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衡齐卷八
鸟兽之毙也无知,乃亦有贵贱之异,龙以骨贵,龟以壳贵,犀以角贵,麝以脐贵,象以牙,玳瑁以甲,猩猩以血,鸾以胶。故皆可庸,亦可器。其次若蟾酥之合玉,翠羽之屑金,鸟粪之尘石,犬胆之荣树,龟溺之渍木,蟹黄之解漆,鳗骨之消蚊,巨胜之延年,威喜之辟兵,又不有定理乎?然则谓物无理,未可也。曰:子之拟也详矣,子岂不知气类之有相感者,宁独此物哉?虽然,太阳无不照矣,而蜀犬曷为其吠日也;太阴无不贯,而岭犬曷为其吠雪也?水至清冷而有温谷之汤泉,火至炎烈而有萧丘之寒焰,重类宜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宜浮而牂牁有沉羽之流。古人有云,不可以一概断之,然则理奚在哉?夫品而题之,区而用之,制自人心,胪然有条,是乃所谓理也,而不在物也。曰:欤,则理气二乎?曰:盈天地间气也,畴非吾心之理之为絯也。先儒曰性即理,子必以气类之感者为理,则谓性在子午针与阳燧方诸,可乎?难者无以应。异时以告,先生曰:诚如难者之求理也,我则不暇。
难者曰:汉儒有言,子顺父臣顺君妻顺夫,何法?法地顺天也。男不离父母何法,法火不离木也。女离父母何法,法水流去金也。娶妻亲迎何法,法日入阳下阴也。长幼何法,法四时有孟仲季也。朋友何法,法水合流相承也。其它言君臣父子兄弟善善恶恶,皆有法,其法皆不出乎阴阳四时五行之数。魏徐氏曰,太昊观天地而画卦,燧人察时令而钻火,帝轩闻凤呜而调律,仓颉视鸟迹而作书,斯大圣之学乎神明而发乎物类也。后之言本天而穷物理者,岂不出此?而子之先生胡非之也?曰:由汉儒言,则无人性矣。先儒之本天,亦岂至如汉儒之谬哉。虽然,先儒与汉儒不信人心而信气与物者,则其弊一而已。夫二五之气鼓行乎万物者,天命宰之也,天命具于人心曰性,惟人性为万物之灵。故二五者得天命之散殊,气用者也;人心性灵得天命之主宰,神用者也。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故能理燮二五,和调四时,纲纽造化,赞佐民物。盖天地之赖于人心多矣。今儒者于万物则曰此出于天而为理,故即物穷理以求天也;于人心则曰此出于人而易私,故一涉人心輙谯诃仇敌之不遑。嗟夫,吾姑不言天地之赖于人心也,吾独莫知本天者之能外人心否也。吾恐先儒外心以本天,其不为汉儒之缪,亦无几矣。虽然,吾闻庄列之言天曰,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缠索。马不以羁馽,箧不以扃鐍,鱼不以网罟,乌不以毕弋,治天下不以斗斛权衡与符玺。推先儒之本天,反若阴与于庄列之言多矣。然则圣人之理燮和调,咸当为私,而易所谓裁成辅相云者,不将为诬欤?
译停止,天根出现河水就干涸,帝车端正四季就调和,三能星显现上下就和谐,景星出现在中道则国运昌盛,旄头星盛于街北则胡狄炽盛,难道没有确定的理吗?鸟兽死亡时没有知觉,然而也有贵贱的不同,龙以骨为贵,龟以壳为贵,犀以角为贵,麝以脐为贵,象以牙为贵,玳瑁以甲为贵,猩猩以血为贵,鸾以胶为贵。所以都可以被使用,也可以成为器具。其次如蟾酥能粘合玉石,翠羽能屑金,鸟粪能尘石,犬胆能让树木茂盛,龟溺能渍木,蟹黄能解漆,鳗骨能消蚊,巨胜能延年,威喜能辟兵,难道没有确定的理吗?那么说事物没有理,是不可以的。”回答说:“你的类比很详细,你难道不知道气类之间有相互感应的,难道只有这些事物吗?虽然如此,太阳无光不照,而蜀地的狗为什么对着太阳吠叫呢;太阴无光不贯,而岭地的狗为什么对着雪吠叫呢?水至清冷而有温谷的汤泉,火至炎烈而有萧丘的寒焰,重类应该下沉而南海有浮石之山,轻物应该上浮而牂牁有沉羽之流。古人曾说,不可以一概而论,那么理在哪里呢?给事物分类命名,区分使用,制度出自人心,条理分明,这就是所谓的理,而不在外物中。”问者说:“唉,那么理和气是二分的吗?”回答说:“充满天地间的都是气,哪样不是我心中理的束缚呢。先儒说性即理,你必定把气类的感应当作理,那么说性在指南针和阳燧方诸中,可以吗?”问者无言以对。后来把这事告诉先生,先生说:“确实像问者那样去寻求理,我就无暇顾及了。”
问者说:“汉儒有言,子顺父、臣顺君、妻顺夫,效法什么?效法地顺从天。男子不离父母效法什么?效法火不离木。女子离开父母效法什么?效法水流离开金。娶妻亲自迎亲效法什么?效法太阳落入阳下阴中。长幼次序效法什么?效法四季有孟仲季。朋友关系效法什么?效法水流汇合相承。其他关于君臣父子兄弟善恶的言论,都有效法的对象,其效法的对象都不超出阴阳四时五行的数理。魏徐氏说,太昊观察天地而画卦,燧人观察时令而钻木取火,黄帝听到凤鸣而调律,仓颉观察鸟迹而造字,这是大圣人的学问源于神明而发于物类。后来主张本于天而穷究物理的人,难道不是出于此吗?而你的老师为什么否定它呢?”回答说:“按照汉儒的说法,就没有人性了。先儒的本于天,难道也到了像汉儒那样荒谬的地步吗?虽然如此,先儒与汉儒不信任人心而信任气与物,那么他们的弊端是一样的。五行之气鼓动运行于万物之中,是天命主宰的,天命具备于人心叫做性,只有人性是万物之灵。所以五行之气得到天命的分散殊异,是气的作用;人心性灵得到天命的主宰,是神的作用。圣人先获得了人心性灵的全体,所以能调理五行,调和四季,纲纪造化,辅佐民物。大概天地依赖人心很多。现在儒者对于万物就说这是出于天而为理,所以即物穷理以求天;对于人心就说这是出于人而易于私欲,所以一涉及人心就斥责仇视来不及。唉,我暂且不谈天地依赖人心,我只不知道本于天的人能否脱离人心。我恐怕先儒离心以本天,其不成为汉儒的谬误,也没有多少了。虽然如此,我听说庄列论天说,弯曲的不靠钩,笔直的不靠绳,圆的不靠规,方的不靠矩,粘合的不靠胶漆,约束的不靠绳索。马不靠缰绳,箱子不靠锁扣,鱼不靠网罟,鸟不靠弋射,治理天下不靠斗斛权衡与符玺。推究先儒的本于天,反而好像暗中与庄列的话多有契合。那么圣人的调理调和,都应当是私欲,而《易经》所说的裁成辅相,不将
此先儒与汉儒所为均非也。曰:魏徐氏之言何如?曰:古之圣人先得人心性灵之全,以故仰观俯察、近取远取,观鸟兽类万物,将以开物成务、制器尚象以成理燮和调之功、裁成辅相之道,盖其先有本也,非曰以是穷至物理为学者事也,而徐氏未谙也。异时以告,先生曰然。
译成为诬妄吗?这是先儒与汉儒共同错误的地方。”问者说:“魏徐氏的话怎么样?”回答说:“古代的圣人先获得了人心性灵的全体,所以仰观俯察、近取远取,观察鸟兽类万物,将要开物成务、制器尚象以成就调理调和之功、裁成辅相之道,大概他们先有根本,并非说以穷究物理为学者的事情,而徐氏没有理解。”后来把这事告诉先生,先生说:“对。”
难者曰:子之先生以为人心通天地万物,惟不痹为仁。然则禅者之逃伦弃物,是亦非痹欤?曰:禅者之颛颛焉出死生为事也,夫安得非痹?曰:禅者亦自谓明心矣,曷为其至于痹?曰:禅之言曰山河大地皆妙明心中物,彼岂不知心之通天地万物哉?彼知心之通天地万物,而不肯尽心于天地万物者,则其出死生之为痹也。是学之偏也,非心之本然也。夫心一也,以尽则为儒,以不尽则为禅。犹人之手一也,以拱则为礼,以击则为暴;足一也,以蹈则为善,以踰则为非。岂有二手足哉?甲兵亦一也,以在汤武则为仁,以在桀跖则为虐,亦岂有二甲兵哉?而世儒必谓本心者之为禅,则是天之生人心,豫厝之毒而为禅也;其生万物,豫贮之理以业儒也。其果然乎?难者憬然曰:天之生人心,夫宁有豫厝而为禅耶?甚哉,不尽心之为痹也,明矣!
难者曰:禅者之言出死生也,出则曷之?曰:先生尝诏之矣,即庄子所谓有旦宅而无情死,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毁者是也。此非独庄子,老子曰死而不亡,曰寿。非独老子,吾圣门曰父母全而生之,子全而归之归者,岂归其形躯哉?夫曾子战兢常如临深履薄,岂常忧形体之不全哉?其曰吾知免夫,亦岂免于形体者哉?且夫盗跖胥靡至老而毙,获保首领,全其形体,滔滔皆是也。固知曾子忧不在是矣,曾子之忧,忧性不全尔。性不全则不得为仁孝,不仁不足以飨帝,不孝不足以飨亲,故曾子将死,自幸其全,而以晓门弟子。虽然,岂独晓门弟子哉?曾子不又曰,君子之爱人也以德,细人之爱人也以姑息。以姑息者忧在形也,以德忧在性也。曾子之辨形牲也审矣,岂肯自居姑息而徒为怀刑者伦哉!曰:曾子曷为令门人启手足哉?曰:病者令人起动其手足以便兴居,此非异事,岂欲门人为是而验其手足哉?且曾子手足之全,门人岂不习知?门人习知之,而曾子复欲其启验之,则相率为伪矣。况古之全归,非必以形体为也,如以形体已矣,则比干之剖心、苌弘之流血、颜鲁国文信国之徒,皆不得为全归。孔孟所谓成仁取义,将反为不仁不孝者也,岂圣门之教哉?是故君子天寿不贰,全性立命上也;身体发肤不敢毁伤,则其次耳。曰:若是,则圣门亦以出死生为事乎?曰:圣门尽性以至于命,则不假于逃偷弃物,而死生弗滞矣。圣门岂颛颛为死生哉!夫二氏颛颛为死生,故其学为偏,其流为无父无君。虽然,非心罪也。
难者曰:子之先生龈龈焉以觉为性,鳃鳃焉引物连类而强证之,独未考朱子答廖德明之书乎?书曰:贤者之见不能无失,正坐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耳。夫性者理而已矣,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之在我,然其理则非有我之得私也。
译质疑的人说:您的老师认为人心能通达天地万物,只要不闭塞就是仁。那么禅宗人士逃避人伦、抛弃万物,这难道不是闭塞吗?回答说:禅宗人士专心致志地把超脱生死当作大事,这怎么不是闭塞呢?质疑的人说:禅宗人士也自称明白了本心,为什么却达到了闭塞的地步呢?回答说:禅宗的话说山河大地都是妙明心中的事物,他们难道不知道心能通达天地万物吗?他们知道心能通达天地万物,却不愿意在天地万物上尽心,那么他们超脱生死的做法就是闭塞了。这是学问的偏颇,不是心的本来面目。心是同一个,尽心就是儒家,不尽心就是禅宗。就像人的手是同一个,拱手就是礼,击打就是暴力;脚是同一个,踩踏就是善,逾越就是恶。难道有两只手两只脚吗?甲兵也是同一个,在商汤周武王那里就是仁,在夏桀盗跖那里就是暴虐,难道有两种甲兵吗?而世俗的儒生必定说本心就是禅,那就是上天生人心时,预先放置毒药让人成为禅宗;生万物时,预先储存道理让人从事儒学。事实真是这样吗?质疑的人醒悟说:上天生人心,难道有预先放置让人成为禅宗的吗?不尽心导致闭塞,太严重了,明白了!
质疑的人说:禅宗人士所说的超脱生死,超脱后去哪里呢?回答说:老师曾经教导过,就是庄子所说的有居住的地方却没有情感的死亡,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毁灭的样子。这不只是庄子,老子说死亡但不消亡,叫长寿。不只是老子,我们圣门说父母完整地生下子女,子女完整地归还给父母,归还的,难道是形体的躯壳吗?曾子战战兢兢,常常像面临深渊、脚踏薄冰,难道常常担忧形体不完整吗?他说我知道免于祸患了,难道也是免于形体的祸患吗?况且盗跖、胥靡直到老死,保全了头颅,完整了形体,这样的人到处都是。所以知道曾子的担忧不在于此。曾子的担忧,是担忧本性不完整。本性不完整就不能做到仁孝,不仁不足以祭祀天帝,不孝不足以祭祀祖先,所以曾子将死时,庆幸自己本性完整,并以此告知门徒。虽然如此,难道只是告知门徒吗?曾子不也说,君子爱人以德,小人爱人以姑息。姑息的人担忧在形体,以德的人担忧在本性。曾子对形体和本性的辨别很审慎,难道肯自居姑息而仅仅成为畏惧刑罚的人吗!质疑的人说:曾子为什么让门徒查看手脚呢?回答说:病人让人活动手脚以便起居,这不是奇怪的事,难道想让门徒为此来检验手脚吗?况且曾子手脚的完整,门徒难道不熟悉吗?门徒熟悉了,曾子又让他们查看检验,那就是互相作假了。何况古代的完整归还,不一定以形体为标准,如果以形体为标准,那么比干剖心、苌弘流血、颜真卿、文天祥等人,都不能算是完整归还。孔孟所说的成仁取义,反而成为不仁不孝了,难道是圣门的教导吗?所以君子夭折长寿不区别,完整本性确立天命是上等;身体发肤不敢毁伤,那是次一等的。质疑的人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圣门也把超脱生死当作大事吗?回答说:圣门尽心性以至于天命,就不需要逃避偷生、抛弃万物,生死就不会滞碍。圣门难道专心致志于生死吗!佛道二家专心致志于生死,所以他们的学问偏颇,流弊是无父无君。虽然如此,不是心的罪过。
质疑的人说:您的老师喋喋不休地以觉知为本性,小心翼翼地引物连类来强行证明,难道没有考察朱子
又曰: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言。其聚而生、散而死者,气而已矣。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者,皆气之所为也。观此,则性属理,知觉属气,其不可混也明矣。今必以觉为性,亦终认气为理耳,虽千万辨,奚益?曰:子之语理,所谓举三隅不能一反者也。今吾也不复有言,请借子之言为询,可乎?夫先儒曰性者理而已矣,此虽孔子不能易也。然所谓性,果能外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智之是非乎?曰:未能外也。曰:仁之恻隐义之羞恶礼之辞让,吾姑不言,吾请询智之是非,果又外于觉乎?曰:未能外也。曰:智之是非未能外觉,则仁义礼岂又二物哉?今夫人,其耳目口鼻异官,而要之皆一形也。其父子兄弟异伦,要之皆一身也。其仁义礼智异发,而要之皆一觉也。子知仁义礼智之出于觉也,而谓觉非性,可乎?谓觉性非理,可乎?若惟以觉为气,则五常四端皆当为气,而不当为理矣,其又可乎?且先儒曰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所禀在我、然其理非有我之得私,夫既曰禀之在我,则乾坤之理已在我矣,亦岂能外我之觉乎?未能外我之觉,则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者,未为非也,亦未为私也,而谓觉非性,可乎?谓我之觉性属于气不属于理,可乎?且夫不以我为主,则必以物为主;不以觉为性,则必以不觉为性。苟以物为主也,则物如木石,皆可为主乎?吾未闻人灵万物而反不如物也。苟以不觉为性,则不觉如木石,可谓有性乎?吾未闻人性至善而一无所觉也。孔子曰成性存存道义之门,又曰父子之道天性,记曰毁不灭性,是皆以无觉者为性乎,抑亦以有觉者为性乎?即如先儒之与德明辩,自谓有理矣,不知是理也,其果无觉者为之乎,抑亦有觉者为之乎?先儒何其与易书孔孟异也!又何由之而不自知也!不然,则先儒所谓性者,理而已矣,必别有一性、别有一理出身心之外,非五常四端、非至善存存之谓矣,其又可乎?盖尝观之,盈天地间升降阖辟,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孰宰之,则帝天为之宰焉者,是命也,即理也,故诗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者是也。人生天地间,呼吸作止,凡有聚有散者,畴非气也,而孰宰之,则心觉为之宰焉者,是性也,即理也,故书称维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者是也。然则乾坤变化,亦岂能独私其理,而不以畀诸夫人也哉?故理之在人也,宰之一心而达之天下,不期而准,主之一时,而施之于万世,不约而协。是我之知觉本通于人之知觉,本通于天下后世之知觉,本非有我之所得私。所谓以我为主以觉为性者,本未为非,亦未为私也。孟氏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知其不为篑,盖谓此耳。
译回答廖德明的书信吗?信中说:贤者的见解不能没有失误,正是因为我为主、以觉知为本性。本性只是理罢了,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然禀受在我,但理不是我所能私有的。又说:本性只是理,不可以聚散来说。聚而生、散而死的,只是气罢了。所谓精神魂魄有知有觉的,都是气的作用。看这些,那么本性属于理,知觉属于气,不可混淆是明显的。现在必定以觉知为本性,终究是认气为理,即使千万次辩论,有什么好处?回答说:你所说的理,是举三隅不能反一隅的人。现在我不再说话,请借你的话来询问,可以吗?先儒说本性只是理罢了,这连孔子也不能改变。但所谓的本性,果真能超出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智的是非吗?质疑的人说:不能超出。回答说:仁的恻隐、义的羞恶、礼的辞让,我暂且不谈,我请问智的是非,果真又超出觉知吗?质疑的人说:不能超出。回答说:智的是非不能超出觉知,那么仁义礼难道又是别的东西吗?现在人,耳目口鼻是不同的器官,但总之都是一个形体。父子兄弟是不同的伦理,但总之都是一个身体。仁义礼智是不同的表现,但总之都是一个觉知。你知道仁义礼智出于觉知,却说觉知不是本性,可以吗?说觉知本性不是理,可以吗?如果只把觉知当作气,那么五常四端都应当是气,而不应当是理,这又可以吗?况且先儒说乾坤变化万物受命,虽然禀受在我,但理不是我所能私有的,既然说禀受在我,那么乾坤的理已经在我了,难道能超出我的觉知吗?不能超出我的觉知,那么所谓以我为主、以觉知为本性,没有不对,也没有私有,却说觉知不是本性,可以吗?说我觉知的本性属于气不属于理,可以吗?况且不以我为主,就必定以物为主;不以觉知为本性,就必定以不觉知为本性。如果以物为主,那么物如木石,都可以为主吗?我没听说过人灵于万物反而不如物。如果以不觉知为本性,那么不觉知如木石,可以说有本性吗?我没听说过人性至善而一无所觉。孔子说成性存存是道义之门,又说父子之道是天性,《礼记》说毁不灭性,这些都是以无觉知为本性呢,还是以有觉知为本性呢?即使像先儒与德明辩论,自认为有理,不知道这理,果真是无觉知的人做的呢,还是有觉知的人做的呢?先儒为什么与《易》书、孔孟不同呢!又怎么不自知呢!不然,那么先儒所谓的本性,只是理罢了,必定有别的一种本性、别的一种理在身心之外,不是五常四端、不是至善存存的意思,这又可以吗?我曾经观察,充满天地间升降开合,凡是有聚有散的,哪个不是气,而谁主宰它,就是帝天主宰它,这是天命,就是理,所以《诗经》称维天之命于穆不已就是这样。人生天地间,呼吸起止,凡是有聚有散的,哪个不是气,而谁主宰它,就是心觉主宰它,这是本性,就是理,所以《尚书》称维皇上帝降衷下民若有恒性就是这样。那么乾坤变化,难道能独私其理,而不赋予人吗?所以理在人身上,主宰于一心而通达天下,不期而准,主宰于一时而施于万世,不约而协。是我的知觉本通于人的知觉,本通于天下后世的知觉,本不是我所能私有的。所谓以我为主以觉知为本性,本没有不对,也没有私有。孟子所谓不知足而为屦,我
如曰求理于物以为无私,吾见其憧憧焉戛戛焉,不任其安排布置,不任其有我之私,未见有得其理者也。至如德明异时以书论学,乃遽加以咆哮而拒之,其能不为有我之私,难矣哉!此由不以觉为性,故失而不自觉耳。曰:然则人心之觉生而聚、死而散者,谓非气也,可乎?曰:曩先生于鬼神篇已诏之矣,今夫人心之觉,不以生存不以死亡,是故文王于昭于天,孔子至今犹存,此未可为世儒言也。
译知道他不会用筐,大概说的就是这个。如果说求理于物以为无私,我看他憧憧往来、戛戛独行,不能任其自然安排布置,不能任有我之私,没见有得其理的。至于德明后来以书信论学,就突然加以咆哮拒绝,他能不有我之私,难啊!这是因为不以觉知为本性,所以迷失而不自知。质疑的人说:那么人心的觉知生而聚、死而散,说不是气,可以吗?回答说:从前老师在鬼神篇已经教导过了,现在人心的觉知,不因生存而不因死亡,所以文王昭昭在天,孔子至今犹存,这不能对世俗儒生说。
难者曰:甚哉,二氏之不可不排也。今之学者,大要溺死生骛简径,故虽逃伦弃物之教,咸争趍之,苟不遏其流,则率天下而皆去君父矣。今子之先生非不知之,反若阴为之地者,何哉?曰:排二氏非不韪然,贵知所以排。知所排者,吾既得其全而以攻彼之偏,则虽有好偏者,其趍全也若归矣;不知所排者,吾方守其偏而以攻彼之偏,则虽有慕全者,其侈偏也若驱矣。吾见今之排二氏者,将授之魁柄而驱之矣,又恶能遏其流?子不闻之,昔者唐韩愈任道排佛,既自比孟轲矣,已而见大颠以理自胜,则瞿而服;见三平谕以智入,则戄而听。是排二氏者其言也,而趍二氏者其实也。此何以然哉?则繇其以偏攻偏,终折而入于禅也,盖不知所排者也。宋富郑国赵清献刘忠定陈忠肃吕侍讲杨大年张无垢及苏氏兄弟文信国,皆天下之英伟绝出人也,皆莫不从禅以树于世。其间若富赵刘陈文信国,忠孝贯日月,死生如旦夜,彼岂死生能刧之哉?韩杨张苏,咸称博物君子,亦岂空疎自便于简径哉?此其故又何也?嗟乎!此固诸君子之过,抑亦儒者之驱之也。自孟轲没,学浸忘本,若左丘明以下,咸以遵闻见、谨器数为事,至有穷年莫究、累世莫殚之弊,太史公已讥之曰博而寡要、劳而无功。汉文帝贤君也,萧曹汲黯贤臣也,当时镜其弊已,弃而从老,老之后禅说盛行,周程二大贤生于最后,虽能辨别几微,昭揭吾儒之本要,而二氏之焰炽已久矣。周程既没,物理学行,其意欲以胜禅,亦非不韪也,然而闻见器数之故堑若有加焉,此诸君子者,咸亦洞镜其弊,岂肯复从人临海算澌、登岳辨叶而不知反顾哉?惜哉,诸君子镜其弊矣,又莫能自反其家室,则左辔禅氏以为归宿路也,亦势使然耳。方其在诸君子,则如坐炎熇而急就夫清泠,在诸儒者则如倒持太阿授二氏其魁柄也!然则诸君子之从二氏,宁非儒者之驱之哉?为儒者不自知其偏且远也,而独曰吾能排二氏攻异端,则乌能得其反顾哉?今之日诚有真儒者出,遡求孔孟之真,指陈知本之学,辨别几微以廓圣涂,而世儒犹复孰言物理,摭拾近似,增壁加垒,骛相拒敌,既自弃其家室,又复攻人之趋室者,反曰是阴为二氏地,吾不知精一一贯之旨,何日而明!彼算澌辨叶、坐违其家室者,何时而返也哉!后之阻此而趍彼者愈无日矣。李觏有言:无思无为之义晦,而心法胜;积善积恶之诫泯,而因缘作。噫嘻,谅哉!是畴之愆欤,是畴之愆欤!
难者曰:昔者孔门诲人,不一其说,如问仁一也,而答屡异。其它答问孝、问君子,语皆异。四教则有文行忠信之异。至于孟子,则有五教。今子之语,若画一焉,是不失之径乎?径固禅者流矣。胡子曰:不然,昔者唐虞三代,上无异教下无异学,道德本一风俗本同,故不必画一其语,而趍者无不一。孔孟之世,去古未辽,故其为教亦不必画一其语,而趍者无不一。何则?知本故也。然自今观之,唐虞三代,其于书者可考,虽千万其语,而其归为敬与中则一而已;孔孟之教,其于论语与七篇者可考,虽千万其语,而其归为仁与义则一而已。然则古人何尝不画一为教哉!至如孔门教为仁,曰勿非礼视听言动,曰出门如宾使民如祭,曰讱言,曰恭忠敬,要皆不外存心。然则孔门又何尝不画一为教哉!子以四教,此自记者各以所见言之,如文行犹可析,忠信则不可析,孔子屡言忠信未尝析,盖未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者也。四教之说,疑亦非孔子本旨矣。至若孟氏,教宋勾践游说之徒,咸不出仁义,其它可知。此则自孔孟已不欲有异教,况在后世?处士横议,百家杂出,诂训繁兴,不一其门,大要骋于射覆之见,肆为专门之说,磔裂脔割,转相攻刺,至有膏肓痼疾之非、风角识纬之流。吾尝辟之临海算澌、登岳辨叶,天下唯识其澌与叶,益以利禄蒙之,而帝王孔孟知本之学,荡然不知所底。至宋道州夫子,始揭其要,曰诫,曰无欲。大程夫子复示其宗,曰识仁,曰天理。其它虽千万其语,要不外是。然则此二夫子岂皆好径而趍禅也哉?嗟哉,自帝王孔孟与二夫子,的的乎训若画一,而世犹异之,乃今则尤有异焉,算澌者反若执一澌以讥全海,辨叶者反若珍一叶以攻全岳,有语源与根者,鲜不挥戈逐之。天下学士,高者欲归其室,又畏其戈戟,则宁野处而不还;其它则如甘海错者,宁便其地产而竟忘其肉食;买珠贝者,宁爱其椟美而竟弃其珠贝。盖亦坏烂极矣。而言者又操不一之说,以滋多歧之毒,是将疲斯世斯人而剚之,其亦不仁甚矣!是故画一非得已也。子终有疑,则从算澌辨叶可也。
译诘难的人说:“佛、道两家的学说,真是不可不加以排斥啊。如今的学者,大抵沉溺于生死之论,追求简便捷径,所以即使是逃避人伦、抛弃万物的教义,也都争相趋附。如果不遏制这种潮流,那么就会率领天下人都背离君主和父亲了。现在您的老师并非不知道这一点,反而好像暗中为他们铺路,这是为什么呢?”
回答说:“排斥佛、道两家并非不对,可贵的是要知道如何排斥。知道如何排斥的人,我已经掌握了全面的道理,用它来攻取那偏颇的学说,那么即使有人喜好偏颇,他们趋向全面也会像回家一样自然;不知道如何排斥的人,我正坚守着偏颇的道理,用它去攻取那偏颇的学说,那么即使有人仰慕全面,他们崇尚偏颇也会像被驱赶一样。我看到现在排斥佛、道两家的人,将要授予他们权柄并驱使他们,又怎么能遏制这种潮流呢?您没听说过吗?从前唐代的韩愈秉持正道排斥佛教,既然自比于孟子,后来见到大颠禅师以理自胜,就惊惧而信服;见到三平禅师以智慧开导,就战栗而听从。这是排斥佛、道两家的人,嘴上说着排斥,实际上却趋向佛、道。这是什么原因呢?是因为他们用偏颇去攻取偏颇,最终折服而陷入禅宗,这大概是不懂得如何排斥的缘故吧。宋代的富弼、赵抃、刘安世、陈过、吕希哲、杨亿、张九成以及苏氏兄弟、文天祥,都是天下杰出超群的人才,都没有不跟随禅宗而在世上树立声望的。其中像富弼、赵抃、刘安世、陈过、文天祥,忠孝贯穿日月,视死生如早晚,难道生死能胁迫他们吗?韩愈、杨亿、张九成、苏氏兄弟,都号称博学的君子,难道也是空疏自便而追求简便捷径吗?这其中的原因又是什么呢?唉!这固然各位君子的过错,也是儒者驱使他们造成的。自从孟子去世,学问逐渐忘记根本,像左丘明以下的人,都遵循听闻见闻、谨慎器物数目作为事务,以至于有穷尽一生不能探究、累世不能穷尽的弊端,太史公已经讥讽他们说博学而缺乏要领,劳苦而没有功效。汉文帝是贤明的君主,萧何、曹参、汲黯是贤良的大臣,当时已经鉴戒这种弊端,抛弃而跟随老子,老子之后禅宗学说盛行,周敦颐、程颢两位大贤生在最后,虽然能辨别细微之处,昭示我们儒家的根本要领,而佛、道两家的势力已经炽盛很久了。周敦颐、程颢去世后,理学盛行,他们的意图是想以此胜过禅宗,也并非不对,然而听闻见闻、器物数目的旧弊好像更加严重了,这些各位君子,也都透彻地鉴戒这种弊端,难道肯再跟随别人去海边计算冰凌、登上高山辨别树叶而不知道回头吗?可惜啊,各位君子鉴戒了这种弊端,又不能自己返回自家的根本,于是向左转向禅宗作为归宿之路,也是形势使然罢了。当它在各位君子那里,就像坐在炎热中急切地寻求清凉;在各位儒者那里,就像倒拿着太阿剑授予佛、道两家权柄!那么各位君子跟随佛、道两家,难道不是儒者驱使他们吗?做儒者的人不知道自己偏颇而且远离根本,却只说我能排斥佛、道两家攻击异端,那么怎么能得到他们的回头呢?现在如果真的出现真正的儒者,追溯寻求孔孟的真谛,指出陈述知晓根本的学问,辨别细微之处以廓清圣人的道路,而世俗的儒者仍然说什么物理,拾取近似的东西,增加壁垒,竞相抗拒,既自己抛弃了自家的根本,又攻击别人趋向根本的人,反而说这是暗中为佛、道两家铺路,我不知道精一贯通的宗旨,哪一天才能明白!那些计算冰凌、辨别树叶、背离自家根本的人,什么时候才能返回呢!后来阻碍这个而趋向那个的人将一天比一天多了。李觏有话说:无思无为之义理晦暗,而心法盛行;积善积恶的告诫泯灭,而因缘造作兴起。唉,确实如此!这是谁的过错呢,这是谁的过错呢!
诘难的人说:“从前孔子门下教诲人,不统一说法,比如问仁是一样的,而回答屡次不同。其他回答问孝、问君子,言语都不同。四种教诲则有文、行、忠、信的不同。至于孟子,则有五种教诲。现在您的言语,好像统一一样,这难道不失去简便捷径吗?简便捷径本来就是禅宗一流的做法。”
胡子说:“不是这样,从前唐尧虞舜三代,上面没有不同的教诲,下面没有不同的学问,道德根本统一,风俗本来相同,所以不必统一言语,而趋向的人没有不统一的。孔子孟子的时代,距离古代不远,所以他们的教诲也不必统一言语,而趋向的人没有不统一的。为什么呢?因为知道根本的缘故。然而从现在看来,唐尧虞舜三代,在书籍中可以考证,虽然千万种言语,而其归结为敬与中则是统一的;孔子孟子的教诲,在《论语》和《孟子》七篇中可以考证,虽然千万种言语,而其归结为仁与义则是统一的。那么古人何尝不统一教诲呢!至于孔子门下教诲为仁,说不要非礼的视听言动,说出门像宾客一样,使用民力像祭祀一样,说话谨慎,恭敬忠诚,都要不外乎存心。那么孔子门下又何尝不统一教诲呢!您说的四种教诲,这是记录的人各自以所见说的,像文、行还可以分析,忠、信则不可分析,孔子屡次说忠信未曾分析,大概没有忠而不信、信而不忠的。四种教诲的说法,怀疑也不是孔子的本意了。至于孟子,教诲宋勾践游说之徒,都不出仁义,其他可知。这是从孔子孟子开始就不想要有不同的教诲,何况在后世?处士横议,百家杂出,训诂繁多兴起,不统一门户,大抵驰骋于射覆之见,放肆为专门之说,分裂割裂,转相攻击,以至于有膏肓痼疾之非、风角识纬之流。我曾经辟斥他们去海边计算冰凌、登上高山辨别树叶,天下只认识他们的冰凌与树叶,更加以利禄蒙蔽他们,而帝王孔孟知晓根本的学问,荡然不知所终。到宋代道州夫子,开始揭示其要领,说诫,说无欲。大程夫子再次示其宗旨,说识仁,说天理。其他虽然千万种言语,都要不外乎这个。那么这两位夫子难道都好简便捷径而趋向禅宗吗?唉,从帝王孔孟与两位夫子,确实训诫像统一一样,而世人还认为不同,现在则更加不同了,计算冰凌的人反而好像执着一冰凌以讥讽全海,辨别树叶的人反而好像珍视一叶以攻击全岳,有语源与根的人,很少不挥戈追逐他们。天下学士,高的想要回归其室,又畏惧其戈戟,那么宁愿野外居住而不返回;其他则像喜欢海味的人,宁愿方便其地产而竟然忘记其肉食;买珠贝的人,宁愿爱其椟美而竟然抛弃其珠贝。大概也坏烂极了。而说话的人又操持不统一的学说,以滋多歧之毒,这将疲弊这世人而刺杀他们,这也太不仁了!所以统一教诲非得已也。您最终有怀疑,那么跟随计算冰凌辨别树叶也可以。”
申言下
或者曰:载观近儒,尝搜考楞伽金刚传灯,反复辨证,著书万言,深排释氏,以为心性不可离,而亦不可混。性者出于天命而有定理,心则不过知觉妙用而已。佛氏有见于心无见于性,认知觉而违定理,故终有逃偷弃物之失。又曰佛氏所谓性者觉,吾儒所谓性者理,良由不知性为至精之理,而以所谓神者当之,故其应用无方,不失圆通之妙,而高下无所准,轻重无所权,卒归于冥行妄作。今之儒可无省哉。曰:近儒非独以诋释氏,实以祗今之儒者之言觉也。其辨为甚审,而语亦甚确矣。以愚观之,近儒固矣,吾不知近儒所指天命之性,果在人心乎,抑在心外乎?若性在心外,则天下古今无心外之性,而孟子亦不当有仁义礼智根心非由外铄之训。若在心内,则非惟释氏不当违性以求心,而吾儒亦不当违心以求性也。且夫心性不可混,则谓如火之明、如水之清可也,谓当外火以求明、外水以求清,则大不可也。其曰定理非觉,畴定之乎?至精之理非觉,畴精之乎?高下之准轻重之权,非此觉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其畴为之乎?近儒必欲外觉以求理,则亦所谓外火求明、外水求清,非特不可,亦必不能也。乃犹以觉理分心性,以心性分佛儒,吾恐心与性、儒与佛,皆不得其服矣。故曰固也。夫觉即理也,然至于无准与权者,则所谓感物而动,失其本知本觉者也。知其本知本觉,而本知本觉之体固未亡也。故精者此精也,准与权者此为之也。若夫释氏主于逃伦弃物者,曩吾析之明矣,要其学止于明心而未逮尽心,止于见性而未逮尽性,是有觉而未能履之为德行者也,非心觉之专为释也。诗曰有觉德行四国顺之,夫以有觉德行责释氏,则释氏诎矣。
有海滨李君,读近儒书,悱然若有得于儒释心性之辨,因友人见质胡子,而气锐然。胡子曰:吾言滋嚽矣。友人曰:子海滨士,当知海水之咸,若能外海水以求咸,则亦能外心言性矣。君默然去,三日则来见,曰:吾观近儒之辨儒释诚过也,既曰释氏所谓性者觉,吾儒所谓性者理,乃又曰理经而觉纬,则是以儒为经、以释为纬,未可通也。且天之生人,岂使之心为释而性为儒乎?必不然矣。胡子谓弟子曰:李君寤速矣。
李君曰:近儒则云理,果何物也哉?通天地、亘古今,无非一气而已,而一动一静一往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无已,为四时之温凉寒暑,为万物之生长收藏,为人事之成败得失,为斯民之日用彝伦,千条万绪,纷纭轕轇,而卒不可乱,有莫知其然而然,是乃所谓理也。又曰:日月之食,彗孛之变,未有不旋复其常者,兹非天理而何?若是则近儒皆以气言理耳,乃又以此言性,是果以性在心外矣,果当求性于天地万物之散殊,而所谓仁义礼智、所谓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忍人之心,皆一不相涉矣,其可通乎?乃若易系所谓继善,书所谓降衷,记所谓生而静,皆当求之天地万物之动静往来阖辟升降之间,吾将不知其何所着也,其可通乎?或曰:此以推本其性之所自来者。曰:以是为推本,犹告人子之为孝者,而推本其父母婚媾之始、往来之仪,则亦何与哉?盍亦告以良知良能之不可解者,是乃孝也,性也,亦理也,而推者远矣。胡子谓弟子曰:吾见今之学者,莫如李君达理。
李君曰:近儒自谓理气无缝隙矣,然其言天地万物之聚即聚之理,其散即散之理,是既以气之聚散为理之有无也,可谓无缝隙乎?向所谓定理者,果安在乎?且于人性之善,亦安所与哉?至是则理与性,又各为缝隙,不相顾也。曰:然。
曰:近儒曰理只是气之理,当于气之转折处观之,往而来、来而往乃转折处也。若是,则两头皆无理,唯在中转处乃有理,如春夏固无理,唯春夏之交始有理;秋冬固无理,唯秋冬之交始有理。然则性亦当于二时求之,可乎?曰:噫吁,何以辨为?
曰:近儒自谓于朱子小有未合,盖朱子云理与气决是二物,气强理弱,理管摄气不得。近儒又自谓于程朱语,累年不能归一,及以理气二字参互体认,亦竟不能归一。一旦于理一分殊有悟,于是始涣然自信。至语理一分殊,则曰人物受气之初,其理惟一;成形之后,其分则殊。良以为得矣。吾不知受气与成形,相去几何,而理一分殊乃尔顿异,其果然乎?又曰若有恒性,理之一也;克绥厥猷,则分之殊。成之者性,理之一也;仁知百姓,则分之殊。天命之性,理之一也;率性之道,则分之殊。观此,则凡以属天地者均为理一而无分殊,属夫人者均为分殊而无理一,恐未可也。且仁者智者百姓日用不知者,谓为分殊,则是杨子之义墨子之仁。百姓由之而不知道者,皆当为分定不可移易,而人无责焉耳矣。恐未可也。夫近儒谓先儒为未归一,吾恐楚固失之,而齐亦未为得也。曰:然。
译申言下
有人说:我看近世的儒者,曾经搜集考证《楞伽经》《金刚经》《传灯录》,反复辨析论证,著书万余言,极力排斥佛教,认为心与性不可分离,但也不可混淆。性是出于天命而有确定的法则,心不过是知觉的妙用罢了。佛教只看到心而看不到性,只认知觉而违背确定的法则,所以最终有逃避人伦、抛弃事物的过失。又说:佛教所说的性是指觉知,我们儒家所说的性是指理,这实在是因为不知道性是至精微的理,而把所谓的神当作性,所以虽然应用没有定法,不失圆通的妙处,但高下没有标准,轻重没有权衡,最终归于盲目行动、胡乱作为。现在的儒者难道可以不反省吗?
回答说:近世的儒者不只是诋毁佛教,实际上是因为当今儒者的言论只停留在觉知上。他们的辨析非常审慎,言语也非常确切。以我看来,近世的儒者太固执了,我不知道近世儒者所指的天命之性,究竟是在人心之中呢,还是在心之外呢?如果性在心外,那么天下古今就没有心外的性,孟子也不应当有“仁义礼智根于心,不是从外面灌输进来”的教诲。如果性在心内,那么不仅佛教不应当违背性去寻求心,我们儒家也不应当违背心去寻求性。况且说心与性不可混淆,那么说像火的明亮、水的清澈那样是可以的,如果说应当离开火去寻求明亮、离开水去寻求清澈,那就大错特错了。他们说确定的法则不是觉知,是谁确定的呢?至精微的理不是觉知,是谁使之精微的呢?高下的标准、轻重的权衡,如果不是这个觉知作为天然的权衡、天然的尺度、天然的星辰、天然的尺寸,那么是谁做的呢?近世的儒者一定要离开觉知去寻求理,这也就像离开火去寻求明亮、离开水去寻求清澈,不仅不可以,也一定做不到。他们还用觉与理来区分心与性,用心与性来区分佛与儒,我担心心与性、儒与佛,都不能让人信服了。所以说他们固执。觉知就是理,然而至于没有标准与权衡的情况,那就是所说的被外物感动而动摇,失去了本来的知与本来的觉。知道了本来的知与本来的觉,那么本知本觉的本体本来就没有消亡。所以精微的就是这个精微,标准与权衡的就是这个标准与权衡。至于佛教主张逃避人伦、抛弃事物,过去我已经分析得很明白了,总之他们的学问只停留在明心而没有达到尽心,只停留在见性而没有达到尽性,这是有觉知而未能践履为德行的,并不是心与觉知专门属于佛教。《诗经》说:“有觉知的德行,四方都顺从。”如果用有觉知的德行来责备佛教,那么佛教就理屈了。
有一位海边的李先生,读了近世儒者的书,心中似有所得,对儒佛心性之辨颇有感悟,因为朋友的关系来向胡子请教,意气风发。胡子说:我的话已经说得很透彻了。朋友说:你是海边的人,应当知道海水的咸味,如果能离开海水去寻求咸味,那么也能离开心去谈论性了。李先生沉默着离开,三天后再次来见,说:我看近世儒者对儒佛的辨析确实过分了,既然说佛教所说的性是觉知,我们儒家所说的性是理,却又说理是经线而觉是纬线,这是以儒为经、以释为纬,是行不通的。况且上天生成人,难道是要让心属于佛教而性属于儒家吗?一定不是这样的。胡子对弟子说:李先生醒悟得真快啊。
李先生说:近世儒者说理,那究竟是什么呢?贯通天地、横亘古今,无非是一气罢了,而一动一静、一往一来、一阖一辟、一升一降,循环不止,成为四季的温凉寒暑,成为万物的生长收藏,成为人事的成败得失,成为百姓的日常伦理,千条万绪,纷乱交错,但最终不会混乱,有不知其然而然的现象,这就是所谓的理。又说:日食月食,彗星孛星的变化,没有不恢复常态的,这不是天理又是什么?像这样,近世儒者都是以气来谈论理,却又以此谈论性,这是确实把性放在心外了,确实应当在天地万物的分散殊异中去寻求性,而所谓的仁义礼智、所谓的恻隐羞恶辞让是非不忍人之心,都完全不相关了,这能行得通吗?至于《易传》所说的“继之者善”,《尚书》所说的“降衷”,《礼记》所说的“人生而静”,都应当在天地万物的动静往来、阖辟升降之间去寻求,我将不知道它们依附在哪里,这能行得通吗?有人说:这是推究性的来源。回答说:以这个作为推究,就像告诉人做儿子的要孝顺,却去推究父母婚配的起始、往来的礼仪,那又有什么关系呢?何不告诉他良知良能不可解释的部分,这才是孝,才是性,也是理,而推究得太远了。胡子对弟子说:我看现在的学者,没有比李先生更通达事理的了。
李先生说:近世儒者自认为理与气之间没有缝隙,然而他们说天地万物的聚合就是聚合的理,消散就是消散的理,这是已经把气的聚散当作理的有无了,可以说没有缝隙吗?先前所说的确定的法则,究竟在哪里呢?而且对于人性的善,又在哪里体现呢?到了这里,理与性,又各自成为缝隙,互不相关了。回答说:是的。
李先生说:近世儒者说理只是气的理,应当在气的转折处去观察,往而来、来而往就是转折处。像这样,那么两头都没有理,只有在中转处才有理,比如春夏本来没有理,只有春夏之交才有理;秋冬本来没有理,只有秋冬之交才有理。那么性也应当在两个时节之间去寻求,可以吗?回答说:唉,何必这样辨析呢?
李先生说:近世儒者自认为与朱熹稍有不合,因为朱熹说理与气决然是两样东西,气强理弱,理管束不了气。近世儒者又自认为对于程朱的言论,多年不能统一,等到用理气二字参互体认,也终究不能统一。一旦对“理一分殊”有所领悟,于是才豁然自信。至于谈到理一分殊,就说人物在受气之初,其理是唯一的;成形之后,其分则是殊异的。自以为得到了真理。我不知道受气与成形,相差多少,而理一分殊竟然立刻不同,这真的如此吗?又说:如果有恒常的性,这是理的一;能够安守其道,这是分的殊。成就它的是性,这是理的一;仁爱百姓,这是分的殊。天命之性,这是理的一;遵循性的道,这是分的殊。看这些,那么凡是属于天地的都均为理一而没有分殊,属于人的都均为分殊而没有理一,恐怕不可以吧。况且仁者、智者、百姓日用而不知者,说是分殊,那就是杨子的义、墨子的仁。百姓遵循它而不知道道理,都应当是固定不可改变的,而人没有责任了。恐怕不可以吧。近世儒者说先儒没有统一,我担心楚人固然错了,齐人也没有对。回答说:是的。
曰:朱子曰思虑未起知觉不昧,近儒易之曰所觉不昧。不知思虑之未起也,而觉者奚其所?曰:思未起而觉存,觉即理焉,而觉无迎也。感既通而理行,理即觉焉,而理无将也。无迎无将,曷求其所?弟子悟曰:思未起而觉不昧,即所谓喜怒哀乐未发之中者是也,又奚其所?曰:然。
曰:近儒所引程伯子之言曰,天地间有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此正理孰存乎?曰:尝试观之,井有人焉,捄自井上,则为正理。其从之也,则非正理。是正理在井乎,在人心乎?昔者司马公儿时,尝举石击瓮以捄溺子,是正理在石乎,在瓮乎?又尝考物而为之乎,抑亦在司马之心乎?皆可辨矣。稽伯子本言:中者天下之大本,继曰: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之正理,出则不是。以是知伯子所谓中,所谓大本,所谓正理,固不在物也。曰:然。
曰:夫人灵万物心天地,出于书与记。近儒岂不谙哉?而其讥杨氏之己易也,曰人以藐然七尺之躯,乃欲私天地为己物,多见其不知量。信斯语也,则书与记之言妄矣,其然乎?曰:灵万物心天地者,固不在七尺躯,而以宰七尺躯者,即以宰天地万物者也。且夫以物观之,则天地大;以道观之,则天地亦道中一物耳。夫率性谓道,修道则中和位育,不在身外。然则七尺躯,则又不藐矣。嗟乎,是未易谙也。曰:杨氏之学何如?曰:杨氏吾不深知,而己易难废也。
曰:近儒曰,未发之中,非惟人人有之,乃至物物有之。夫谓未发之中物物有之,则发而中节之和亦当有之矣。是犬与牛皆与人性无异,皆当责之以中和位育之功也,其可通乎?近儒又谓,天命之性不独鸢鱼有之,花竹亦有之,又云在人心者与在乌兽草木金石者无异。夫然则鸢鱼花竹草木金石,皆当责以中和位育之功,不独人当穷物之理,而物亦当穷人之理也,其可通乎?且夫中庸言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以人言,未尝及物也;下文修道及君子戒惧致中和,皆责在斯人,亦未尝属物也,而先儒乃强以人物并训之,亦误矣。大抵先儒欲证成在物为理一语,以便格物穷理之说,乃遂谓物物皆有未发之中,则是尧舜所为精一而执之者,今则物物皆有之,是物物皆尧舜矣,其可通乎?虽然,此无足多辨也。乃若人物之性其偏全邪正以逮有无,子犹未悉也,则当为子竟之:昔者告子问生之谓性,是以知觉为性明矣,孟子未尝非之,惟欲告子辨犬牛之性不可同于人,以人得其全而正焉故也,亦犹羽雪之白不可同于玉,以玉得其坚而贞焉故也。书与记所谓灵万物心天地,孔子所谓人为贵,不以是与?然则鸟兽虽有知觉,亦不可以拟人,而况草木金石乎?且天之生人与鸟兽也,其知觉之性则一而已,至其气质轻重清浊相为低昂而偏全异矣,全则成正,偏则成邪,而邪正出矣。何以言之?盖气质轻清近天者为阳,重浊者近地为阴,故其最轻清得阳多者为上知,上知全性无蔽者也;轻清重浊阴阳互胜者为中材,中材者性因气质为通蔽而可上下者也;最重浊阴多者为下愚,下愚多蔽而鲜通者也。自下愚而下,愈重浊阴愈多渐易其形者为夷狄,夷狄中之良者,不以其例;愈重浊阴愈多大易其形者为禽兽,禽兽中之良者不以其例。夷狄禽兽非其良者,唯有蔽而已矣。是则性一也,而以气质之低昂为偏全、为邪正,于是有人与禽兽之分,故谓人性异禽兽者固非,而曰同禽兽者,不尤为非哉?若夫草木金石,则惟有气质相胜而已,盖既无君臣父子,亦无饮食男女,其于亲义序别信罔所著也。乃谓其有性,谓其有未发之中,可乎?又必谓其与人心无二,则舛而近于诬矣。推其意,惟欲以证成在物为理之一语,而不自知其堕此耳,然则物理之说愈不可通矣。
曰:近儒又以天性为本体,明觉为妙用,且曰天性正于受生之始,明觉发于既生之后。若是,则受生之天性,其禀也为无用之体;既生之明觉,其发也为无体之用。受生与既生,截然两人也;本器与妙用,判然二物也。其可通乎?且天性者,近儒所谓理也,是理既正于受生之始矣,乃复欲求理于物,又欲求理于气之转折处,其不为增悬瘿而重骈拇乎?苟谓此明觉者不出天命之性,则此明觉胡为乎来哉?又胡为其若是妙用哉?天亦胡为生人以明觉,而徒为无体之用哉?若是,则凡人之既生,皆止为无体之用而已,其可通乎?乃不知觉一也,未发则为体,发而中节则为用性之德也,合外内之道,二则非也。曰:然。
译说:朱熹说“思虑尚未萌动时,知觉并不昏昧”,近世儒者将其改为“所觉不昧”。他们不知道,在思虑尚未萌动时,那知觉的对象又是什么呢?回答说:思虑未起而觉性存在,觉性即是理,而觉性没有迎取外物的倾向。感应既已通达而理得以运行,理即是觉性,而理没有预设的意图。没有迎取也没有预设,又去哪里寻找它的对象呢?弟子领悟说:思虑未起而觉性不昏昧,就是所说的“喜怒哀乐未发时的中”,又哪里去寻找它的对象呢?回答说:是的。
说:近世儒者所引用的程伯子的话说,天地间有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这正理存在哪里呢?回答说:试着观察一下,井里有人,从井上救人,这就是正理。如果跟着跳下去,就不是正理。这正理是在井里呢,还是在人心里呢?从前司马光小时候,曾经举起石头砸破水缸来救溺水的孩子,这正理是在石头里呢,还是在水缸里呢?又难道是考察物体而制造出来的呢,或者说是在司马光的心里呢?这些都可以分辨清楚。考察程伯子的原话:“中”是天下的根本,接着说:天地间亭亭当当、直上直下的正理,表现出来就不是了。由此可知,程伯子所说的“中”、所说的“根本”、所说的“正理”,本来就不在物体上。回答说:是的。
说:人灵于万物、心于天地,这句话出自《尚书》和《礼记》。近世儒者难道不熟悉吗?而他们讥讽杨氏把“己”看得太容易,说人凭借渺小的七尺身躯,竟然想私自把天地当作自己的东西,真是多见其不知量。相信这种话,那么《尚书》和《礼记》的话就是虚妄的了,真是这样吗?回答说:灵于万物、心于天地,固然不在七尺身躯本身,但主宰这七尺身躯的,也就是主宰天地万物的。况且从物体的角度看,天地很大;从道的角度看,天地也只是道中的一个物体罢了。遵循本性叫做道,修养道则达到中和、万物各得其所,这不在身体之外。那么七尺身躯,也就不渺小了。唉,这是不容易理解的。回答说:杨氏的学问怎么样?回答说:杨氏的学问我不太了解,但把“己”看得太容易的观点难以废除。
说:近世儒者说,未发时的中,不仅人人都有,甚至物物都有。如果说未发时的中物物都有,那么发而中节时的和也应当有了。这样狗和牛都与人性没有区别,都应当要求它们发挥中和、万物各得其所的功效,这能讲得通吗?近世儒者又说,天命之性不仅鸢飞鱼跃时有,花竹也有,又说在人心里的与在鸟兽草木金石里的没有区别。如果这样,那么鸢鱼花竹草木金石,都应当要求它们发挥中和、万物各得其所的功效,不仅人应当穷究事物的理,事物也应当穷究人的理,这能讲得通吗?况且《中庸》说天命之性、率性之道,本来是针对人说的,未曾涉及事物;下文说修道以及君子戒慎恐惧、达到中和,都责任在于人,也未曾归属于事物,而先儒却强行把人和事物并列解释,也是错误的。大概先儒想要证明“在物为理”这句话,以便推行格物穷理的说法,于是就说物物都有未发时的中,那么尧舜所精心专一而执持的,现在物物都有了,这就是物物都是尧舜了,这能讲得通吗?虽然如此,这不值得多辩驳。至于人和事物的本性,其偏颇与全面、邪恶与正直以至于有无,你还没有完全明白,那么应当为你彻底说明:从前告子问“生之谓性”,是以知觉为性,这很明白了,孟子并没有完全否定他,只是想让告子分辨狗和牛的本性不能等同于人,因为人得到了全面而正直的本性,就像羽毛和雪的白不能等同于玉,因为玉得到了坚硬而贞洁的本性。《尚书》和《礼记》所说的“灵万物心天地”,孔子所说的“人为贵”,不就是因为这个吗?那么鸟兽虽然有知觉,也不可以与人相比,何况草木金石呢?况且天生人和鸟兽,其知觉的本性是相同的,至于气质的轻重清浊相互高低而偏颇全面不同,全面就形成正直,偏颇就形成邪恶,于是邪恶和正直就产生了。怎么说呢?大概气质轻清接近天的是阳,重浊接近地的是阴,所以最轻清得阳气多的是上知,上知全面本性没有遮蔽;轻清重浊阴阳互胜的是中材,中材本性因气质而通蔽,可以向上也可以向下;最重浊阴气多的是下愚,下愚多遮蔽而少通达。从下愚往下,愈重浊阴气愈多逐渐改变形态的是夷狄,夷狄中的良善者不在此列;愈重浊阴气愈多大大改变形态的是禽兽,禽兽中的良善者不在此列。夷狄禽兽中不是良善者的,只有遮蔽罢了。这就是本性是一样的,而因气质的低高形成偏颇全面、邪恶正直,于是有人和禽兽的区别,所以说人性不同于禽兽固然不对,而说与禽兽相同,不更加不对吗?至于草木金石,则只有气质的相互克制罢了,既然没有君臣父子,也没有饮食男女,它们在亲、义、序、别、信方面毫无体现。却说它们有本性,说有未发时的中,可以吗?又一定要说它们与人心没有两样,那就错得近乎诬蔑了。推究他们的意图,只是想证明“在物为理”这句话,而不知道自己堕入这种错误,那么物理的说法就更讲不通了。
说:近世儒者又以天性为本体,明觉为妙用,并且说天性在受生之初就确立了,明觉在既生之后才发动。如果是这样,那么受生时的天性,其禀受就是无用的本体;既生后的明觉,其发动就是无本体的作用。受生与既生,截然分为两个人;本体与妙用,判然分为两个物体。这能讲得通吗?况且天性,就是近世儒者所说的理,这理既然在受生之初就确立了,却又想在事物中寻求理,又想在气的转折处寻求理,这不是增加悬疣和重叠拇指吗?如果说这明觉不出自天命之性,那么这明觉为什么而来呢?又为什么如此妙用呢?天又为什么生人赋予明觉,而只是作为无本体的作用呢?如果是这样,那么凡是人既生之后,都只作为无本体的作用罢了,这能讲得通吗?却不知道觉是一体的,未发时就是本体,发而中节时就是作用,这是性的德行,合内外之道,分为二就是错误的。回答说:是的。
曰:近儒曰今以良知为天理,即不知天地万物有此良知否乎?又曰求其良知而不得,安得不置之度外耶?此近儒之戛戛夫天地万物无良知、而人之独有良知者,必置之度外也。曰:近儒左矣,夫使天地万物无良知而人亦无良知焉,则亦孰知天地万物之为度内与度外也?今如草木金石之无知,则天地万物自不相涉矣,惟人独有良知,则固所以通天地万物而理之者也。良知之通天地万物而理之,是乃所谓天然条理者也,苟谓良知,而反外天地万物,是必如草木金石未始有良知者也。曰:近儒谓人物为度内者,盖推本其同得天地之理为性,同得天地之气为形焉故也,又焉假夫良知?曰:此推本之说,未为非也。乃不知其所为推本者,曾无良知,则孰使然哉?且夫孩提知爱知敬、见入井而怵惕、见觳觫而不忍,当其时,非惟不知推本,而亦不遑为推本也,则又孰使然哉?嗟夫,使人无良知,鲜不以耳视目听,鲜不以鼻食哉,且将朔越其肝胆、秦齐其骨肉、子不以父父、臣不以君君者,盖比比矣,则以何者为天地万物度内哉?子独不知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则以良知弗痹故也,非假推本而后能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明矣!曰:近儒又言,今以良知为天理,则是理全属安排,无复本然之则矣。此近儒之戛戛夫良知之涉于安排也。曰:近儒又左矣,夫良知者,乃吾人之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者也,吾致其良知以应物,是犹平衡定准以称量天下之物者也。夫是以顺乎本然之则,而不涉于安排者也。今若舍吾天权天度天星天寸,而惟以穷索臆度,悬定物理之轻重长短,是未尝平衡而欲以称物,未尝定准而欲以量物,则非独涉于安排,且以颠越其轻重长短者多矣,又乌覩所谓本然之则哉?且终不知其所为穷索臆度者,则亦良知之末光者为之,而衡准则未见其平与定也,盍亦反其本哉!虽然,世儒之良知固自在也,使世儒而先从事于平衡定准焉,然后知天权天度天星天寸,无事于穷索臆度为也,然则谓良知为天理,益明矣。
曰:近儒语良知,谓良者不过自然而已,自然果可以训良乎?曰:说文有之,良,善也贤也长也,故书称元良,孟子曰良心曰良知良能,皆善义也。善,固无不自然,而以自然训良者,非本义矣。近儒又以知为虚字,知果皆虚乎?曰:一字而数义者多也,一字而虚实不伦者亦多也。如亲仁,字本实义也,然而曰亲民仁民,则虚用之。言行,字本虚义也,然而曰善言善行,则实用之。又若明明德一语,上明则为虚字,下明则为实字。良知即明德也,抑何疑于虚哉?甚哉,世儒泥文执义之自为蔽也!虽然,君子明其大者,而小蔽无多辨也。
译说:近世儒者说,如今把良知当作天理,难道不知道天地万物是否有这良知吗?又说,探求良知而得不到,怎么能不把它置之度外呢?这是近世儒者对“天地万物没有良知,而人独有良知”这一观点的激烈驳斥,认为必然要把它置之度外。说:近世儒者错了。假如天地万物没有良知,而人也没有良知,那么谁又能知道天地万物是在度内还是度外呢?现在像草木金石那样没有知觉,天地万物自然互不干涉;只有人独有良知,这才本来就是用来贯通天地万物并加以治理的。良知贯通天地万物并加以治理,这就是所谓的天然条理。如果说良知,反而把天地万物排斥在外,那一定是像草木金石那样从未有过良知的。说:近世儒者认为人物属于度内,大概是推究其根本,认为它们同样获得天地的理作为本性,同样获得天地的气作为形体,所以如此,又哪里需要借助良知呢?说:这种推究根本的说法,并非不对。只是不知道他们所谓推究根本,如果没有良知,是谁让它这样的呢?况且孩童知道爱敬、看见人掉进井里而惊恐、看见牛颤抖而不忍心,在那时,不仅不知道推究根本,也来不及去推究根本,那又是谁让它这样的呢?唉,假如人没有良知,很少有人不用耳朵看、用眼睛听,很少有人不用鼻子吃东西,而且将会把肝胆颠倒、把骨肉混淆,子女不把父亲当父亲、臣子不把君主当君主的情况,大概比比皆是,那么拿什么作为天地万物的度内呢?你难道不知道仁者把天地万物看作一个整体,是因为良知没有麻木的缘故,并不是借助推究根本之后才能做到的。既然如此,说良知是天理,就很明白了!说:近世儒者又说,如今把良知当作天理,那么理就全属于人为安排,不再有本然的法则了。这是近世儒者对“良知涉及人为安排”的激烈驳斥。说:近世儒者又错了。良知,是我们人的天权、天度、天星、天寸,我们致良知来应对事物,这就好比用平衡的秤和确定的准绳来称量天下的物品。因此顺应本然的法则,而不涉及人为安排。现在如果舍弃我们的天权天度天星天寸,只凭穷究思索和主观臆测,凭空规定物理的轻重长短,这是没有用秤却想称物,没有用准绳却想量物,不仅涉及人为安排,而且大多颠倒了轻重长短,又哪里能看到所谓的本然法则呢?况且最终不知道他们所谓穷究思索主观臆测的,也是良知微弱的表现,而秤和准绳并没有看到它们的平与定,何不反过来回到根本呢!虽然如此,世俗儒者的良知固然自在,假如世俗儒者先从事于平衡定准,然后才知道天权天度天星天寸,不需要穷究思索主观臆测,那么说良知是天理,更加明白了。
说:近世儒者谈论良知,说“良”不过是自然罢了,自然果真可以解释“良”吗?说:《说文解字》有记载,良,是善、贤、长的意思,所以书称元良,孟子说良心、良知、良能,都是善的意思。善,固然无不自然,但用自然来解释良,不是本义了。近世儒
或曰:世儒必以无知觉者为性,然古今未有无知觉之性,吾请折中曰:知觉之中正者为性可也。世儒必以事物之有名义者为理,然名义亦人心之知觉者为之也,吾请折中曰:名义之中正者为理可也。弟子以告,先生曰:知觉之中正者,性善是已;名义之中正者,乃所谓善也。今必曰名义生于物不生于人心,又曰吾忧其近禅而畏虚,而以物理别之,是天蔽无瘳者也,亦复何辨!
曰:自三代后不幸有释氏,故有是纷纷,今也则何以祛焉?曰:昔者欧阳修曰,修其本以胜之,良然哉,良然哉!然修又曰:性非所先,则亦倒执其柄而与之矣,又乌能胜?夫善治病者,当究其原,彼释氏欲明心见性以出离生死者,是病原也;欲明心见性以出离生死,乃至逃伦弃物而为之者,则病症也。何以辨之?昔有得宝镜者二,其一磨砻使明,而悬照乎物,曰吾将尽镜之性,而无爱吝也;其一磨砻使明,而袭藏诸箧,曰吾将令其长明,而无复翳也。夫镜非异也,磨礲非相远也,然一则悬照而尽镜之性,一则袭藏而令其长明,则公与私之分也。犹之心性非异也,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亦非相远也,然一则以是尽己与天地万物之性,一则以是而出离一己之生死,则亦公与私之分也。虽然,圣人既公矣,既能尽天地万物之性矣,乃未尝以天地万物挠己,则亦未尝不出离生死者也。且夫文王不显之德,中庸拟曰上天之载无声无臭,大雅又曰文王陟降在帝左右,则固有不存存、不亡亡者在,死生乌得而囿之?又如孔子无意必固我而从心不踰矩,则谓孔子之心,终与形俱化焉,吾不信也。若是,则释氏所忧为死生大事者,吾圣人无忧也;为吾圣人之学,又何必逃伦弃物以为出离计哉?虽然,吾圣人惟其公也,故独得其全焉,又何辨之!今夫一日之间,方在诘朝,冠栉未施,文理未着,冲冲融融,若游于天地之初、行乎万物之始,此一时也,则黄老家类之;及其向晦,弛衣卸冠,宴寝以息,泯泯默默,若处溟滓,内不知有己,外不知有天地万物,此一时也,则释迦家类之。夫惟至昼日焉,冠绅礼乐,交际揖让,斤斤郁郁,其应天地万物,较若星辰之灿、川原之辨,此一时也,则吾儒家者类之。尝试较之:自其偏一时而言,则在昼日者为是,而在诘朝与向晦者为非也;自其全一日而言,则在昼日者固是,而在诘朝向晦者亦人之所不免者也。是故黄老、释迦各专一时之偏,其过不可贷矣,乃不知吾儒家圣人之大全,则又未尝不兼有二家者也。非故欲兼也,亦犹全日之不能外诘朝、向晦者也。何则?吾儒者存心养性以尽己与天地万物之性,此正脉不待言,然使暴其气,则不能也。
译者又把“知”当作虚字,知果真都是虚的吗?说:一个字有多个含义的很多,一个字虚实不分的也很多。比如“亲仁”,字本是实义,但是说“亲民”“仁民”,就是虚用。言行,字本是虚义,但是说“善言”“善行”,就是实用。又如“明明德”一语,上面的“明”是虚字,下面的“明”是实字。良知就是明德,又何必怀疑它是虚字呢?唉,世俗儒者拘泥文字执着字义而自蔽,太严重了!虽然如此,君子明白大的方面,小的蔽障不必多辩。有人说:世俗儒者一定认为无知觉的是性,然而古今没有无知觉的性,我请求折中说:知觉中正的是性,可以。世俗儒者一定认为事物有名义的是理,然而名义也是人心的知觉所赋予的,我请求折中说:名义中正的是理,可以。弟子把这些告诉先生,先生说:知觉中正的,就是性善;名义中正的,就是所谓的善。现在一定说名义产生于物而不产生于人心,又说我担心它接近禅宗而畏惧虚空,而用物理来区别,这是天蔽无法治愈的,又何必再辩!
说:自三代以后不幸有了佛教,所以才有这些纷争,现在用什么来消除呢?说:从前欧阳修说,修治根本以胜过它,确实如此,确实如此!然而欧阳修又说:性不是首要的,那就是倒拿着柄柄而给予它,又怎么能胜过呢?善于治病的人,应当探究其根源,那佛教想要明心见性以超脱生死的,是病根;想要明心见性以超脱生死,以至于逃避伦理抛弃万物而做的,是病症。怎么辨别呢?从前有得到宝镜的两个人,其中一个打磨使它明亮,悬挂着照物,说我将穷尽镜子的本性,而没有爱惜吝惜;另一个打磨使它明亮,包藏起来放在箱子里,说我将让它长久明亮,而不再蒙尘。镜子没有不同,打磨没有相差太远,然而一个悬挂照物而穷尽镜子的本性,一个包藏起来让它长久明亮,这就是公与私的区别。就像心性没有不同,存心养性,明心见性,也没有相差太远,然而一个用这个来穷尽自己和天地万物的本性,一个用这个来超脱自己的生死,这也是公与私的区别。虽然如此,圣人既然公了,既然能穷尽天地万物的本性了,却未曾让天地万物扰乱自己,那么也未曾不超脱生死。而且文王不显的德行,《中庸》比拟说上天所承载的无声无臭,《大雅》又说文王升降在帝左右,那么本来有不存不亡的东西在,生死怎么能束缚它呢?又如孔子无意必固我而从心不踰矩,如果说孔子的心,最终与形体一起变化,我不相信。如果是这样,那么佛教所担忧的生死大事,我们圣人没有担忧;对于我们圣人的学问,又何必逃避伦理抛弃万物来作为超脱的计策呢!虽然如此,我们圣人因为公,所以独自得到全部,又何必辩呢!现在一天之中,刚在清晨,冠栉未施,文理未着,冲冲融融,好像游于天地之初、行乎万物之始,这是此时,那么黄老一家类似它;等到黄昏,弛衣卸冠,宴寝以息,泯泯默默,好像处在溟滓,内不知有己,外不知有
故无暴其气,则兼有黄老矣,而圣人固不嫌有黄老事也;使不全归则不可也,故全生全归,则兼有释氏矣,而圣人亦不嫌有释氏事也,此圣人之所以为公而全也。故程伯子曰:句句同处处合,然而不同,则亦公私偏全毫厘之间耳。然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由之,是则同此心性,而毫厘千里出焉,则学者所当早辨者也。若徒分心为释、分性为儒,吾恐心性终不可分,则儒释终不可辨耳。吾故曰:辨儒释者当辨异于同,而不当辨异于异,乃为明也。然则今之祛异端者,惟辨异于同之中,则彼且媿其异而无不服;惟示同于异之中,则彼且迫其同而无不悔,彼亦天下之高朗人也,苟有见焉,则将曰公且全焉,是无乏吾事也,吾又何必为其私且偏而不为公且全哉?若是,则不但得其病原以治之,而太阿之柄亦在吾儒,不在二家。二家之归也有日矣,所谓修其本以胜之,其在此欤!孟子曰:归斯受之。嗟夫!使孟子在今之日,则亦如是而已。若曰骈拇物理以自别于释氏,如画须者之别于中常侍,则徒自违其天矣。嗟夫!今之君子,盖重辨异端之名,而轻违其实;知修其本之说,而莫识本之所底。假令今果有孟子,则吾言是矣;使竟无孟子,又鲜不以予为推儒入墨者,而壁堑戈铤反射之矣!予于今之日也,亦曷以辞!
译天地万物,这是此时,那么释迦一家类似它。只有到了白天,冠绅礼乐,交际揖让,斤斤郁郁,其应天地万物,比较像星辰的灿烂、川原的分辨,这是此时,那么我们儒家类似它。尝试比较一下:从偏于一时来说,那么在白天的是对的,而在清晨与黄昏的是错的;从完整的一天来说,那么在白天的是对的,而在清晨黄昏的也是人所不可避免的。因此黄老、释迦各专于一时的偏颇,其过错不可宽贷,却不知我们儒家圣人的大全,又未曾不兼有二家。不是故意想要兼有,也就像完整的一天不能排除清晨、黄昏一样。为什么呢?我们儒家存心养性以穷尽自己和天地万物的本性,这是正脉不必说,然而如果暴戾其气,就不能做到。所以不暴戾其气,就兼有黄老了,而圣人本来不嫌弃有黄老的事;如果不全归则不可,所以全生全归,就兼有释氏了,而圣人也嫌弃有释氏的事,这是圣人之所以为公而全的原因。所以程伯子说:句句同处处合,然而不同,那么也是公私偏全毫厘之间罢了。然而毫厘之差而千里之缪由之,这是同此心性,而毫厘千里出焉,那么学者所当早辨的。如果徒然分心为释、分性为儒,我担心心性终不可分,那么儒释终不可辨。我所以说:辨儒释者当辨异于同,而不当辨异于异,乃为明也。那么现在消除异端的人,只有辨异于同之中,那么他们且羞愧其异而无不服;只有示同于异之中,那么他们且迫其同而无不悔
曰:释之家以三界惟心,凡一身罪福果报,以至天地万物之治与乱,皆归诸己。老之家曰天地大炉、造化大冶,凡一身富贵贫贱吉凶寿夭,以至天地万物之治与乱,皆归诸天。是二家者之相反也,孰则是?曰:斯二者皆是也,唯吾儒为兼之。吾儒不曰:作善降祥作不善降殃、惠廸吉从逆凶、祸福无不自己求之者,是未尝不归诸己也。不又曰:死生有命富贵在天、行止非人之所能为也,是未尝不归诸天也。故曰吾儒兼之。兼之者,通之也,不执一废百也。曰:是亦可以见吾圣人之公且全也!曰:然。
曰:今之儒者之语学,独喜援二家言者,何也?曰:是亦所谓不执一废百也,是故孔子问礼于聃、比业于彭,孟子且不废阳货之言,而况其它乎!程伯子训孟子之勿正心,曰动意则乖、拟心则差,非释家语乎?紫阳夫子作调息箴,曰守一处和、千二百岁,非老家语乎?且紫阳夫子既耄矣,犹复较参同契,其它文与诗,至于广成之风屡叹息焉。若程朱二夫子,岂真从二氏哉?故曰君子不以人废言、不以言废人。然则君子之学,莫病泥文,尤莫病执迹。彼执一废百者,则执迹之为害也。是故君子慎无泥文执迹,以达乎全全。
胡子衡齐
译说:佛教认为三界唯心,无论个人的罪福果报,还是天地万物的治乱,都归结于自己。道家认为天地是大熔炉,造化是大铁匠,无论个人的富贵贫贱、吉凶寿夭,还是天地万物的治乱,都归结于天命。这两家的观点是相反的,哪一家是对的?回答说:这两家都是对的,只有我们儒家是兼收并蓄的。我们儒家不是说:行善则降下吉祥,作恶则降下灾祸,顺从正道则吉祥跟随,违背正道则凶险降临,祸福没有不是自己招致的吗?这并没有不归结于自己。我们儒家不也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人的行动止息并非人力所能完全掌控吗?这并没有不归结于天命。所以说我们儒家是兼收并蓄的。所谓兼收并蓄,就是通达无碍,不固执一端而废弃其他。说:这也足以看出我们圣人的公正与周全了!回答说:是的。
说:现在的儒者谈论学问,唯独喜欢援引佛道两家的言论,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也是所谓的不固执一端而废弃其他,所以孔子向老子问礼,与彭祖一同学习,孟子尚且不废弃阳货的话,何况其他呢!程颐解释孟子的“勿正心”,说动念头就会乖离,刻意揣摩就会偏差,这不是佛家的话语吗?朱熹撰写《调息箴》,说守住一处和谐,可活一千二百岁,这不是道家的话语吗?况且朱熹已经年老,还反复校勘《参同契》,其他文章和诗歌,对于广成子的风范屡次叹息赞赏。像程颐和朱熹两位先生,难道是真的信奉佛道两家吗?所以说君子不因为某人而废弃他的言论,也不因为言论而废弃某人。然而君子的学问,最忌讳拘泥于文字,尤其忌讳执着于表象。那些固执一端而废弃其他的人,就是执着于表象所带来的危害。因此君子务必不要拘泥文字、执着表象,以达到周全完备的境界。
胡子衡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