而流渐异。吾衡而平之,然后剂而和之,而其源湛如也。故曰衡齐。孔子之言,纯者为鲁论,而小杂者为家语,有问答,有自言,皆门人纪之者也。孟子之言,有问答有自言,皆身着之者也。荀子扬子文中子亦身着之者也,庄子列子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其后而为周子张子,至明而为薛子,皆身着之者也。为二程子朱子,至明而为阳明子,皆门人纪之者也。胡子之为衡齐也,身着之而间托之问答者也。身着之,得无有意乎哉?圣人立象以尽意,意不尽则系辞焉以尽其言。夫大者以道立言,次者以言明道。以道立言曰经,以言明道曰传。胡子之衡齐,传也。其所以衡齐之意,则明道。其明道,将以淑人而范世也。意在明道,何害于意?意不在名,何损于道?甚矣胡子之意之审也!虽然,其辞得无过修乎哉?孔子之系易,曰修辞立其诚。诚立矣,何修辞之足病?且胡子之学,心学也,反之心而苟有协耶?即葱岭苦县,不讳同也。其犹有扞耶?即关洛闽越,不惮异也。如其羽翼乎?即稗史巷议,不辞釆也。可借而弹射乎?即齐谐虞初,不虞诡也。是故辩若仪秦而非为强,工若丘非而非为刻,逞若蒙庄而非为纵,博若侨向而非得滛。故曰其旨远,其辞文,其言曲而中,其事肆而隐。胡子其将庶几乎哉!余与胡子,先后仕于朝而不相值,第闻胡子倡道于东南,天下之有志者慕而趋之若流水,而胡子顾不立门户,惟道之是明而已。虽然,吾终以胡子之辞修,惧天下后世之以辞求之也。然则治胡子者,当如何反之心而协,如胡子之于先喆,可也。是所谓衡齐之衡齐也。弇州山人吴郡王世贞撰

  胡子衡齐序

  胡庐山先生讲道螺水之上,四方考德问业其门者屦恒满焉。余从乡邗后,雅慕先生有年,昨游吉之桐江,思造请函丈。先生聆余至,翻然就之,会余以亲病。返舍,寻为时迫出山。至人难遇,大道难闻,赡彼日月,悠悠我思矣。顷友人来自长洲,传曾明府手书,示余新刻胡子衡齐,且委之序。初读之,洋洋乎纚纚乎何其工,而则辨而不肆也。叹曰:富哉言乎!再读之,雍雍乎井井乎,又何其平中不偏,极于变而不离乎宗也。复叹曰:至哉言矣!昔人谓孔子没微言绝,七十子卒而大义乖,言曷称微?天下隐然而莫测其指是也;义曷云大?天下晓然而咸通其故是也。揭大而涵微者,圣也;阐微而遡大者,贤也。试取鲁论中庸二书覆诵之,而尼思之所繇判可识矣。夫大道甚夷,至理无二,圣人怀之斯欲忘言,众人辨之以相示,卒莫能定彼局见拘方者,人置一喙,妄生分别。秦汉以来,何其哓哓也。今天下之论滋矣,胡先生安能以己之说为天下司平而斩然齐一之乎?盖胡先生不能以其说均齐天下,凡天下译名理指归,卒不能外先生之言为言。是则所谓衡齐云尔。今夫臆断轻重,谁能自信?权诚设而低昂不爽者,当也;意料长短,未免有差,度诚设而尺寸不欺者,亦当也。在我权度,惟兹惟灵,不堕封畛,不囿象数,精入无伦,大至不可围,知止斯定。定斯彻,彻斯融,达乎巨细之倪,而洞乎修短之故,由是百家殽乱,庶几哉其可折衷乎。处窔奥者陵薮丛翳,分町析畦,引而登诸泰山之巅,则万里旷然,何阂之有?井蛙谷鲋,擅耳目以相娱,莫吾能若,试游乎溟渤之区,望洋东视,异派同归,始足以语大方之家矣。盖见大则冈弗平,冥会则罔弗一。胡先生之学,以尽性至命为宗,存神过化为功,固已见大而窥源。由是千古之轻重长短,畴能越焉!昔王充论衡之着,扶疎二十余万言,辟摘诡谲,取尚理实,蔡邕秘之,以为谈助。乃其书猥杂无关,奚足观也。庄生齐物论,非举物论之,不齐而齐之也。盖谓未有物先,本无可齐;既有物后,自不能齐。始喻风窍,卒归之虚景幻梦;为说汪洋,自恣泛无畔涯。以余观于衡齐,悬众说而归宿于道,二子空有喙三尺矣。斯其可传也,奚疑会心人远,合并何期?日手兹编,面谭千里,是书藏诸名山,知其解者旦暮遇之,又何有于余哉!曾明府昔受学胡先生门,一尝访余山中,高朗士也。甫宰严邑,席未遑暖,孜孜首此以付剞劂,岂特侯芭之嗜玄哉,夫亦漆雕之志大矣。豫章张位序

译胡子衡齐 (明)胡直撰

胡子衡齐序

胡子的书名叫《衡齐》,已经写成,长洲县令曾凤仪刊刻了它,嘱托我不才我来作序。那么,胡子为什么称这本书为《衡齐》呢?衡,就是平的意思,用来平衡高低使之恰当;齐,就是和的意思,用来调和各种味道使之成为美味。胡子所作《衡齐》的大意是说:我们儒家与其他学派争辩,我们处于优势而要求对方失败,视其为异端;对方也处于优势而要求我们失败,讥讽我们有所不及。不平而后产生争执,争执而不能调和就会有害。那些所谓的佛家、道家、杨朱、墨家、申不害韩非,他们都有各自坚持的道理,我们衡量并使之平衡,然后调和使之融合,那么他们都可以为我所用。洙泗(孔子)之后有濂洛(周敦颐、程颢程颐),濂洛之后,则是我们儒家内部互相争辩,彼此不寻求真理而寻求胜过对方,说什么尊德性、道问学、主静、致良知、随处体认、体仁,源头相同而流派逐渐不同。我们衡量并使之平衡,然后调和使之融合,那么其源头依然清澈如初。所以叫《衡齐》。孔子的言论,纯粹的是《鲁论》,稍微杂驳的是《家语》,有问答,有自述,都是门人记录的。孟子的言论,有问答有自述,都是亲自撰写的。荀子、扬雄、文中子也是亲自撰写的,庄子、列子是亲自撰写而偶尔假托问答的。后来有周子、张子,到明代有薛子,都是亲自撰写的。二程子、朱子,到明代有阳明子,都是门人记录的。胡子作《衡齐》,是亲自撰写而偶尔假托问答的。亲自撰写,难道没有深意吗?圣人设立卦象以穷尽意旨,意旨未尽就系上卦辞以穷尽言语。大体上,以道确立言语,其次以言语阐明道。以道确立言语的叫经,以言语阐明道的叫传。胡子的《衡齐》,属于传。它所以叫衡齐的意旨,在于阐明道。它阐明道,是为了教化世人并规范世道。意在阐明道,有什么妨害于意呢?意不在名声,有什么损害于道呢?胡子的意旨真是审慎啊!虽然如此,他的言辞难道没有过于修饰吗?孔子为《易》作系辞,说修饰言辞以确立诚信。诚信确立了,修饰言辞有什么可病的呢?况且胡子的学问,是心学,反求内心如果相契合,即使是葱岭(佛家)、苦县(道家),也不讳言相同。如果还有抵触,即使是关洛闽越(宋明理学各派),也不害怕不同。如果可以作为羽翼,即使是稗官野史、巷议街谈,也不推辞采纳。可以借用来弹射批评,即使是《齐谐》《虞初》(志怪小说),也不担心诡谲。所以他说意旨深远,言辞华美,言语曲折而切中要害,事例铺陈而隐含深意。胡子大概快要接近这个境界了吧!我和胡子,先后都在朝廷做官而没有相遇,只听说胡子在东南倡导道学,天下有志之士仰慕而追随他像流水一样,而胡子却不立门户,只是阐明道罢了。虽然如此,我终究认为胡子的言辞过于修饰,担心天下后世的人通过言辞来寻求他。那么,研究胡子的人,应当如何反求内心而相契合,像胡子对待先哲那样,就可以了。这就是所谓的《衡齐》之《衡齐》。弇州山人吴郡王世贞撰

胡子衡齐序

胡庐山先生在螺水之上讲道,四方前来考查德行、询问学业的人,鞋履常常塞满门庭。我从家乡邗地回来后,仰慕先生已经多年,昨天游览吉州的桐江,想登门请教。先生听说我到了,欣然前来相会,恰逢我因亲人病重。返回住所,不久因时局紧迫而出山。至人难遇,大道难闻,仰望那日月,我的思绪悠悠不绝。近来朋友从长洲来,传来曾明府的手书,给我看新刻的《胡子衡齐》,并且委托我作序。初读它,洋洋洒洒、连绵不绝,多么工整,而且辨析精微而不放肆。感叹说:言论多么丰富啊!再读它,和谐有序,又多么平正不偏,极尽变化而不背离根本。再次感叹说:言论多么精妙啊!古人说孔子去世后微言绝迹,七十子去世后大义乖离,言语为什么称为微?天下隐约而莫测其意旨就是这样;大义为什么说大?天下明白而都通晓其缘故就是这样。揭示大义而蕴含微言的,是圣人;阐发微言而追溯大义的,是贤人。试着取《鲁论》《中庸》两本书反复诵读,那么孔子和思孟之所以判然不同就可以知道了。大道非常平坦,至理没有二致,圣人怀抱它就想忘言,众人辨析它来互相展示,最终不能确定,那些拘泥于局部见解、固守一方的人,每人发表一点意见,妄生分别。秦汉以来,为什么如此喧嚷呢。现在天下的议论滋生了,胡先生怎么能以自己的学说作为天下的标准而截然统一它呢?大概胡先生不能用自己的学说均齐天下,凡是天下翻译名理、指归所在,最终不能超出先生的言论之外。这就是所谓的衡齐。现在臆断轻重,谁能自信?秤锤确实设立而高低不差,是恰当的;预料长短,难免有误差,尺度确实设立而尺寸不欺,也是恰当的。在我手中的权度,只有这个灵验,不堕入界限,不局限于象数,精微到无与伦比,宏大到不可包围,知道停止就安定。安定就透彻,透彻就融合,通达巨细的界限,而洞悉长短的缘故,由此百家淆乱,大概可以折衷了吧。处在幽深之处,陵薮丛杂遮蔽,划分田界,引而登上泰山之巅,那么万里空旷,有什么阻碍呢?井底之蛙、谷中小鱼,凭借耳目互相娱乐,没有人能比得上,试着游历到溟渤之地,望洋向东看,不同的流派同归一处,才开始足以与大方之家谈论。大概见到大则没有不平,冥合则没有不一。胡先生的学问,以尽性至命为宗旨,以存神过化为功夫,已经见大而窥探源头。由此千古的轻重长短,谁能超越呢!从前王充著《论衡》,繁复二十多万字,驳斥怪异,崇尚理实,蔡邕秘藏它,作为谈资。然而他的书杂乱无关,哪里值得观看呢。庄子的《齐物论》,不是列举物论不齐而使之齐。大概是说在物之前,本来无可齐;既有物之后,自然不能齐。开始比喻风窍,最终归结于虚景幻梦;言论汪洋,自恣泛滥没有边际。以我看来《衡齐》,悬置众说而归宿于道,这两个人空有长嘴罢了。这可以流传,有什么怀疑呢?会心的人遥远,合并何时能期?日日手持此书,面对面谈论千里之外,这本书藏在名山,知道它的人早晚会遇到,又何必在乎我呢!曾明府从前在胡先生门下受学,曾经一次到山中拜访我,是高朗之士。刚做严邑县令,座位还没有暖,就孜孜不倦首先把它交付刊刻,难道只是侯芭嗜好玄学吗,这也是漆雕开志向远大啊。豫章张位序

胡子衡齐序

  衡齐何为而作也?胡庐山先生,忧世之儒者论说多端,而持衡以齐之也。夫言恶乎齐?道恶乎衡?扬子有云:众言淆乱,折诸圣。在则人,亡则书。圣人者,固后学之所折衷也。先儒有云:存文王则知天载之神。又云:识得朱济道,便是文王。吾心者,又斯道之所取则也。盖自仲尼没而微言绝,诸子百家议论繁兴,汉溺于训诂,唐滥于词章,心性之传不绝如线。迨于宋室,真儒辈出,理学始明,其一二鉅贤,力攻著述以开来学,精神力量,可谓收儒者之大全。然而议论训释,稍有矛盾于孔氏。我朝王文成先生,揭致良知三字直透本心,厥旨弘畅矣,乃其末流,侈虚谈而尠实行,世之君子犹惑焉。嗟夫,道之不明,则胡不折衷于圣人,又胡不求端于吾心也!昔者尧舜禹更相授受,惟曰允执厥中。孔子明大学之道,必曰止于至善。此曷以故哉?尝试观之,人生于天地之间,视而不明,听而不聪,动作进退而不得其理,则威仪乱;有父子而不相亲,有君臣而不相事,有夫妇长幼朋友而不相别相序相信,则人纪灭;养其身不以为天下,则私;役于物反以遗其身,则悖;探索于形名度数礼乐名物之烦,而日亦不足,则支;驰骛于高虚玄远简旷自便之域,而实之不存,则罔。乱也灭也私也悖也支也罔也,有一于此,皆心之所不能自安者也。心之所不能自安者,非性之本然故也。乱而治之,灭而修之,私而扩之,悖而反之,支而约之,罔而诚之,则性顺而心安。天生蒸民,有物有则,过之不可,不及不可,尧舜之所谓执中、孔子之所谓止至善,由此其选也。呜呼,岂非万世学者之准的也哉!先生衡齐九篇,其大要阐人心之灵则,辨物理之非外,而折衷于孔子之训,反复论证,既已深切着明。其谓释氏本心未尝非是,而特不能尽心之过,一言足以订千古之是非。学者苟知此意,虽以释氏之明心见性,其究至于出离生死,犹于此心此理未尽,而况其揣摩测度,视大道犹径庭者乎?传曰祭川者先河而后海,贵知其本也。又曰升东岳而知众山之峛崺,浮沧海而知江河之恶沱,贵覩其全也。又曰道若涂若以中航混混不舍昼夜,贵于自强而不息也。学者苟知其本,又覩其全,而能自强不息,则道在我而可以权衡乎天下之言矣。其不齐也,无所加损于道也。先生不远千里,缄书遗孚远,属之以序。遂不辞固陋而敬识其大端云。万历癸未孟冬建昌守德清许孚远谨序

  前明吉郡讲学诸贤,约分二派。泰和罗整庵钦顺、庐陵刘卧卢观、孙宜铉鼎、永丰罗一峰伦、吉水罗东川侨、李谷平中、永新尹洞麓台、安福王莘民尹,皆笃守程朱涂辙。安福邹东廓守益、刘两峰文敏、王塘南时槐、刘调文元卿、邹南皋元标、泰和欧阳南野德、永丰聂双江豹、吉水罗念庵洪先,则私淑阳明者也。

译胡子的《衡齐》为什么而作呢?胡庐山先生,忧虑世间的儒者论说头绪繁多,于是持着秤杆来衡量齐整它们。言论如何能齐整?大道如何能衡量?扬雄曾说:众说淆乱,要折中于圣人。圣人在世就依从人,去世了就依从书。圣人,本来就是后学所折中取法的对象。先儒曾说:存有文王,就知道天载的神妙。又说:识得朱济道,就是文王。我们的心,又是这大道所取法的准则。自从孔子去世,微言绝迹,诸子百家议论繁盛兴起,汉代沉溺于训诂,唐代滥于辞章,心性之道的传承不绝如线。到了宋朝,真儒辈出,理学才开始明白,其中一两位大贤,极力攻研著述以开启后学,精神力量,可以说收尽了儒者的大全。然而议论训释,稍微与孔氏有矛盾。我朝王文成先生,揭出“致良知”三字直透本心,主旨弘大畅达了,但它的末流,崇尚虚谈而少有实行,世间的君子仍然迷惑。唉,大道不明,为什么不折中于圣人,又为什么不从我们心中寻求端绪呢!从前尧舜禹更相授受,只说真诚地执守中道。孔子阐明大学的道理,必定说止于至善。这是什么缘故呢?试着观察一下,人生在天地之间,看而不明,听而不聪,动作进退不得其理,那么威仪就乱了;有父子而不相亲,有君臣而不相事,有夫妇长幼朋友而不相别相序相信,那么人伦就灭绝了;修养自身不为了天下,就是自私;役使于物反而遗忘了自身,就是悖逆;探索于形名度数礼乐名物的烦琐,而时日也不够,就是支离;驰骋于高虚玄远简旷自便的领域,而实际不存在,就是迷妄。乱、灭、私、悖、支、罔,只要有一项,都是心所不能自安的。心所不能自安的,不是因为本性本来如此。乱了就治理它,灭了就修治它,私了就扩充它,悖了就返回它,支离了就简约它,迷妄了就真诚它,那么本性顺从而心安。天生众民,有物就有法则,过分不可,不及也不可,尧舜所说的执守中道、孔子所说的止于至善,由此选择罢了。唉,这难道不是万世学者的准绳吗!先生《衡齐》九篇,其大要阐发人心的灵则,辨明物理不在外面,而折中于孔子的训诫,反复论证,已经深切显明。他说释氏本心未尝不对,而特别不能尽心之过,一句话足以订正千古的是非。学者如果知道这个意思,即使以释氏的明心见性,其究竟至于出离生死,尚且对此心此理未尽,何况那些揣摩测度,视大道如同径庭的人呢?传曰:祭祀河流的先河而后海,贵在知道根本。又说:登上东岳就知道众山的低矮,浮游沧海就知道江河的曲折,贵在看见全貌。又说:道如同道路,如同在水中航行,混混不舍昼夜,贵在

正甫初攻古文词,以太白东坡自负,年二十六,过南野于普觉寺,听讲唯仁者能好人一章,始折节事之。三十以后,兼师念庵。此衡齐九篇,设为问答之词,力伸师说。文辞瑰玮,可谓青胜于蓝。惜刻本世不恒见,明儒学案只收十余条,且多割裂字句。予家旧藏万厯本,前有王弇州序,尚完好,因取以付梓,并厯叙前辈学派异同,俾后人知所向往。为学而求圣人之道,如入王都,但期必达而止,其所从入之途各有迟速,不必纷纷聚讼也。丁巳端午日胡思敬跋

  胡子衡齐目录

  卷一言末上言末下理问上理问下

  卷二六锢

  卷三博辩上博辩下明中上明中下

  卷四征孔上征孔下

  卷五谈言上

  卷六谈言下

  卷七续问上续问下

  卷八申言上申言下

  胡子衡齐卷一

  泰和胡直正甫譔

  言末上

  胡子闲居,二三子从游孟山之阳,咏歌螺水之滨,返而休于长洲之馆。鱼鱼于于,翼翼嶷嶷,沛焉若有喻其所之。已而避席请曰:学如是而已矣,蔑弗一也;道如是而已矣,蔑弗明也。而世儒之争之也,有弗一弗明,何哉?意者言弗可已与?胡子仰屋而盱,痒然不能出语,崖然叹曰:言何可恃也,言何可恃也。弟子曰:道之弗明,学之弗一,不言已诸?胡子曰:道之弗明,学之弗一,则珍见者之为祟也。珍见如云,徤言如雨,以珍见出徤言,而天下束书,始嶪嶪乎若岳、汸汸乎若海矣。夫道何病于见哉?昔者孔子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鲁与天下,非故小也,孔子见之綦全故也。然孔子犹俭然自命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又曰,予欲无言。孔子宁知其为见乎,其不为见乎,而乌为乎珍。宁知其可言乎,其不可言乎,而乌为乎徤。虽然,孔子固尝循循为诱,终日为语,周易为之十翼,春秋为之笔削,未能一朝而胶口废言也。然而孔子言之几席,非为近也,而远如天;言之四海,非为远也,而近如带;言之氄毛,非为小也,而大莫载;言之昆仑,非为大也,而小莫入;言之肤革,非为浅也,而幽者阐;言之神髓,非为深也,而显者藏;言之瓦砾,非为粗也,而几微着;言之金玉,非为精也,而庸常见;言之九干,上也而无不下;言之九渊,下也而无不上;言之一二,简也而无不繁;言之亿兆,繁也而无不简;言之三千三百,外也而无不内;言之无声无臭,内也而无不外。平也如衡,变也如权,方也如律,员也如蓍。眉睫也而长上古,旦夕也而挹千万世。孔子岂巧为持乎?孔子亦亶得其全而已矣。今夫窭人之子,见一金一绮,则唐然矜;阛阓之士,见一溪一壑,则爽然咏。唯夫宅通都而拥琼库,户莾苍而临巨浸,则非不见,非不不见;非不言,非不不言。

译自强而不息。学者如果知道根本,又看见全貌,而能自强不息,那么道在我而可以权衡天下的言论了。那些不齐整的,对道无所加损。先生不远千里,写信给孚远,嘱托我作序。于是我不推辞固陋而恭敬地记下其大端。万历癸未孟冬建昌守德清许孚远谨序

前明吉安府讲学的诸位贤人,大约分为两派。泰和罗整庵钦顺、庐陵刘卧卢观、孙宜铉鼎、永丰罗一峰伦、吉水罗东川侨、李谷平中、永新尹洞麓台、安福王莘民尹,都笃守程朱的轨辙。安福邹东廓守益、刘两峰文敏、王塘南时槐、刘调文元卿、邹南皋元标、泰和欧阳南野德、永丰聂双江豹、吉水罗念庵洪先,则是私下师从阳明的。正甫起初攻研古文词,以李白、苏轼自负,二十六岁时,在普觉寺拜访南野,听讲“唯仁者能好人”一章,才开始改变节操师从他。三十岁以后,兼师念庵。这《衡齐》九篇,设为问答的词,极力伸张师说。文辞瑰丽,可谓青胜于蓝。可惜刻本世间不常见,《明儒学案》只收录十余条,且多割裂字句。我家旧藏万历本,前有王弇州序,尚完好,因此取来付梓,并历叙前辈学派异同,使后人知道所向往的。为学而求圣人之道,如同进入王都,只期必定到达而止,其所从入的途径各有迟速,不必纷纷聚讼。丁巳端午日胡思敬跋

胡子衡齐目录

卷一言末上言末下理问上理问下

卷二六锢

卷三博辩上博辩下明中上明中下

卷四征孔上征孔下

卷五谈言上

卷六谈言下

卷七续问上续问下

卷八申言上申言下

胡子衡齐卷一

泰和胡直正甫撰

言末上

胡子闲居,两三个弟子跟随游历孟山的南面,在螺水之滨咏歌,返回后在长洲的馆舍休息。从容自得,恭敬严肃,充沛的样子好像有所领悟其方向。不久避席请教说:学问如此罢了,没有不统一的;大道如此罢了,没有不明白的。而世儒争辩它,有不统一不明白的,为什么呢?大概言论不可停止吧?胡子仰视屋顶而睁大眼睛,痒然不能说出话,严峻地叹息说:言论怎么可以依赖呢,言论怎么可以依赖呢。弟子说:大道不明白,学问不统一,不说话可以吗?胡子说:大道不明白,学问不统一,那么珍视见解的是作祟。珍视见解如云,健谈如雨,以珍视见解发出健谈,而天下束书,开始高耸如岳、浩荡如海了。大道何患于见解呢?从前孔子登上东山而觉得鲁国小,登上泰山而觉得天下小,鲁国与天下,并非本来小,孔子看见它极其全面所以小。然而孔子还谦逊自命说,我有知识吗?没有知识。又说,我想要无言。孔子宁可知

此全不全之分也。古之圣人惟全故中,中而之言焉则不隅;唯全故悉,悉而之言焉则不卮。唯全故实,实而之言焉则不裂;唯全故化,化而之言焉则不阏。非独圣人不自为隅为卮为裂为阏,虽后之诵之者,将腹臆而似之曰:是隅耶巵耶裂耶阏耶,亦不得而似之也。易系曰夫易广矣大矣,以言乎远则不御,以言乎迩则静而正,以言乎天地之间备矣。此明圣人之为言也,而教无穷也。世之为言则不然,世之语近小浅粗繁下而外焉,则之近小浅粗繁下而外焉徤;语远大深精简上而内焉,则之远大深精简上而内焉徤。徤于此,则不得不诋于彼。当其徤,虽君之王之不啻也;当其诋,虽仇之虏之不啻也。彼恶覩斯道之全哉?传曰仁者见之谓之仁、知者见之谓之知,仁知非不韪也,见仁则病知,而亦以病仁见知,则病仁而亦以病知。盖见之为祟久矣!故珍见者,其颖如锥,颖脱未有不割者也;其烈如火,烈焰未有弗燎者也。见珍而言徤,未有不割燎道真者也。孟子曰所恶执一者为其贼道也,举一而废百也,此之谓也。

译它是见解呢,不知它是见解呢,而为什么珍视。宁可知它可言呢,不知它不可言呢,而为什么健谈。虽然如此,孔子固曾循循善诱,终日说话,为周易作十翼,为春秋作笔削,未能一朝胶口废言。然而孔子在几席间说话,并非为近,而远如天;在四海说话,并非为远,而近如带;在氄毛说话,并非为小,而大莫载;在昆仑说话,并非为大,而小莫入;在肤革说话,并非为浅,而幽者阐;在神髓说话,并非为深,而显者藏;在瓦砾说话,并非为粗,而几微着;在金玉说话,并非为精,而庸常见;在九干说话,上也而无不下;在九渊说话,下也而无不上;在一二说话,简也而无不繁;在亿兆说话,繁也而无不简;在三千三百说话,外也而无不内;在无声无臭说话,内也而无不外。平也如衡,变也如权,方也如律,圆也如蓍。眉睫也而长上古,旦夕也而挹千万世。孔子岂巧为持乎?孔子亦亶得其全而已矣。今夫贫人之子,见一金一绮,则唐然矜;市井

言末下

  何以明其然耶?曰:老氏曰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夫辐毂与无之兼为用也,明矣。唯老氏见无不见有,夫斯以言无焉徤彼,固不知徤无之贼于有也,而贼有亦以病无也。荀氏曰钩木必待檃括而后直、钝金必待砻砺而后利,人之性恶必待师法而后正。夫木之待櫽括、金之待砻砺、人之待师法,皆其性之本,具而后能也。假令木之性若金,金之性若木,人之性若金木,又恶能櫽括而直砻砺而利师法而正也哉?人性之能为善也明矣。荀氏见恶不见善,夫斯以言恶焉徤彼,固不知徤恶之贼于善也,而贼善益以翊恶也。杨朱曰人人不损一毛不利天下则天下治矣,夫杨朱既不能损一毛利天下,则又孰肯出身令天下不损不利哉?为我之不足治天下也明矣。杨朱见我不见人,夫斯以言我焉徤彼,固不知徤我之贼于人也,而贼人亦以病我也。墨氏曰仁者兼相爱交相利,又曰劝之以赏誉威之以刑罚,我以为人之兼相爱交相利,犹火之炎上、水之就下,不可防止于天下。夫赏罚并行,则既不得以兼相爱矣,况欲爱秦人之兄犹己之兄、爱秦人之父犹己之父?则虽有赏罚亦莫之能强矣。兼爱之不足治天下也明矣。墨氏唯见人不见我,夫斯以言人焉而徤彼,固不知徤人之贼于我也,而贼我亦以病人也。此四家者,徤而雄者也,彼其隅耶巵耶裂耶阏耶,彼弗皇省也。尝试辟之,天地无弗全矣,而见者自异:天有高虚地有广漠,彼见而徤言之,则老氏之家似也。天有冥晦地有险塞,彼见而徤言之,则荀氏之家似也。天之四时异运,地之五方殊风,彼各见而各徤言之,则杨墨之家似之。四家者之后,乃又有泥洹家。彼泥洹者之为教也,寥然见诸天地无物之先,逖然游乎天地有物之表,故其为言滋徤,而世儒之病之也滋厉。匪徒病之,又且高壁深堑以拒之,长鋋短矛以攻之,矻矻无遗力,天下莫不晓然白也。虽然,世犹有兄者焉,而天下未尝晓然白也。是则可忧也。彼其为言曰:日月星辰风雨露雷,天之实尽是矣;山川土石水火木金,地之实尽是矣。鳃鳃焉凭借其实而徤言之,则世儒之家似也。夫世儒岂为非哉?亦唯珍而徤之,则与彼数家者之执一而贼道亦均而已。其为隅耶巵耶裂耶阏耶,尤弗皇省也。今夫天下徤其不可见,以诋其可见,则信者十一;徤其可见以诋其不可见,则信者十九。世儒者曰:是器数是文章,则帝王之鸿猷、圣神之懿轨在焉。是犹天之日月星辰、地之山川土石,而人之实尽是矣。则天下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世儒又曰:若凡古今士所称心性原本皆窾言无实用,此其流必为泥洹氏,勿可以听。则天下又孰不拱而信曰允哉言乎?

译【言末下】

怎么证明是这样的呢?回答说:老子说:“三十根辐条共同插入一个车毂,正因为有了中间的空无,车才具有了作用。”辐条、车毂与空无共同发挥作用,这是显而易见的。但老子只看到“无”而没看到“有”,因此用“无”来压倒“有”,他本来不知道强调“无”会损害“有”,而损害“有”也会反过来危害“无”。荀子说:“弯曲的木头必须经过矫正工具才能变直,钝的金属必须经过磨砺才能锋利,人的本性邪恶必须经过师法教化才能端正。”木头等待矫正、金属等待磨砺、人等待师法,都是其本性中原本具备的潜能,然后才能做到。假如木头的本性像金属,金属的本性像木头,人的本性像金属和木头,又怎么能通过矫正变直、通过磨砺变利、通过师法变正呢?人性能够向善是显而易见的。荀子只看到“恶”而没看到“善”,因此用“恶”来压倒“善”,他本来不知道强调“恶”会损害“善”,而损害“善”反而更加助长了“恶”。杨朱说:“每个人都不损害自己的一根毫毛,也不利于天下,那么天下就治理好了。”杨朱既然不能损害自己的一根毫毛来利于天下,那么又有谁肯挺身而出让天下人不损害自己也不利于天下呢?以自我为中心不足以治理天下是显而易见的。杨朱只看到“我”而没看到“人”,因此用“我”来压倒“人”,他本来不知道强调“我”会损害“人”,而损害“人”也会反过来危害“我”。墨子说:“仁者要普遍地相爱,互相有利。”又说:“用奖赏和赞誉来鼓励,用刑罚来威慑。”我认为人普遍相爱、互相有利,就像火向上燃烧、水向下流淌一样,在天下是不可阻挡的。如果奖赏和刑罚并行,就已经不能做到普遍相爱了,何况想要爱秦国人的兄长如同爱自己的兄长、爱秦国人的父亲如同爱自己的父亲呢?那么即使有赏罚,也没有人能强迫做到。普遍相爱不足以治理天下是显而易见的。墨子只看到“人”而没看到“我”

非独拱信之,亦将高垒浚堑以为拒、长鋋短戈以为攻,有若驱泥洹氏不肯遗余力。岂皆甘器数文章而毒心性哉?诚以器数文章可见,而心性不可见也。辟之指一江一淮,示人曰此水之至也,人莫不信;谈岷山之泉,求桐柏之源,曰是江淮之出也,人反不信。则见不见之异也。然则夫人乌求其晓然白之日也?世乃不知,岷山泉涸桐柏源竭,则焉有江淮?是故不见固见之从生也,然而多见先焉则真见蔀;不闻固闻之从生也,然而多闻先焉则真闻聩。此世所为歼其根以戕其生,凿其真以乖其全,虽天下伟夫纤人,咸薨薨填填安也久矣。有不然者厉而相弹,而子欲奋舌轩楮,并驰而明之,虽孔孟生今时,愳不能克,而况其下乎?子故曰言不可恃也。虽然,吾不可已于二三子。昔者子思之语天未书不取日月星辰,然必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其语。圣人未尝不取器数文章,然必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之所以为文,盖先其本也。此子思所为全也。今之君子恂知文之所以为文,夫然后能全全。能全全,则不以见见不以言言,斯可与有言矣。

  理问上

  弟子问曰:先生之不恃言也,亶哉。虽然,今之学术棼拏胶轕,是非异同,其争若讼,其拒若攻。惟理内外为辩各工。弟子盖闻之矣。自汉儒来,咸言物理。至宋程叔子,则订之曰,在物为理。紫阳夫子推曰,天下之物莫不有理,穷理者穷究物之当然,与其所以然之故。则物格知至矣。此非自儒者,诗有之曰,天生蒸民有物有则。如有耳目,则有聪明之德;有父子,则有慈孝之德。未有物而无理者也。然则理之在物,所从来远矣。近代儒者,欲挽之入内,曰理不外心。而子故张之甚是,不将绌古而溺今也哉?吾惧后之复议今也。胡子曰:嗟矣乎,此非予所谓难言者乎!夫以千百载之惑,而仅暴于近代之一言,宜其缄縢而不可解,闻声而哄其非也。言何用益听?虽然,子安知古之为今而今之非古哉?子不闻昔人有先世之庐,称穹广焉,不幸罹罪,偕其妻孥幽于犴狴。厥子长育圆扉,罕覩天日。一日释罪复其故居,厥子犹以圆扉为家,日促母以归。母曰:是乃家也。子终恇惑。已而其父证之,然后肯信。又有富人子,自童亡外,既长,行乞过家而不识也。其父识之,引子复家,授以帑藏,退不敢当。已而其祖证之,然后肯从。若此者,彼岂不欲有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哉?彼固无以夺习见之先入也。况夫理者,非可以形体求而证佐定也,又恶能回是非于先入哉?故难言也。虽然,子今诚以为理在外与?弟子曰:吾尝求之矣,将为内乎,则天高地下,万物散殊,虽三尺童知其在物也,强为内不可也。

译,因此用“人”来压倒“我”,他本来不知道强调“人”会损害“我”,而损害“我”也会反过来危害“人”。这四家学说,都是偏执而强硬的,他们那些片面、偏颇、分裂、阻塞的观点,他们并不曾反省。试着剖析一下,天地没有不完整的,但人们看到的却各不相同:天有高远的虚空,地有广阔的荒漠,他们看到这些并强加言论,这就类似于老子的学派。天有昏暗,地有险阻,他们看到这些并强加言论,这就类似于荀子的学派。天有四季不同的运行,地有四方不同的风气,他们各自看到并各自强加言论,这就类似于杨朱和墨子的学派。在这四家之后,又有佛教(泥洹家)。佛教作为教化,在天地万物尚未形成之前就寥然显现,在天地万物形成之后又逖然游历于其外,所以他们的言论更加偏执,而世俗儒生批评他们的态度也更加严厉。不仅批评,而且筑起高墙深沟来抵御,拿着长矛短戟来攻击,竭尽全力,天下人都清楚地明白这一点。虽然如此,世上仍有像兄长一样的人,而天下并未真正明白。这是值得忧虑的。他们的言论说:“日月星辰风雨露雷,天的实体都在这里了;山川土石水火木金,地的实体都在这里了。”小心翼翼地凭借这些实体来强加言论,这就类似于世俗儒生的学派。世俗儒生难道不对吗?也只是珍视并强加这些,那么他们与那几家执着于一端而损害大道的情况也就一样了。他们那些片面、偏颇、分裂、阻塞的观点,更加不曾反省。现在天下人偏执于不可见的东西,来诋毁可见的东西,那么相信的人只有十分之一;偏执于可见的东西,来诋毁不可见的东西,那么相信的人有十分之九。世俗儒生说:“这些是器物、数目和文章,帝王的宏大谋略、圣人的美好规范都在其中。”这就像天的日月星辰、地的山川土石,而人的实体都在这里了。那么天下谁不拱手信服说:“这话确实对啊。”世俗儒生又说:“凡是古今士人所说的关于心性本源的话,都是空话没有

将为外乎,则维皇降衷,若有恒性,虽三尺童知其在心也,强为外亦不可也。若是,则果无内外欤?曰:理岂有内外哉!虽然,子之信外,非信理也,而信程叔子之一言乎?姑以叔子一言明之:昔者先府君尝读叔子之言,乃着论驳之曰:既曰在物为理,而又曰处物为义,谓义非理也,可乎?既曰在物为理,而又曰性即理也,谓性为在物,可乎?是二语者,可谓明矣,叔子之非,宁待攻而破哉!惜先府君之论散佚不全,而世之听之,亦犹圆扉行乞之子,恇惑疑惧,不肯自信,非借证其父祖终必不信也。请举其证:今夫理之说曷始乎?诗曰我疆我理,释之者曰:理定其沟涂也,谓人定之也,非谓沟涂自定也。然则谓理在沟涂,可乎?书曰燮理阴阳,释之者曰:燮理和调之也,谓人调之也,非谓阴阳之自调也。然则谓理在阴阳,可乎?夫子赞易曰:黄中通理,言至正至中而理通焉,未闻中正之在物也。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言易知简能而理得焉,未闻知能之在物也。最后曰和顺于道德而理于义,其下文即曰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盖言圣人作易,感理于吾性之义,故穷理者穷斯,尽性者尽斯,以逮夫致命者,咸繇之矣。吾未闻理不在义而在物也,亦未闻穷理之理非理于义之理也。故夫子又明言之曰,圣人之作易,将以顺性命之理。嗟乎,吾夫子固明言性命之理,而世必以为在物,何哉?易书诗与吾孔子之语理若此,是吾不得已借证于父祖之说也。世既不自信,又舍父祖而不信,则诚莫之何焉已矣!而又恶用言为?弟子曰:弟子得夫子性命之理,一言已冰解十五矣。不然,是叛父绌祖而猥从众子之谬也。然诗所言有物有则,何哉?曰:今子也以耳目父子语物,以聪明慈孝语则,近矣。然谓聪明慈孝果在于物乎,抑不在物乎?世固有病风狂者矣,其耳目父子人也,曷为其不聪明慈孝也哉?子也宁知聪明慈孝之则,不则于耳目父子,而则于人心也。故谓则能则乎物,可也;谓则在物焉,不可也。是以诗人称之曰秉彝,又曰懿德,审如世儒之说,则秉彝、懿德皆当为在物而不在人矣。抑与书所称降衷恒性、记所称生而静、孟子所言根心固有非由外铄我者,一何其尽戾也。彼世儒者,信子所谓叛父绌祖而不知反顾者耶。而世之徒犹狂奔倒驰,唯愳叛之不先、绌之不至,若怒涛然,鼓昼夜而掀河海,终不知风之自也。悲哉,故难言也!

译实用,这种流派必定会走向佛教,不可以听信。”那么天下谁不拱手信服说:“这话确实对啊?”不仅拱手信服,还将筑起高垒深沟来抵御,拿着长矛短戈来攻击,好像驱赶佛教一样不肯保留余力。难道他们都甘心于器物数目文章而厌恶心性吗?实在是因为器物数目文章可见,而心性不可见。打个比方,指着一条江一条淮,告诉人们说这是水的极致,人们没有不相信的;谈论岷山的泉水,寻找桐柏山的源头,说这是江淮的出处,人们反而不相信。这就是可见与不可见的差异。那么人们哪里能求得那真正明白的日子呢?世人不知道,岷山的泉水枯竭、桐柏山的源头断绝,哪里还有江淮呢?所以不可见固然是从可见中产生的,但是多见先于不可见,那么真正的看见就被遮蔽了;不闻固然是从闻中产生的,但是多闻先于不可见,那么真正的听闻就被蒙蔽了。这就是世人之所以斩断根本以伤害生命,凿穿真实以违背完整,虽然天下无论是伟大的人还是渺小的人,都安然已久。如果有不这样做的,就会严厉地互相弹劾,而你想要奋起舌战、展开纸笔,并驾齐驱来阐明它,即使是孔孟生在现在,恐怕也不能成功,何况其他人呢?所以我所以说言论是不可依赖的。虽然如此,我不能不对你们几位有所言说。从前子思谈论天,不选取日月星辰,但必定说“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天之所以为天,就在于此。圣人未曾不选取器物数目文章,但必定说“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文之所以为文,大概在于先确立其根本。这就是子思之所以完整的原因。现在的君子如果知道文之所以为文,然后才能保全完整。能保全完整,就不以可见为可见,不以言论为言论,这才可以有所言论。

【理问上】

弟子问说:“先生

理问下

  曰:理之不在物,弟子已冰解十七矣。盖尝繇聪明孝慈推之,则人之统为五常、率为五伦、发为四端、修为四德、敷为五教,为五事为三物四术为五礼六乐,其极为九德,其事六府三事九畴九经,其着为百行为万善,其放之准四海,施之天下后世无朝夕。尧舜之禅、汤武之伐、周公之制作、孔子之删述,为之裁成辅相,为之范围曲成,断天下之疑,定天下之业,成天下之舋舋,赞天地之化育,鲜不自人心出之。是则内者,乃未尝不外也。谓之无内外,诚然也。然而天之高而覆也,地之厚而载也,日月之明而照也,星辰之列而灿也,雨露之润、雷风之薄、四海之广、六合之大,岁序之行而不紊、鬼神之幽而不遗、河海之流而不息、山岳之峙而不毁、鸟兽草木之繁而不一,其性火之炎、水之润、木之文、石之脉、金之精、玉之光,是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蝼蚁之君臣、虎狼之父子、鸿雁之昆弟、雎鸠之夫妇,驺之仁、鹊之智、鸟之孝,神羊之正、犬马之义、麂鹿之慈,獭之祭鱼、豺之祭兽,玄鹤之珠、黄雀之环,象不拜叛,而秦吉了之不愿为夷,是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夫人之百骸九窍五脏三关,莫不有经,而医之治也,寒燥温凉君臣制使投之,各循其轨,又孰理之哉?谓皆出人心可乎?是则弟子未之彻也,子其谓何?胡子于是复仰屋拊膺叹曰:是奚独子一人未彻哉!盖昔者孔门语理,咸不远人而语之也,故无内外。今世之语理,远人而语之也,故有外而已矣。子恶得彻?子不闻孟子之辟告子曰:且谓长者义乎,长之者义乎?知义则知理矣。子又不闻子思上下察之旨乎?今夫鸢飞戾天,自人视之,鸢在上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上察也;鱼跃于渊,自人视之,鱼在下也,而不知斯人与知与能者之下察也。大哉察乎,其诸人心神理之昭诚之不可揜夫!是故察之外无理也,子知之乎?曰:闻诸先儒之言,谓道自察也,而未属人也。曰:嗟乎,此所谓远人为道者也。夫子思本以费隐言君子之道,而世儒必欲推费隐于君子之外,何其与孔门千百径庭哉!此正数千载之惑,母父语之而不信者,而奚子尤。子见皎日乎?吾请为子譬之:方其未有皦日也,黝墨荒忽,未始有天地万物也。已而皦日照之,则天地万物列矣。然是皦日也,其体在天,而其光与气散于天地万物之间,人之执其光挹其气者,一盘盂一皦日也,一瓮盎一皦日也,一渊谷一皦日也,一江汉一河海有万皦日也。今如有夸父焉,逐日于谷,彼亦恶知皦日之体不在是也?子知皦日之体之所在,则知理之所繇来矣。是故天者吾心为之高而覆也,地者吾心为之厚而载也,日月吾心为之明而照也,星辰吾心为之列而灿也,雨露者吾心之润,雷风者吾心之薄,四时者吾心之行,鬼神者吾心之幽者也。

译理问下

说:理不在外物之中,弟子已经明白了十分之七。我曾由聪明、孝慈推演开来,那么人的统领为五常、准则为五伦、发端为四端、修养为四德、施行为五教,表现为五事、三物、四术、五礼、六乐,其极致为九德,其事务为六府、三事、九畴、九经,其显著表现为百行、万善,其推广足以规范四海,施行于天下后世没有早晚之分。尧舜的禅让、汤武的征伐、周公的制礼作乐、孔子的删述经典,都是对天地进行裁成辅相,对万物进行范围曲成,决断天下的疑惑,安定天下的基业,成就天下的功业,赞颂天地的化育,几乎没有不是从人心发出的。这就是说,内在的,从未不表现为外在的。说没有内外之分,确实是这样的。然而天的高远而覆盖,地的厚重而承载,日月的明亮而照耀,星辰的排列而灿烂,雨露的滋润、雷风的激荡、四海的广阔、六合的宏大,岁月的运行而不紊乱,鬼神的幽微而不遗漏,河海的流动而不息,山岳的耸立而不毁,鸟兽草木的繁多而不杂乱,火的炎上、水的润下、木的纹理、石的脉络、金的精粹、玉的光泽,这些是谁在治理呢?说都出于人心可以吗?蝼蚁的君臣、虎狼的父子、鸿雁的兄弟、雎鸠的夫妇,驺虞的仁、喜鹊的智、乌鸦的孝,神羊的正、犬马的义、麂鹿的慈,獭的祭鱼、豺的祭兽,玄鹤的珠、黄雀的环,大象不拜叛臣,而秦吉了不愿成为夷狄,这些是谁在治理呢?说都出于人心可以吗?人的百骸、九窍、五脏、三关,没有不有经络的,而医生治疗时,寒燥温凉、君臣制使的药物投用,各自遵循其轨道,又是谁在治理呢?说都出于人心可以吗?这是弟子没有彻底明白的地方,先生您认为如何?胡子于是再次仰头看着屋顶,拍着胸口叹息说:这哪里只是你一个人没有彻底明白呢!大概从前孔子门下谈论理,都不远离人而去谈论,所以没有内外之分。现在世人谈论理,远离人而去谈论,所以只有外在罢了。你怎么能彻底明白呢?你没听说孟子驳斥告子的话吗:且说长者之义呢,还是使长者成为长者的义呢?知道义就知道理了。你又没听说子思“上下察”的宗旨吗?现在鸢飞至天,从人的角度看,鸢在上面,却不知道这是人与知与能者的上察;鱼跃于深渊,从人的角度看,鱼在下面,却不知道这是人与知与能者的下察。伟大的察啊,那人心神理的光明真诚是不可掩盖的!所以察之外没有理,你知道吗?说:我听说先儒的话,说道自察,而没有归属于人。说:唉,这就是所谓远离人而言道啊。子思本来是用费隐来言说君子之道,而世儒一定要把费隐推到君子之外,怎么与孔门相差千里呢!这正是数千年的迷惑,父母告诉却不相信的,而你尤其如此。你见过明亮的太阳吗?我请为你打个比方:当还没有明亮太阳的时候,昏暗模糊,未曾有天地万物。不久明亮太阳照耀,那么天地万物就排列显现了。但是那明亮太阳,它的本体在天,而它的光与气散在天地万物之间,人拿着它的光、汲取它的气,一个盘盂就是一个明亮太阳,一个瓮盎就是一个明亮太阳,一个深渊山谷就是一个明亮太阳,一个江汉河海就有万个明亮太阳。现在如果有夸父,在山谷中追逐太阳,他又怎么知道明亮太阳的本体不在这里呢?你知道明亮太阳的本体在哪里,就知道理的由来了。所以天是吾心使它高而覆盖,地是吾心使它厚而承载,日月是吾心

江河山岳鸟兽草木之流峙繁植也,火炎水润木文石脉,畴非吾心也;蝼蚁虎狼鸿雁雎鸠,畴非吾心也。一身而异窍,百物而殊用,畴非吾心也。是故皦日者,所以造天地万物者也;吾心者,所以造日月与天地万物者也。其惟察乎。匪是,则亦黝墨荒忽,而日月天地万物熄矣,日月天地万物熄,又恶覩夫所谓理哉?予故曰察之外无理也。曰:若是,则子之言理,亦犹夫燮理疆理之谓理,即孟子长之者之谓义也。所谓不远人而语之也,果非外亦非内也。然则天地之高厚、日月之照临、万物之各有区别,卒不为理乎?曰:子之见皦日,方其在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虽指之曰是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之日,何不可也?然而莫非在天之日之所括也。天地之高厚日月之照临万物之区别,虽指之曰是天地日月万物之理,亦何不可也?然而莫非吾心之理之所察也。故子思又曰:君子之道造端乎夫妇,及其至也,察乎天地。孟子承子思者也,则又直指之曰:万物皆备于我。程伯子得孟子于千载之后者也,则又直指之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已也。又曰: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噫,亦昄昄乎矣,乃世之末儒,弃父母而不信,而猥从众子之言,则诚莫之何焉已矣!曰:理之不外心,弟子已冰解十九矣。虽然,犹有请焉。易言干道变化,诗言维天之命上天之载,子思言天命之性,孔子繋易曰立天之道立地之道,曰天地之道贞观、日月之道贞明,子思又曰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凡皆自天地言之,未可以人心概也。曰:善乎而之问也。夫君子之语道,有语乎其所自者,有语乎其所有者。古之人恒语所自以明所有,今之人则执所自以疑所有。非徒疑之,又从而仇之。今夫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方其在先世慈父,则谓之父祖之物;及其自人子承之,则畴非子物也。于此有人焉,对人子而谈曰:此乃若先世之室庐慈父之帑藏,若不得以有也。则人子必艴然怒。夫人子之怒非无故也,诚以父祖之物,自己承之即己物也,而必执父祖而拒之,谓人子不得有,则将置人子何地?人子恶得不艴然怒也?故语父祖之所自,以明人子之所有,则可;执父祖之所自,以疑人子之非有,则必不可。乃若系辞所言天地日月之道,子思所言天地之道,皆自父祖之物言也,而亦莫非子物也。推而语之,则曰天地之道;散而语之,则曰万物之道;合而语之,则畴能外吾心。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之皎日,已诏之矣,子则曷疑?且也先天地、长上古而不为老,后天地、毁万物而不为弊者,讵外是哉,讵外是哉!子未可语此也。曰:是未敢语然。弟子知天下无心外物矣,况理乎!

译使它明而照耀,星辰是吾心使它排列而灿烂,雨露是吾心的滋润,雷风是吾心的激荡,四时是吾心的运行,鬼神是吾心的幽微。江河山岳鸟兽草木的流动耸立繁茂种植,火炎水润木文石脉,哪样不是吾心呢;蝼蚁虎狼鸿雁雎鸠,哪样不是吾心呢。一身而有不同的孔窍,百物而有不同的用途,哪样不是吾心呢。所以明亮太阳,是用来创造天地万物的;吾心,是用来创造日月与天地万物的。这全靠察啊。如果不是这样,那么也就昏暗模糊,而日月天地万物就熄灭了,日月天地万物熄灭,又怎么能看见所谓的理呢?所以我所以说察之外没有理。说:如果是这样,那么您所说的理,也像燮理、疆理所说的理,就是孟子所说的使长者成为长者的义。所谓不远离人而言说,果然既不是外也不是内。那么天地的高厚、日月的照临、万物的各有区别,最终不是理吗?说:你看见明亮太阳,当它在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时,虽然指着说这是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的太阳,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没有不是在天之日所包容的。天地的高厚、日月的照临、万物的区别,虽然指着说这是天地日月万物的理,又有什么不可以呢?然而没有不是吾心之理所察的。所以子思又说:君子之道起始于夫妇,达到极致时,察及天地。孟子继承子思,就直指说:万物皆备于我。程伯子在千载之后得到孟子,就直指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没有不是自己的。又说:天地之用皆我之用。唉,多么宏大啊,然而世间的末流儒者,抛弃父母而不信,却轻率地跟随众子的言论,那确实无可奈何了!说:理不外在心,弟子已经明白了十分之九。虽然如此,还有请教的地方。《易》说乾道变化,《诗》说维天之命上天之载,子思说天命之性,孔子系《易》说立天之道立地之道,说天地之道贞观、日月之道贞明,子思又说天地之道可一言而尽。这些都是从天地而言,不可以人心一概而论。说:问得好啊。君子言说道,有言说其来源的,有言说其归属的。古人常言说来源以明确归属,今人则执着来源以怀疑归属。不仅怀疑,还进而仇视。现在先世的房屋、慈父的积蓄,当它们在先世慈父那里时,就说是父祖之物;等到从人子继承来,哪样不是子物呢。在这里有人对人说:这是你的先世之房屋慈父之积蓄,你不能拥有。那么人子一定会愤怒。人子的愤怒不是没有原因的,确实因为父祖之物,自己继承了就是己物,而一定执着父祖来拒绝,说人子不能拥有,那将把人子置于何地?人子怎么能不愤怒呢?所以言说父祖的来源,以明确人子的拥有,可以;执着父祖的来源,以怀疑人子的非拥有,则绝对不可以。至于《系辞》所说的天地日月之道,子思所说的天地之道,都是从父祖之物而言的,而没有不是子物的。推而广之,就说天地之道;散而言之,就说万物之道;合而言之,谁能外于吾心。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汉河海的明亮太阳,已经告诉你了,你还怀疑什么?况且先于天地、长于上古而不老,后于天地、毁于万物而不弊的,难道在外吗,难道在外吗!你不可以谈论这个。说:这不敢谈论。弟子知道天下无心外之物了,何况理呢!说:如果是这

曰:若是,则子能信其父祖,进而自信几夫。

译样,那么你能相信你的父祖,进而自信几乎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