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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胡子衡齐三

胡子衡齐卷三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0–24 段

胡子衡齐卷三

  泰和胡直正甫譔

  博辨上

  弟子问于胡先生曰:孔子之亟称博学也,何哉?胡先生曰:博乎哉,博乎哉,知博者希也!夫伏羲所谓圣,非以结罟网、立庖厨而称也;轩辕所谓灵,非以教熊罴、推神策而擅也;神农所为神,非以察百药、斫耒耜而号也;夏禹所为智,非以裂橇榉、沉金匮而名也;周公所谓才,非以造指南、立土圭而推也;孔子所为至,非以对羵羊、识专车而谓也。彼其所以圣、所以灵、所以神、所以智、所以才、所以至,则有归也。孔子教人以博学明矣,他日语多能则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语多知则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语人以博,而不自与博,孔子非故也,彼其所以学所以博,则有归也。今夫人性一也,故兔罝野人可与上圣同腹心,才质殊也。故岩廊上圣,不得与匹夫争技能。是故大挠造甲子、苍颉立书契、力牧着兵法、羲和在日月、胡曹制衣服、奚仲作车舆、禹专水土、稷任稼穑、夔乐、夷礼、契教、陶刑,皆终身不易其能。能者非侈,而不能者非诎也。诚以才质殊而实用颛也,其在后世,若后羿之射、王良之御、师旷之音、郢匠之斤,各不易业,非不欲易也,以之易业则颠其艺。大夫种之治国,蠡不知也;范蠡之治兵,种不知也。子房之运筹决胜,淮阴之战胜攻取,玄龄之谋、如晦之断,各不易用,非不欲易也,以之易用则颠其国。昔者樊迟之在圣门,请学稼,曰吾不如老农;请学圃,曰吾不如老圃。子入太庙,每事问。夫农圃之役、大庙之事,孔子且不能兼知,况学者乎?子思子曰:虽圣人有不知不能。此非独才质殊也,势力弗兼也。而后之儒者,惑穷理之误训,则谬悠其说曰:一物不知,儒者所耻。夫既耻一物之不知也,于是焉骛知所不能知,骛能所不能能,骛兼所不能兼,辟之临海算澌而欲以穷源,登岳辨枝而欲以探本,非独失其源本,其疲天下后世不可竟也。天文地理,古之人有布算者,要多出于偏长专家,而君子难强焉,世儒者曰:圣人仰观俯察,吾何独不然?不知此观察者,非圣神弗能也,故惟伏羲而后能仰俯观察、穷极象数吉凶,与民同患。不然者,则一毛千里矣。唐一行之历法得之国清,郭景纯之地理受之锦囊,陈图南数学传穆伯长以逮尧夫,象学传种放至范谔,非独受者弗可以强,虽授之者亦弗以强之人。而宋之蔡元定之徒,必欲强知之、强能之,而又强兼之,岂不左甚矣哉?始元定以天文传诸其子,载诸书传,既自谓得之,人莫有非者矣;明兴,高皇帝军中置表,乃历验书传天文之谬,亟语群臣改削蔡传,札示天下学子无蹈其误。又尝阅宋庞元英记,元定与乡人卜垅咸缪,乡人至作诗刺讥之。然则元定之天文地理,亦何殊于见梦中之焦鹿而昼讼于官家者也?夫梦蕉鹿非诬也,然而以梦求则不可执而讼矣。此奚独元定哉,参同契者,汉魏伯阳所作,火记之亚篇也,虽假诸易卦而义实不贯,不注可也。晚宋儒者必为较释,而托诸邹欣,至令丹家者反讥其失。天之为体也尤不可推测求也,宋儒者或言如弓、或言如盖、或言如硙、或言如卵,而皆未可知。晚宋儒者必曰:有天壳,吾未知壳之外又孰物也,亦孰从而觇知之也。嗟乎,宋儒者何其好博哉!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若宋儒,则几于不知为知矣。虽然,俾宋儒者诚知之,则亦可谓博物,而未可谓博学也。当春秋已贵博其著者,左史倚相子产、叔向,然二子者治国不倚于博。汉臣博者称司马迁、东方朔、刘向、杨雄,方朔至能辨刼灰、识毕方,事涉奇。晋臣博者称束皙、杜预、郭璞、张华,华能识宝剑之气、明铜山之崩、辨龙鲊之色、审石鼓之扣、记然石之异、认海凫之毛,事浸奇。唐臣博古称虞世南、段成式、杜佑、贾躭,躭能兼晓阴阳象纬医卜,居相位时,民有失牛者,叩之马上,躭发笥推盘,知牛所在;有病虱瘕者,即知龙水之为疗;又知枯井藏书,事尤奇。又有人主者,石书辄乙其处,又有曰读书万卷犹有今日,至于辨食苹之非藾,萧识跳脱之为腕钏。之数君臣者,可谓博矣,然而以议道则荒,以穷经则贼,以制事则绕,以修词则靡,曾何补于是非之实、理乱之原?庄生所谓骈于足者连无用之肉、拇于手者树无用之指。此后儒者之为博也,虽然使数君臣者诚用之,则亦可谓博物,而未可谓博学也。夫水一也,而臾儿易牙辨味淄渑;陆鸿渐则能辨江水与南零水之殊,一斛之中孰首孰尾;乃李赞皇亦能之,赞皇辨江表水与石城水咸不爽。此皆为异,然犹以口饮而别之也。若鸿渐,饮茶知为劳水所烹,此尤为异耳。之数子者,之于物博矣,然亦未可谓博学也。汉真玄搜曹元理数人者,咸称名博达,一日陈广汉谓元理曰:吾有米二囷,忘其硕数,子为吾会之。元理以食箸十余转,曰:东囷七百四十九石有奇,西囷六百九十七石有奇。后果覆如其数。已而元理复算广汉资业:甘蔗廿五区,应收一千五百卅六枚;蹲鸱卅七亩,应收六百七十三石。后皆覆如其数。又有用勾股法算南北极,曰:相去不踰八万里。又云东西南北相去二亿三万余里,自地至天半八极之数。又云地去天八万一千三百余里,又云日去地当八万里。之数子者之于物、之于天地博矣,然亦未可谓博学也。

译胡子衡齐卷三

泰和胡直正甫撰写

博辨上

弟子向胡先生请教说:“孔子屡次称赞博学,这是为什么呢?”胡先生说:“博学吗?博学吗?懂得什么是真正博学的人很少啊!伏羲之所以被称为圣人,不是因为结网捕鱼、设立厨房而著称;轩辕之所以被称为神灵,不是因为教导熊罴、推演神妙的策略而专擅;神农之所以被称为神人,不是因为辨识百草、砍制耒耜而号称;夏禹之所以被称为智者,不是因为劈开橇榉、沉没金匮而闻名;周公之所以被称为有才能,不是因为制造指南车、设立土圭而推崇;孔子之所以达到至高境界,不是因为应对羵羊、识别专车而称道。他们之所以成为圣人、神灵、神人、智者、有才能者、至高者,都是有其归宿的。孔子教导人们要博学,这很明白,但后来谈到多能时却说:‘君子多能吗?不多。’谈到多知时就说:‘我有知识吗?没有。’教导别人要博学,自己却不以博学自居,孔子并非故意如此,他之所以学习、之所以博学,也是有其归宿的。如今人的本性是一样的,所以打兔子的野人可以和大圣人同心同德,但才能资质是不同的。所以在朝廷上的大圣人,不能与平民百姓争抢技能。因此大挠创造甲子、苍颉创立文字契约、力牧著述兵法、羲和掌管日月、胡曹制定衣服、奚仲制作车舆、禹专管水土、稷负责农耕、夔掌管音乐、夷掌管礼仪、契负责教化、陶掌管刑罚,都终身不改变他们的专长。有专长的人并非奢侈,没有专长的人并非屈辱。实在是因为才能资质不同而实际用途专门化。在后世,像后羿的射箭、王良的驾车、师旷的音乐、郢都工匠的斧斤,各自不改变行业,不是不想改变,如果改变行业就会颠覆他们的技艺。大夫文种治理国家,范蠡不知道;范蠡治理军队,文种不知道。张良运筹帷幄决胜千里,韩信战胜攻取,房玄龄谋划、杜如晦决断,各自不改变用途,不是不想改变,如果改变用途就会颠覆国家。从前樊迟在孔子门下,请求学习耕种,孔子说我不如老农;请求学习种菜,孔子说我不如老园丁。孔子进入太庙,每件事都询问。耕种菜园的事务、太庙的事情,孔子尚且不能兼知,何况学者呢?子思子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不能做的事。这不仅仅是因为才能资质不同,也是力量无法兼顾。后来的儒者,被穷尽事理的误训所迷惑,就荒谬地游说:‘有一件事不知道,是儒者的耻辱。’既然以不知道一件事为耻,于是追求不能知道的知识,追求不能做到的能力,追求不能兼顾的事物,好比面对大海计算冰流而想要穷尽源头,登上高山辨别树枝而想要探求根本,不仅失去了源头根本,而且使天下后世疲惫不堪,永无止境。天文地理,古代有人布算推演,大多出自偏长专家,君子难以勉强。世俗儒者说:‘圣人仰观俯察,我为什么不能这样?’不知道这种观察,不是圣神不能做到,所以只有伏羲之后才能仰观俯察、穷尽象数吉凶,与百姓共同忧患。否则的话,那就是一根毛发与千里之远相差无几了。唐代一行历法从国清寺得到,郭景纯的地理学从锦囊中传授,陈图南的数学传给穆伯长直到邵雍,象学传给种放直到范谔,不仅接受者不能勉强,即使传授者也不能勉强别人。而宋代的蔡元定等人,一定要勉强知道、勉强做到,还要勉强兼顾,岂不是大错特错了吗?起初蔡元定把天文传给他的儿子,记载在书传中,既然自认为得到了,没有人非议;明朝兴起,高皇帝在军中设立圭表,于是历次验证书传中天文之谬误,急切地告诉群臣修改蔡元定的传注,札示天下学子不要蹈入其误。又曾经阅读宋代庞元英的记载,蔡元定与同乡人占卜墓地都错误,同乡人甚至作诗讽刺讥笑他。那么蔡元定的天文地理,与梦见焦鹿而在白天到官府诉讼的人有什么不同呢?梦蕉鹿并非虚假,然而以梦来寻求则不可执着而诉讼。这哪里只是蔡元定呢,《参同契》是汉代魏伯阳所作,是火记的次篇,虽然借用易卦但义理并不贯通,不注释也可以。晚宋儒者一定要详细解释,并托名邹欣,以至于让丹家反而讥笑其失误。天的形体尤其不可推测求索,宋儒者有的说像弓、有的说像盖、有的说像磨盘、有的说像卵,而都不可知。晚宋儒者一定要说:有天壳,我不知道壳之外又是什么东西,又从哪里去窥探知道呢。唉,宋儒者多么喜好博学啊!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像宋儒,就几乎是不知为知了。虽然如此,假使宋儒者真的知道了,也可以说是博物,但不能说是博学。春秋时已经崇尚博学,著名的有左史倚相、子产、叔向,但这两个人治国不依赖博学。汉代臣子中博学的称司马迁、东方朔、刘向、扬雄,东方朔甚至能辨别劫灰、识别毕方,事情涉及奇异。晋代臣子中博学的称束皙、杜预、郭璞、张华,张华能识别宝剑之气、明白铜山崩塌、辨别龙鲊之色、审察石鼓敲击、记录然石之异、辨认海凫之毛,事情逐渐奇异。唐代臣子中博古的称虞世南、段成式、杜佑、贾躭,贾躭能兼通阴阳象纬医卜,担任宰相时,百姓有丢失牛的,在马上叩问,贾躭打开书箱推演盘算,知道牛在哪里;有患虱瘕病的,立刻知道用龙水治疗;又知道枯井藏书,事情尤其奇异。又有君主,石书辄乙其处,又有说读书万卷还有今天,至于辨别食苹不是藾,萧识跳脱是腕钏。这几位君臣,可以说是博学了,然而用来议论道义则荒疏,用来穷尽经义则伤害,用来处理事务则迂回,用来修饰文辞则靡丽,曾对是非之实、理乱之原有什么补益呢?庄子所说的脚上并生的肉、手上多出的指头,都是无用的。这是后儒者所为的博学,虽然假使这几位君臣真的运用它,也可以说是博物,但不能说是博学。水是一样的,而臾儿易牙能辨别淄水和渑水的味道;陆鸿渐能辨别江水与南零水的不同,一斛之中哪个是头哪个是尾;于是李赞皇也能做到,李赞皇辨别江表水与石城水都没有差错。这些都是奇异,但还是用口喝来区别的。像陆鸿渐,喝茶知道是用劳水烹煮的,这尤其奇异。这几个人,对于事物可以说是博了,但也不能说是博学。汉代真玄搜、曹元理几个人,都称名博达,一天陈广汉对曹元理说:我有两囤米,忘了它们的数量,你替我计算一下。曹元理用筷子转了十几圈,说:东囤七百四十九石有余,西囤六百九十七石有余。后来果然复核符合其数。不久曹元理又计算陈广汉的产业:甘蔗二十五区,应收一千五百三十六枚;蹲鸱三十七亩,应收六百七十三石。后来都复核符合其数。又有用勾股法计算南北极的,说:相距不超过八万里。又说东西南北相距二亿三万余里,从地到天半八极之数。又说地离天八万一千三百余里,又说日离地应当八万里。这几个人,对于事物、对于天地可以说是博了,但也不能说是博学。

博辨下

  曰:夫子所称博学,岂异是与?曰:夫子所称博学,言无适非学也。彼诵书考古、博物洽闻,特学一事耳,而非言博学也。子不闻夫子无行而不与二三子,公明宜从于曾子无所不学,知夫子之无不与、公明宜之无不学,则知博学矣。语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曰居处恭、执事敬、与人忠,曰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曰言忠信、行笃敬、立则见其参于前、在舆则见其倚于衡,曰视思明听思聪、色思温貌思恭、言思忠事思敬、疑思问忿思难、见得思义,学如是,何其博也!记曰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患难行乎患难、素夷狄行乎夷狄,曰立而斋坐如尸,曰足容重手容恭、目容端口容止、颜容静头容直、气容肃立容德、色容庄,曰学之为父子焉、学之为君臣焉、学之为长幼焉,学如是,何其博也!昔者子贡问于孔子曰:赐倦于学矣,请息事君。子曰:诗云温恭朝夕、执事有恪,事君焉可息哉!然则愿息事亲,子曰:诗云孝子不匮、永锡尔类,事亲焉可息哉!赐愿息于妻子,子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妻子焉可息哉!赐愿息于朋友,子曰:诗云朋友攸摄、摄以威仪,朋友焉可息哉!赐愿息耕,子曰:昼尔于茅、宵尔索绹、亟其乘屋、其始播百谷,耕焉可息哉!然则赐无息乎?曰:望其圹皋如也,嵮如、鬲如也!子贡曰:大哉死乎!君子息焉!夫以事亲事君至于妻子朋友耕稼,死而后已,学如是,何其博也!若夫读书考古博物洽闻,特学一事耳,而未可言博学也。曰:若是,则夫子言博学足矣,乃又教颜子曰博文约礼,何也?曰:文者学之事也,至不一者也,故称博,莫非文也,则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灵则以行乎其间者,礼是已。礼至一者也,故称约。苟不约礼,则文失其则,虽博而非学矣。子知约之为博也,而后知孔门博学旨归也,此不可不辨也。曰:若是,则散之视听言动者,博文也;存之勿非礼视听言动者,约礼也。夫子示颜氏为仁之口,其即博约之训乎?曰然。曰:约礼则约矣,然而出门使民,与执事之敬也、居处之恭也、与人之忠也、终食与颠沛造次之仁也,言行之忠信笃敬也,视之明、听之聪、色之温、貌之恭、见得之义也,富贵、贫贱、患难、夷狄之行也,父母之亲、君臣之义、长幼之序也,妻子之刑、朋友之仪、播谷之勤也,亦若是乎?其灿灿弗一也,而亦谓约礼,可乎?曰:子以谓是灿灿弗一者,果自外至耶?抑亦自中出根于人心者耶?曰:畴弗根心者矣。曰:子以为人心之灿灿弗一者,必有宿贮分具、候时位而出耶?抑亦其灵则至一者、无有宿贮分具随时位而出耶?曰:畴弗出灵则至一者矣。曰:若是,则谓非约礼,可乎?故曰苟不约礼则文失其则,虽博而非学。是故有是文则有是礼,非文外礼内也。博之文,必约之礼,非博先约后也。子欲知礼乎?请询子之灵则。

  明中上

  弟子曰:学有至乎?胡子曰:有之,灵则至也。曰:灵则奚谓?曰:尧舜之执中是也。虽然,子不求道心之微,又焉识所谓中?

  曰:心一也,曷为有人心道心之异?曰:心之宰性也,而形气宅焉,是故心之动也宰于性,不役于形气,是为道心。道心故有者焉。役于形气、不宰于性,是为人心,人心故无者焉。道心则所谓人生而静,天之性是也。人心则所谓感物而动,性之欲是也。曰:曷以见微危之异?曰:道心者,以其无为为之者也。无为者,其止若渊,其行若云,子思所谓不睹不闻、孟子所谓不学不虑是也。微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有,向非故有,则乌能微?人心者,以其有为为之者也,有为则其动如波、其行如骤,抑诗所谓愧于屋漏、孟氏所谓行不慊心是也。危不亦甚乎!以是知其故无,向非故无,则乌有危?曰:精一何居?曰:微哉道心,弗以人心杂,曰精;弗以人心二,曰一。弗杂弗二,则内无偏倚,外无过不及,中不在斯乎!故曰允执厥中。是故外执中语学,非尧舜学旨也;外道心语中,非尧舜中旨也。

译博学(下)

问:先生所说的博学,难道不同于这个吗?答:先生所说的博学,是说没有哪件事不是学习的。那些诵读书籍、考据古事、知识广博、见闻丰富,只是学习中的一件事罢了,并不能称为博学。你没有听说先生没有行动不与二三子弟子在一起,公明仪跟随曾子没有不学习的地方吗?知道先生没有不与弟子相处、公明仪没有不学习的地方,就知道什么是博学了。《论语》说:不合礼的不看,不合礼的不听,不合礼的不说,不合礼的不做;又说:出门像接待贵宾一样,役使百姓像承担重大祭祀一样;又说:居家恭敬,做事严肃,对人忠诚;又说: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德,仓促匆忙时一定遵循仁德,流离困顿时一定遵循仁德;又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笃实恭敬,站立时看见它参列在前,乘车时看见它倚靠在车横木上;又说:看要思考是否明晰,听要思考是否聪敏,脸色要思考是否温和,容貌要思考是否恭敬,言语要思考是否忠诚,做事要思考是否严肃,有疑问要思考请教,愤怒时要思考后果,见到利益要思考是否合乎道义。学习像这样,怎么不广博呢!《礼记》说:本来富贵就按富贵的规矩行事,本来贫贱就按贫贱的规矩行事,本来患难就按患难的规矩行事,本来在夷狄之地就按夷狄的规矩行事;又说:站立像斋戒一样庄重,坐像尸主一样端正;又说:足容稳重,手容恭敬,目容端正,口容静止,颜容安静,头容正直,气容严肃,立容有德,色容庄严;又说:学习如何做父子,学习如何做君臣,学习如何做长幼。学习像这样,怎么不广博呢!从前子贡问孔子说:“赐对学习疲倦了,请求休息去侍奉君主。”孔子说:“《诗经》说:早晚温良恭敬,做事严肃谨慎,侍奉君主怎么可以休息呢!”于是子贡说愿意休息去侍奉父母,孔子说:“《诗经》说:孝子孝心不竭,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侍奉父母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愿意休息去侍奉妻子儿女,孔子说:“给妻子做榜样,推广到兄弟,用来治理家国,侍奉妻子儿女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愿意休息去结交朋友,孔子说:“《诗经》说:朋友相互辅助,用威仪来辅助,结交朋友怎么可以休息呢!”子贡说愿意休息去耕种,孔子说:“白天去割茅草,晚上搓绳子,赶紧修缮房屋,开始播种百谷,耕种怎么可以休息呢!”那么子贡就没有休息的时候了吗?孔子说:“望着他的墓穴,高峻的样子,像山丘,像鼎足!”子贡说:“死亡伟大啊!君子在那里休息!”用侍奉父母、侍奉君主直到妻子儿女、朋友、耕种,死了才停止,学习像这样,怎么不广博呢!至于读书考据古事、知识广博、见闻丰富,只是学习中的一件事罢了,还不能称为博学。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先生讲博学就够了,为什么又教导颜回‘博文约礼’呢?答:文是学习的内容,极其繁多,所以称为博;没有不是文的,那么没有不有我心中不可增减的灵则在其中运行的,这就是礼。礼极其统一,所以称为约。如果不以礼来约束,那么文就失去了准则,虽然广博却不是真正的学习。你知道了‘约’就是‘博’,然后才知道孔门博学的宗旨,这是不可不辨明的。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分散在视听言动中的,是博文;保存在不违背礼的视听言动中的,是约礼。先生给颜回指示为仁的门径,不就是博约的教诲吗?答:是的。问:约礼确实约了,但是出门役使百姓,与做事的严肃、居家的恭敬、对人的忠诚、终食与颠沛造次时的仁德、言行的忠信笃敬、看的明晰、听的聪敏、色的温和、貌的恭敬、见得的道义、富贵贫贱患难夷狄时的行为、父母的亲爱、君臣的道义、长幼的次序、妻子的榜样、朋友的威仪、播种的勤劳,也都是这样的吗?它们光彩鲜明而不统一,却也称约礼,可以吗?答:你认为这些光彩鲜明而不统一的东西,果然是从外而来的吗?还是从内心发出、根植于人心的呢?答:哪有不是根植于人心的呢。答:你认为人心中的光彩鲜明而不统一的东西,必定是预先储存、分别具备、等待时机位置而出现的吗?还是那灵则极其统一、没有预先储存分别具备、随时机位置而出现的呢?答:哪有不是从灵则极其统一中出现的呢。答:如果是这样,那么说这不是约礼,可以吗?所以说如果不以礼来约束,那么文就失去了准则,虽然广博却不是真正的学习。因此有这种文就有这种礼,不是文在外礼在内。广博的文,必定是约的礼,不是先博后约。你想了解礼吗?请问你心中的灵则。

明中(上)

弟子问:学习有终极吗?胡子说:有,达到灵则的终极。问:灵则是什么意思?答:尧舜所执守的中道就是。虽然如此,你不探求道心的微妙,又怎么认识所谓的中呢?

问:心只有一个,为什么有人心和道心的区别?答:心主宰性,而形体和气居住在心中,所以心的发动主宰于性,不被形体和气役使,这就是道心。道心所以有本来存在的。被形体和气役使、不主宰于性,这就是人心,人心所以有本来不存在的。道心就是所谓人生来安静,天的本性。人心就是所谓感触外物而发动,性的欲望。问:怎么看出微和危的区别?答:道心,是以无为而做的。无为,它的静止像深渊,它的行动像云彩,子思所说的看不见听不到、孟子所说的不学不虑就是。微妙不也很厉害吗!由此知道它本来存在,如果不是本来存在,怎么能微妙呢?人心,是以有为而做的,有为那么它的发动像波浪,它的行动像奔跑,也就是《诗经》所说的在屋漏处感到惭愧、孟子所说的行为不满足内心。危险不也很厉害吗!由此知道它本来不存在,如果不是本来不存在,怎么会有危险呢?问:精一在哪里?答:道心微妙,不被人心的杂乱所混杂,叫精;不被人心的二致所分裂,叫一。不混杂不分裂,那么内部没有偏倚,外部没有过度和不及,中道不就在这里吗!所以说真诚地执守其中。因此脱离中道谈学习,不是尧舜学习的宗旨;脱离道心谈中,不是尧舜中道的宗旨。

曰:允执之中,与未发之中,同乎?曰:未发之中,中也;发而中节之和,亦中也。焉弗同?与中庸之中同乎?曰:发而中节,焉弗中庸,亦焉弗同?与易之天则、书之皇极、诗之帝则、记之天理、孔子之矩、曾子之至善同乎?曰:焉弗同?与约礼之礼同乎?曰:焉弗同?

  然则世儒所称至当,同乎?曰:世儒所称至当,非不同也。世儒雎雎焉索至当于物者,非同也。夫心尽则天下无逋性,性尽则天下无逋理,理尽则天下之物从之矣,岂反假物哉?而世儒者必曰一物而穷一理、一理而求一当,方其见一物一理也,则虽有万理万当,而弗之顾也。方其守一理一当也,则虽有非理非当而弗之恤也;其去至当也,朔越矣。子弗观慈母之为鞠乎?时饥时饱、时凉时燠、时怿时咈、时燥时浴、时其寝处,时其呕唲、时其蔑作,而溲溺之,晨夕抑搔出入。顾复慈母之恺施而曲中者,岂索物而得哉?彼其为处子也,身不敢离阃阁,口不敢齿两髦,虽有姆母,焉询鞠子?然而鞠道靡不当者,其天慈必至者性也。故曰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未有学养子而后嫁者也。盖言性也。苟得诸性,则虽亿万其感、亿万其应、亿万其当,而亿万亦一也,其畴能二?曩所谓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淮河海之日,莫非在天之日之所括者是也,故曰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性一之也。虽然,世儒区区特小当耳,焉识大当。既未识大当,又焉知变当?

  曰:何谓大当?曰:古之为君者,以和万邦、行海宇、至鸟兽鱼鳖咸若为大分,以天下得人为先务,而它未皇焉,此大当也。古之为臣,以天下饥溺为己饥溺,以君不尧舜、一夫不获为己辜,而他未皇焉,此大当也。古之为子,以悦志为善养,以立身行道全生全归为无忝,而他弗皇,此大当也。古之为师,以学不厌、教不倦为分,以得天下英才教育为乐,而它未皇,此大当也。古之为士,以仁义礼智根心生色、睟面盎背四体不言而喻为所性之性,而他未皇,此大当也。故古之儒,务当其大当,以该其小当,虽有小弗当,弗暇恤也。今之儒,务当其小当以拒其大当,虽有大弗当,弗暇问也。审如世儒之论,摘其小以刑其大,则尧舜玄圣,鲜不为阙行;汤武明王,鲜不为逆节,伊周鲜不为跋扈,孔孟鲜不为游说。之数圣人者,将被之以大不韪之名,而不可辞,而况其下乎?尝试观之,尧使二女降于一夫,则姊妹之伦渎;以天下让舜,则宗庙之享易;丹朱傲慢而不能化,则谷子之效凉;伯鲧圯族而不能辨,则知人之哲蒙。尧且不得匹于时君世辟,而又况其下乎?然而尧之必为此者何也?尧固以天下得人为大当,而谷子则有命焉,不可得而强也。传曰:方寸之木,可使高于岑楼。语曰:铢铢而称,至两必差;寸寸而度,至丈必谬。此世儒之为当也,溺于小故也。

  曰:何谓变当?曰:子弗观之雨旸水火天地,且不能操其变也,而何独必于人?古今大变,圣人不能操而御也久矣。然一日一夕,小变亿万,不啻雨旸水火之不测,圣人又鸟能豫逆其倪、豫射其形而悬定其当哉?故曰易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又曰其为道也屡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唯变所适,不可为典要。日化而裁之,存乎变;推而行之,存乎通。当斯时也,圣人曷当?圣人亶知其当。吾之道心虽亿万变,而中常执矣。圣人曷所将迎于其间哉!天下非小物也,死生出处非细故也,而唐虞以禅、夏殷以继,圣人非必欲异也,唯其天。微子以去,箕子以奴,比干以死,伊尹以五就汤桀,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圣人非必欲异也,唯其仁。孔子一身仕止久速,非必欲异也,唯其时。易诗书礼春秋,非必欲异也,唯其经。三土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沿乐,非必欲异也,唯其中且和。忠质文也,殊尚;贡助彻也,殊制;校庠序也,殊名;楹足悬也,殊器;收哻冕也,殊服;养老则殊序又殊食,圣人亦非必异也,唯其用。故圣人之道,苟当于性,则如耳目口鼻之无不相通也,不假钻磨;四支百体之无不相为也,不假告戒,又焉用以悬定为?世之儒者语豢民,则龂龂然曰必井田为当,不知井田成而民骨腐久矣;语任官,则龂龂然曰必封建为当,不知世禄之子淫刘以逞,天子且不得时巡而易之矣。龂龂然曰必肉刑为当,不知末季之君,一日而千百纣,信不难矣;龂龂然曰必明堂辟雝为当,然而后世非不明堂辟雝也,而未尝底于治。一深衣也,而争之数十世;一桐杖也,而议之数百言;知杅尊古矣,而不知杯斝之适于持也;知章甫古矣,而不知巾帻之良于服也;知笾豆古矣,而不知今之祖父之未常席于地也;知篆隶古矣,而不知今之君臣之未尝娴于书也。刻刻然也,镌镌然也,悬定其小以丰蔀其大,执一以距万,狥己以却人,矜好古之名而不怵于当务之实,天下之事偾且去矣,犹曰是符古礼、是不符古礼,縻时失日,而不适于变,不可通于天下之志,不足以成天下之舋舋,此世儒之为当也!弗究于性,弗由于道,心弗灵弗则故也。故曰世儒之去至当也朔越。

译问:允执的中,与未发的中,相同吗?回答说:未发的中,是中;发出来而符合节度的和,也是中。怎么不相同呢?与中庸的中相同吗?回答说:发出来而符合节度,怎么不符合中庸,又怎么不相同呢?与《易经》的天则、《尚书》的皇极、《诗经》的帝则、《礼记》的天理、孔子的规矩、曾子的至善相同吗?回答说:怎么不相同呢?与约礼的礼相同吗?回答说:怎么不相同呢?

那么,世俗儒者所称的至当,相同吗?回答说:世俗儒者所称的至当,并非不同。世俗儒者急切地在事物中寻找至当,这才是不同的。心穷尽了,天下就没有遗漏的本性;本性穷尽了,天下就没有遗漏的道理;道理穷尽了,天下的事物就顺从了,难道还要借助外物吗?而世俗儒者必定说穷尽一个事物就穷尽一个道理,穷尽一个道理就寻求一个恰当,当他们看见一个事物一个道理时,即使有万种道理万种恰当,也不去顾及;当他们固守一个道理一个恰当时,即使有非道理非恰当的情况也不去忧虑;他们离至当,相差太远了。你不看慈母养育孩子吗?时而饥饿时而饱足、时而凉时而暖、时而喜悦时而愤怒、时而干燥时而沐浴、时而安寝时而起处,时而啼哭时而安静,处理大小便,早晚抚摩出入。看慈母那温和施予而处处恰当,难道是向事物中寻求而得到的吗?她作为处女时,身体不敢离开闺阁,口中不敢提及两鬓,虽然有保姆,哪里去询问养育孩子的方法?然而养育之道没有不恰当的,那是天性慈爱必然达到的本性。所以说诚心诚意地寻求,即使不中也不远,没有先学习养育孩子而后出嫁的。这是说的本性。如果从本性中获得,那么即使有亿万种感应、亿万种应对、亿万种恰当,亿万也只是一个,谁能把它分成两个?从前所说的盘盂瓮盎池沼渊谷江淮河海之日,无非是天日所包容的,所以说天下殊途而同归,一致而百虑,是本性统一的。虽然如此,世俗儒者只追求小的恰当,哪里懂得大的恰当。既然不懂得大的恰当,又哪里知道变化的恰当?

问:什么是大的恰当?回答说:古代做君主的,以调和万邦、施行于海内、使鸟兽鱼鳖都顺服为最大的本分,以天下得到人才为先务,其他事情顾不上,这是大的恰当。古代做臣子的,以天下人的饥溺为自己的饥溺,以君主不像尧舜、有一个百姓不得其所为自己的罪过,其他事情顾不上,这是大的恰当。古代做儿子的,以让父母心意愉悦为善养,以立身行道保全生命保全名节为不辱没父母,其他事情顾不上,这是大的恰当。古代做老师的,以学习不厌倦、教导不疲倦为本分,以得到天下英才教育他们为快乐,其他事情顾不上,这是大的恰当。古代做士人的,以仁义礼智根植于心、流露于面色、充满于背部、四肢不言而喻为所禀受的本性,其他事情顾不上,这是大的恰当。所以古代的儒者,致力于大的恰当,以包容小的恰当,即使有小的不恰当,也顾不上忧虑。现在的儒者,致力于小的恰当以排斥大的恰当,即使有大的不恰当,也顾不上过问。如果像世俗儒者那样议论,摘取小的来刑罚大的,那么尧舜这样的玄圣,很少有不成为缺德行为的;汤武这样的明王,很少有不成为叛逆节操的;伊尹周公很少有不成为跋扈的;孔孟很少有不成为游说的。这些圣人,将被加上大不韪的名号,而无法推辞,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试着观察一下,尧把两个女儿嫁给一个男子,那么姊妹的伦理就渎乱;把天下禅让给舜,那么宗庙的祭祀就改变;丹朱傲慢而不能教化,那么谷子的效法就凉薄;伯鲧败坏族类而不能分辨,那么知人的智慧就蒙昧。尧尚且不能匹敌当时的君主,何况他们以下的人呢?然而尧必定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尧本来以天下得到人才为大的恰当,而谷子则有命运,不可强求。传曰:方寸的木头,可以使它高于岑楼。语曰:一铢一铢地称,到两必定有误差;一寸一寸地量,到丈必定有谬误。这是世俗儒者所谓的恰当,沉溺于小的缘故。

问:什么是变化的恰当?回答说:你不看风雨水火天地,尚且不能掌握它们的变化,为什么唯独一定要在人事上掌握?古今大变,圣人不能掌握而驾驭已经很久了。然而一天一夜,小的变化亿万,不止风雨水火那样不可预测,圣人又怎么能预先推测它的端倪、预先射中它的形状而悬定它的恰当呢?所以说《易经》穷尽就变化,变化就通达,通达就长久。又说它的道屡次变迁,变动不居,周流六虚,只适应变化,不可作为固定的准则。随着日化而裁制,在于变化;推行而施行,在于通达。在这个时候,圣人怎么恰当?圣人确实知道它的恰当。我的道心虽然亿万变化,而中常执守。圣人在其间怎么迎送呢!天下不是小事物,死生出处不是小事情,而唐虞以禅让、夏殷以继承,圣人不是必定要不同,只顺从天命。微子以离去,箕子以奴役,比干以死,伊尹以五次就汤桀,柳下惠援而止之而止,圣人不是必定要不同,只顺从仁义。孔子一身仕止久速,不是必定要不同,只顺从时势。《易经》《诗经》《尚书》《礼》《春秋》,不是必定要不同,只顺从经典。三土不相袭礼,五帝不相沿乐,不是必定要不同,只顺从中和。忠质文,崇尚不同;贡助彻,制度不同;校庠序,名称不同;楹足悬,器物不同;收哻冕,服饰不同;养老则顺序不同食物不同,圣人也不是必定不同,只顺从用途。所以圣人之道,如果符合本性,就像耳目口鼻没有不相通的,不假钻磨;四肢百体没有不相为的,不假告诫,又哪里需要悬定呢?世俗的儒者谈论养育百姓,就争辩说必定井田才恰当,不知道井田成而百姓骨头腐烂很久了;谈论任用官员,就争辩说必定封建才恰当,不知道世禄之子淫乱逞欲,天子尚且不能按时巡视而改变他们。争辩说必定肉刑才恰当,不知道末季之君,一天而千百个纣王,确实不难;争辩说必定明堂辟雍才恰当,然而后世不是不明堂辟雍,而没有达到治理。一件深衣,而争论数十代;一根桐杖,而议论数百言;知道杅尊古旧,而不知道杯斝适于手持;知道章甫古旧,而不知道巾帻良于服用;知道笾豆古旧,而不知道现在的祖父没有常席于地;知道篆隶古旧,而不知道现在的君臣没有常娴于书。刻刻然,镌镌然,悬定小的以遮蔽大的,执一以排斥万,顺从自己以拒绝别人,矜持好古的名声而不惧于当务之实,天下之事败坏且离去,还说这符合古礼、这不符合古礼,浪费时间,而不适于变化,不能通达天下之志,不足以成就天下之舋舋,这是世俗儒者所谓的恰当!不究于本性,不由于道,心不灵不则的缘故。所以说世俗儒者离至当相差太远。

曰:弟子闻之,天下理一而分殊。夫分殊,故必先析精而不乱理一,故必后合大而无余。今子示理一而已,而未逮于分殊,吾恐仁而之墨,义而之杨,忠而之荀息,信而之尾生,执中而之子莫,虚无而之老聃,寂灭而之释迦。是何辞于无星之秤、无寸之尺之为讥也?曰:世儒自以为得星寸矣,然未有求星寸于所揆之物者也。若求星寸于所揆之物,则物未至而为之先卜,境无穷而局以定画,非独画饼难以捄饿,胶柱难以奏瑟,吾恐星寸不生于所揆之物,而强所揆以求星寸,虽白其巅不可得也。孟子不曰权然后知轻重、度然后知长短、物皆然、心为甚?心者,夫人之天权天度者也,故有天权则有天星,有天度则有天寸。之星寸也,孩提得之知爱其亲、知敬其长,乡人得之所敬在此、所长在彼,凡民得之冬日饮汤、夏日饮水,孝子得之小杖则受、大杖则走,时君得之大贤则师、小贤则友,君子得之亲亲仁民、仁民爱物。当其时也,物不得先与也。之星寸也,尧舜得之而以揖让,汤武得之而以征诛,伊尹得之而以放伐,周公得之而以制作,孔子得之而仕止久速,各当其时。群圣得之以官天地、以族万物、以仪日月、以翕山川、以傧鬼神、以和四时,以范围之不过,以曲成之不道,当其时也,物不得先与也。语其藏则浑浑、则渊渊、则空空,一者不得不一,非必合之而后一也;语其放则斤斤、则井井、则睽睽,殊者不得不殊,非必析之而后殊也。吾惟虞人之不理一也,而奚虞分之不殊哉!又宁先析之为殊、后合之为一哉!苟无分殊,则不得谓理一;无理一,又孰为理之使分殊也?何则?理者,吾心之灿灿者也,以其至一;理至不一者也,非谓漫漶而靡所区分之为物也。故曰:亲亲之杀,尊贤之等,礼所生也。此天权天度之所存也,天星天寸之所出也。荀氏曰:兼陈万物而中悬衡。诸葛氏曰:我心如秤。则亦测而知其故矣。若夫杨墨子莫荀息尾生老释之偏,则皆未闻尽心之学者也,未始求诸天权天度者也,又曷有天星天寸哉?今世儒者,乃自仇其心,自违其性,而索当于物,非独慒于星寸,且并其秆尺弃之矣,夫焉得当?是故繇世儒之学而学焉,是路天下也,路而天下之趋之也,蹇蹇尔矣。繇世儒之当而当焉,是棘天下也,棘而天下之入之也,戛戛尔矣。然而天下犹然奔走钻斸而不已者,则浸渍之蔽深也。尧舜之中旨不着于天下,非一日矣,悲夫!

  曰:子之言尽心者,谓人心乎,道心乎?曰:孔子之言人心也寡,而言道心也多。然则道心何以能当?曰:道心者性也,性灵承于帝也,灵故微微故辨辨,故不入于过不及,故能中而当,当之不出于物也,审矣。曰:世之人鲜不有灵性,然而弗当焉者,何哉?曰:性无弗当矣,有弗当者,非性罪也。子不闻之,浯溪之山有石镜焉,能照百里;已而凿之,则不能见寻丈。是人乱其天也。四明之水有鉴湖焉,能鉴须眉,已而汩之,则不能覩舟楫。是物混其体也。世之不能得当,则人乱物混之为贼也。所谓人心惟危者是也,非性罪也。世儒者仇心疑性,而必欲索诸物,是愈乱而愈混也。且夫夜行者见寝石以为伏虎,必引火而辨之;当昼见石而犹曰求火,则赘矣。醉者见蹄涔以为浚渎,必摄衣而涉之;既醒见涔而犹必摄衣焉,则眩矣。是心之灵何啻昼且醒也?而儒者之必索诸物,亦何异见昼石而求火、当醒涉而摄衣者欤?是愈赘而愈眩也。离娄之目称至明也,而加以金玉则反昏;师旷之耳称至聪也,而饰以珠琲则反聩。世之儒者不自信其明与聪也,而求加以金玉珠琲之为美,是愈昏而愈聩也。吾闻尧舜惟精惟一而中斯执矣,而今也以不精不一求之;文王不识不知而则斯顺,而今也以多知多识求之;孔子无意必固我而矩斯不踰矣,而今也以意必固我求之。是愈求而愈离也。何以然?以其远求不灵之物,而近伤性灵也。是亦物之相物而已,其何则之可循而当之可得诸?

  曰:子言性之无弗当也,则常人有诸?曰:有之,吾请证以往事可知也。昔者陈平宰肉而均,于公谳狱而平,此皆未始问学而能之。可见常人有当者矣。曰:女妇有诸?曰:吾请证以近事可知也。建文间有范氏妇者,范山卫卒储福妻也,福闻靖难兵起,仰天哭曰:吾虽贱卒,义不忍负旧君。竟不食死。范氏龆年有姿,奉姑特谨,时哭其夫,则走号于山谷中,惧姑闻而痛也。官有欲委禽者,闻之不敢犯,而范氏竟全其节焉。又有牛氏者,其夫龚天保,嘉靖间景府护卫军也,天保病卒,牛氏誓以偕死,粒米不入者十有七日。时有义之者争舍槥以葬其夫,一以先施言,一以木美请,妇泣语曰:吾业已许先施者矣,请必从之。已而天保葬无乏事,而妇始长绝。夫范氏惧痛其姑,牛氏谊取先施,此亦谓至当,非欤?夫此二当者,岂尝穷索悬定而得哉?彼所谓天性笃也,是灵则也。诗曰如彼飞虫时亦弋获,此之谓也。然得其一不得其二,抑亦未闻尽心之学者也,是故行之弗着,习矣弗察,日用而不能知,故君子之道鲜也。

译说:弟子听说,天下的道理是统一而又有分别的。因为有所分别,所以必须先精细地分析而不使统一的道理混乱;因为统一,所以最后必须综合广大而没有遗漏。现在您只展示了统一的道理,而没有达到分别的层面,我担心仁会流于墨家,义会流于杨朱,忠会流于荀息,信会流于尾生,执中会流于子莫,虚无会流于老聃,寂灭会流于释迦。这难道不是被讥讽为无刻度的秤、无长度的尺吗?回答说:世俗的儒者自以为得到了刻度和长度,然而他们并没有在所要衡量的事物中去寻求刻度和长度。如果在所要衡量的事物中去寻求刻度和长度,那么事物尚未到来就先进行占卜,境界无穷无尽却用固定的框架去划定,这不仅像画饼难以充饥、胶柱难以奏瑟,我恐怕刻度和长度不会从所要衡量的事物中产生,却强行让所要衡量的事物去符合刻度和长度,即使把头顶磨白也得不到。孟子不说过吗:称量然后知道轻重,度量然后知道长短,万物都是这样,人心尤其如此。心,就是人的天然秤和天然尺,所以有天然秤就有天然刻度,有天然尺就有天然长度。这刻度和长度,幼童得到它就知道爱父母、敬长辈,乡人得到它就知道尊敬在此、长者在彼,普通百姓得到它冬天喝热水、夏天喝凉水,孝子得到它小杖就受、大杖就逃,当时的君主得到它有大贤就拜师、有小贤就交友,君子得到它亲爱亲人、仁爱百姓、爱护万物。在那时,事物不能先于它而存在。这刻度和长度,尧舜得到它而实行禅让,汤武得到它而进行征伐,伊尹得到它而放逐讨伐,周公得到它而制定礼乐,孔子得到它而决定出仕、止仕、久任、速去,各自符合当时的时势。群圣得到它来统御天地、分类万物、规范日月、汇聚山川、接待鬼神、调和四时,以范围之而不逾越,以曲成之而不违背道,在那时,事物不能先于它而存在。说它的蕴藏则浑厚、深邃、空灵,统一者不得不统一,并非一定要综合之后才统一;说它的发散则分明、有序、清晰,分别者不得不分别,并非一定要分析之后才分别。我只担心人们不理会统一的道理,又何必担心分别的不清晰呢!又哪里需要先分析使之分别、后综合使之统一呢!如果没有分别,就不能说统一;如果没有统一,又有谁让道理去分别呢?为什么呢?道理,是我们心中光明的东西,因为它极其统一;道理极其不单一,不是说漫漶模糊而没有区分的东西。所以说:亲爱亲人的差别,尊敬贤人的等级,是礼产生的根源。这是天然秤和天然尺所在的地方,是天然刻度和天然长度产生的地方。荀子说:同时陈列万物而中间悬挂秤杆。诸葛亮说:我的心像秤。这样就可以推测而知晓其中的缘故了。至于杨朱、墨子、子莫、荀息、尾生、老子、释迦的偏颇,都是没有听说尽心学习的人,从未向天然秤和天然尺寻求,又哪里有天然刻度和天然长度呢?现在的世俗儒者,竟然仇视自己的心,违背自己的本性,而在事物中寻求恰当,不仅对刻度和长度感到困惑,而且连秤杆和尺子都抛弃了,怎么能得到恰当呢?因此,按照世俗儒者的学问去学习,是误导天下,天下人趋附这种误导,艰难困顿啊。按照世俗儒者的恰当去追求恰当,是阻碍天下,天下人陷入这种阻碍,艰难险阻啊。然而天下人仍然奔走钻营而不止,是因为浸染蒙蔽太深了。尧舜的中正主旨不显扬于天下,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可悲啊!

说:您所说的尽心,是指人心呢,还是指道心呢?回答说:孔子谈论人心很少,而谈论道心很多。那么道心为什么能恰当呢?回答说:道心就是本性,本性是灵性承继于上天的,灵性所以微妙,微妙所以明辨,所以不陷入过与不及,所以能中正而恰当,恰当不超出事物之外,这是确凿的。说:世上的人很少有不具有灵性的,然而不恰当,为什么呢?回答说:本性没有不恰当的,有不恰当的,不是本性的罪过。您没听说过吗,浯溪的山上有石镜,能照见百里;后来凿击它,就不能看见寻丈之远。这是人扰乱了它的天然。四明的水有鉴湖,能照见须眉,后来搅浑它,就不能看见舟船。这是事物混淆了它的本体。世上不能得到恰当,就是人扰乱、物混淆造成的祸害。这就是所谓人心惟危的意思,不是本性的罪过。世俗儒者仇视心、怀疑性,而一定要在事物中寻求,这是越扰乱越混淆。况且夜间行走的人看见卧石以为是伏虎,一定要引火来辨别;白天看见石头还说要求火,就是多余了。醉酒的人看见蹄涔以为是深沟,一定要提起衣服涉水;醒来看见蹄涔还一定要提起衣服,就是昏乱了。这心的灵性何止是白天和清醒呢?而儒者一定要在事物中寻求,与白天看见石头还求火、清醒时涉水还提衣有什么不同呢?这是越多余越昏乱。离娄的眼睛号称最明,而加上金玉反而昏暗;师旷的耳朵号称最聪,而装饰以珠串反而耳聋。世上的儒者不自信自己的明与聪,而寻求加上金玉珠串来美化,这是越昏暗越耳聋。我听说尧舜惟精惟一而中正得以执守,而现在用不精不一去寻求;文王不识不知而法则得以顺从,而现在用多知多识去寻求;孔子无意必固我而规矩得以不逾越,而现在用意必固我去寻求。这是越寻求越背离。为什么这样呢?因为远离寻求不灵的事物,而近处伤害性灵。这也是事物互相对待罢了,有什么准则可循而能得当呢?

说:您说本性没有不恰当的,那么普通人有吗?回答说:有,我请证明以往事可知。从前陈平宰肉而均匀,于公断狱而公平,这都是未曾问学而能做到的。可见普通人有恰当的。说:妇女有吗?回答说:我请证明以近事可知。建文年间有范氏妇,是范山卫卒储福的妻子,储福听说靖难兵起,仰天哭道:我虽是贱卒,道义上不忍辜负旧君。最终不食而死。范氏年少有姿色,侍奉婆婆特别谨慎,当时哭她的丈夫,就跑到山谷中号哭,怕婆婆听见而悲痛。官员有想送聘礼的,听说后不敢侵犯,而范氏最终保全了她的节操。又有牛氏,她的丈夫龚天保,是嘉靖年间景府护卫军,天保病死后,牛氏发誓同死,十七天粒米不进。当时有认为她义举的人争着提供棺材安葬她的丈夫,一个以先施言,一个以木材美好请求,妇人哭着说:我已经答应先施言的人了,请一定要听从他。后来天保安葬没有缺乏的事,而妇人才长绝。范氏怕婆婆悲痛,牛氏道义上选取先施言,这也叫最恰当,不是吗?这两个恰当,难道曾经穷尽搜索悬定而得到的吗?那所谓天性笃厚,就是灵则。《诗》说:像那飞虫,有时也被射获,说的就是这个。然而得到其一不得其二,也是未曾听说尽心学习的人,所以行之不显,习之不觉,日用而不能知,所以君子之道稀少啊。

耿子谓胡子曰:古之语至当者,辟如索痒;今之语至当者,辟如讼雁。何谓索痒?昔人有痒,命其子索之,三索而三弗中;令其妻索之,五索而五弗中也。其人恚曰:妻子肉我者,而胡难我!乃自引手一搔,而痒绝。何则?痒者人之所自知者也,自知自骚,宁弗中耶?是故求至当者,求诸自知者而得之矣。何言讼雁?昔人有覩雁翔者,将援弓射之,曰:获则烹。其弟争曰:舒雁烹宜,翔雁燔宜。竞闘而讼于社伯。社伯请剖雁,烹燔半焉,而索雁,则陵空远矣。世儒之求至当,何异争翔雁之烹燔哉?吾不知世之争翔雁之烹燔者,将几千百人、几千百载耶!胡子以耿子之言语弟子,曰:惟自知者无争。曰:然则学者奚所从入?曰:易系不云:复以自知?又曰复小而辨于物。夫自知则辨物而当,自蔽则弗克辨物,弗之当矣。颜子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善自知也,善复者也,几当矣乎。小子亟学复,无亟学当,当乃入。

  曰:今之语良知者,有当乎?曰:良知即觉也,即灵承于帝者也。良知而弗当,则畴焉当?虽然,昔之觌良知者致之,今之觌良知者玩之。彼玩焉者,辟诸子夜睹日于海云之间,辄跳跃呼曰:日尽是矣!然而未逮见昼日也,又况日中天乎?何者?玩其端不求其全,重内而轻外,喜妙而遗则,概不知天权天度之所存、天星天寸之所出,骋于汪洋、宅于苟简,而恣所如往,出处取予之间不得其当,益令天下变色而疑性,则委曰吾无它肠,鲜不滨于琴张牧皮之徒。此犹其高等也,其下则多几于妨人而病物。荀氏所谓饮食贱儒、非若人哉。尝试较之,世儒惩二氏过焉者也,其流执物理而疑心性;今儒惩世儒过焉者也,其流执心性而藐物则。之二者,盖不知心性匪内也,物则匪外也,子思不云:性之德也,合内外之道也。故时措之宜也,是知当也。此尧舜相传中旨也。

  胡子衡齐卷四

  泰和胡直正甫譔

  征孔上

  弟子曰:弟子窥测灵则,而知尧舜之执中、文王之顺则、孔子之不踰矩,皆不越瞬盻而髣佛其都矣。虽然,孔子之身通乎上下,学不知取衷孔子,是犹操弓而不知正鹄之为的也,运毂而不知周行之为趋也,则学非其至矣。夫世儒者,亦岂不知孔子之为至哉!其于孔子之学,果有近乎?胡子曰:甚哉,岂易言与!夫世儒自以为户籍孔子矣,而不知自失其正贯也;自以为俎豆仲尼矣,而不知自违其主鬯也。夫世儒自失正贯而违主鬯者,非孔子高且远也,以孔子近在衣带,而世儒竞索之道涂也。今夫世之谱孔子之年者,则曰孔子某年在鲁、某年在齐、某年为中都宰、某年为大司寇,此特谱行迹耳,而未足以得其年也。惟孔子自名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至于七十从心所欲不踰矩,此则自谱其年者,为独真也。世之谱孔子之宗者,曰孔子之先宋之后也、宋殷之裔也、自微子五世之孔父嘉以孔为氏,此特谱世系耳,而未足以得其宗也。惟孔子自名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此则自谱其宗者为独真也。谱孔子之聪明者,曰孔子辨羵羊专车、识长人楛矢、测厘庙之灾、别五土之性、预知商羊萍实之应、大夫诸侯有问专对、若转轮焉而不穷也,此特谱孔子闻识耳,而孔子不贵也。孔子盖曰君子多乎哉不多也,又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已而自名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好古敏以求之者也,又曰其为人也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耳,又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此则孔子自谱其所为聪明者,为独真也。谱孔子之形体者,曰孔子身长九尺六寸、月角日准、龙颡河目、有圣人之表,又曰其顶似唐尧、其颡似虞舜、其项类皋陶、其肩类子产、自腰以下不及禹者三寸,特谱其形似耳,而其神不存也。唯门人曰: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而曾子之告门人曰:江汉以濯之、秋阳以暴之、皜皜乎不可尚已,此则谱孔子形性为独真也。夫世之谱孔子者,非不高且远也,然而不如孔子之自名与曾子之所名者,何哉?诚以孔子与门人近取诸身,而不在物也。夫孔子之学果高且远也,则亦孰愈其自名与当时门人名之之为真也?今也欲户籍而俎豆之,乃猥以己意而竞索物理之表,是何异于适京而禺辕、引盻泰山而流沙其车也,其不得为孔子正贯主鬯者,则儒者自远也,岂孔子高且远哉?故亦不易言也。

译耿子对胡子说:“古人谈论最恰当的道理,好比是抓痒;今人谈论最恰当的道理,好比是争辩大雁该煮还是该烤。什么叫抓痒?从前有个人身上发痒,叫他的儿子去抓,抓了三次都没抓中;叫他的妻子去抓,抓了五次也没抓中。那人愤怒地说:‘妻子和儿子都是我的骨肉,为什么非要难为我!’于是自己伸手一抓,痒就止住了。为什么呢?痒是自己身体所知道的,自己知道自己去抓,难道还会抓不中吗?所以寻求最恰当的道理,要从自己内心所知道的去寻求,就能得到。什么叫争辩大雁?从前有个人看见大雁飞翔,准备拉弓射它,说:‘射下来就煮着吃。’他弟弟争辩说:‘舒雁(家雁)适合煮,翔雁(野雁)适合烤。’两人争执不下,到社伯(地方长官)那里诉讼。社伯建议剖开大雁,一半煮一半烤,再去寻找大雁,大雁早已飞得远远的了。世俗儒者寻求最恰当的道理,与争辩飞翔的大雁该煮还是该烤有什么不同呢?我不知道世上争辩大雁该煮还是该烤的人,会有几千几百人、几千几百年啊!”胡子把耿子的话告诉弟子,说:“只有自知的人没有争执。”弟子问:“那么学者从哪里入门呢?”耿子说:“《易传》不是说过吗:‘复卦在于自知’,又说‘复卦微小却能辨别万物’。能够自知就能辨别万物且恰当,自我蒙蔽就不能辨别万物,也就不恰当了。颜回有不善之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这是善于自知,善于复归本心,几乎达到恰当的境界了。年轻人要赶快学习复归本心,不要急于追求恰当,恰当是进入境界后的结果。”

弟子问:“现在谈论良知的人,有恰当的吗?”耿子说:“良知就是觉知,就是灵明秉承于天帝的。良知如果不恰当,那么谁恰当呢?虽然如此,从前看见良知的人是去推致它,现在看见良知的人是玩弄它。那些玩弄良知的人,好比半夜看见海云之间的太阳,就跳跃呼喊说:‘太阳都在这里了!’然而还没有见到白天的太阳,何况正午的太阳呢?为什么呢?玩弄其开端而不追求其全体,重视内在而轻视外在,喜好玄妙而遗弃法则,一概不知道天权天度存在的地方、天星天寸产生的根源,驰骋于汪洋大海,安处于苟且简略之中,放纵随意而行,在出处取予之间不能恰当,更加使天下变色而怀疑本性,于是推托说我没有别的想法,很少不接近琴张、牧皮那类人的。这还算是他们中高等的,下等的则大多几乎妨害他人、损害事物。荀子所说的‘饮食贱儒’,不就是这些人吗?试着比较一下,世俗儒者是因为惩戒佛老二家的过错,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物理而怀疑心性;当今儒者是因为惩戒世俗儒者的过错,他们的流弊是执着于心性而藐视物则。这两者,大概不知道心性不是内在的,物则不是外在的,子思不是说:‘性是德的体现,是合内外之道’吗?所以时措之宜,就是知道恰当。这是尧舜相传的宗旨。”

胡子《衡齐》卷四

泰和胡直正甫撰

征孔上

弟子说:“弟子窥测灵明的法则,知道尧舜的执中、文王的顺则、孔子的不踰矩,都不过是一瞬间就能仿佛看到其全貌了。虽然如此,孔子的学问贯通上下,学习不知道以孔子为准则,这就好比拿着弓却不知道靶心是目标,转动车轮却不知道圆周是趋向,那么学习就没有达到极致了。世俗儒者,难道不知道孔子是极致的吗?他们对孔子的学问,真的有接近的吗?”胡子说:“太严重了,这哪里容易说清呢!世俗儒者自以为户籍在孔子门下,却不知道自己失去了正统的脉络;自以为祭祀孔子,却不知道自己违背了主持祭祀的主祭者。世俗儒者失去正统脉络而违背主祭者,不是因为孔子高远,而是因为孔子近在衣带之间,世俗儒者却竞相在道路上去寻找。现在世上为孔子编年谱的人,就说孔子某年在鲁、某年在齐、某年做中都宰、某年做大司寇,这只是编排行迹罢了,不足以得到孔子的年岁真谛。只有孔子自己说:‘我十五岁立志于学习,直到七十岁从心所欲不踰矩’,这才是自己编排年岁的,最为真实。世上为孔子编排宗族的人,说孔子的祖先出自宋国,宋国是殷商的后裔,从微子五世孙孔父嘉开始以孔为氏,这只是编排世系罢了,不足以得到孔子的宗族真谛。只有孔子自己说:‘文王死了,文化不在我这里吗?’这才是自己编排宗族的,最为真实。编排孔子聪明的人,说孔子能辨别羵羊专车、认识长人楛矢、预测厘庙的灾祸、区别五土的性质、预知商羊萍实的应验、大夫诸侯有问能专门应对,像转轮一样无穷无尽,这只是编排孔子的见闻知识罢了,而孔子并不看重这些。孔子曾说:‘君子多闻多见吗?不多。’又说:‘我有知识吗?没有。’接着自己说:‘我不是生而知之的,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求取的。’又说:‘他的为人,发愤忘食,乐以忘忧,不知道老之将至。’又说:‘至于圣与仁,我怎么敢当?只是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可以说是这样罢了。’这才是孔子自己编排他的聪明,最为真实。编排孔子形体的人,说孔子身高九尺六寸、月角日准、龙颡河目、有圣人的仪表,又说他的头顶像唐尧、额头像虞舜、颈项像皋陶、肩膀像子产,腰部以下比禹短三寸,这只是编排他的形似罢了,而他的神韵不存在。只有门人说:‘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而曾子告诉门人说:‘江汉的水洗涤他,秋天的太阳暴晒他,洁白明亮不可超越。’这才是编排孔子形性最为真实的。世上编排孔子的人,难道不高远吗?然而不如孔子自己的命名和曾子所命名的,为什么呢?确实因为孔子和门人就近取之于自身,而不在于外物。孔子的学问如果真是高远的,那么谁比得上孔子自己的命名和当时门人的命名更真实呢?现在想要户籍祭祀孔子,却随意用自己的意思竞相在物理表面去寻找,这哪里不同于去京城却向西辕,看着泰山却把车开向流沙,他们不能成为孔子的正统脉络和主祭者,是儒者自己远离了,哪里是孔子高远呢?所以也不容易说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