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衡齐卷五
隋田杨与郑法士,俱以能画名。法士自知艺不如杨也,乃从杨求画本,杨不告之。一日引法士至朝堂,指以宫阙衣冠人马车乘曰:此吾画本也,子知之乎。由是法士悟而艺进。唐韩干以貌马召入供奉,明皇诏令从陈闳受画法,干因奏:臣自有师,陛下内廐,飞黄照夜五方之乘,皆臣师也。帝然之。其后干画遂果踰闳。若田韩二子,可谓能求其真者也。彼以似求似者,则益远矣。今之学者,虽曰求圣人之经,固已非其真,乃舍经而专求训诂,则又求似其似之者矣,不尤远乎?
昔者杨子华画马于壁,居者如闻鸣啮;李思训画罨障波涛,而玄宗夜闻水声。此非马鸣与水声也,听者自声也。吴道玄画鬼神数壁而飒然风起,冯绍正画龙而白云出庑,此非风起而云兴也,览者自兴也。学者可以知妍媸之从生矣。是故知物所从生,则物物而不物于物。
汉儒者马融自擅知经,又善推步,常算浑天不合,羣弟子莫赞一辞,唯郑玄一算而决。及玄业成辞归,融心忌焉,叹曰:诗书礼乐皆已东矣。乃潜欲杀玄,推式以算玄,当在土木上,躬骑马袭之。玄亦预知,乃入桥之底,俯伏柱上。融踟蹰叹息而反,玄由是得免。嗟乎,融之所为,是乌知诗书礼乐之毫芒哉!故曰汉儒专经而经愈亡。
云之樵遇设罿者于途,曰:慎无猎人。设罿者曰:吾所猎者,跂而角,毳而翼,何谓猎人?云之樵曰:子弗闻昔者羽山之熊、贝丘之豕、牛哀之虎,其先固人也。况乎都末之野彘、彭世之鹿,又王祜之道士鹿也,剑南之猓然,中牟之驯雉,茂先之鹦鹉,贾人之秦吉了也。之数者,形则物矣,而心人焉。予谓之人,非耶?今之跂而角、毳而翼者,安知不有若人然?则子之猎人多矣。设罿者闻言而惧,遂裂罿折矢,誓终身不复猎。它日设罿者从上邑通都游,而归谓云之樵曰:曩所谓形物而心人者,为其有义也?吾顷见冕而相圄,弁而相夺,竞利忘义者,何啻十九?不亦形人而心物乎?谓之物,非耶?况以人猎人,世不见罪,而子独罪予之猎物?云之樵怳然不能答,久之吁曰:吾奚忍夫,以人而相物且相猎也!
海壖生曰:海之渚有海镜焉,其腹空洞无脏,唯中藏红蟹子,小如黄豆,而螯其足。海镜饥则蟹出拾食,蟹饱海镜亦饱。或迫之火,则蟹出离肠腹,而海镜立毙矣。彼其所为毙者,以所假在外不在内故也。水母者亦出诲中,胚浑凝然而绝无眼,常有数虾寄蹲腹下,代为之眼。虾行而行,虾止而止。一日波荡虾离,而水母竟踬死泥沙。彼其所为踬者,以所假在物不在己故也。弟子以告,先生曰:异哉学者之违内迷已,而终弗困踬者希矣!弟子识之。
星之徒问于扶桑君曰:子不见昭昭者之为光也,非神明乎?扶桑君曰:非也,子不观吾扶桑之日,辉映四海,神哉明哉,岂昭昭者与之?星之徒曰:允哉,日之为神明也。大一丈人曰:日虽大,俾墐户而塞牖,则光无入矣,奚其神且大?若夫神明在我,五通十达,无所不之,之天地而天地焉,之四海而四海焉,之古今上下而古今上下焉,四海何足以竟?虽然,则无不自昭昭始。夫星与日,虽影有大小,其为外一也,影乌足以达神明。吾重悲今之以影学也。曰:学胡以不堕于影?曰:子思子曰,内省不疚,无恶于志。君子之所不可及者,其惟人之所不见乎?
日南之国,倮人所居。倮生既长,则缚制大树取物如紫粉然,画其胸而刺之,班班若异物,谓之文身。华人视其文也,恒用为怪,而彼视华人之弗文则亦用为怪。然世徒怪倮人文身之非,而不知自文其性之非。下士畸人姑不逮,其儒而搦管,一日之间,不知几淫思而溢虑也,几谰言而枝说也,何况体节之繁,注疏之多,熳烂弥漫于天下,冗逾九牛毛,彼其于真性,何啻素之受绘、铏之受和,将求其初而弗得,抑且以绘和为真矣!视彼文身者,一何多寡之远。然则君子奚彼之怪,又奚怪怪乎哉?
歙俗多贾,有士人父,壮时贾秦陇间,去三十余载矣,独影堂画像存焉。一日父归,其子疑之,潜以画像比拟,无一肖,拒曰:吾父像肥皙今瘠黧,像寡须今髯多鬓皤,乃至冠裳履綦,一何殊也!母出亦曰:嘻,果远矣。已而其父与其母亟话畴昔,及当时画史姓名、绘像颠末,乃惬然阿曰:是吾夫也!子于是乎礼而父焉。夫父,天下莫戚者也,乃一泥于绘像,致有妻子之疑。彼儒者,独不知经史亦帝王圣贤之绘像也?何则?帝王圣贤之道出于心、着于事、而载记于经史,是即所谓影堂父像者也。经史载记有定体,而道之出于心者无定形。今世儒颛泥经史,而忘求圣人之心,是即所谓泥绘像而拒真父者也。于乎,彼儒言者,其不泥绘像而拒真父者,盖几人哉!
译隋朝的田杨和郑法士,都凭借擅长绘画而闻名。郑法士自知技艺不如田杨,于是向田杨求取绘画的范本,田杨不告诉他。一天,田杨带郑法士来到朝堂,指着宫殿、冠服、人物、车马说:“这就是我的绘画范本,你知道吗?”从此郑法士领悟了,技艺得以精进。唐朝的韩干因擅长画马被召入宫中供奉,唐玄宗下诏让他跟随陈闳学习画法,韩干于是上奏说:“臣自有老师,陛下宫中的骏马,如飞黄、照夜、五方之乘,都是我的老师。”皇帝认为他说得对。后来韩干的画作果然超越了陈闳。像田杨、韩干这两个人,可以说是能够探求事物真谛的人。那些只以相似去追求相似的人,就会离真谛越来越远了。现在的学者,虽然说是在探求圣人的经典,本来就已经不是真谛了,却舍弃经典而专门探求训诂,那就是在追求相似中的相似了,不是更加遥远了吗?
从前杨子华在墙上画马,居住的人好像听到了马的鸣叫和咀嚼声;李思训画屏风上的波涛,唐玄宗夜里听到了水声。这并不是真的有马鸣和水声,而是听者自己产生了这种感觉。吴道玄画鬼神几幅壁画,飒飒地刮起了风;冯绍正画龙,白云从屋檐下涌出。这并不是真的起了风、升起了云,而是观看者自己产生了这种感受。学者可以由此知道美丑是从哪里产生的了。因此,知道事物产生的根源,就能驾驭万物而不被万物所役使。
汉朝的儒者马融自认为精通经书,又擅长推算历法,常常计算浑天仪不合,众弟子没有一个人能赞同他的说法,只有郑玄一算就解决了。等到郑玄学业完成辞别回家,马融心里嫉妒他,感叹说:“《诗》《书》《礼》《乐》都已经传到东方去了。”于是暗中想杀郑玄,通过占卜推算郑玄的方位,认为他在土木之上,便亲自骑马袭击他。郑玄也预先知道了,于是躲到桥底,俯身趴在柱子上。马融犹豫叹息着返回,郑玄因此得以幸免。唉,马融所做的这些事,哪里懂得《诗》《书》《礼》《乐》的细微之处呢!所以说汉朝儒者专攻经书而经书的精神却更加丧失。
云之樵在路上遇到设下捕兽网的人,说:“千万不要做猎人。”设网的人说:“我捕捉的,是长着脚和角、长着羽毛和翅膀的东西,为什么说我是猎人?”云之樵说:“你没听说过从前羽山的熊、贝丘的野猪、牛哀变的虎,它们先前本来就是人吗?何况都末的野猪、彭世的鹿,又是王祜的道士变的鹿,剑南的猓然,中牟的驯雉,张茂先的鹦鹉,商人的秦吉了鸟呢。这些动物,形体虽然是物,但内心却是人。我说他们是人,不对吗?现在那些长着脚和角、长着羽毛和翅膀的东西,怎么知道没有像人一样的呢?那么你要猎杀的人就多了。”设网的人听了这话感到害怕,于是撕破网折断箭,发誓终身不再打猎。后来设网的人到上邑通都游玩,回来对云之樵说:“以前所说的形体是物而内心是人,是因为他们有义吗?我最近看到戴着冠冕的人互相拘禁,戴着弁帽的人互相争夺,争利而忘义的人,何止十分之九?这不是形体是人而内心是物吗?说他们是物,不对吗?况且用人去猎杀人,世间不认为有罪,而你却唯独怪罪我猎杀动物?”云之樵恍惚不能回答,很久后叹息说:“我怎么忍心呢,让人互相当作物并且互相猎杀!”
海壖生说:海的沙洲上有海镜,它的腹部空洞没有内脏,只中间藏着红蟹子,小如黄豆,却钳住它的脚。海镜饿了,蟹就出来拾取食物,蟹饱了海镜也就饱了。如果用火逼迫它,蟹就出来离开肠腹,海镜立刻死亡。它之所以死亡,是因为它所依赖的东西在外面而不在里面。水母也出自海中,胚胎浑圆凝滞而没有眼睛,常常有几只虾寄居在它腹部下面,代替它做眼睛。虾走它就走,虾停它就停。一天波浪动荡虾离开了,水母竟然跌倒死在泥沙中。它之所以跌倒,是因为它所依赖的东西在别物而不在自己。弟子把这事告诉先生,先生说:“奇怪啊,学者违背内在迷失自我,最终不陷入困境跌倒的很少了!弟子要记住这一点。”
星之徒问扶桑君说:“您没看见那明亮的光吗,不是神明吗?”扶桑君说:“不是,你不看我们扶桑的太阳,光辉照耀四海,神奇啊明亮啊,难道是那些明亮的光给予的吗?”星之徒说:“确实啊,太阳是神明。”大一丈人说:“太阳虽然大,如果关闭门户堵塞窗户,那么光就进不来了,哪里神奇且大呢?至于神明在我,五通十达,无所不到,到天地就是天地,到四海就是四海,到古今上下就是古今上下,四海哪里足以穷尽呢?虽然如此,却没有不从明亮的光开始的。星星和太阳,虽然影子有大小,但它们作为外在的影子是一样的,影子哪里足以通达神明。我深深悲叹现在那些通过影子来学习的人。问:学习为什么不至于堕落于影子?答:子思子说,内心反省没有愧疚,意志上没有厌恶。君子所达不到的地方,大概只有人们看不见的地方吧?”
日南的国家,是裸人所居住的地方。裸人长大以后,就捆绑在大树上取来像紫粉一样的东西,画在胸口并刺入皮肤,斑斑点点像异物,叫做文身。华人看到他们的文身,常常觉得奇怪,而他们看到华人没有文身也觉得奇怪。然而世人只怪裸人文身不对,却不知道自己修饰本性不对。下士和畸人暂且不提,那些儒生拿着笔,一天之间,不知道有多少淫邪的思虑和溢出的想法,有多少谎言和枝蔓的解说,何况体例的繁杂,注疏的众多,漫烂弥漫于天下,冗杂超过九牛毛,他们对于真性,何止是白布接受绘画、鼎器接受调和,想要探求最初的本性而得不到,反而把绘画和调和当作真谛了!看那些文身的人,多么相差悬殊。那么君子为什么怪他们,又为什么怪那些奇怪的事呢?
歙县风俗多经商,有个士人的父亲,壮年时在秦陇之间经商,离开三十多年了,只有影堂里的画像存在。一天父亲回来,他的儿子怀疑他,暗中用画像比拟,没有一处相似,拒绝说:“我父亲的画像胖白,现在瘦黑,画像胡须少,现在胡须多鬓发白,甚至冠服鞋履,多么不同啊!”母亲出来也说:“唉,果然相差太远。”不久他的父亲和母亲急切地谈论往事,以及当时画师的姓名、绘像的始末,才满意地承认说:“这是我的丈夫!”儿子于是以礼相待并认作父亲。父亲,天下没有比这更亲近的了,却拘泥于绘像,导致妻子儿女的怀疑。那些儒者,难道不知道经史也是帝王圣贤的绘像吗?为什么呢?帝王圣贤的道出于心、体现在事、而记载于经史,这就是所谓的影堂父像。经史记载有固定的体例,而道出于心没有固定的形态。现在世上的儒者专一拘泥于经史,而忘记探求圣人之心,这就是所谓的拘泥于绘像而拒绝真父亲。唉,那些儒者言论,不拘泥于绘像而拒绝真父亲的,大概有几个人呢!
客至自建,为言武夷大王峯之升真洞,洞中有雷文甆罁五,以盛仙人蜕骨。洞外有黄心木为栈,虽险不坠,而久不烂。又有四船相覆,以盛仙函,船皆圆木刳成,外悬而半枕于洞。土人祷雨者,辄用竹绳缀梯造其处。又有小藏峰二小船,大藏峰横插板木,中有圆器如筥、方器如筐,余者如杵如盘,咸不知几千万禩而未有毁也。此何理以致之?通一先生曰:是何理可穷也!同坐客曰:以子所经仙岩,亦有床柜之异。其它如西川之火井、汕泉娥眉之光相、登之海市、灵岩之飞瀑、华阳之喜客泉,是皆不可理喻,岂惟是哉?稷生以武敏,契育以乌卵,其事表诸经,君子虽不语怪,然前史昭晰。若晋杜车骑出于蛇,是蛇而人也;疑非独杜预也,唐张路斯出于龙,龙而人也;疑非独张氏也,宋韩蕲王出于虎,虎而人也;疑非独韩王也,李侍郎出于龟,龟而人也;疑非独李椿也,夫人物相去远矣,物之能为人,则人之能为物,亦可知矣。儒者必曰理则无是,是何理可穷也?子思有言,及其至,虽圣人有不知。欧阳永叔曰:治其所可知,置其所不可知。是之谓中道。先生曰:是则理也。
吴门之贵冑,其先世田庐赀藏称雄膴,而有三子,其伯长唯日骛饮博、恣声伎,骀宕不返,卒为窭夫,莫以享其业。其仲惩之,则卸醴绝声,身不离阃,研稽业籍,穷所自出,画亩而记、刻铢而题,下逮于彘盘谷枷之微,簿札充楹,自谓握祖父之遗算矣。然而田卒污莱,泉货内耗,事至必日俟案籍为之籍,日纷纭而家隳,犹伯兄也。至季弟,则大惩曰:吾二兄均左矣。于是躬履南畮,目征货器,日课子母钱,不多载记,而先业益充,妻孥享其赢,邻里食其余。伯兄恚曰:是龊龊者异我。仲兄鄙曰:是未尝观农器谱而妄治农也,未尝读货殖传而遽治货也。至诟之不容口争,终不顾而修业自若。洞先子曰:季得矣,季得矣。夫人心受命于天,万理皆备,比之先业,孰不雄膴?然而众人夺于声利色欲,则伯长是也;世儒荒于物理载藉,则仲兄是也。今也反诸身心,直求天命之性,有类季弟之为者,则世儒莫不诟之,犹二兄之诟季不已也。虽然,人固已享其赢、食其余矣,诟何患为?
乐仲子曰:吾昔好种橘,吾种輙前春而植,私窃惧晚也,植而遂者十不得一二焉。讯之老圃,圃曰,橘不可以前春种也,盍后之?吾从而后之植,而遂者十尝得八九焉。又讯老圃,圃曰,冬荣之木,其气外周。外周者,非阳盛不可活也;冬谢之木,其气内固,内固者,虽阳未盛活也。推此则百种百活矣。仲子俯然叹曰:吾益信枝葩繁者之本根隳也。周公曰:冬日之闭,冻也不固,则春夏之长草木也不茂。天地不能常侈费,而况于人乎?是故君子贵敛其真,不隳其根,万类以生。
南海锺生曰:吾国西樵山之坡陀有行木一,则可滋千百茗。种茗者觑一行木之地,则跃然喜;已而树之千者,虽有旱干不灌,而荣瓮无俟汲也,桔槔无俟闻也,非他有缪巧也,行木性能召水者也。有一行木,则其地之百泉为之瀵涌,津液而余润,被茗者多矣。故时称行木。有贱工者忧曰:是亦一木也,夫恶能生水?况以障吾茗。遂集斧而薪之,搰搰然走于山涧之间,朝汲而灌暮,负而溉,人百其劳,而荣弗若之矣。胡子谓弟子曰:小子识之,夫人心之生理,岂啻行木哉!而世儒者,不反诸心而求诸物,又奚啻工人之舍行木而走山涧者哉!嗟夫,行木世不恒有者也,而人骇于希遘,乃曰人心亦为希遘,智乎?
谈子曰:昔唐郭元振未第时,已能为汾民祛乌将军之害,其胆志盖一时。异时忠孝文武,已兆兹矣。又有言元振尝山居,夜有人面如盘,瞚目出于灯下,元振了无惧,徐染翰题诗其颊,题毕唫之,其物遂灭。若元振,胆志岂其独锺耶,抑人皆可学而有者耶?洞先子曰:稽之元振,读书大学时,适其家寄资钱五万,有叩者曰:吾五丧未葬,愿有匄也。元振即举五万钱尽畀之,不复问其名。元振器量固若此,然则胆志良有本哉,力本则可以学矣。弟子以告,先生曰:器量生于明,明为本也。子不闻济南郡方山之南,有明镜石焉,方三丈余也,山魅行伏,了了然着镜中,莫之遁。至南燕时,三魅恶其照也而漆之,俾弗明。自镜石漆而山魅昼炽,人足扫矣。夫人莫不有镜能照魑魅,魑魅隐不皇矣,皇害人哉?虽然,吾见今之人有自漆其镜以悦魑魅者矣,其不为魑魅怖伏者谁夫!弟子曰:昔宋颜延年嬖其妾且畏之,妾一日扑跌延年几毙,妾死,延年反哭之恸,已而恍见其妾出于屏间,惊怖遂卒。然则魑魅夫人,自为之也。先生曰:然。
译客人从自建来,对我说武夷大王峰的升真洞,洞中有雷纹陶瓮五个,用来盛放仙人蜕下的骨头。洞外有黄心木做的栈道,虽然险峻却不会坠落,而且长久不腐烂。又有四只船互相覆盖,用来盛放仙人的函匣,船都是用圆木挖空制成,悬挂在外面,一半枕在洞口。当地百姓求雨时,就用竹绳系着梯子到达那里。还有小藏峰上的两只小船,大藏峰上横插着木板,中间有圆形的器具像竹篮,方形的器具像竹筐,其余的像舂米的杵和盘子,都不知道经过了几千万年而没有毁坏。这是什么道理导致这样的结果呢?通一先生说:这是什么道理可以穷尽的呢!同坐的客人说:根据你所经历的仙岩,也有床柜的奇异。其他如西川的火井、汕泉娥眉的光相、登州的海市、灵岩的飞瀑、华阳的喜客泉,这些都是不可理喻的,难道只有这些吗?稷生因为武勇敏捷,契育因为乌卵,这些事记载在经书中,君子虽然不谈怪异,但前代史书清晰明白。如果晋代杜车骑出于蛇,是蛇变成了人;怀疑不只是杜预,唐代张路斯出于龙,是龙变成了人;怀疑不只是张氏,宋代韩蕲王出于虎,是虎变成了人;怀疑不只是韩王,李侍郎出于龟,是龟变成了人;怀疑不只是李椿,人与物相差很远,物能变成人,那么人能变成物,也可以知道了。儒者一定说道理上没有这样的事,这是什么道理可以穷尽的呢?子思有话说,到了极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欧阳永叔说:治理所知道的,放置所不知道的。这就叫做中道。先生说:这就是道理。
吴门的贵族,他们的祖先田地房屋财产雄厚,而有三个儿子,他们的长子每天追求饮酒赌博、放纵声色,放荡不羁,最终成为贫穷的人,没有人能享受他的产业。他的次子以此为戒,就戒酒绝声,身体不离开内室,研究考察产业账目,穷究其来源,画亩记录、刻铢题注,下至猪盘谷枷的细微之处,簿册充满柱子,自认为掌握了祖父留下的算法。然而田地最终荒芜,钱财内部消耗,事情到来一定每天等待案卷账目作为依据,每天纷乱而家业败坏,还像大哥一样。至于三弟,则大加惩戒说:我们两个哥哥都错了。于是亲自走到南边的田地,亲眼征收货物器具,每天计算利息,不多记载,而先前的产业更加充实,妻子儿女享受他的盈余,邻里吃他的剩余。大哥愤怒说:这个狭隘的人与我不同。二哥鄙视说:这个人没有看过农器谱而胡乱治理农业,没有读过货殖传而匆忙治理货物。以至于辱骂他不停,最终不顾而修业如常。洞先先生说:三弟得到了,三弟得到了。人的心受命于天,万理都具备,比起先前的产业,谁不雄厚?然而众人被声色利欲所夺,就是大哥这样;世儒荒废于物理载籍,就是二哥这样。现在反求身心,直接寻求天命之性,有三弟这样的行为,那么世儒没有不辱骂的,就像两个哥哥辱骂三弟不停。虽然如此,人已经享受他的盈余、吃他的剩余了,辱骂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乐仲先生说:我过去喜欢种橘,我种橘总是早春种植,私下担心晚了,种植而成功的十次中得不到一二次。询问老园丁,园丁说,橘不可以早春种植,何不晚一些?我于是晚一些种植,而成功的十次中得到八九次。又询问老园丁,园丁说,冬天开花的树木,它的气息外周。外周的,不是阳气旺盛不能活;冬天落叶的树木,它的气息内固,内固的,即使阳气不旺盛也能活。推论这个就可以百种百活了。仲先生俯首叹息说:我更加相信枝叶繁茂的根本根坏了。周公说:冬天的封闭,冻结不坚固,那么春夏生长草木就不茂盛。天地不能常奢侈浪费,何况人呢?所以君子贵在收敛他的真性,不毁坏他的根本,万类因此生长。
南海锺先生说:我国西樵山的坡陀有一行木,就可以滋生千百茗。种茗的人看到一行木的地方,就跃然欢喜;不久种下千株,虽然有旱干不灌溉,而茂盛瓮无需汲水,桔槔无需听到,没有其他巧妙,一行木性能召水。有一行木,那么那地方的百泉为之涌出,津液而余润,被茗者多了。所以当时称行木。有一个贱工担心说:这也只是一棵树,怎么能生水?况且阻碍我的茗。于是集合斧头砍伐它,搰搰然走在山涧之间,早上汲水灌溉晚上,背负而灌溉,人百倍其劳,而茂盛不如它了。胡子对弟子说:小子记住,人心的生理,岂止是一行木呢!而世儒,不反求于心而求于物,又岂止是工人舍弃行木而走向山涧呢!唉,行木世间不常有,而人惊骇于稀少遇到,就说人心也为稀少遇到,明智吗?
谈先生说:过去唐代郭元振未中第时,已经能为汾民祛除乌将军的害,他的胆志盖一时。异时忠孝文武,已经兆于此了。又有说元振曾经山居,夜有人面如盘,瞚目出于灯下,元振毫无惧怕,慢慢染翰题诗其颊,题毕吟之,其物遂灭。像元振,胆志岂是他独自钟爱呢,还是人都可以学而有呢?洞先先生说:考察元振,读书大学时,适其家寄资钱五万,有叩者说:我五丧未葬,愿有乞求。元振即举五万钱尽给之,不再问他的名字。元振器量固如此,那么胆志良有本呢,力本则可以学了。弟子以告,先生说:器量生于明,明为本也。你没听说济南郡方山之南,有明镜石吗,方三丈余,山魅行伏,了了然着镜中,莫之遁。至南燕时,三魅恶其照也而漆之,俾弗明。自镜石漆而山魅昼炽,人足扫矣。夫人莫不有镜能照魑魅,魑魅隐不皇矣,皇害人哉?虽然,吾见今之人有自漆其镜以悦魑魅者矣,其不为魑魅怖伏者谁夫!弟子说:过去宋代颜延年嬖其妾且畏之,妾一日扑跌延年几毙,妾死,延年反哭之恸,已而恍见其妾出于屏间,惊怖遂卒。那么魑魅夫人,自为之也。先生说: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