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衡齐卷六
胡子衡齐卷六
泰和胡直正甫譔
谈言下
戎夷违齐如鲁而后门,天大寒,与弟子一人宿于郭外。寒愈甚,谓其弟子曰:子与我衣,我活也。我与子衣,子活也。我国士也,为天下惜死;子不肖人也,不足爱也。子与我之衣。弟子曰:夫不肖人,又恶与国士之衣哉?戎夷大息曰:道其不济夫!解衣与弟子,夜半而死,弟子遂活。夫戎夷始欲为天下惜死,不嫌生也,终能为弟子捄生,不辞死也。戎夷可谓知处死矣。使戎夷诚知道,则虽为天下士可也。彼陈三之徒,侯嬴之流,区区殉名,何足道哉,何足道哉!
宓子贱治单父,弹呜琴,身不下堂而单父治。巫马期以星出以星入,日夜不居,以身亲之,而单父亦治。巫马期诹其故于宓子,宓子曰:我之谓任人,子之谓任力。任力者故劳,任人者故佚。夫任人者匪直佚也,人众必周而不漏也;任力者匪直劳也,力寡必偏而不咸也。任人者匪直不漏,彼蒙任者,可以使不肖者肖也;任力者匪直不咸,彼不蒙任者,且将使能者不能也。此古今常试之验也。故曰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又曰恭己正南面而已,言任人也。
梁天监中,有扶南大舶,献玻黎之镜,镜面广尺五,内外皎洁,方员照三十里。讯其直,曰:此波罗尼斯福乐宝也,约值百万缗。帝命有司算之,倾府库偿之不足,朝臣无敢议其值者。已而有国工沉隐士也,举镜熟视,斥而去之,曰:是照不过三十里,奚足贵?吾中夏神州有神镜,能照左右,爰及秋毫,咸彻表里,以逮万里,四烛无疆,则天子之心是已。夫天子神镜,有赫其明,有濯其灵,而德威政刑出焉,内无苛缴,外无姑息,则天下拱手而治,福乐孰踰此?焉用倾府库以酬彼镜?帝不能用,竟酬其值。晚年专务姑息,政刑大弛,卒有侯景之难,国亡镜亦随丧。
谈子曰:南海之滨有鼍市焉,鼍儤背海隅,边幅广修不知几百里也,居民视为石洲,渐创茅茨,鳞列成市,不知几何时也。异时有穴其肩为铁冶者,天旱火炽,鼍不胜热,怒而移去,没者几数千家。或讥之曰:是置居者不审也。而不知置天下者不处其安,而虐且焰,则鲜不成鼍市也。东海之滨有蜃阁焉,蜃居海中,吐气则结成城墉楼台人马,五色缥缈,出烟雾之表,高鸟倦飞就栖,輙堕气中,竟以溺死。或讥之曰:是为鸟者不审也。而不知人之宅贵富者,不择其从,迷昧终身,则鲜不堕蜃气。是故惟大人者,视天下为鼍市,不以欲炽;眇贵富为蜃阁,不以身迷。斯人也,虽为天下处贵富也,可矣。
昔唐宁王尝猎于鄠县介,搜林莽草际,一柜扃钥固甚。王命发视之,乃贮一丽姝,问所自,姓莫氏,出衣冠家,夜遇贼僧劫至此。
译胡子衡齐卷六
泰和胡直正甫撰写
谈言下
戎夷离开齐国前往鲁国,到达鲁国都城后,天气非常寒冷,他和一名弟子在城外过夜。寒冷愈发严重,戎夷对弟子说:“你把衣服给我,我就能活;我把衣服给你,你就能活。我是国家的士人,为了天下人而珍惜生命;你是不才之人,不值得爱惜。你把衣服给我。”弟子说:“我是不才之人,又怎敢把衣服给国家的士人呢?”戎夷长叹道:“道义大概无法实现了吧!”于是脱下衣服给弟子,半夜死去,弟子因此活了下来。戎夷起初想为了天下人珍惜生命,并不嫌弃苟活;最终能为弟子救助生命,不推辞死亡。戎夷可以说是懂得如何处理生死的人了。假如戎夷真正懂得道义,那么即使成为天下的士人也完全可以。那些陈三之类的人,侯嬴这一流的人,仅仅为了虚名而殉节,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
宓子贱治理单父,弹琴歌唱,自身不离开厅堂,单父却治理得很好。巫马期星星出来时出门,星星出来时回家,日夜不停息,亲身处理事务,单父也治理得很好。巫马期向宓子贱询问其中的原因,宓子贱说:“我叫做任用人才,你叫做任用体力。任用体力的人因此劳累,任用人才的人因此安逸。任用人才的人不仅仅安逸,人多必定周全而没有遗漏;任用体力的人不仅仅劳累,力量少必定偏颇而不能普遍。任用人才的人不仅仅没有遗漏,那些被任用的人,可以使不才的人变得有才;任用体力的人不仅仅不能普遍,那些不被任用的人,甚至会使有才能的人变得没有才能。这是古今经常验证的道理。所以说尧舜垂衣拱手天下就治理好了,又说恭敬地端正自己面向南方坐着罢了,说的就是任用人才。”
梁朝天监年间,有扶南国的大船,进献玻璃镜,镜面宽一尺五寸,内外明亮洁净,方圆三十里都能照见。询问它的价格,回答说:“这是波罗尼斯福乐宝,大约值百万缗钱。”皇帝命令有关部门计算,倾尽府库偿还也不够,朝臣没有敢议论其价值的。不久有一位名叫沉隐士的国工,举起镜子仔细观看,斥责并扔掉它,说:“这镜子照不过三十里,哪里值得珍贵?我们中原神州有神镜,能照见左右,乃至秋毫,都能透彻表里,直到万里,四方照耀无边,那就是天子的心罢了。天子的神镜,光明显赫,灵性清澈,德威政刑由此产生,对内没有苛刻纠缠,对外没有姑息纵容,那么天下拱手归服而治理,福乐哪有超过这个的?哪里用得着倾尽府库来酬谢那面镜子?”皇帝不能采纳,最终酬谢了它的价值。晚年专门致力于姑息纵容,政令刑罚大大松弛,最终发生侯景之难,国家灭亡,镜子也随之丧失。
谈子说:南海之滨有鼍市,鼍背靠海角,边界宽广不知几百里,居民把它看作石洲,逐渐建造茅屋,像鱼鳞一样排列成集市,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后来有人挖开它的肩膀作为铁冶炼的地方,天旱火炽,鼍受不了炎热,愤怒地迁移离去,淹没的几乎有几千家。有人讥讽说:“这是安置居住的人不审慎。”却不知道安置天下的人不处在安宁的位置,而且暴虐如火焰,那么很少有不成为鼍市的。东海之滨有蜃阁,蜃住在海中,吐气就结成城墙楼台人马,五色缥缈,出现在烟雾之外,高飞的鸟疲倦了想要栖息,就落入气中,最终溺水而死。有人讥讽说:“这是做鸟的人不审慎。”却不知道人居住富贵之地
王惊悦之,载以后乘。会猎者获一生熊,因纳柜中,乃扃留草间。时明皇方求极色,王以莫氏殊丽,即表上之,具奏所由,上令充才人。经三日,京兆奏:鄠县食店有二僧,以万钱赁店作法事,唯舁一柜入店,夜久腷膊有声,迟明寂然。店户人怪之,启视,有熊冲出脱走,寻二僧,已骨矣。上知之,大笑曰:宁哥大能处置此二贼也。谈子曰:彼二僧自谓得丽姝如莫氏,足乐矣,而不知柜中之忽化为熊也。明皇自谓得莫氏,矧又得太真,足乐矣,而不知域中之忽化为胡也。明皇能笑二僧,后之人又笑明皇,于乎,人主其无令相笑,无已也!
谈子曰:齐桓公唐明皇,二君皆始治终乱,而皆起于好内。桓公始听鲍叔荐管仲,遂忘射钩怨,而独任以政,人不能间,何其难也。已而修内政,兴海利,赡贫穷,禄贤能,践盟曹沫,划地燕君,拜胙周使,歃血葵丘,责楚尊王,平戎安周,九合诸侯一匡天下,何其智也。比管仲卒,近用易牙开方竖刁三子,专权于外,嬖长卫姬等如夫人者六人。长姬淫于雍巫,雍巫又厚结竖刁,以蛊惑于内。桓公病,易牙竖刁作乱,筑塞宫门,桓公欲食食绝,欲饮饮绝,慨然涕曰:吾何面目见仲父乎!遂蒙衣袂死。既死,五公子争立,桓公尸在床六十七日,尸虫出于户。夫先后一桓公也,始任管仲,以一夫命令天下,终惑内嬖,近用小人,不能庇一身,抑何悲也!虽然,仲有罪焉:初,仲斋祓受相,桓公曰:寡人有大邪三,其尚可以为国乎?寡人不幸好田,田莫不见禽而后返。仲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公曰:寡人不幸好酒,日夜相继。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寡人不幸好色,而姑姊妹有不嫁者。曰:恶则恶矣,然非其急者也。夫人之好内渎宗,则乱莫甚矣,仲乃云非急,仲固导之内乱,又安能禁辟嬖于身后乎?仲虽平戎,其若女戎何哉?故曰仲有罪也。明皇自少已定难删乱,诛韦党而安庙社,又诛灭李元楷等阴谋,立杀长孙昕之怙威,可又谓英哉。任用姚宋,听谏柳泽,增置侍读以弘嘉谟,追封五王以配庙廷,不可谓不英且明也。桥陵丧事已踰年矣,犹不受朝贺,踰十年犹望陵洒泣。既耕籍田,犹种麦后苑,自太子以下令躬收获,示重粢盛,兼知民艰,可谓能缴然为义者也。史臣赞曰:焚后庭珠翠以戒奢,禁女乐出宫嫔以惧荒,叙友于、敦骨肉以厚俗,搜兵责帅以明军法,朝集计最以校吏能,西蕃竞欵,北狄趍风,冠带百蛮,车书万里,咸非溢美。然九龄既疎,林甫日亲,太真擅内,而渔阳羯鼓遂震荡于寰宇。明皇彷徨望贤,朝食不供,顿舆马嵬,六军不发,乃勉诛国忠而缢贵妃。宗庙立墟,生民涂炭,明皇虽掩袂涕泣,不既晚乎!
译,不选择跟随的对象,迷惑昏暗终身,那么很少有不落入蜃气的。因此只有大人,看待天下如鼍市,不因欲望炽热;轻视富贵如蜃阁,不因自身迷惑。这样的人,即使为天下处于富贵之中,也是可以的。
从前唐宁王曾经在鄠县狩猎,搜索林莽草丛之间,有一个柜子锁得很牢固。宁王命令打开查看,里面藏着一位美丽的女子,询问她的来历,姓莫,出身于官宦人家,夜里遇到贼僧劫持到这里。宁王惊讶喜爱她,把她放在后面的车上。恰逢狩猎者捕获一只活熊,于是把它放进柜子里,然后锁好留在草丛中。当时明皇正寻求极美之色,宁王因为莫氏特别美丽,就上表献给她,详细奏明缘由,皇上命令她充任才人。过了三天,京兆尹奏报:鄠县食店有两个僧人,用万钱租下店铺做法事,只抬进一个柜子,夜深时里面有扑腾的声音,天亮后寂静无声。店主奇怪,打开查看,有熊冲出来逃走,寻找两个僧人,已经变成骨头了。皇上知道了,大笑说:“宁哥很能处置这两个贼人。”谈子说:那两个僧人自以为得到像莫氏那样的美女,足以快乐了,却不知道柜子里忽然变成了熊。明皇自以为得到莫氏,况且又得到太真,足以快乐了,却不知道疆域之中忽然变成了胡人。明皇能笑那两个僧人,后来的人又笑明皇,唉,君主不要让后人相笑,没有止境的!
谈子说:齐桓公和唐明皇,两位君主都是开始治理好最终混乱,而且都起于喜好女色。桓公起初听从鲍叔牙推荐管仲,于是忘记了射钩的怨恨,而单独委任他处理政事,别人不能离间,多么难得啊。不久修明内政,兴起海利,赡养贫穷,厚禄贤能,履行曹沫的盟约,割地给燕君,拜受周使的祭肉,在葵丘歃血盟誓,责备楚国尊崇周王,平定戎狄安定周室,九次会合诸侯一次匡正天下,多么智慧啊。等到管仲死后,亲近使用易牙、开方、竖刁三个人,专权于外,宠幸长卫姬等六个像夫人一样的人。长姬与雍巫淫乱,雍巫又厚结竖刁,在内蛊惑。桓公生病,易牙、竖刁作乱,筑墙堵塞宫门,桓公想吃饭食物断绝,想喝水水断绝,慨然流泪说:“我有什么面目见仲父呢!”于是蒙着衣袖死去。死后,五个公子争夺王位,桓公的尸体在床上六十七天,尸虫从门里爬出。先后都是一个桓公,起初任用管仲,凭一个人命令天下,最终被内宠迷惑,亲近使用小人,不能庇护自身,多么可悲啊!虽然如此,管仲也有罪:当初,管斋戒沐浴接受相位,桓公说:“我有三大邪恶,还可以治国吗?我不幸喜好打猎,打猎没有不见到禽兽就返回的。”管仲说:“恶劣是恶劣了,但不是紧急的。”桓公说:“我不幸喜好喝酒,日夜相继。”管仲说:“恶劣是恶劣了,但不是紧急的。”桓公说:“我不幸喜好女色,而姑姊妹有不嫁的。”管仲说:“恶劣是恶劣了,但不是紧急的。”人喜好女色亵渎宗庙,那么混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管仲却说不是紧急的,管仲本来引导内乱,又怎么能禁止身后的宠幸呢?管仲虽然平定戎狄,那女戎又怎么样呢?所以说管仲有罪。明皇从年轻时就平定叛乱,诛杀韦党而安定宗庙社稷,又诛灭李元楷等人的阴谋,立杀长孙昕的倚仗威势,可以说英明啊。任用姚崇、宋璟,听从柳泽的谏言,增设侍读以弘扬美好谋略,追封五王以配享宗庙,不可说不英明。桥陵丧事已经过了一年,还不上朝接受祝贺,过
明皇晚节,诏天下祖奉玄元皇帝,习四子,立学官博士弟子员,尤为乱命。又招集张果罗公远叶法善之徒,且欲从公远学遁。汉文帝云:朕乘千里马将安之?明皇学遁,亦安所之耶?当其在望贤马嵬之间,曷为不能遁耶?其倒缪益甚。孟子曰:不仁者可与言哉,安其危利其菑,乐其所以亡者。不仁而可与言,则何亡国败家之有?此桓公明皇之谓也。夫桓公明皇英主,尚有是,而况其下者乎?然则女祸于人国也烈矣。
译了十年还望陵洒泪。既耕籍田,还在后苑种麦,从太子以下命令亲自收获,表示重视祭祀,兼知民间艰难,可以说能勤勉行义。史臣赞曰:焚烧后庭珠翠以警戒奢侈,禁止女乐放出宫嫔以畏惧荒淫,叙说友爱、敦厚骨肉以厚风俗,搜求士兵责成将帅以明军法,朝集考核以校吏能,西蕃竞相归顺,北狄趋向风化,冠带百蛮,车书万里,都不是溢美之词。然而张九龄被疏远,李林甫日益亲近,杨太真专权于内,而渔阳羯鼓于是震荡于寰宇。明皇彷徨望贤,早饭不供,顿驻马嵬,六军不发,于是勉强诛杀杨国忠而缢死贵妃
谈子曰:女祸有二,一内嬖,二外戚。外戚则汉甚吕王,唐甚武韦。王氏至莽,遂竟移祚;吕与武韦,移祚且十之九。其原出汉祖唐宗,无刑家大道,乱不亦宜乎?史又称莽将篡时,挟汉婚己女为平帝后,平帝崩,后年才十八,为人婉嬺有节操。莽既篡,乃更号黄皇室主,而令别婚,后大怒,因病不肯起,莽不能强也。及汉兵诛莽燔宫,后曰:何面目见汉家!遂投火死。夫以莽之篡,汉廷大小臣工争颂功德,宗室子为作符命,而其女独不欲更节,且为汉死。然则人性之善,不以类移,不以习易,若莽女,尤难也!嗟夫,人主创承,无刑家大道以为子孙型模,欲无乱也,艰哉!
秦二世三年,丞相赵高欲为乱,恐群臣不听,乃先设验,因持鹿献,曰马也。二世曰:丞相误耳。问左右,或言鹿,或言马,高遂阴中言鹿者以法,群臣莫敢不听高。及二世责让高以盗贼事,高乃阴与其婿咸阳令阎乐谋弒二世,使郎中令为内应,阎乐将吏卒入望夷宫,数二世曰:足下骄恣无道,天下共畔,足下其自为计。二世曰:丞相可得见否?乐曰:不可。二世曰:吾欲得一郡为王。弗许。又曰:愿为万户侯。弗许。曰:愿与妻子为黔首。乐曰:臣受命于丞相,为天下诛足下,足下虽多言,臣不敢报。麾其兵进,二世自杀,高遂立子婴,去帝号为王,以黔首葬二世。谈子曰:高之威燀矣,诗曰匪教匪诲,时惟妇寺。三代以来,女妇称妲褒,乃寺祸未有甚高者也。秦惟祖龙稔祸二世,倒执太阿,授高兵柄,乃至求见丞相乞为黔首而不可得,皆秦之自取也。秦乎其孰让?
谈子曰:寺祸自东汉唐末浸盛,史称汉仍秦制,中常侍虽至亲幸,止金珰右貉,不复杂调。自和帝朝窦宪秉权,郑众谋除大憝,遂获侯封,超任宫卿。至邓太后女主,益近刑人,手握王爵,口含天意,已非复掖庭故步矣。其后孙程立顺,曹腾建桓,单超诛冀,乃遂植茅分虎、南面人臣者,纷然若拾果焉。其邸第拟诸天家,养子出自帝制,忠良摧陷,毒盈海宇,曹节张让弥为魁雄。窦武何进之徒,虽以周戚上将,机事未密,先饮其剑。已而袁绍兵入,根苗痛绝,而国随以殄矣,岂不悲哉!唐制贞观以后七十年间,内宫唯职守御,中宗乃滥署七品以上,员外官至千余人,而衣朱者尚寡。玄宗中官稍称旨者即授三品,衣朱者亦千余人,而兵柄未与。后李辅国从幸灵武,程元振翊卫代宗,乃至三公王爵柱国尚父,与天子共政事矣。已而鱼朝恩为监军容使,又有护军中尉分掌禁兵,自是神策天威军柄,亦全归于珰臣。贞元之后,威焰日赫,五位之废置,九重之生死,咸出掌握,遂有定策国老、天子门生之称。
译谈子说:女祸有两种,一是宫内的宠妃,二是外戚。外戚之祸,汉朝以吕后、王莽为甚,唐朝以武则天、韦后为甚。王氏发展到王莽,最终改换了朝代;吕后与武、韦,改换朝代的程度也占了十分之九。其根源在于汉高祖、唐太宗没有确立刑罚的大道,发生动乱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史书又记载,王莽将要篡位时,强迫汉平帝娶自己的女儿为皇后,平帝死后,皇后年仅十八岁,为人温婉贞静,有节操。王莽篡位后,改称她为黄皇室主,并命令她改嫁,皇后大怒,称病不肯起床,王莽也不能强迫她。等到汉军诛杀王莽焚烧宫殿时,皇后说:“我有什么脸面去见汉家的人!”于是投火自尽。凭着王莽的篡位,汉朝朝廷的大小臣工争相歌颂他的功德,宗室子弟为他制造符命,而他的女儿却独自不愿改变节操,并且为汉朝而死。既然如此,那么人性的善良,不会因类别而改变,不会因习惯而转移,像王莽的女儿这样,尤其难得啊!唉,君主开创基业,如果没有刑罚的大道作为子孙的楷模,想要不发生动乱,真是艰难啊!
秦二世三年,丞相赵高想要作乱,担心群臣不服从,于是先设下验证,趁机拿着鹿献给二世,说是马。二世说:“丞相弄错了吧。”问身边的人,有人说鹿,有人说马,赵高于是暗中用法律陷害说鹿的人,群臣没有敢不服从赵高的。等到二世因为盗贼之事责备赵高,赵高于是暗中与他的女婿咸阳令阎乐谋划弑杀二世,让郎中令做内应,阎乐率领官吏士卒进入望夷宫,列举二世的罪状说:“您骄横放纵无道,天下人都背叛了您,您自己想办法吧。”二世说:“能见到丞相吗?”阎乐说:“不行。”二世说:“我想得到一个郡作为王。”阎乐不答应。又说:“愿意做一个万户侯。”阎乐不答应。又说:“愿意和妻子儿女做平民。”阎乐说:“臣受丞相命令,为天下诛杀您,您即使多说话,臣也不敢回报。”挥手让士兵前进,二世自杀,赵高于是立子婴,去掉帝号改为王,以平民的规格埋葬二世。谈子说:赵高的威势盛大啊,《诗经》说“不是教导不是教诲,只是那些妇女和宦官”。三代以来,妇女称妲己、褒姒,至于宦官之祸没有比赵高更严重的了。秦朝只有秦始皇酿成祸端传给二世,倒拿着太阿剑,把兵权交给赵高,以至于请求见丞相乞求做平民都不可得,这都是秦朝自找的。秦朝啊,还能推卸给谁呢?
谈子说:宦官之祸从东汉、唐末逐渐兴盛,史书称汉朝沿袭秦朝制度,中常侍即使是至亲受宠,也只是佩戴金印右貂,不混杂干预朝政。自从和帝时期窦宪掌握权力,郑众谋划除掉这个大恶人,于是获得侯爵封号,超越常规担任宫卿。到了邓太后作为女主,更加亲近宦官,手握王爵,口含天意,已经不是掖庭旧有的规矩了。其后孙程拥立顺帝,曹腾拥立桓帝,单超诛杀梁冀,于是树立茅旗、分发虎符、南面称臣的人,纷纷像捡果实一样轻易得到。他们的府第比拟皇家,养子出自皇帝制度,忠良被摧残,毒害充满海内,曹节、张让更是其中的魁首。窦武、何进等人,虽然是周代亲戚、上将,机密事务没有周密,先饮下他们的剑刃。不久袁绍军队进入,根苗痛绝,而国家随之
文宗缪托匪人,谋用不臧,甘露之变,几已覆国。昭宗被季述等持挝数罪,收置幽辱,镕锡固扃,凿窍通食,至不忍言。崔胤虽快仇屠戮,流血成川,而国祚旋亡,不大晚乎!昔者周制阉人领于冢宰,止供扫除,无假名器,矧曰兵权?唯汉和唐玄,古今至愚,乃首假以权,贻祸至毒,天地为之倒列,日月弥以晦冥,身歼国亡,室闱不保,千载有余悲焉。然则为人主者,尚无以权假刑人,至喉痈不剪,浸成古今悲嚏,而卒无捄也。于乎慎哉,其惟明辟!
僖宗吟曰:纥干山头冻杀雀,何不飞去生处乐。固以外逼强藩、内窘家奴,欲弃万乘为齐民而不可得,读之弥足悲焉。昔王守澄教其党曰:无令人主近贤士、亲诗书,则吾侪可以得志。尝试辟之,斯语也,固亦所谓贝母药耶?昔江左有病人面疽者,试以百药,莫不掀唇当之,至贝母闭口不欲纳,病者喜曰:此药治矣。因以苇筒灌之,数日遂愈。故治病者当求病之所忌,贤士诗书,阉寺忌之久矣,人主治阉寺,唯亲贤讲学,夙夜骛于知人安民,勿皇其它,寺人赍功唯赀,无惟名器;唯思,无惟事权,乱不假刊也。是曰上策。
谈子谓杞翁曰:自赵宋氏立国,未多见妇寺大祸,此非独大纲正,抑亦不与权之效与?杞翁曰:宋之夷祸,则岂后妇寺哉!宋惩藩镇,不饬武备,唯恃赂献,驯至大乱,而后亡国。则艺祖与赵普之谋非也!艺祖既下河北,欲乘胜取幽燕,走书询普,普回奏止之,艺祖遂班师。及雪夜幸普,谋取太原,又以幽燕地图示普问策,普皆力止,且曰可取孰可守。吁,普言左矣!即如艺祖取天下而帝之,又曷必后世之无守也?然自是君臣竟不以幽燕图,兵权释一时之杯酒,而战争藏异日之疆场,岂独失中国故地哉!遂俾暴虏都华夏、冠冕为鱼肉,此非其胎祸与?宋之败盖有三:一懦败,二议败,三恩败。夫天下好战必危,忘战亦必危,自普以销兵为长策,其后太宗始奋力收太原,已而北伐契丹,互有胜负。乃至寰州之陷,太宗君臣遂绝口不言兵。真宗之朝,民不识兵,虏逼门庭,乃用寇准谋,躬率济河,大褫其气,然竟以岁币定盟罢兵。神宗语及太宗中箭,自谓不共戴天,愤恨为之泣下,后值王韶等覆败,遂弛幽燕之念。总之皆袭普智识者,慨焉!盖当时不议将兵者之非其人,而猥以兵不可用为言;不究平日无虏谋之实,而徒以虏不可谋为心。欧阳修曰:臣见朝廷常有惧虏之形,而无忧虏之心。夫不忧而惧,则积懦之为累也。异时虏至城下,徽钦父子竟不守死,相继请降,懦刼之也。故曰懦败。欧阳修曰:近年朝廷开发言路,献计之士不下数十,至于临事,谁策可用?
译灭亡了,难道不悲哀吗!唐朝制度,贞观以后七十年间,内宫只负责职守御用,中宗才滥署七品以上官员,员外官达到一千多人,而穿朱衣的还很少。玄宗时期,宦官稍微称心的就授予三品,穿朱衣的也有一千多人,而兵权还没有给予。后来李辅国跟随皇帝幸临灵武,程元振护卫代宗,甚至达到三公、王爵、柱国、尚父的地位,与天子共同处理政事了。不久鱼朝恩担任监军容使,又有护军中尉分掌禁军,从此神策军、天威军的兵权,也完全归于宦官。贞元之后,威势焰焰日益显赫,五位皇帝的废立,九重宫阙的生杀,都出于他们的掌握,于是有了“定策国老”、“天子门生”的称号。文宗错误地托付给非人,谋划不善,甘露之变,几乎颠覆国家。昭宗被刘季述等人持杖列举罪状,收押置于幽辱之地,熔化锡块加固门扉,凿洞通食,到了不忍心说的地步。崔胤虽然痛快仇杀屠戮,流血成河,而国运随即灭亡,不是太晚了吗!从前周朝制度,宦官隶属于冢宰,只供扫除,不假借名器,何况说兵权呢?只有汉和帝和唐玄宗,古今最愚蠢,于是首先假借权力给他们,遗留祸患极其毒烈,天地为之颠倒,日月更加昏暗,自身灭亡国家覆亡,家室不能保全,千年有余悲啊。既然如此,作为君主的人,还不要将权力假借给宦官,直到喉痈不剪除,渐渐成为古今的悲叹,而最终没有救助。唉,谨慎啊,只有明智的君主!
僖宗吟诗说:“纥干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本来是因为外受强藩逼迫、内受家奴窘迫,想放弃万乘之尊做平民而不可得,读来更加令人悲伤。从前王守澄教导他的党羽说:“不要让君主接近贤士、亲近诗书,那么我们这些人就可以得志。”试着推究这句话,这固然是所谓的贝母药吗?从前江左有个病人面部生疽,试用各种药,无不掀唇承受,到了贝母闭口不想吞服,病人高兴地说:“这药治好了。”于是用苇筒灌入,几天就痊愈了。所以治病的人应当寻求病所忌讳的,贤士诗书,宦官忌讳它很久了,君主治理宦官,只有亲近贤士讲学,早晚致力于知人安民,不要惊慌其他,宦官只携带功劳只资财,不要只追求名器;只思考,不要只追求事权,动乱不假借刊刻。这是上策。
谈子对杞翁说:“自从赵宋建立国家,很少见到妇女宦官的大祸,这不只是因为大纲端正,也是不给予权力的效果吗?”杞翁说:“宋朝的夷狄祸患,难道是在妇女宦官之后吗!宋朝惩戒藩镇,不整顿武备,只依靠贿赂进献,逐渐到大乱,而后亡国。那么艺祖和赵普的谋划是错误的!艺祖已经攻下河北,想乘胜夺取幽燕,写信询问赵普,赵普回奏制止他,艺祖于是班师。等到雪夜拜访赵普,谋取太原,又拿幽燕地图给赵普问策,赵普都极力制止,并且说可以夺取但谁可以守卫。唉,赵普的话错了!即使像艺祖夺取天下而称帝,又何必后世没有守卫呢?然而从此君臣竟然不图谋幽燕,兵权释放在一时的杯酒之间,而战争隐藏在异日的疆场上,难道只是失去中国故地吗!于是让暴虏都于华夏,冠冕成为鱼肉,这不是它的胎祸吗?宋朝的失败大概有三:一是懦弱失败,二是议论失败,三是恩惠
又曰:言多变则不信,令频改则难从。斯语诚中宋政之膏肓,凡皆多议之为过也。虏人讥曰:待汝论定,吾已渡河。其言足警矣。而南渡士大大议战者,则不知所为守;议和者则不知所为战,曾无范蠡一定之画,坐成秦桧卖国之奸,群臣罔知厝火,乃至区区弊精故纸,奔走一世以趋窾言,虽言满上下,何资实用?故曰议败。宋既增益岁币计数十万,至于郊祀覃恩任子之多,乃逮于女夫外孙,滥亦甚矣。当贾似道秉政,国事已去,犹推恩至太学生,是何异于疏旱苗之水以沃鱼藻,两无捄矣。故曰恩败。此三败者,儒者与有责也。
译失败。天下好战必定危险,忘战也必定危险,自从赵普以销兵为长策,其后太宗开始奋力收复太原,不久北伐契丹,互有胜负。乃至寰州陷落,太宗君臣于是绝口不谈兵事。真宗的朝廷,百姓不认识兵事,虏寇逼近门庭,于是采用寇准的谋划,亲自率领渡过济河,大挫其气,然而最终用岁币定盟罢兵。神宗谈到太宗中箭,自称不共戴天,愤恨为之流泪,后来遇到王韶等覆败,于是松弛幽燕的念头。总之都袭用赵普的智识,感慨啊!大概当时不议论将兵的人不是合适的人,而轻率以兵不可用为言;不追究平日没有虏谋的实情,而只以虏不可谋为心。欧阳修说:“臣见朝廷常有惧虏的样子,而没有忧虏的心。”不忧而惧,那么积懦的
杞翁曰:前代尚有文臣树将业,若羊祜杜预谢玄韦叡裴行俭张仁原之徒,伟然为世虎臣。至宋室,鲜有文臣能将者,亦懦累也。夫吴越之人狎舟,燕赵之人轻骑,岂其性能哉,习使然也。古者男子生则有桑弧蓬矢,以射四方,六艺有射,岂独教文?亦所以修武也。昔者诸葛读书,独观大旨;李靖不欲作章句。老儒知其无稗而有妨也。故国莫病于畏言兵,士莫忌于疲虚文。假令宋之君臣不局局于声容训诂间,以困踣其杰气、砻销其英风,俾士之才力相近者,习于武事而试用之,亦可以广材而破懦矣。讵至以中夏衮芾甘夷虏臣仆哉?虽然,此非独过宋也。
谈子谓杞翁曰:子过宋甚矣,然而未知择将之弗易也。乃若今日,择将犹难,而子胡易之?杞翁曰:嗟哉宋耶,繇神哲而上,未始择之,而谓曰世乏其人,则诬世;繇高孝而下,未始任之,而谓曰人非其材,则诬人。夫观日之玉、照夜之珠,远出异域,来自重译,此非古今所希觏耶?然无足而登王庭、无翼而栖琼库者,何也?则所好存也。宋徽之为艮岳也,杏岫梅岭,犹为宜土之树,若炎州荔莉,素非中土宜植,亦莫不枖集而蓊生之,则所好存也。向令宋君臣以构艮岳之心构国家,以集花石之力集将材,则何患择将之艰哉?不然,禄山乱而李郭显,兀术至而韩岳名,岂假之异代哉?古语云,将相无种。古之取将,或出奴隶,或出敌国,或出亡命,亦或出盗贼,惟英主良相多方试之,不次庸之,则无弗得矣。而必谓择将之弗得,而亦所谓过活鸟坐待终毙者耶。虽然,亦非独宋也。
谈子曰:严尤有言,匈奴为害所从来久矣,后世三家,周秦汉征之,未有得上策者也。周得中策,汉得下策,秦无策焉。当周宣王时,玁狁内侵至于泾阳,命将征之,尽境而还,辟如蟁蝱之螫,殴之而已,故天下称明,是为中策。汉武选将练兵,约赍轻粮,深入远戍,虽有克获之功,胡輙报之,兵连祸结三十馀年,中国罢耗,匈奴亦创艾,而天下称武,是为下策。秦皇不忍小耻而轻民力,筑长城袤延万里,疆境既完,民力内竭,以丧社稷,是为无策。信如严尤言,则御夷终无上策,其果然欤?杞翁曰:不然,昔周宣王之先,周公相成王,抚万邦,巡侯甸,征弗庭,绥厥兆民,其始在制治未乱,保邦未危,三公则论道经邦,三孤则贰公弘化,六卿分职率属以倡,九牧以阜兆民,而大司马则克诘戎兵,以陟禹之迹,方行天下至于海表,罔有不服。当是之时,虏虽天骄,不敢望壮月南牧矣。此非上策而何欤?则策莫上于修内政,莫要于得贤相。得贤相则能得大司马,得大司马则能择良将、饬武备,其御之也不在弯弧呜镝后矣。
译杞翁说:前代还有文臣建立将帅功业的,像羊祜、杜预、谢玄、韦叡、裴行俭、张仁愿这些人,都是世间杰出的虎将。到了宋朝,很少有文臣能带兵的,这也是懦弱风气累积的结果。吴越的人熟悉舟船,燕赵的人擅长骑射,难道是他们的天性如此吗?是习惯使他们这样的。古时候男子出生就有桑木弓蓬草箭,用来射向四方,六艺中有射箭,难道只是教文事吗?也是用来修习武事的。从前诸葛亮读书,只观大略;李靖不愿做章句之学。老儒生知道这没有益处却有妨碍。所以国家没有比害怕谈论军事更有害的,士人没有比沉溺于虚文更忌讳的。假使宋朝的君臣不局限于声律训诂之间,从而困顿挫败他们的豪杰之气、磨灭他们的英武之风,让那些才能相近的士人,习练武事并加以试用,也可以广纳人才而破除懦弱了。难道会到让中原穿着礼服的君子甘愿做夷狄的臣仆的地步吗?虽然如此,这也不只是宋朝的过错。
谈子对杞翁说:您过分指责宋朝了,然而您不知道选择将领的不容易。至于今天,选择将领还很难,您为什么认为它容易呢?杞翁说:唉,宋朝啊,从神宗、哲宗往上,从未认真选择将领,却说世上缺乏人才,这是欺骗世人;从高宗、孝宗往下,从未真正任用将领,却说人不是合适的人才,这是欺骗人。那观日的玉、照夜的珠,远远来自异域,经过多次翻译才传来,这不是古今都罕见的事物吗?然而没有脚却能登上王庭、没有翅膀却能栖息在琼库里的,为什么呢?是因为有所喜好。宋徽宗建造艮岳,杏岫梅岭,还是适宜本土的树木,像炎州的荔枝,本来不适合中原种植,也没有不聚集茂盛生长的,是因为有所喜好。假使宋朝君臣用建造艮岳的心思来治理国家,用聚集花石的力量来聚集将才,那还担心什么选择将领艰难呢?不然的话,安禄山作乱而李光弼、郭子仪显赫,金兀术到来而韩世忠、岳飞成名,难道是借用了异代的人吗?古语说,将相没有特定的出身。古代选取将领,有的出自奴隶,有的出自敌国,有的出自逃亡者,也有的出自盗贼,只有英明的君主和贤良的宰相多方试用他们,不拘常规地任用他们,就没有得不到的了。却一定说选择将领得不到合适的人,这也是所谓等着活鸟自取灭亡的人啊。虽然如此,这也不只是宋朝的过错。
谈子说:严尤有话说,匈奴为害由来已久,后世三家,周、秦、汉征讨他们,没有得上策的。周得到中策,汉得到下策,秦没有策略。当周宣王时,玁狁内侵直到泾阳,任命将领征讨他们,在边境就返回,就像驱赶蚊虫叮咬一样,赶走罢了,所以天下称颂其明,这是中策。汉武帝选拔将领训练士兵,约定携带轻便粮食,深入远方戍守,虽然有攻克获得的功劳,胡人随即报复,战争连绵祸患结集三十多年,中原疲惫消耗,匈奴也遭受创伤,而天下称颂其武,这是下策。秦始皇不忍受小的耻辱而轻视民力,修筑长城绵延万里,边境虽然完善,民力内部枯竭,从而丧亡社稷,这是无策。如果像严尤所说,那么抵御夷狄终究没有上策,真的这样吗?杞翁说:不是这样,从前周宣王之前,周公辅佐成王,安抚万邦,巡视侯甸,征讨不服从的,安抚百姓,起初在于治理未乱、保卫未危,三公则论道经邦,三孤则辅助三公弘扬教化,六卿分职率领下属以倡导,九牧使百姓富足,而大司马则能整顿军备,以登上禹的足迹,遍行天下直到海外,没有不服从的。当这个时候,夷狄虽然是天之骄子,也不敢在
而必谓御夷无上策者,是猥以后世之事言之者也,又焉知帝王者之为策?曰:帝王者为策何如?曰:不策于策而策于道,夫唯策于道者,治未然。
杞翁曰:不闻宋仁宗时,有张吴二士者,负纵横才,不事干谒而规礼聘,其作诗有踏破贺兰、扫清西海之句,韩范守边,咸狂视之。异时二士刻诗石上,洒泣过市,二帅竟弗之省。二士无所适,遂亡走西夏,易名张元吴昊,触夏主讳,耸其听闻,夏国收为谋主,势日强大,关右震惧,遂不可制。韩公时为四路招讨,驻兵延安,忽夜有人提匕首入卧曰:某西夏张相公遣取相公头,不忍加刃,第取金带去。盖宋君臣之用人狭矣!谈子曰:孔子曾子,岂非所谓前知者耶?孔子修书终秦誓,曾子着大学,亦以秦誓一个臣终之。彼一圣一贤,岂皆知秦之继周者耶?不然,何皆取于秦誓也?洞先子曰:孔曾之前知,吾弗得知已,然吾知秦誓一个臣之足以相天下也。相天下,舍此虽有善者如丙魏姚宋,亦节士耳,何足与于大臣之道哉?曰:然则后世孰为近?曰:韩范升其堂,房玄龄游其藩。
谈子曰:大臣之事大矣,然使一个臣断断兮无他技,而坐办天下大事,恐未可也。洞先子曰:子不见龙乎?龙赤身耳,然能以云为舆,以风为驷,以霆电为徒御,上下变化而雨泽天下者,龙非有他技也,以其体虚而用神也。方龙之始潜也,不患不神而患不虚,唯虚无弗神矣,风云霆电之从之者,役于虚也。龙曷虞不办大事也。假令龙如赑屃喜能负重,则技止龟趺而已;如螭吻喜能望远,则技止兽首而已;如蒲牢则技止钟纽,如狴犴则技止狱门,饕餮技止鼎盖,睚眦技止刀环。为此者疐彼,为彼者蹶此,又安能役风云霆电而变化雨天下哉?故大臣无一技,然后能用天下之技,用天下之技为技,犹用天下之耳目为耳目、用天下之手足为手足,谓一个臣不办天下大事,亦未可也。不然,则亦赑屃螭吻之尤而已,又乌足语大臣?且夫大臣学道不学技。曰:大臣学奚道耶?曰:休休是已。彼休休者,芚乎若愚,绰乎若暇,恹乎若无畔,浑乎若无择,视天下人皆我人,视天下耳目手足一耳目手足也。我方有羡技,何患无技?是故大舜善与人同,舍己从人,乐取诸人以为善。乐正子好善,优于天下,则善用休休者也。休休已,天下治矣。曰:然则周公多材多艺,何哉?曰:周公有而无,实而虚,故曰公逊硕肤、赤舄几几。周公何技焉!曰:使天下皆为龙不为赑屃螭吻,则孰为起而作事者与?曰:古之人臣,有坐而论道者,龙之徒是也;有起而作事者,赑屃螭吻之徒是也。虽然,自其修者言,则不可以定拟,是故有坐而论道者之道而下兼乎技,则未始不可以作事也;有起而作事者之技而上学乎道,则未始不可以论道也。
译壮月南侵放牧了。这不是上策是什么?那么策略没有比修内政更上等的,没有比得到贤相更重要的。得到贤相就能得到大司马,得到大司马就能选择良将、整顿武备,抵御他们不在弯弓鸣镝之后了。却一定说抵御夷狄没有上策,这是随意以后世的事情来说的,又哪里知道帝王者所制定的策略呢?说:帝王者制定的策略怎么样?说:不在策略中制定策略而在道中制定策略,只有从道中制定策略的,能治理未然。
杞翁说:没听说宋仁宗时,有张、吴两个士人,具有纵横之才,不从事干谒而谋求礼聘,他们作诗有踏破贺兰、扫清西海的诗句,韩琦、范仲淹守边,都轻视他们。后来两个士人把诗刻在石上,洒泪经过集市,两位主帅竟然没有察觉。两个士人无处可去,于是逃亡到西夏,改名张元、吴昊,触犯夏主名讳,耸动他的听闻,夏国收为谋主,势力日益强大,关右震惧,于是不能制服。韩公当时任四路招讨,驻兵延安,忽然夜里有人提着匕首进入卧室说:我是西夏张相公派来取相公头的,不忍心加刃,只取金带回去。大概是宋朝君臣用人狭隘了!谈子说:孔子、曾子,难道不是所谓的前知者吗?孔子修书以《秦誓》终结,曾子著《大学》,也以《秦誓》的一个臣终结。那一个圣人一个贤人,难道都知道秦是继承周的吗?不然,为什么都取用《秦誓》呢?洞先子说:孔、曾的前知,我不知道,然而我知道《秦誓》的一个臣足以辅佐天下。辅佐天下,除了这个,虽然有像丙吉、魏征、姚崇、宋璟那样的善者,也只是节士罢了,哪里足以参与大臣之道呢?说:那么后世谁接近呢?说:韩琦、范仲淹登上其堂,房玄龄游历其藩。
谈子说:大臣的事情重大,然而如果一个臣断断无他技,而坐办天下大事,恐怕不可以吧。洞先子说:你没看见龙吗?龙赤身罢了,然而能以云为车,以风为马,以雷霆闪电为仆从,上下变化而降雨润泽天下,龙没有其他技能,因为它体虚而用神。当龙开始潜伏时,不担心不神而担心不虚,只有虚才能神,风云雷霆闪电跟随它的,是被虚所役使。龙哪里担心不能办大事呢。假使龙像赑屃喜欢能负重,那么技能只限于龟趺罢了;像螭吻喜欢能望远,那么技能只限于兽首罢了;像蒲牢那么技能只限于钟纽,像狴犴那么技能只限于狱门,饕餮技能只限于鼎盖,睚眦技能只限于刀环。做这个的阻碍那个,做那个的阻碍这个,又怎么能役使风云雷霆闪电而变化降雨天下呢?所以大臣没有一技,然后能用天下之技,用天下之技为技,就像用天下之耳目为耳目、用天下之手足为手足,说一个臣不能办天下大事,也不可以。不然,那么也只是赑屃螭吻的尤物罢了,又哪里值得谈论大臣?况且大臣学道不学技。说:大臣学什么道呢?说:休休罢了。那休休的,质朴好像愚钝,宽绰好像闲暇,恹恹好像没有畔岸,浑厚好像没有选择,看天下人都是我人,看天下耳目手足是一耳目手足。我这里有羡技,哪里担心没有技能?所以大舜善于与人同,舍己从人,乐于取别人的长处以为善。乐正子好善,优于天下,就是善于用休休的。休休了,天下就治理了。说:那么周公多材多艺,为什么呢?说:周公有而无,实而虚,所以说公逊硕肤、赤舄几几。周公有什么技能呢!说:假使天下都成为龙不成为赑屃螭吻,那么谁起来做事呢?说:古代的臣子,有坐而论道的,龙的徒众是;有起而作事的,赑屃螭吻的徒众是。虽然如此,从他们的修养来说,不能定拟,所以有坐而论道之道而下兼乎技的,未尝不可以作事;有起而作事之技而上学乎道的,
是亦在乎人耳。虽然,世固有论道之贤,而宅作事之地,则稷契之分职,孔子为乘田委吏继为司寇,皆是也。犹曰得龙之道,而任赑屃螭吻之事,龙之道奚少也。
译未尝不可以论道。这也在于人罢了。虽然如此,世间确实有论道之贤,而居于作事之地的,那么稷契的分职,孔子为乘田委吏继为司寇,都是这样。还说是得到龙之道,而任赑屃螭吻之事,龙之道哪里少了呢。
管子相三月,请论百官,桓公曰诺。管仲曰:升降揖让,进退习闲,辨辞之刚柔,臣不如隰朋,请立为大行;垦草入邑,辟土聚栗多众,尽地之利,臣不如宁戚,请立为大司田;平原旷牧,车不结辙,士不旋踵,鼓之而三军之士视死如归,臣不如王子城父,请立为大司马;决狱折中,不杀不辜,不诬无罪,臣不如宾胥无,请立为大司理;犯君颜色,进谏必忠,不避死亡,不挠富贵,臣不如东郭牙,请立以为大谏之官。于是桓公听管仲立五子者,而国大治。谈子曰:若管仲,亦几于大臣之道者与?洞先子曰:管仲善用才者也,加时相多也,然而非知道者。管仲自云:君若欲治国强兵,则五子者存;若欲霸王,夷吾在此。夫管氏不知帝王大道,而徒以霸王自处,夸毗世主之前,于休休几几,何啻千里?管氏而知大臣之道,孰不知道?
谈子曰:晋大始中,刘伯玉妻段明光者,性最妬。伯玉一日读洛神赋,语其妻曰:娶妇得如此足矣。明光曰:君奈何悦水神而轻我?我死,何患不为水神!其夜乃自沈死,越七日,梦语伯玉曰:君本愿神,吾今得为神矣。伯玉觉,遂终身不敢渡水。其后有妇美者渡此津,虽枉妆,风浪暴起,卒不得渡;丑妇虽盛妆,无弗渡也。故称妬妇津。齐人语曰:欲求好妇,立在津口,妇立津旁,好丑自彰。妬妇何其烈哉!嗟夫,后世不有妬臣津耶?凡人臣贤者,未有能涉妬臣津者也。或曰:唯大人者秉衡则无津,而贤者利涉矣。
小说家载:则天末年,有益州父老卖药城市,得钱即博济贫乏,经岁余。病者得药,无不愈常。时遇有识者,輙告之曰:人一身一国也,人心帝王也,旁列脏腑宰辅也,外具九窍群臣也。故心病则内外不可捄矣,何异君乱于上,臣下无不病者?故凡欲身无病,必先正其心,不使气索,不使思狂,不使嗜欲迷惑,则心先无病,心无病,则其余脏腑有病不难疗,而外九窍亦无由受病矣。况药有君有臣有佐有使,故病则君先臣次,为后用佐用使,如失其序,必自乱矣,又何能捄病?此犹家国任人也。吾老卖药,尝以此为念,每见愚者一身君不君、臣不臣,使九窍之邪恣纳其病,以至良医名药不効,犹不自知,悲夫!父老之言旨哉,岂隐者耶!
谈子曰:庄子所言圣人之道、圣人之才,歧矣。夫有其道斯有其才,未有有其道而无其才、有其才而无其道者也,故曰歧也。洞先子曰:否,自吾涉世而验之,世之不歧也难矣。何以明之?昔者汉高武唐文皇,非谓有圣人之才而无其道者与?不然,何其能一天下,而不能与汤武齐化也?卫武伯夷柳下惠,非谓有圣人之道而无其才者与?不然,何其擅圣称而不能与周孔比迹也?若夫以圣人之才行圣人之道,兼有而不歧者,其惟尧舜三王契皋伊周孔子乎?其次学圣人之道而近其才,稷夔传说曾子是已。具圣人之才而有其道,颜子子思孟子是已。傅说之后,程伯子近之;孟子之后,东越王子近之。虽然,古未有远圣人之才而能大济天下者也。孔子曰才难,不其然乎?夫难也者,难夫兼有不歧者也。
谈子曰:昔宋蔡绦着古器图说,极言当时好古风盛,至元符间,宪章古始,眇然追唐虞之典。及大观初,乃仿李公麟考古作宣和殿博古图,所藏礼器则已五百有几,故有一器值金钱数十万,后动至百万,天下冢墓破伐尽矣。政和间,尚方所贮至六千余数,百器已尽见三代典章,而读先儒所讲说有可哂者,始端州上宋成公之钟,而后得以作大晟,及被诸制位,于是圣朝郊庙礼乐一且复古。当是时,天子尚留心政治,所重唯三代之器,若秦汉诸物,非殊特不收。及宣和后,则累至万余,若岐阳宣和之石羁约<鼓>、文翁礼殿之绘像,罔间巨细,索入九禁。又有稽古博古尚古等阁,咸以贮古诸鼎彝礼器及图画。然世事则烂漫,上志衰矣,非复前日考验,俄遇僣乱,悉入虏营,若孔父子产之景行,散召公季之弦辞,牛鼎象首之规模,龙瓿雁灯之典雅,皆以食戎马、供炽烹,散灭不存,中国之耻,莫甚乎此言之可为于邑!若是。则好古非欤?洞先子曰:好古何可非也?虽然,古不在书亦不在器物,宋人君不好古道而好古器物,其覆国废古也宜哉!古道奚贮乎?贮在人心,载记在六经,是故正诸心、措诸事,与政以敷锡生民,施及蛮貊,则可以坐对文武,而寤寐尧舜也。好古孰逾此,而奚以器物为?若必广宕其心,窊事与政,而唯沾沾焉器物之好、图录之研,虽尽移三代礼器乐章充溢于后世之朝野,亦何以别于操颜氏瓢,而乞太公九府钱之讥也耶?
译管仲担任宰相三个月后,请求评定百官的职位,桓公说:“好。”管仲说:“在升降揖让、进退从容的礼仪方面,辨别言辞的刚柔,我不如隰朋,请任命他为大行;在开垦荒地、充实城邑,开拓土地、聚集粮食以供养众多人口,竭尽土地之利方面,我不如宁戚,请任命他为大司田;在平原广阔放牧,战车不交错车轮,士兵不转身逃跑,击鼓进军时全军将士视死如归方面,我不如王子城父,请任命他为大司马;在审理案件公正适中,不杀无辜,不诬陷无罪之人方面,我不如宾胥无,请任命他为大司理;在敢于冒犯君主脸色,进谏必定忠诚,不避死亡,不屈从富贵方面,我不如东郭牙,请任命他为大谏之官。于是桓公听从管仲的意见,任命这五人,国家因此大治。谈子说:“像管仲这样的人,也差不多符合大臣的道理了吧?”洞先子说:“管仲是善于用人的人,加上当时机遇很多,然而他并不是懂得大道的人。管仲自己说:‘君主如果想治理国家、强大军队,那么这五个人就足够了;如果想成就霸业,有我夷吾在这里就行了。’管氏不懂帝王的大道,却只以霸业自居,在世俗君主面前阿谀逢迎,与那种宽厚从容的境界相比,相差何止千里?如果管氏懂得大臣的道理,谁还会不懂大道呢?”
谈子说:“晋朝大始年间,刘伯玉的妻子段明光,生性最嫉妒。伯玉有一天读《洛神赋》,对妻子说:‘娶到这样的妻子就满足了。’明光说:‘你怎么喜欢水神而轻视我?我死了,还愁不能成为水神吗!’当晚她就投水自尽,过了七天,在梦中对伯玉说:‘你原本希望得到神女,我现在成为神女了。’伯玉醒来后,终身不敢渡水。后来有美貌的女子渡这条河,即使打扮得朴素,风浪也会突然兴起,最终无法渡过;丑陋的女子即使盛装打扮,没有不能渡过的。所以称为‘妒妇津’。齐地有谚语说:‘想求得好妻子,站在渡口旁,妻子站在渡口边,美丑自然显现。’妒妇是多么刚烈啊!唉,后世难道没有‘妒臣津’吗?凡是贤能的臣子,没有能渡过妒臣津的。有人说:‘只有大人秉持公正准则就没有渡口,而贤者就能顺利渡过了。’”
小说家记载:武则天晚年,有益州一位老人在城市卖药,得到钱就用来救济贫困的人,持续了一年多。生病的人得到药,没有不痊愈的。当时遇到有见识的人,就告诉他说:‘人的身体就像一个国家,人心就是帝王,周围排列的脏腑就是宰相和辅臣,外面的九窍就是群臣。所以心病发作,内外就无法救治了,这与君主在上混乱,臣下没有不生病的有什么区别?所以凡是想要身体无病,必须先端正内心,不让气息枯竭,不让思绪狂乱,不让嗜欲迷惑,那么心首先无病,心无病,那么其他脏腑有病也不难治疗,而外面的九窍也没有理由受病了。况且药物有君、臣、佐、使之分,所以治病时先君药、次臣药,最后用佐药和使药,如果失去了顺序,必然自身混乱,又怎么能救治疾病呢?这就像国家任用人才一样。我年老卖药,常以此为念,每当看到愚昧的人自身君主不像君主、臣子不像臣子,让九窍的邪气肆意侵入致病,以至于良医名药都不见效,自己还不知道,可悲啊!’老人的话旨意深远,难道是一位隐士吗!
谈子说:“庄子所说的圣人之道、圣人之才,是分开的。拥有道就拥有才,没有拥有道却没有才、拥有才却没有道的情况,所以说它们是分开的。洞先子说:‘不对,从我接触社会来验证,世间不分开是很难的。怎么证明呢?从前汉高祖、唐太宗,难道是有圣人之才却没有道的人吗?不是的话,为什么能统一天下,却不能与商汤、周武王的教化齐平呢?卫武公、伯夷、柳下惠,难道是有圣人之道却没有才的人吗?不是的话,为什么享有圣人的称誉,却不能与周公、孔子比肩呢?至于用圣人之才实行圣人之道,两者兼备而不分开的,只有尧、舜、三王、契、皋陶、伊尹、周公、孔子吧?其次学习圣人之道而接近圣人之才的,是稷、夔、傅说、曾子。具备圣人之才而有道的,是颜回、子思、孟子。傅说之后,程伯子接近;孟子之后,东越王子接近。虽然如此,古代没有远离圣人之却能大济天下的。孔子说‘才难’,不就是这样吗?所谓难,是难在兼备而不分开。”
谈子说:“从前宋朝蔡绦著《古器图说》,极力称颂当时好古的风气盛行,到元符年间,效法古代制度,远远追慕唐虞的典章。到了大观初年,于是模仿李公麟考古制作《宣和殿博古图》,所收藏的礼器已有五百多件,所以有一件器物价值数十万金钱,后来动辄达到百万,天下的坟墓都被挖掘殆尽。政和年间,尚方库藏的器物达到六千多件,各种器物已经尽现三代典章,而阅读先儒的讲解有可笑之处,才开始从端州进献宋成公的钟,而后得以制作大晟乐,并应用于各种制度职位,于是圣朝郊庙礼乐一下子复古。当时,天子还留心政治,所重视的只有三代的器物,如果是秦汉等物品,除非特别珍贵否则不收。到了宣和之后,则累积到一万多件,像岐阳宣和的石羁约鼓、文翁礼殿的画像,无论巨细,都搜罗进皇宫禁地。又有稽古阁、博古阁、尚古阁等,都用来贮存各种鼎彝礼器及图画。然而世事却糜烂,皇上意志衰退,不再像从前那样考究,不久遭遇僭越作乱,全部落入敌营,像孔父子高洁的品行,散召公季的弦歌辞令,牛鼎象首的规模,龙瓿雁灯的典雅,都用来喂战马、供烹煮,散失毁灭不存在了,中国的耻辱,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这话令人悲叹!像这样,那么好古不对吗?洞先子说:‘好古怎么能不对呢?虽然如此,古不在书本也不在器物,宋朝君主不好古道而好古器物,其颠覆国家、废弃古道是理所当然的!古道存在哪里?存在人心,记载在六经,所以端正内心、落实于事务,与政治一起布施恩泽给百姓,施及蛮夷之地,这样就可以坐对周文王、周武王,而梦寐中见到尧舜。好古谁能超过这个,还要器物做什么?如果一定要放纵自己的心,疏远事务与政治,而只是沾沾自喜于喜好器物、研究图录,即使把三代的礼器乐章全部移到后世的朝野,又怎么能区别于拿着颜回的瓢、乞讨太公九府钱的讥讽呢?”
唐安乐公主,尝令尚方织百鸟毛裙二疋而服之,正视一色也,旁视一色也;日中一色也,影中一色也,而百乌之状悉见。方出降时,益州献单丝碧罗裙,镂金为花鸟,细同丝发,大比黍米,眼鼻嘴甲皆具,唯瞭视者能覩之。韦后效之,亦集鸟兽毛为鞯,各肖其形貌,工费为之巨万。谈子曰:左氏服妖之讥,至是极矣!洞先子曰:子弗知之,世有居妖,则迷楼艮岳焉极也;有器妖,则发幕珠炬焉极也;有文妖,则风云月露焉极也。文妖胎于宋景,成于枚马,盛于建安,而靡于颜谢徐庾之徒,自是则末士狡童,第知剪缀是富,而不知六经谁何指也;雕缋是妍,而不知仁义谁何物也;枚马是师,而不知孔孟谁何人也;词赋是业,而不知经纶谁何事也。盖数百禩,懵乎若不旭之夜。其后陈叔宝江总辈,当隋师压境,犹然与狎客赋诗为娱。彼岂真能忘利害哉?诚以淫词蔀目而艳曲涂耳也!其祸若是烈也久之!王文中出,天下始闻六经仁义之言,而唐室以兴。盖世与文交兴交丧,非一代矣。今也复何忍崇妖辞、祸斯世也!
或曰:圣人用文乎?洞先子曰:文非圣人不能用也。圣人用文,为道与法。孟子曰上无道揆、下无法守。道揆法守,不可一日寝,则文亦不可一日弛。是故文者,圣人所以寿道法、教万世如一日者也。孔子曰言之无文、行之不远,盖为教也,彼能言者,乃不知圣人之为教,乃徒琐琐焉骛为文采,表见于后世,且曰:易与春秋,皆圣人发愤所为作。嘻,其左矣!于是有不得势则穷愁而为著书,有得势则招集游谈者而为著书,咸以徼后世名。彼其畔道圯法已甚,后之读者鲜不丑其德而腥其人,即不丑不腥,亦何足以肉枯骨血遗胔哉!今之世尤喜称词客文人,曾不知此优伶工耳,优伶愈称于人则愈工,当其愈工也,虽嗾之魑魅,即工为魉魅;嗾之犬彘,即工为犬彘,三尺之子鲜不诟优伶,彼巍丈夫乃不自知为优伶,且将决性命而蹈之,其不谥曰倒置之民乎?魏文帝曰:文章者,不朽之盛事。彼其父子虽好文,然畔道圮法,后世所丑而腥者至也,其不朽也奚在?故曰:文非圣人不能用也。
曰:文有古今乎?曰有。曰:古亦有体乎?曰:有,然而无定体。曰:文犹诸人也,夫人莫不横目而竖鼻也;文犹诸居也,夫居莫不横梁而竖栋也。而谓无定体,可乎?曰:夫人莫不横口而竖鼻,然欲朔之面肖粤之面,可得乎?夫居莫不横粱而竖栋,然欲秦之室肖楚之室,可得乎?今语人必曰肖尧之八采、舜之双瞳是古也,则司命不如塑师之能;语居者必曰肖楚之章台、鲁之灵光是古也,则般输不如画史之便。子不知世之为古,非独优伶,且将为塑师、为画史。二者虽极肖似,而古之精神亡矣。曰:然则圣人好古,述而不作,何哉?曰:圣人好古,好道法也;述而不作,述道法也。是故惟圣人之言为能传神。曰:汉唐宋之言孰优?曰:道法闇郁,姑论其槩。汉浑而蓄,唐渐明鬯,至宋弥昌。弟子以告,先生曰:吾知圣人之道法已尔,吾焉择?汉唐宋。
胡子衡齐卷七
泰和胡直正甫譔
续问上
弟子问曰:昔之语物理者,曰菱芡皆水物,然菱寒而芡暖者,以菱华背日、芡华向日故也;稻麦皆土物,然稻滋而麦燥者,以稻生卑湿、麦生高壤故也。此其理在人乎,在物乎?曰:子即以背向卑高为理乎,抑以别择其背向卑高为理乎?如以背向言,则向日理也,而背日岂理哉?夫此四者,方其在背向卑高也,块然物而已矣,物各无有也;及其离背向卑高也,块然物而已矣,物亦各无有也,而奚理之言?惟自人而理之,则曰是为背向故有寒暖、是为卑高故有滋燥,品而题之,区而用之,鲜不自人心。故理在人,不在物也。且夫参蓍,世谓补物,芩连世谓泄物,而内热者则以芩连为补;苏麻世谓泄物,姜桂世谓补物,而气虚者则以姜桂为泄。然则补泄之理,亦在人不在物也。天下之草木多矣,其具寒暖燥滋补泄之质,奚啻此数物哉?自人弗识之,而品题之未加,区别之弗逮,则乌覩其为理哉?夫点苍之石备山水之态,桂林之洞繁人禽之形,苟人迹之弗至,与至而弗遘者,宁复有山水人禽哉?是故知山水人禽之从出者,则知理矣。昔有国工善画鬼者,尽鬼之怪,异时见而畏之,以为真怪也,不知其怪自己出也;善画姝者,尽姝之美,异时见而爱之,以为真美也,不知其美自己出也。今之求理于物者,亦何异国工之畏怪而爱美者哉?然则理之不在物而在人也,益明矣。
译唐安乐公主,曾经命令尚方局织造两条用百鸟羽毛制成的裙子来穿,正面看是一种颜色,侧面看是另一种颜色;在阳光下是一种颜色,在阴影中又是另一种颜色,而百鸟的形状全都显现出来。当她出嫁时,益州进献了一条单丝碧罗裙,用镂金工艺做成花鸟图案,精细如同头发,大小堪比黍米,眼睛、鼻子、嘴巴、指甲都具备,只有视力极好的人才能看清。韦后效仿她,也收集鸟兽的毛皮做成马鞍垫,各自像其本来的形貌,耗费的人力物力巨大,花费以万计。谈子说:《左传》中关于服饰怪异的讥讽,到这里达到了极点!洞先子说:你不明白,世间有居所的怪异,那么迷楼、艮岳就是极致了;有器物的怪异,那么发幕、珠炬就是极致了;有文辞的怪异,那么风云月露就是极致了。文辞的怪异孕育于宋玉、景差的时期,形成于枚乘、司马相如的时代,兴盛于建安年间,而在颜延之、谢灵运、徐陵、庾信等人那里变得靡丽,从此以后,末流的士人和狡诈的少年,只知道拼凑辞藻是富有,却不知道六经究竟指向什么;只知道雕饰华丽是美好,却不知道仁义究竟是什么东西;只知道以枚乘、司马相如为师,却不知道孔子、孟子究竟是什么样的人;只知道以词赋为职业,却不知道治国平天下究竟是什么事。大概经过了好几百年,人们昏昧得如同没有太阳的夜晚。后来陈叔宝、江总等人,当隋朝军队压境时,仍然与亲近的宾客赋诗取乐。他们难道真的能忘记利害关系吗?实在是因为淫靡的辞藻遮蔽了眼睛,艳丽的乐曲迷惑了耳朵啊!这种祸害如此猛烈,持续了很久!直到王勃、杨炯、卢照邻、骆宾王等人出现,天下才开始听到六经和仁义的道理,而唐朝因此兴盛。大概世道与文辞共同兴盛、共同衰败,不是一代的事情。现在又怎么忍心推崇怪异的辞藻,祸害当今的世道呢!
有人问:圣人使用文辞吗?洞先子说:文辞不是圣人不能使用。圣人使用文辞,是为了道和法。孟子说:上面没有道的准则,下面没有法的坚守。道的准则和法的坚守,不可一天废弃,那么文辞也不可一天松弛。所以文辞,是圣人用来使道和法长寿、教化万世如同一天一样的工具。孔子说:言语没有文采,就传播不远,这大概是为了教化,那些能言善辩的人,却不知道圣人是为了教化,却只是琐碎地追求文采,表现在后世,并且说:《易经》和《春秋》,都是圣人发愤所作。唉,他们大错特错了!于是有不得志就穷愁而著书,有得志就招集游谈的人而著书,都为了求取后世的声名。他们背离道和破坏法已经非常严重,后来的读者很少有不喜欢他们的德行而厌恶他们的人,即使不厌恶,又怎么足以使枯骨长肉、使遗骸生血呢!现在的世道尤其喜欢称颂词客文人,却不知这只是优伶工匠罢了,优伶越被人称颂就越精巧,当他越精巧时,即使唆使他扮演鬼魅,他就精巧地扮演鬼魅;唆使他扮演猪狗,他就精巧地扮演猪狗,三岁的小孩很少有不喜欢辱骂优伶的,那些高大的男子却不知道自己就是优伶,并且将要决绝性命去从事这种行当,他们不被谥号为颠倒错乱的百姓吗?魏文帝说:文章,是不朽的盛事。他们父子虽然喜好文辞,但是背离道和破坏法,被后世厌恶和嫌弃到了极点,他们不朽的地方在哪里?所以说:文辞不是圣人不能使用。
问:文辞有古今之分吗?回答说:有。问:古文也有固定的体裁吗?回答说:有,但是没有固定的体裁。问:文辞就像人一样,人没有不横着眼睛竖着鼻子的;文辞就像房屋一样,房屋没有不横着梁竖着柱的。却说没有固定的体裁,可以吗?回答说:人没有不横着嘴竖着鼻子的,但是想要让北方的脸像南方的脸,可能吗?房屋没有不横着梁竖着柱的,但是想要让秦国的房屋像楚国的房屋,可能吗?现在告诉人一定说像尧的八种光彩、舜的两个瞳孔才是古,那么司命神不如塑像师有能力;告诉建房的人一定说像楚国的章台、鲁国的灵光殿才是古,那么鲁班不如画师方便。你不知道世上的所谓古,不仅仅是优伶,而且将成为塑像师、画师。这两者虽然极其相似,但是古的精神已经消亡了。问:那么圣人喜好古,述而不作,为什么呢?回答说:圣人喜好古,是喜好道和法;述而不作,是阐述道和法。所以只有圣人的言语才能传神。问:汉唐宋的言语哪个更好?回答说:道和法晦暗不明,姑且论其大概。汉代浑厚而含蓄,唐代逐渐明朗畅达,到了宋代更加昌盛。弟子把这话告诉老师,先生说:我只知道圣人的道和法罢了,我哪里会去选择汉唐宋呢。
胡子衡齐卷七
泰和胡直正甫撰写
续问上
弟子问说:从前谈论物理的人说,菱角和芡实都是水生植物,但是菱角寒凉而芡实温暖,是因为菱花背向日光、芡花向日光的缘故;稻和麦都是土生植物,但是稻滋润而麦干燥,是因为稻生长在低湿的地方、麦生长在高处的缘故。这个理是在人身上,还是在物体身上?回答说:你是把背向日光、高低作为理呢,还是把辨别选择背向日光、高低作为理呢?如果以背向日光来说,那么向日光是理,而背向日光难道是理吗?这四样东西,当它们在背向日光、高低的时候,只是块状的物体罢了,物体各自没有理;当它们离开背向日光、高低的时候,只是块状的物体罢了,物体也各自没有理,说什么理呢?只有从人身上去理它,才说这是因为背向日光所以有寒暖、这是因为高低所以有滋燥,分类并题写它,区分并使用它,很少有不是出自人心的。所以理在人,不在物体。而且人参、蓍草,世人说是补药,黄芩、黄连世人说是泻药,但是内热的人就把黄芩、黄连当作补药;苏子、麻子世人说是泻药,生姜、肉桂世人说是补药,但是气虚的人就把生姜、肉桂当作泻药。那么补泻的理,也在人不在物体。天下的草木多了,具备寒暖燥滋补泄性质的,何止这几样呢?自从人不认识它们,而没有给它们分类题写,区别它们的能力达不到,那么哪里能看到它们的理呢?点苍山的石头具备山水的姿态,桂林的洞穴繁多地呈现人禽的形状,如果人的足迹不到那里,或者到了却没有遇到,难道还有山水人禽吗?所以知道山水人禽从哪里出来的,就知道理了。从前有个国工善于画鬼,穷尽了鬼的怪异,后来见到害怕它,认为是真正的怪异,不知道那怪异是自己产生的;善于画美女,穷尽了美女的美丽,后来见到喜爱她,认为是真正的美丽,不知道那美丽是自己产生的。现在在物体上寻求理的人,也和国工害怕怪异而喜爱美丽有什么不同呢?那么理不在物体而在人身上,更加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