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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胡子衡齐四

胡子衡齐卷四

子藏 · 诸子 · 已译 · 第 25–30 段

曰:孔子志何学也?曰:古者十五而入大学,大学者即习乎古大人之学,所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至善者是也。凡十五入大学者,未必能志学,唯孔子十五即志于学焉。所谓志,即孔子所自言发愤忘食者是也,非曰其心向慕之而已也。曰:发愤何与于明德、亲民、止至善哉?曰:明德者人心有本明,即朱子所谓本体之明是也。此本体者,以为君为仁德也,以为臣为敬德也,以为子为孝德也,以为父为慈德也,以交于国人为信德也,是谓明德。愤之义,从心从贲,贲即明也。唯孔子发之,不以气昏,不以欲蔽于仁敬孝慈信,而不失其体也,故曰在明明德。于为君而仁以治民也,为臣而敬以事君也,为子而孝以事父也,为父而慈以育子也,为国人而信以相交也,而皆不失其体也,故曰在亲民。于为君而止于仁也,为臣而止于敬也,为子而止于孝也,为父而止于慈也,为国人交而止于信也,而所谓不失其体者,无不用极也,故曰在止于至善。凡皆启于一念之贲、一发愤之功,故发愤即为孔子明明德、亲民、止至善之学。他人非不愤也,而或作焉辍焉者多也。孔子发愤,则至于忘食,可见孔子之志于学焉者与他异也,故曰吾十有五而志于学。

  曰:三十而立,何也?曰:孔子自十五而志大学,其始志用力也,不能无乍兴乍仆、乍明乍昏之病,已而用力至十又五年,然后此体不为气昏欲蔽,随地应用,而屹然有立矣。此体屹然有立,始可言志立,故曰三十而立。是立也,即大学知止有定、颜子所立卓尔、孟子有诸己之谓信是也。学至于立,则如作室者有基矣,故程伯子曰:志立而学半。

  曰:孔子既三十而立,则世之得失利害弗之惑矣,然又十年而后不惑,何耶?曰:古之学者能外得失利害矣,而或不能外死生;能外死生矣,而或不能外毁誉;能外毁誉矣,而天下之人情学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变易纷沓,虽闻道,或不能无惑也。孔子既立,又用力十年而后不惑,故曰四十而不惑,即大学所谓定静安虑得,他日孟子不动心同也。

  五十而知天命,何也?曰:维天之命,而人得之为性,性即人心本明者是也。孔子既能明其本明者而至不惑,又用力十年则穷理尽性以至于命矣,既至命,则自能知命。辟如登泰山而居者,自能周知泰山者也。此知犹干知大始之知,知即主也。方其立,则立此命也;不惑,则可以至命。至是则主宰天命,而造化在我矣。造化在我,则非无穷通而穷亦通也,非无治乱而乱亦治也,非无死生古今而死亦生、今亦古也,即易所谓先天弗违、中庸所谓逹天德者是也。故曰知天命。曰:若是,则孔子之学与先儒所训穷至物理者,一何其径庭也!曰:儒者必曰先知后行,今如所训十五而学三十而立,则为先行;四十不惑,则为后知。其与先知后行之训,又有悖矣。儒者以穷至物理为入门,所谓穷其当然与其所以然皆始学事也。今训不惑,则谓知其所当然;训知天命,则谓知其所以然,是孔子以四五十之年,乃得为始学之事。则在学者为过早,而在孔子为过晚矣,不又悖之甚乎?今操笔童子莫不曰,吾性之仁知其为天之元,吾性之礼知其为天之亨。以此为知天命,是操笔童子贤于仲尼远矣,其又可通乎?曰:然。

  六十而耳顺,何也?曰:闻之师曰,夫人闻善言而悦耳、闻不善言而拂耳者,常也。此在贤者尤甚,伯夷耳不闻恶声,未化故也。孔子至六十,闻恶言未尝不谓恶,然而无拂耳之累,以其无意必固我故也。熟而化也。故曰六十而耳顺。记曰:虽圣人有所不知。若谓声入心通,此恐未然。

  七十而从心不踰矩,何也?曰:矩即所谓止至善者,亦即尧舜之中、文王之帝则、箕子之极是也,吾所谓灵则、所谓天权天度者是也。孔子十五志学,即志此矩,自七十之前固未尝踰矩,但至七十而后,能从心不踰矩。夫从心不踰矩,则一毫意必固我无有也。孔子非所谓圣不可知者欤!夫孔子所自名者,乃情语也,非曰以是为谦而诲人者也。嗟夫,今人自谓从事终身,乃不能望孔子之立与不惑,又况知命、耳顺、从心不踰矩乎!何者?以今人不如孔子之志故也。然则学孔子者,其亦自审其志已乎!若夫求之物理,则益远矣。

译问:孔子立志要学什么呢?答:古人十五岁进入大学,大学就是学习古代大人之学的地方,也就是《大学》所说的“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学问。凡是十五岁进入大学的人,未必都能立志于学,只有孔子在十五岁时就立志于学了。所谓立志,就是孔子自己所说的发愤忘食,不是说心里只是向往仰慕罢了。问:发愤与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有什么关系呢?答:明德,就是人心本有的光明,也就是朱子所说的本体的光明。这个本体,作为君主就是仁德,作为臣子就是敬德,作为儿子就是孝德,作为父亲就是慈德,与国人交往就是信德,这就叫明德。“愤”字的含义,从心从贲,贲就是明。只有孔子能发扬它,不被气禀所昏乱,不被欲望所遮蔽,在仁、敬、孝、慈、信上不失其本体,所以说“在明明德”。作为君主以仁德治理百姓,作为臣子以敬德侍奉君主,作为儿子以孝德侍奉父亲,作为父亲以慈德养育子女,作为国人以信德相互交往,都无不保持其本体,所以说“在亲民”。作为君主止于仁,作为臣子止于敬,作为儿子止于孝,作为父亲止于慈,作为国人交往止于信,而所谓不失其本体,就是无不运用到了极致,所以说“在止于至善”。这一切都起始于一念的光明、发愤的功效,所以发愤就是孔子明明德、亲民、止于至善的学问。别人不是不发愤,而是往往兴起又停止的情况很多。孔子发愤,以至于忘记吃饭,可见孔子立志于学与别人不同,所以说“我十五岁就立志于学”。

问:三十而立,是什么意思?答:孔子从十五岁立志于大学,刚开始立志用力时,难免有忽而兴起忽而倒下、忽而明白忽而昏昧的毛病,等到用力过了十五年,然后这个本体不再被气禀昏乱、欲望遮蔽,随时随地都能应用,而稳固地树立起来了。这个本体稳固树立,才可以谈志立,所以说三十而立。这个立,就是《大学》所说的知止而后有定、颜回所立的卓然独立、孟子所说的“有诸己之谓信”。学问达到立的地步,就像建造房屋有了地基,所以程伯子说:志立了,学问就完成了一半。

问:孔子既然三十而立,那么世间的得失利害就不能迷惑他了,可是又过了十年才不惑,为什么呢?答:古代的学者能够超脱得失利害,但有时不能超脱生死;能超脱生死,但有时不能超脱毁誉;能超脱毁誉,但天下人情学术似是而非、似非而是,变化纷繁复杂,即使听到了道,有时也不能没有疑惑。孔子既已立,又用力十年才不惑,所以说四十而不惑,就是《大学》所说的定静安虑得,后来孟子所说的不动心也是同样的道理。

五十而知天命,是什么意思?答:上天的命令,人得到它就成了性,性就是人心本有的光明。孔子既能明白其本有的光明而达到不惑,又用力十年就穷尽事理、尽人性以至于天命了,既然到了天命,自然就能知道天命。比如登上泰山居住的人,自然能全面了解泰山。这个知,就像《易经》中“干知大始”的知,知就是主宰。当他立的时候,就是立这个天命;不惑,就可以到达天命。到了这一步,就主宰天命,而造化在我手中了。造化在我,那么不是无穷通而穷也通,不是无治乱而乱也治,不是无死生古今而死也生、今也古,就是《易经》所说的先天不违背、《中庸》所说的通达天德。所以说知天命。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的学问与先儒所训导的穷究至物理的学问,怎么相差这么远呢!答:儒者必定说先知后行,现在像所训导的十五岁学、三十岁立,那就是先行;四十岁不惑,那就是后知。这与先知后行的训导,又相违背了。儒者以穷究至物理为入门,所谓穷究其应当如此及其所以如此,都是开始学习的事情。现在训导不惑,就说知道其应当如此;训导知天命,就说知道其所以如此,这是孔子到了四五十岁,才做开始学习的事情。那么对于学者来说太早了,对于孔子来说又太晚了,不是更加违背了吗?现在拿笔的童子没有不说,我本性中的仁知道它是天的元,我本性中的礼知道它是天的亨。以此作为知天命,那是拿笔的童子比孔子贤明得远了,这又能说得通吗?答:是的。

六十而耳顺,是什么意思?答:听老师说,人听到善言觉得悦耳、听到不善言觉得刺耳,这是常情。这在贤者身上尤其严重,伯夷耳朵听不到恶声,是因为没有感化所以这样。孔子到了六十岁,听到恶言没有不认为是恶的,然而没有刺耳的困扰,因为他没有意必固我的毛病。熟透了就感化了。所以说六十而耳顺。《礼记》说:即使是圣人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如果说声音进入心里就通达,这恐怕不对。

七十而从心不踰矩,是什么意思?答:矩就是所谓止于至善,也就是尧舜的中道、文王的帝王法则、箕子的极致,也就是我所说的灵则、所说的天权天度。孔子十五岁立志于学,就是立志于这个矩,在七十岁之前固然没有逾越过矩,但到了七十岁之后,才能随心而不逾越矩。随心而不逾越矩,就是一毫意必固我的毛病都没有了。孔子不就是所谓圣不可知的人吗!孔子自己所命名的,是情语,不是说以此作为谦虚来教诲别人。唉,现在的人自称终身从事学问,却连孔子的立与不惑都望尘莫及,更何况知天命、耳顺、从心不踰矩呢!为什么呢?因为现在的人不如孔子那样立志。那么学习孔子的人,也应该自己审视自己的志向吧!至于去探求物理,那就更加远离了。

曰:发愤忘食,既闻命矣。然则孔子恶贲,何也?曰:孔子恶夫贲于外者也。夫唯无意于外贲,然后能发其内贲矣,又何患不外贲哉?曰:乐以忘忧,何也?曰:人心之体本乐也,唯自昏蔽其体,则恒多忧。方其昏蔽,虽饮食歌谔、读书考古,顷蹔适耳,忧可免乎?唯能自发其本明,无一昏蔽,则心得其体,自无弗乐,又何忧焉?故愤无弗乐也,乐乃为愤也。孔子为人终身愤乐已耳。故曰不知老之将至。

  曰:孔子之多闻多识远绝常人,故自谓君子不多。又自谓无知。孔子岂重遗闻见哉?曰:孔子非重遗闻见,以其本不在也。本者何?真知是也。孔子尝曰:盖有不知而作之者,我无是也,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是孔子所作,必出于真知,而非真知者非所作也。夫真知者,虽不假闻见,而闻见自不违,故为上也。若专以多闻多见为事,则不免探索影响,而自牿其真者多矣,故为次耳。孔子上真知而次闻见者,即大学知本之意旨也,孔子岂遗闻见哉。曰:何以见孔子之言真知也?曰:孔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夫知之与不知者,闻见逮不逮耳,假令孔子专上闻见,则逮者无论矣;彼不逮者,乃不以疎漏斥而概曰是知也,则所谓真知者可知也。盖天下莫明于不自昧,而莫不明于自昧,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则可谓不自昧矣。天下孰有真知如此者哉?闻见虽有疎漏,何患不能随时位以自增耶?此真知即所谓心之贲、所谓明德、所谓本体之明、所谓觉者是也,他日孔子与颜子之学曰: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又他日曾子曰毋自欺,曰慎独,子思曰自明诚,曰内省不疚,皆以明真知也。舍真知而曰孔门之学,蔽耶支耶。

  曰:孔门之学之出于真知也,审矣。真知之性生也,亦审矣。孔子何乃曰我非生而知之也、好古敏以求之者也?曰:史称伏羲生而神灵,黄帝生而狥齐,孟子称尧舜性之,此必其天性灵觉,自少至老而无纤毫之杂且二也,故曰生知。孔子岂其初亦微有杂且二耶?故自曰非生知。观其十五始志学,至三十而后立,则孔子为学知者明矣。夫古未尝言学也,尧舜亦未言学,而实发其旨。孔子之好古敏求,正从事尧舜精一执中之学也。精则不杂,一则不二。孔子自既立至不惑,则不杂不二而执厥中矣;从心不踰矩,则不执中自无不中也。至是则孔子虽学知,而实与生知者等焉。是故优入圣域,直同伏羲尧舜,以逮文王,而他圣不远矣。夫古莫古于尧舜精一之学,今世儒者每言古则,止以考古者当之,何其浅也!又或以是为孔子谦已诲人之辞,若是,则孔子且以知之为不知,亦异乎所谓真知者矣。是皆不信真知,故终不识孔子。

  孔子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圣与仁有异乎?曰:仁者圣之事也,圣者仁之极也,一也。何谓仁?曰:孔孟诏之矣,孔子曰仁者人也,人生之谓也;孟子曰仁人心也,心觉之谓也。虽生而觉,通乎民物、察乎天地,无不恻怛,是乃仁之全体。仁虽自孔门发之,然在唐尧克明峻德、以亲九族,至协和万邦、鸟兽鱼鳖咸若,则仁之全体着、全功备矣。二帝三王,君臣上下,所为民物造命、天地立心者,畴非仁也,特未明言之。至孔子始言仁。可见孔子直接尧舜以来学脉,暨吾儒与二氏异者,在此仁耳。若夫中心安仁,极而化之,则圣矣。当时必有以圣与仁称孔子者,故孔子辞曰若圣与仁则吾岂敢,已而曰:抑为之不厌,诲人不倦,则可谓云尔已矣。乃知孔子非仁圣弗学、非仁圣弗教,而其作圣则必自仁始。异时大学自格物致知以至修齐治平,中庸自致中和以至位育、自至诚以至尽人物天地之性,咸以谱仁也。记曰仁之为器重为道远,语曰仁以为己任不亦重乎,盖为此也。故孔子不以仁自居,亦不以轻许人,而其实则专以此为学,亦专以为教。今世学者语仁,则悸而不敢学,乃孳孳焉索之物理以为入门,吾孔门无是也。

  江汉以濯,秋阳以暴,至于皜皜莫尚,则尽发此心之贲。譬诸大明中天,纤翳皆净,万类毕照,即所谓无意必固我、从心不逾矩者是也,匪曾子畴能传神。

译说:发愤忘食,已经听您说过了。那么孔子厌恶华饰,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孔子厌恶的是外表的华饰。只有不刻意追求外表的华饰,然后才能发扬内在的华饰,又何必担心没有外表的华饰呢?说:乐以忘忧,是为什么呢?回答说:人心的本体本来是快乐的,只是因为自己昏昧遮蔽了本体,所以常常多有忧愁。当它昏昧遮蔽时,即使是饮食歌唱、读书考古,也只是片刻的舒适罢了,忧愁能免除吗?只有能够自发地显扬本来的光明,没有一丝昏昧遮蔽,那么心就得到了它的本体,自然没有不快乐的,又有什么忧愁呢?所以发愤没有不快乐的,快乐正是为了发愤。孔子为人,终身不过是发愤与快乐罢了。所以说不知道衰老将要到来。

说:孔子多闻多识,远远超过常人,所以自认为君子不多。又自认为无知。孔子难道看重遗留的见闻吗?回答说:孔子不是看重遗留的见闻,是因为他的根本不在那里。根本是什么?是真知。孔子曾经说:大概有不知而妄作的人,我没有这样。多闻选择其中好的而跟随,多见而记住,这是次一等的知识。这是孔子所做的,必定出于真知,不是真知的就不是他所做的。真知,虽然不借助见闻,但见闻自然不违背它,所以是上等的。如果专门以多闻多见为事,就不免探索影象,而自己束缚真知的情况就多了,所以是次等的。孔子以上真知、次见闻,就是《大学》知本的意思,孔子难道遗弃见闻吗?说:凭什么看出孔子说的是真知呢?回答说:孔子说: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这才是智慧。知道与不知道,不过是见闻达到与达不到的区别罢了。假使孔子专门崇尚见闻,那么达到的就不用说了;那些达不到的,不因为疏漏排斥而一概说是智慧,那么所谓的真知就可以知道了。大概天下没有比不自欺更明白的,也没有比自欺更不明白的,知道就是知道、不知道就是不知道,就可以说是不自欺了。天下哪有真知像这样的呢?见闻虽然有疏漏,何必担心不能随时势地位来自己增加呢?这真知就是所谓心的华饰、所谓明德、所谓本体的光明、所谓觉者。后来孔子与颜回的学问说:有不善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又后来曾子说不要自欺,说慎独,子思说自明诚,说内省不疚,都是为了阐明真知。舍弃真知而说孔门的学问,是蔽塞还是支离呢。

说:孔门的学问出于真知,确实了。真知的本性是生来的,也确实了。孔子为什么说我不是生来就知道的,是喜好古代文化勤勉以求的人呢?回答说:史书记载伏羲生而神灵,黄帝生而狥齐,孟子称尧舜是性之,这一定是他们的天性灵觉,从少到老没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和二分,所以说生知。孔子难道起初也有微量的杂念和二分吗?所以自说不是生知。看他十五岁开始立志学习,到三十岁而后立,那么孔子是学知的人就明白了。古人未曾说过学,尧舜也未说过学,而实际上发挥了它的旨意。孔子的好古敏求,正是从事尧舜精一执中的学问。精就是不杂,一就是不二。孔子从既立到不惑,就是不杂不二而执其中了;从心不逾矩,就是不执中自然无不中。到了这里,孔子虽然是学知,而实际上与生知的人相等了。所以优越地进入圣人的境界,直接与伏羲尧舜,以及文王相同,而其他圣人也不远了。古代没有比尧舜精一的学问更古的,现在世间的儒者每说古则,只以考古的人来担当,多么浅薄啊!又有人认为这是孔子谦虚自己教诲别人的言辞,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就会把知道当作不知道,也不同于所谓的真知了。这都是不信真知,所以终究不认识孔子。

孔子说: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圣与仁有区别吗?回答说:仁是圣人的事业,圣是仁的极致,是一回事。什么叫仁?回答说:孔孟已经告诫过了,孔子说仁者人也,人生的意思;孟子说仁人心也,心觉的意思。虽然生而觉,通晓民物、明察天地,没有不恻隐痛心的,这就是仁的全体。仁虽然从孔门发扬,但在唐尧能够明峻德、以亲九族,直到协和万邦、鸟兽鱼鳖都顺从,那么仁的全体显著、全功完备了。二帝三王,君臣上下,所为民物造命、天地立心的,哪个不是仁呢,只是没有明确说出来。到孔子才开始言仁。可见孔子直接尧舜以来的学脉,以及我们儒家与佛道二家不同的,就在这仁字上。至于内心安于仁,极致而化之,就是圣了。当时一定有以圣与仁称颂孔子的,所以孔子推辞说至于圣与仁那我怎么敢当,接着说:只是做不厌烦,教诲人不疲倦,可以说这样罢了。于是知道孔子不是仁圣不学、不是仁圣不教,而他作圣必定从仁开始。后来《大学》从格物致知直到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中庸》从致中和直到位育、从至诚直到尽人物天地之性,都是以谱系仁。《礼记》说仁作为器物重作为道路远,《论语》说把仁作为自己的责任不也重吗,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所以孔子不以仁自居,也不轻易许人以仁,而实际上却专门以此为学,也专门以此为教。现在世间的学者谈论仁,就恐惧而不敢学,于是孜孜不倦地探索物理作为入门,我们孔门没有这样的。

江汉用来洗涤,秋阳用来曝晒,直到洁白无可比拟,就完全发扬此心的华饰。譬如大明中天,细微的遮蔽都干净,万物都照耀,就是所谓无意必固我、从心不逾矩的意思,不是曾子谁能传神。

曰:孔子以上犹有武周二圣,然但言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何也?曰:是非承学能尽知也,虽然,孔子专言文王,岂无谓哉?尝读诗,窥文王之学矣。诗既称文王刑寡妻惠宗公誉髦斯士纲纪四方,以至遏阮伐崇、求宁观成,无思不服,其功业丕显矣。而其德之当帝心者,则唯曰不大声色、不长夏革、不识不知顺帝之则。若此者,可见文王之学,不事知识而顺帝则,上同尧舜道心之微而执中,下同孔子之不贵知能、无意必固我、心不逾矩,古今若一辙耳。后之颂者,又括而言之曰:于乎不显文王之德之纯。异时子思又括而明之曰:此文王之所以为文也。扬雄亦曰:仲尼当潜心文王矣达之。然则孔子所以为专言文王者,非出此欤?于乎,此以俟文王孔子可也。

  曰:门人称孔子温而厉、威而不猛、恭而安,乡党一篇极言孔子泛应曲中,孟子称仕止久速,各当其可者。岂皆所谓不逾矩者欤?曰:矩则是矣,然非在外也。夫人心未能忘意必,则虽能缉柔其颜,未有得其安者也;虽能比儗安排于外,未有曲中而当可者也。唯孔子发愤至于皜皜,则无意必于恭,而恭自无不安;无意必于应,而应自无不中;无意必于仕止久速,而仕止久速自无不可人见。孔子无不安、无不中、无不可,而不知实皜皜无意必者为之,故皜皜无意必即矩也,是矩无不内也,亦无不外也。故曰:君子所性仁义礼智根于心,其生色也睟然。又曰:动容周旋中礼者,盛德之至也。而非缉柔比儗之可得也。后世之学者,不知求孔子于此,乃愈以意必求之,而不知其愈不得也。然则十五年学恭而安不成,与夫执乡党一篇,为画出圣人者,亦无异其愈求而愈不得也。

  曰:众言淆乱折诸圣,众圣辽邈征诸孔子,今子以孔子之言明孔子之学,亦可谓至详矣。曾有一于物理之训乎?然则世之儒者户籍孔门、俎豆仲尼,一何其自背也。曰:此吾所谓索之道涂者也。嗟乎,吾无征焉!征诸孔子,吾无学焉。学诸孔子曰久矣,世之欺孔子也。曰子无欺其灵则,斯无欺孔子矣。

  征孔下

  曰:孔子进以礼、退以义,然乃皇皇乎车不维、席不温,若求亡子于道路者,何哉?曰:是乃仁也。今夫人自形气观,则一身重;次及家族自宰形气者观,则民物天地皆吾大一身也。是故天地吾头足,君亲吾心腑,家族吾腹胁,民庶吾四肢,群物吾毛甲。是孰宰之哉?即所谓生而觉者仁是也。唯坐而觉,则此大一身者,理而不痹矣。苟天地不得理焉,则头足痹;君亲不得理焉,则心腑痹;家族不得理焉,则腹胁痹;民庶群物不得理焉,则四肢毛甲痹。孔子之时,岂独头足心腑痹也乎哉!使孔子而无觉则已,孔子先觉者,夫恶能木木然不疾痛求理也?孔子曰:天下无道,某不与易也,而谁与易之?故曰是乃仁也。曰:仁者吾性之一也,孔子专为仁,何耶?曰:程伯子曰,仁者浑然与物同体,义礼智信皆仁也。此非识仁者不能知。曰:若是,则孔子所以为仁,即尽性是也。子言吾儒与二氏有尽与不尽之异,则仁与不仁是也。曰:然。

  孔门言仁详矣,其曰甚于水火,曰当仁不让于师,曰君子去仁恶乎成名、君子无终食之间违仁、造次颠沛必于是。为仁若是急也。又曰我欲仁斯仁至,曰有能一日用其力于仁矣乎、我未见力不足者为仁若是近也,而记者曰罕言,何哉?曰:记者各以见之所近笔之,意其误耶?抑陋夫?

  孔门以仁为学,故各以仁问,而答之各不同,何也?曰:是因材之教也。虽然,语不同而旨同,曰出门如宾使民如祭不欲勿施,曰讱言,曰恭忠敬,皆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者也,而皆不外存心。

  曰:克己复礼为仁,何也?曰:自汉儒以胜私训,即子夏战胜之意,然尝疑夫子告颜子或不然,且克己由己一语,而顿分二义,殊未惬载。观下文孔子止言复礼之目,更无克己之文,乃知二己当为一义。克,能也,孔子正言能于己而复礼,则为仁矣。能己即与由己应,盖为仁功在复礼,而复在由己。夫礼何与于为仁哉?人心莫不有灵则焉,有灵则则无不理,无不理则无不生生者矣。礼也者,理也;灵则,着也。合内外而莫非生生者也。故复礼则为仁,复礼为仁则天下皆在己生生中矣。故曰天下归仁。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莫非己也。嗟乎,明矣!今人不能复礼,不能天下归仁者,良由不知天地万物盖莫非己而异视之,不知礼之本无内外,而独以器数仪节者当之,不求其本而专事其文,界限日严,藩篱日增,生生之道反以痹焉。孔子既曰复礼为仁,然又曰人而不仁如礼何,故仁一礼也,礼一仁也,非仁非礼,又曷有乎天地万物之得其理而生生者哉!至哉,礼乎!大哉,己乎!礼本在己,而复之亦由己,天下归仁亦取诸己而已矣。天下归仁取诸己,则器数仪节,特余事耳。故伯子又曰:认得为己,何所不至。夫惟知伯子之认己,然后知孔子之由己;知伯子之何所不至,然后知孔子之天下归仁。是可见孔子血脉尧舜者在是,唯颜子能传之,唯程伯子达之。彼言胜私者,非不致力,然而犹二之也。

译说:孔子之上还有武王、周公两位圣人,然而孔子只说“文王死后,文化难道不在我这里吗”,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不是继承学问的人所能完全知晓的。虽然如此,孔子专门谈论文王,难道没有原因吗?我曾研读《诗经》,窥见了文王的学问。《诗经》既称颂文王以刑罚约束妻子,以恩惠施予宗族公卿,使英俊之士称誉他,以纲纪治理四方,以至于遏制阮国、讨伐崇国、谋求安宁、观察成功,没有谁不归服,他的功业非常显赫了。而他那符合帝心的德行,则只是说“不张扬声色,不改变夏历,不刻意认识也不刻意不知,顺从帝王的法则”。像这样,可见文王的学问,不从事知识而顺从帝王法则,上同于尧舜道心的精微而执守中道,下同于孔子不崇尚智巧能力、没有意必固我、心不逾越规矩,古今如同一条轨道。后来歌颂的人,又概括地说:“啊,不显赫的文王,他的德行多么纯粹。”后来子思又概括并阐明说:“这就是文王之所以被称为‘文’的原因。”扬雄也说:“仲尼应当潜心于文王,从而通达了它。”那么孔子之所以专门谈论文王,难道不是出于这个原因吗?啊,这只能等待文王和孔子来评判了。

说:弟子们称孔子温和而严厉,威严而不凶猛,恭敬而安详,《乡党》一篇极力陈述孔子广泛应对、曲折适中,孟子称孔子出仕、停止、久留、快速,都恰如其分。难道这些都是所谓“不逾越规矩”吗?回答说:规矩是对的,然而它不在外面。人心如果不能忘记意必,那么即使能收敛柔和自己的脸色,也没有得到安详的;即使能在外面比拟安排,也没有曲折适中而恰如其分的。只有孔子发愤达到洁白纯净的境界,那么对恭敬没有意必,而恭敬自然没有不安详的;对应对没有意必,而应对自然没有不适中的;对出仕、停止、久留、快速没有意必,而出仕、停止、久留、快速自然没有不可被人看见的。孔子没有不安详、没有不适中、没有不可,而不知道实际上是由洁白纯净、没有意必所做到的,所以洁白纯净、没有意必就是规矩,这规矩没有不在内部的,也没有不在外部的。所以说:君子所具有的仁义礼智根植于心,它表现出的光泽是润泽的。又说:举止周旋符合礼的,是盛德的极致。而不是靠收敛柔和、比拟安排所能得到的。后世的学者,不知道在这里寻求孔子,反而更加用意必去寻求,却不知道这样更加得不到。那么十五年学习恭敬而安详却学不成,以及拿着《乡党》一篇,画出圣人形象的人,也没有不同,都是越寻求越得不到。

说:众说纷纭混乱,向圣人求证;众位圣人遥远,向孔子求证。现在你用孔子的话阐明孔子的学问,也可以说非常详细了。曾经有关于物理的训诫吗?那么世间的儒者户籍在孔门、祭祀仲尼,为什么如此自相背离呢?回答说:这就是我所说的向路人寻求的人啊。唉,我没有证据!向孔子求证,我没有学问。向孔子学习已经很久了,世间欺骗孔子啊。说:你不要欺骗他的灵则,这样就没有欺骗孔子了。

征孔下

说:孔子进用符合礼,退隐符合义,然而却惶惶不安,车不系绳,席不温暖,像是在道路上寻找丢失的孩子一样,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这就是仁啊。现在人从形气来看,那么一身为重;其次从主宰形气的角度来看,那么民物天地都是我大的身体。所以天地是我的头足,君亲是我的心腑,家族是我的腹胁,百姓是我的四肢,万物是我的毛发指甲。是谁主宰它们呢?就是所谓生而觉的仁啊。只有坐着而觉,那么这大的身体,就条理而不麻痹了。如果天地得不到条理,那么头足麻痹;君亲得不到条理,那么心腑麻痹;家族得不到条理,那么腹胁麻痹;百姓万物得不到条理,那么四肢毛发指甲麻痹。孔子的时代,难道只是头足心腑麻痹吗?如果孔子没有觉知就算了,孔子是先觉者,怎么能麻木不仁地不急于寻求条理呢?孔子说:天下无道,我不去改变它,那么谁去改变它?所以说这就是仁啊。说:仁是我本性的一部分,孔子专门致力于仁,为什么呢?回答说:程伯子说,仁是浑然与万物同体,义礼智信都是仁。这不是认识仁的人不能知道的。说: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之所以为仁,就是尽性啊。你说我们儒家与佛老二氏有尽与不尽的区别,那么仁与不仁就是区别所在。说:是的。

孔门对仁的论述很详细,说它比水火还严重,说面对仁不让于老师,说君子离开仁怎么成名、君子没有一顿饭的时间违背仁、仓促困顿必定在于此。为仁如此急切。又说我想仁,仁就来了,说有人能一天用力于仁吗,我没有见过力量不足的。为仁如此接近,而记录的人说很少谈论,为什么呢?回答说:记录的人各自根据所见所近来记录,意思是他们错了吗?还是浅陋呢?

孔门以仁为学问,所以各自问仁,而回答各不相同,为什么呢?回答说:这是因材施教啊。虽然如此,话语不同而旨意相同,说出门像宾客,使民像祭祀,不想施加于人,说言语谨慎,说恭敬忠诚,都是所谓非礼勿视听言动啊,而都不超出存心。

说:克己复礼为仁,为什么呢?回答说:从汉儒以战胜私欲来解释,就是子夏战胜的意思,然而我曾怀疑夫子告诉颜回或许不是这样,而且克己由己一句话,却突然分为两个意思,实在不满意。看下文孔子只说复礼的项目,更没有克己的文字,才知道两个己应当是一个意思。克,是能够的意思,孔子正是说能够在自己而恢复礼,就是仁了。能己即与由己相应,大概为仁的功夫在于复礼,而复在于由己。礼与为仁有什么关系呢?人心没有不有灵则的,有灵则就没有不理的,没有不理就没有不生生的了。礼,就是理;灵则,就是着。合内外而没有不是生生者的。所以复礼就是仁,复礼为仁那么天下都在自己的生生中了。所以说天下归仁。程伯子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没有不是自己的。唉,明白了!现在人不能复礼,不能天下归仁,实在是因为不知道天地万物没有不是自己而另眼相看,不知道礼的根本没有内外,而只把器物数目仪节当作它,不寻求根本而专门从事文饰,界限日益严格,藩篱日益增加,生生之道反而因此麻痹了。孔子既说复礼为仁,然而又说人如果不仁,礼有什么用,所以仁就是礼,礼就是仁,没有仁没有礼,又哪里有天地万物得到理而生生呢!至啊,礼啊!大啊,己啊!礼根本在自己,而恢复它也由自己,天下归仁也取自自己而已。天下归仁取自自己,那么器物数目仪节,只是多余的事罢了。所以伯子又说:认得为自己,有什么做不到的。只有知道伯子的认己,然后知道孔子的由己;知道伯子的何所不至,然后知道孔子的天下归仁。这可见孔子血脉尧舜的在这里,只有颜回能传承他,只有程伯子通达他。那些说战胜私欲的人,不是不致力,然而还是把它分为两件事了。

曰:非礼勿视听言动,何也?曰:此正言复礼之目也。夫复礼非有所加也,亦勿其非礼者而礼自复矣。非礼者,人心一有昏蔽而灵则忒焉,弗得其理,即为非礼。故视而非灵则,则非礼之视也;听而非灵则,则非礼之听也,言动亦然。夫尽视听言动而皆出于灵则,则所以应天下者,无一事非礼,而礼复矣。天下有一不在己生生之中乎?器数仪节非吾余事乎?此不由己,而将谁由?故颜子闻之曰,请事斯语。此知其由己而直为己任,非颜子畴能之!今之言非礼者,亦止以器数仪节之失者当之,此不知礼,故不知仁也。且如猝有邪色,吾能远之矣,若倏焉而奸声临之,吾不及掩耳,又何以为非礼勿听耶?故勿之云者,吾惟不昏蔽其灵则而常得理焉,是谓之勿非礼。故曰不外存心。问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曰存心。问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曰如心。唯存斯能如,唯如斯能尽,唯尽心则亦天下归仁矣。曰:世儒者曰,宾祭之大者,敬之大也,则何如?曰:人人一见大宾一承大祭,则敬心肃然自生,岂穷索而得哉?诚以人心有本然之敬故也。故孔子告仲弓,欲其出门使民时,皆如见大宾、承大祭之心,则无不敬可知矣。非谓出门使民时,恍然见一大宾、承一大祭也。若恍然有见有承,则惑矣,又安得谓之敬?矧曰敬有小大,不尤惑乎?曰:何以为敬?曰:存即敬也。曰:讱言,与恭忠敬,又何也?曰:无不存则无不敬。曰:若是,则孔子之语仁亦详矣,亦尝有一于物理之训乎?且夫樊迟之在圣门,先儒谓其粗鄙近利,其或不诬矣。孔子乃不告以穷至物理,以消其粗、启其鄙也,乃遽告以居处执事与人之恭忠敬,孔子不近于凌节之施乎?又况异日屡问屡告,咸弗逮物理焉,以斯知物理之训,益无据矣。不知先儒之穷物理,胡不一穷于孔子之教,而徒为是杜撰纷纷者,何也?曰:此亦未易言也。

  曰:博文约礼,何谓也?曰:吾于博辨见之矣。曰:请申诸。曰:昔吾业举,尝从事先儒之训矣,然私窃疑之,意者以博文为穷至物理矣,然约礼之礼,亦理也,其亦在物乎?若约礼为在物,则人心竟无一理,恐必不然。此一疑也。训礼者唯曰节文,曰仪则,若使约礼者于节文于仪则一一而求之,则又不得以言约矣。此二疑也。仁义礼智性也,若礼为在物,则性亦为在物,仁义智皆当为在物矣。孟子言仁义礼智我固有之,又曰仁义礼智根于心,谓礼为在物,亦必不然。此三疑也。若以博文为穷诸物理,以约礼为归诸人心,则理自理、礼自礼,内自内、外自外,既截然二段矣。乃欲先博而析之于外,后约而合之于内,吾惧二段之不相为用也。此四疑也。予有此四疑,而无以自释。比得东越博约说而读之,粗若有明。然似东越,亦不免岐内外而观之,又以博文为约礼工夫,则令始学者茫无入。已而掩卷置之,乃恍然若有契于孔子之旨。孔子教颜子,若曰:夫今为学,不必求之高坚前后也,但日用事物变化云为,皆吾心之文也,而学之事在焉,事至不一者也,故曰博文。是文也,孰宰之哉?莫非文也,莫不有吾心不可损益之灵则以宰乎其间者,礼是也,而学之功在焉。功至一者也,故曰约礼。有是文则有是礼,非文外而礼内也;博之文必约之体,非博先而约后也。故博文为约礼之事,约礼为博文之功,颜子领此,则知文不可违,而礼不可已,固无间可罢矣。故欲罢而不能,然不竭才,终无以得。竭才者,尽吾力而为之,谚谓狮子提兔用全力者是也。由是,既竭吾才,如有所立,卓尔立也者,言吾心之灵则卓然呈露,不为事物所侵乱,吾将以其至一而应天下之至不一,无复高坚前后之可惑矣!此与孔子三十而立、大学知止而后有定同。可见其功力到也。然颜子又自谓欲从末由,非曰未达一间也。夫如有所立,则本无形象之可执,虽欲从之而执之不可得矣。盖既无高坚前后之形,则自不容有意必固我之私,非颜子真得此体,其畴能言之!曰:若是,则礼之外不复有理,约礼之外不复有穷理,庶乎免于先儒两段之失,而亦不患于茫无入矣。使孔颜复兴,子之言其不易夫!曰:吾安敢言不易?吾又尝求之孔子矣,孔子言视听言动之交于天地万物者,博文也;非礼勿视听言动者,约礼也。此其证昭昭乎。又尝证于孟子,万物皆备于我,博文也;反身而诚,约礼也。此又不昭昭乎?虽然,孔子所言礼,即记所言有本有文无内外者也,而先儒也外之,今儒也内之。学者慎无以内外裂孔颜正脉哉!曰:颜子择乎中庸得一善,得无有类于穷至物理乎?得无应一事而择一中庸乎?不然,何以曰得一善也?曰:孔子之书具在,未见有言物理者也。孔门之学较着,未闻有穷物理者也。若曰应一事而择一中庸,则万事而有万中庸,其可通乎?况一事之中庸,且与化而俱徂矣,下文又何云期月守也?岂以一事之中庸而期月守之乎?必不然矣。尝观孟子以伊尹夷惠孔子较言之,其决择则愿学孔子之时中,是非所谓择中庸乎?今如颜子,始求诸高坚前后,卒乃得夫子博约之训,而竭才焉,是即择中庸也,得一善乃一于至善者是也。夫子恒曰明善,明善者,明吾心之至善者也。至善岂在物乎?故又曰择善。然则至善之为中庸,亦较然矣。而谓为物理,可得乎?

译问:为什么说“不符合礼的,不看、不听、不说、不做”,这是为什么呢?答:这正是阐述回归礼的具体条目。回归礼并不是要额外增加什么,只要不去做那些不符合礼的事,礼自然就会回归。不符合礼的情况,是人心一旦有了昏昧遮蔽,灵明准则就会发生偏差,不能得其理,就是不符合礼。所以,看而违背了灵明准则,就是不符合礼的看;听而违背了灵明准则,就是不符合礼的听,说和做也是如此。如果所有的看、听、说、做都出于灵明准则,那么用来应对天下的事情,就没有一件是不符合礼的,这样礼就回归了。天下哪有一件事不在自己生生不息的本性之中呢?器物、数目、仪节难道不是我们多余的事情吗?这些如果不源于自己,那又将源于谁呢?所以颜回听了这话就说,请让我践行这些话。这是因为他知道这源于自己,并直接把它当作自己的责任,除了颜回谁能做到这样呢!现在那些谈论不符合礼的人,只是把器物、数目、仪节上的失误当作不符合礼,这是因为他们不懂礼,所以也不懂仁。况且,如果突然遇到邪恶的颜色,我能避开它;但如果忽然奸邪的声音袭来,来不及掩耳,那又怎么能做到“不符合礼的不听”呢?所以说“勿”字,意思是我只要不使灵明准则昏昧遮蔽,而常常得其理,这就叫做“勿非礼”。所以说,这并不在于向外存心。问:出门像接待贵宾,役使百姓像承办大祭,这是存心吗?答:是存心。问:自己不愿意的,不要强加给别人,这是如心吗?答:是如心。只有存心才能如心,只有如心才能尽心,只有尽心,天下也就归于仁了。问:世俗的儒者说,贵宾和大祭是重大的,恭敬也是重大的,那么怎么样呢?答:每个人一旦见到贵宾或承办大祭,恭敬之心自然会肃然产生,难道是苦苦探求才得到的吗?确实是因为人心有本然的恭敬啊。所以孔子告诉仲弓,希望他在出门役使百姓时,都像见到贵宾、承办大祭时那样用心,那么没有不恭敬的是可以知道的。并不是说在出门役使百姓时,恍惚间真的见到了一位贵宾或承办了一次大祭。如果恍惚间有见有承,那就是迷惑了,又怎么能称之为恭敬呢?况且说恭敬有大小之分,不是更加迷惑了吗?问:什么是恭敬?答:存心就是恭敬。问:说话谨慎,以及恭敬、忠诚、严肃,又是什么意思呢?答:没有不存心的,就没有不恭敬的。问:如果是这样,那么孔子关于仁的论述也很详细了,难道曾经有关于探究事物物理的训诫吗?况且樊迟在圣门中,先儒说他粗鄙近利,这可能不是诬蔑。孔子却不告诉他去穷究事物物理,以消除他的粗鄙、启发他的鄙陋,却立刻告诉他居处、执事、待人要恭敬、忠诚、严肃,孔子这不是近乎超越节制的施教吗?更何况后来多次询问多次回答,都没有涉及事物物理,由此可知关于事物物理的训诫,更加没有依据了。不知道先儒穷究事物物理,为什么不一穷究于孔子的教导,而只是纷纷杜撰,这是为什么呢?答:这也难以轻易说清。

问:博学于文,约之以礼,是什么意思?答:我在博辨中看到了这一点。问:请详细说说。答:从前我从事科举学业,曾遵循先儒的训诫,但私下里怀疑,心想把博学于文当作穷究事物物理,但约之以礼的“礼”,也是理,它也在事物中吗?如果约之以礼是在事物中,那么人心竟然没有一条理,恐怕一定不是这样。这是第一个疑问。解释礼的人只说是节文、仪则,如果让约之以礼的人在节文仪则上一一寻求,那就不能称之为“约”了。这是第二个疑问。仁义礼智是性,如果礼在事物中,那么性也在事物中,仁义智都应当在事物中了。孟子说仁义礼智是我本来就有的,又说仁义礼智根植于心,说礼在事物中,也一定不是这样。这是第三个疑问。如果把博学于文当作穷究事物物理,把约之以礼当作归结于人心,那么理自是理、礼自是礼,内自是内、外自是外,既然截然分为两段,却想先博学而分析于外,后约礼而合于内,我担心这两段不能相互为用。这是第四个疑问。我有这四个疑问,而无法自我解释。等到得到东越的《博约说》来读,粗略地似乎明白了。但似乎东越也不免把内外分开来看,又把博学于文当作约之以礼的工夫,这让初学者茫然没有入门。不久我合上书本放下它,忽然间似乎与孔子的旨意相契合。孔子教导颜回,好像说:如今做学问,不必追求高深、坚硬、前后,只要日常事物变化作为,都是我们心中的文,而学问的事情就在其中,事情是不单一的,所以说博学于文。这些文,谁主宰呢?无非是文,无不有我们心中不可增减的灵明准则主宰其间,这就是礼,而学问的工夫就在其中。工夫是单一的,所以说约之以礼。有这些文就有这些礼,不是文在外而礼在内;博学的文必然约之以礼的体,不是博学在先而约礼在后。所以博学于文是约之以礼的事情,约之以礼是博学于文的工夫,颜回领悟了这一点,就知道文不可违背,而礼不可停止,本来没有间隙可以罢休。所以想要罢休而不能,然而不竭尽才力,终究无法得到。竭尽才力,就是尽自己的力量去做,谚语说狮子提兔子也用全力就是这个意思。由此,既竭尽了我的才力,好像有所树立,卓然树立,是说我们心中的灵明准则卓然显露,不被事物侵扰混乱,我将用这最单一的准则来应对天下最不一的事物,不再有高深、坚硬、前后可以迷惑的了!这与孔子三十而立、《大学》知止而后有定相同。可见其功力达到了。然而颜回又自认为想要追随却无路可走,并不是说没有达到一间之差。既然好像有所树立,那么本来就没有形象可以执持,虽然想要追随它却执持不到。大概既然没有高深、坚硬、前后的形状,那么自然不容许有意必固我的私心,如果不是颜回真正得到了这个本体,谁能说出这样的话!问:如果是这样,那么礼之外不再有理,约之以礼之外不再有穷理,大概可以免于先儒两段之失,也不担心茫然没有入门了。假如孔子和颜回复兴,你的话大概不会改变吧!答:我怎么敢说不改变?我又曾求教于孔子,孔子说视听言动与天地万物相交,是博学于文;不符合礼的不视听言动,是约之以礼。这证据不是很明显吗?又曾在孟子那里得到印证,万物都具备于我,是博学于文;反身而诚,是约之以礼。这不是很明显吗?虽然如此,孔子所说的礼,就是《礼记》所说的有本有文无内外的,而先儒把它外在化,今儒把它内在化。学者千万不要用内外割裂孔颜的正脉啊!问:颜回选择中庸得到一善,难道类似于穷究事物物理吗?难道应对一件事而选择一个中庸吗?不然,为什么说得一善呢?答:孔子的书都在,没有见到有说事物物理的。孔门之学显著,没有听说有穷究事物物理的。如果说应对一件事而选择一个中庸,那么万事就有万个中庸,这能通吗?况且一件事的中庸,而且随着变化而消逝了,下文又怎么说守一个月呢?难道用一件事的中庸而守一个月吗?一定不是这样。曾看孟子用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比较来说,他的抉择是愿意学习孔子的时中,这不是所说的选择中庸吗?现在像颜回,开始追求高深、坚硬、前后,最终得到夫子博约的训诫,而竭尽才力,这就是选择中庸,得一善就是专一于至善。夫子常说明善,明善,就是明我们心中的至善。至善难道在事物中吗?所以又说择善。那么至善作为中庸,也很明显了。而说它是事物物理,可以吗?

不迁怒不贰过,何谓也?曰:此颜子卓立以后事,乃复礼实功。夫人一怒则多为怒所迁,以其心蔽而失其理也,灵则忒故也。唯颜子心不蔽,而灵则着,则虽未尝不怒,而亦不为怒所迁也。夫迁怒者,蔽之大者也。颜子不独不迁怒,而又能不贰过,孔子尝曰:苟志于仁矣无恶也。盖人未志仁,则有恶而已,未可言过也。唯志于仁,则仅可免恶,未能无过也。颜子虽卓立,然或不能无小蔽,小未尽善,即谓之过,不贰过,正所谓有不善未尝不知、知之未尝复行,则知之着察,亦何异太阳之中天,而浮翳潜泯,有不移晷而得之矣。是颜子之改过改于其几者也。故孔子谓之庶几,谓之不远复。所谓复礼之实功,不彰彰哉!曰:孔门学者多矣,而对哀公举弟子之好学,唯颜子一人。颜子之为好学唯此不迁不贰,则孔门之学不在物理也,不尤彰彰哉!曰:然。

  曰:回也其心三月不违仁,其余日月至焉,何也?曰:孔门以安仁为至,唯颜子则有三月安仁之久,故曰三月不违仁,其余则一月不违仁者有矣,一日不违仁者有矣,故曰日月至。曰:既谓心不违仁,则心与仁有间矣。此世儒所为疑心也。曰:子亦疑心非仁乎?曰:弟子验之,心之体,仁也,其有违仁者,动于欲也,非心本然也。使心而非仁,则一身之间且痿痹不贯矣,即孩提何以能爱敬,见孺子入井何以能恻隐,见牛觳觫何以能不忍?若是也,世儒岂不知爱欲恻隐不忍之根于心?然必谓心与仁二者,则泥文执义之为过也,亦自背甚矣。曰:子又不观乎,孔门不言事不违仁,而言心不违仁,益以是知外修者之远于仁也,况求诸物理乎?

  回也其庶乎屡空,何谓也?曰:孔子尝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盖自言吾空空无所知,唯叩夫人是非之两端而尽言之,舍此吾亦不能有所告也。盖孔子自得其本心,不堕知识,不牿闻见,绝意必固我之私,即谓之空空。空空,正见无知之意,非曰如释氏者偏于寂灭逃伦弃物者之比也。自孔子以下,唯颜子庶几乎空空,故曰回也其庶乎屡空。屡空者,即近道也。今训者,特以其庶乎为一语,谓其为近道;以屡空又为一语,谓其为空窭。不独乖孔子无知空空之本意,即文义亦割裂不驯贯也。大抵先儒以释氏言空,乃遂讳言空,故其训无知空空之义,已稍戾。至训此章,则大戾矣。不知吾圣门言寂,释氏亦言寂;吾圣门言虚,释氏亦言虚。其几微毫厘之间,固自辨也,又安得曲为讳忌,而重乖经旨哉?曰:赐不受命而货殖焉,何也?曰:汉儒以子贡为货殖,集注因焉。曰:或者以子贡多学而识,即为货殖,可见其不如颜子之空。曰:亦尝疑货殖非子贡事,是义近也。

  曰:曾子三省,其在一贯之前与?曰:然。曰:今之言一贯者,以一理贯万事,如其一绳贯千百钱也。其果然与?曰:一理孰在?即所谓不贰心是也。以是不贰心,事君则止于敬,事亲则止于孝;以是不贰心应天下,则无不止于至善。故古人云一哉王心,又曰贞夫一,唯一则无不贯矣。是一也,岂若今人想象一理道以应天下之事,乃自比于一线穿万钱而缪谓一贯者,何其相万哉!唯曾子独知其故,答门人曰忠恕而已矣。忠中心,恕如心,夫人心至中而自如,则可谓不贰心矣。其曰而已矣云者,言忠恕之外无一也,一之外无贯也。先儒尝忧有一而不能贯,夫有一而不能贯,则非一也。且谓一为一事,而谓贯又为一事,是已自二之矣,又乌覩所谓一贯者哉?曾子异时称夫子曰,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皜皜乎不可尚已,至于皜皜,则一矣。此得一者之言也。故颜子既没,唯曾子独传大学,得其宗也。

  孔子与曾点者,岂情与乎?曰:孔子而不为情与,则孰为情与者?曰:孔子始问侍坐者曰,如或知尔,则何以哉。盖究其用也。而点乃为之鼓瑟而慢对,违众而异撰,矫然欲为暮春童冠之游,浴风咏歌之事,殆与嬉游者无别。此岂足以用于世哉?然而夫子情与之者,不已过乎?曰:昔者舜饭糗茹草若将终身,伊尹耕于有莘之野以乐,尧舜之道咸若无意于天下者之为,乃不知异时亮工格天之业,则古今莫京焉,此何以然?程伯子曰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又曰君子不以天地万物挠己,然后能了天地万物。呜呼旨哉!后之学者未始诚有天地万物之心,乃欲矻矻攘攘焉以行于天下,措诸当时,吾未见其不出于名与功也,矧曰挠乎?即若诸葛孔明,其树建非不瑰玮,亦终于方驾管乐尔已,其于了天地万物之心何如哉?然吾闻孔明以静为学,而犹若是,则其它凭才能意气依仿古人以建事者,其又何如哉?此无它,志卑而见局故也。曾点所陈,若已悠然有天地万物一体之意,又能不以天地万物挠己,故夫子不觉喟然叹曰:吾与点也!夫子非与其即能为舜伊事业也,以其志与见固已超声利、下事功,而于了天地万物之基本独有在也,其将与区区凭才能意气建事者较然矣!然点止于狂简,不能克念以入圣,则固其自怠之失,而非夫子之过与也。虽然,孔门三千,唯曾子独得其宗,则点所为诏其子者,亦必有在,而未可以大杖事槩弃也。吾景行孔门,不敢于点也易,不敢于与点也忽。

译不迁怒、不贰过,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这是颜回在卓然独立之后所做的事,是恢复礼制的实际功夫。人一旦发怒,大多会被怒气所转移,因为心被遮蔽而失去了条理,灵性也就因此错乱了。只有颜回心不被遮蔽,灵性显著,所以虽然并非不发怒,却也不会被怒气所转移。所谓迁怒,是遮蔽最大的表现。颜回不仅不迁怒,而且能不重复犯同样的过错。孔子曾经说:“如果立志于仁,就不会有恶行了。”大概人没有立志于仁,就已经有恶行了,还谈不上过错;只有立志于仁,才能仅仅避免恶行,但还不能没有过错。颜回虽然卓然独立,但或许也不能完全没有小的遮蔽,小的未尽善处,就叫做过错。不贰过,正是所谓“有不善没有不知道的,知道了没有再犯的”,那么这种知晓的显著明察,又哪里不同于太阳当空,浮动的云雾暗中消散,不用移动日影就能得到光明呢?这是颜回在过错萌芽时就加以改正。所以孔子称他为“庶几”,称他为“不远复”。所谓恢复礼制的实际功夫,不是很明显吗?有人说:孔门的学者很多,而对哀公列举弟子中好学的,只有颜回一人。颜回的好学仅仅体现在这不迁怒、不贰过上,那么孔门的学问就不在于探究物理,这不是更明显吗?回答说:是的。

有人说:颜回的心三个月不违背仁,其他弟子只是偶尔达到仁,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孔门以安于仁为最高境界,只有颜回有三个月安于仁的持久功夫,所以说“三月不违仁”,其他弟子有一个月不违背仁的,有一日不违背仁的,所以说“日月至”。有人说:既然说心不违背仁,那么心与仁就有间隔了。这是世俗儒者怀疑心的原因。回答说:你也怀疑心不是仁吗?回答说:弟子验证过,心的本体,就是仁;那些违背仁的,是被欲望所动,不是心的本来面目。假如心不是仁,那么一身之间就会痿痹不通了,那么孩童怎么能爱敬父母,看到小孩掉进井里怎么能产生恻隐之心,看到牛恐惧颤抖怎么能产生不忍之心?像这样,世俗儒者难道不知道爱、欲、恻隐、不忍都根植于心吗?但他们一定要说心与仁是两回事,这是拘泥文字、执着义理的过错,也是自己背离得很远了。有人说:你不看看吗,孔门不说事不违背仁,而说心不违背仁,更加由此知道外在修养的人远离仁,何况去探求物理呢?

颜回差不多达到了仁,却常常处于空无的状态,这是什么意思呢?回答说:孔子曾经说:“我有知识吗?我没有知识。有个鄙陋的人问我,我心里空空如也。我从他问题的两端去叩问,从而穷尽他的疑惑。”大概是说自己空空无所知,只是叩问那人是非的两端而尽情陈述,除此之外我也不能有所告知了。大概孔子自己得到了本心,不沉溺于知识,不固守见闻,断绝了意必固我的私欲,这就叫做空空。空空,正体现了无知的意思,并不是像佛教徒那样偏向寂灭、逃避伦理、抛弃事物的意思。自从孔子以下,只有颜回差不多达到了空空,所以说“颜回差不多达到了仁,却常常处于空无的状态”。常常空无,就是接近道。现在的注释者,特意把“庶乎”当作一句话,说它是接近道;把“屡空”又当作一句话,说它是贫穷。这不仅违背了孔子无知空空的本意,就连文义也割裂得不通顺了。大概以前的儒者因为佛教谈论空,于是忌讳谈论空,所以他们解释无知空空的意义,已经稍微违背了。至于解释这一章,就大大违背了。不知道我们圣门谈论寂,佛教也谈论寂;我们圣门谈论虚,佛教也谈论虚。那毫厘之间的细微差别,本来自有分辨,又怎么能曲意忌讳,而更加违背经旨呢?有人说:子贡不接受天命而从事商业,这是为什么呢?回答说:汉儒认为子贡从事商业,《集注》沿袭了这个说法。有人说:或许因为子贡多学而识,就认为是商业,可见他不如颜回的空。回答说:我也曾怀疑商业不是子贡的事,这个意思相近。

曾子的三省,是在一贯之前吗?回答说:是的。有人说:现在谈论一贯的人,用一个道理贯穿万事,就像一根绳子贯穿千百枚铜钱一样。真是这样吗?回答说:一个道理在哪里?就是所谓的不二心。用这个不二心,侍奉君主就止于敬,侍奉父母就止于孝;用这个不二心应对天下,就没有不达到至善的。所以古人说“一哉王心”,又说“贞夫一”,唯一则没有不贯穿的。这个一,哪里像今人想象一个道理来应对天下的事,自己比作一线穿万钱而错误地称为一贯的呢,相差多么远啊!只有曾子独自知道其中的缘故,回答门人说:“不过是忠恕罢了。”忠是中心,恕是如心,人心达到至中而自然如此,就可以称为不二心了。他说“而已矣”,意思是忠恕之外没有别的了,一之外没有贯穿的了。以前的儒者曾担心有一而不能贯穿,如果有一而不能贯穿,那就不是“一”了。而且把“一”当作一件事,又把“贯”当作一件事,这已经把它分为二了,又怎么能看到所谓的一贯呢?曾子后来称赞夫子说:“江汉以濯,秋阳以暴,皜皜乎不可尚已”,到了皜皜的境界,就是一了。这是得到一的人说的话。所以颜回死后,只有曾子独自传承《大学》,得到了宗旨。

孔子赞同曾点,难道是出于私情吗?回答说:孔子如果不是出于私情,那么谁是出于私情的呢?有人说:孔子开始问侍坐的人说:“如果有人了解你们,你们打算怎么做呢?”大概是探究他们的用处。而曾点却弹着瑟慢慢回答,违背众人而提出不同的见解,矫情地想要做暮春时节与童冠同游、沐浴吹风、咏歌而返的事,几乎与嬉戏游玩的人没有区别。这难道足以用于世吗?然而夫子出于私情赞同他,不是太过分了吗?回答说:从前舜吃干粮嚼野草好像要终身如此,伊尹在有莘的田野耕作以自乐,尧舜之道都好像无意于天下的人所做的,却不知道后来他们治理天下、感化天地的功业,古今无人能比,这是为什么呢?程伯子说:“仁者以天地万物为一体”,又说:“君子不以天地万物扰乱自己,然后能了结天地万物。”啊,多么精妙啊!后来的学者未曾真诚地拥有天地万物之心,却想要勤勉忙碌地在天下行事,置于当时,我没有看到他们不出于名声和功利的,何况说是扰乱呢?即使像诸葛孔明,他的建树不是不瑰丽奇伟,但也终于只是与管仲、乐毅并驾齐驱罢了,他对于了结天地万物之心怎么样呢?然而我听说孔明以静为学,尚且如此,那么其他凭借才能意气模仿古人来建功立业的人,又怎么样呢?这没有别的,是因为志向卑下而见识局限的缘故。曾点所陈述的,好像已经悠然有天地万物一体的意思,又能不以天地万物扰乱自己,所以夫子不觉感叹说:“我赞同曾点啊!”夫子不是赞同他立即能做舜、伊尹的事业,而是因为他的志向和见识本来就已经超越了声名利禄、低于事功,而在了结天地万物的根本方面独有存在,这与那些仅仅凭借才能意气建功立业的人相比,显然不同了!然而曾点只停留在狂简,不能克制念头以进入圣境,这固然他自己懈怠的过失,而不是夫子的过错啊。虽然如此,孔门三千弟子,只有曾子独自得到了宗旨,那么曾点教导他儿子的话,也一定有可取之处,不可以因为大杖之事就一概抛弃。我景仰孔门,不敢对曾点轻视,也不敢对赞同曾点疏忽。

曰:孔门自仲弓闵子骞南宫适数子,咸亟称之,然而砻磨责望,则浸加于子路子贡,其不以子路刚果、子贡颖达故耶?曰:然。昔者夫子尝诲由以知之道,又告以知德者鲜,盖欲其从是以入室也。异时问君子,则告之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安百姓,此则揭典谟学庸大旨,而尽发之。至与以一贯启曾子者无殊致,而与告仲弓者若有加矣。然子路似终未寤,岂亦以前闻未行,而终为累者耶?陆子曰:子路结缨,是甚次第!盖言子路虽未中道,而其刚过人远矣!

  子贡之颖,必有近似于颜子者,故夫子有与回孰愈之问,将启其如回之潜心于内也。而子贡不寤,异时乃以窭空与亿中者对言之,而又不寤无言之诲,其所以寤之者尤至矣,而反有何述之疑,故夫子不得已诘曰,女以子为多学而识者与?盖示其非多学也。而子贡犹为两可之对,已而夫子明言曰非也,子一以贯之,子贡乃终不能如曾子之唯,以发圣人之蕴。异时犹判性天为二道,又推夫子文章于性天之外,何其歧也!嗟乎,颖如子贡,乃反不得,岂其以颖障耶?然则孔门之不事多学、不贵知识闻见也,岂不谅哉!虽然,弟子筑场三年,子贡又独居三年,予以为子贡独居静处加三年之久,其所得又不可以常情竟矣。今犹以常情语子贡者,非也。

  曰:今先生已上征孔子,旁证颜曾,授受心精源委根枝,千载非遥,较在目前。洙泗若此,未学如彼,何为其然也!闻之孔门弟子,曾子子夏年最少,至晚岁各以其学为列国师。惟曾子一贯自得发之大学知本,其先以授子思,逮于孟子,遂失其传。子夏之学,笃信圣人,其言有始有卒,意以末为圣人始事,以本为圣人终事,故传其学者,能遵闻见、谨器数,今着于记者可考。波被汉儒,训诂繁增,太史氏已讥曰:儒者博而寡要。彼儒者,卒不知其与孔门径庭,而知本霄渊也。尝试究之,为曾子之学者,以由本达末为序;为子夏之学者,以遡流穷原为序。遡流穷原者,曩所谓临海算澌而欲以寻源、登岳辨叶而欲以探本,虽白其巅而不可得者也。当子夏在圣门时,夫子已诏之曰:无为小人儒。夫子夏,岂若后世骛利小人哉?所谓小儒是已,孔子固已逆知有末学之卒为学累矣!虽然,末学者流则犹止于遵闻见、谨器数,比于识其小者之伦,未有主在物为理以为教也。记礼者曰自中出根于心,又曰无节于内者,观物弗之察,盖犹知根于心、节于内之为主,亦未有仇视其心而专求物理以为学也。尝试究之,末学者流,其在孔门,比之门庭者也。求物理者,则直索之道途尔已!曰:乃今知之,弃祖父而信众子者,匪一朝夕矣!虽然,先生指我灵则,示我全全,证诸父祖,征诸孔子,大哉!贯鬯未可以口舌承也。愿言请事,以俟百世。

  胡子衡齐卷五

  泰和胡直正甫譔

  谈言上

  谈子曰:东壁之子嗜尚陆博,至忘寝食,遗远父母,捐弃妻子。胡若是之癖也?浮休山人曰:古人嗜尚,奚必斯人。昔唐潘彦嗜陆博,一日浮海舟破,彦犹手握陆局,口衔骰子,翌日达岸,两手见骨,而二物不离。汉刘邕嗜疮痂,尝诣太守孟灵休,适痂堕地,邕即俯取飡之。至有鞭挞健卒以供痂食。宋明帝则嗜<虫遂><虫责>,唐鲜于叔明嗜食臭虫,权长孺嗜食人爪,而海上又有嗜臭之夫。今夫人性常嗜之外,有剩嗜焉,鲜不为癖,奚必斯人。子独不知文王嗜昌歜,楚王嗜芹葅,曾皙嗜羊枣,屈到嗜茇,魏征嗜醋芹,皆剩嗜也。推之宜僚之丸、成公之鐻、稽氏之锻、阮氏之屐、顾氏之画、刘氏陶氏之酒、王氏张氏之书,又推之五侯之争、六王之战、苏张之辨、楚汉之攻、卫霍之贵、王石之富,皆剩嗜也。子又不知谈天衍、雕龙奭、公孙坚白、惠施五车、鬻熊子华韩非虞卿司马子长相如子云之徒,迭相著述,列屋盈家;末儒训诂,百叶千葩,自贼根芽,竞相雄夸,皆剩嗜也。夫孰为不癖!又何此之愉悦而彼之咈嗟?客曰:若山人者,舍轩裳,躭林壑,是亦所谓烟霞痼疾、泉石膏肓者耶!山人既有剩嗜,宁责他人?山人曰:与其癖词章训诂,宁癖烟霞泉石。弟子以告,曰:甚哉,山人之言!先生颦蹙而语曰:剩嗜乖性,枝见贼道,山人之言甚则甚矣,而为吾徒者可无辨哉,可无辨哉!

译说:孔门弟子中,仲弓、闵子骞、南宫适等几位,孔子都多次称赞他们,然而磨砺和责望,却逐渐加在子路和子贡身上,这难道不是因为子路刚强果决、子贡聪颖通达的缘故吗?回答说:是的。从前夫子曾教导子路以知人的道理,又告诉他懂得德行的人很少,大概是希望他由此进入圣人的堂奥。后来子路问什么是君子,夫子告诉他修养自己以恭敬,修养自己以安定他人、安定百姓,这就揭示了《典》《谟》《大学》《中庸》的大旨,并全部阐发出来。至于用“一贯”启发曾子,用意没有不同,而对仲弓的教诲似乎更加深入。然而子路似乎始终没有醒悟,难道是因为以前听说的道理没有实行,最终成为拖累吗?陆子说:子路结缨而死,这是多么大的气节!这是说子路虽然没有达到中庸之道,但他的刚强远远超过常人。

子贡的聪颖,一定有近似于颜回的地方,所以夫子有“你和颜回谁更强”的问话,想要启发他像颜回那样潜心于内心修养。而子贡没有醒悟,后来竟然把贫困与猜中相比,又不醒悟无言的教诲,夫子用来启发他的方法已经极至了,他却反而有“有什么可记述”的疑问,所以夫子不得已责问说:“你以为我是多学而能记住的吗?”这是示意他并非多学。而子贡仍然作出模棱两可的回答,随后夫子明确说:“不是的,我是用一个根本道理贯穿起来的。”子贡最终不能像曾子那样应答“唯”,来阐发圣人的深意。后来他仍然将天命之性与人为之道判为两途,又将夫子的文章推在性天之外,这是多么分歧啊!唉,像子贡这样聪颖,反而不能领悟,难道是被聪颖所障蔽了吗?那么孔门不从事多学、不崇尚知识见闻,难道不是确实如此吗!虽然如此,弟子们筑场三年,子贡又独自居住三年,我认为子贡独自静居增加了三年之久,他的所得不能用常情来衡量。现在还用常情来谈论子贡,是不对的。

说:如今先生已经上溯孔子,旁证颜回、曾子,传授心法精微的源流根枝,千年并不遥远,仿佛就在眼前。洙泗之学如此,未学之人却那样,为什么会这样呢!听说孔门弟子中,曾子、子夏年纪最小,到晚年各自以其学问成为列国的老师。只有曾子通过“一贯”自得,在《大学》中阐发知本的道理,先前传授给子思,传到孟子,就失传了。子夏的学问,笃信圣人,他的话有始有终,意思是把末节当作圣人的起始之事,把根本当作圣人的终结之事,所以传授他学问的人,能够遵循见闻、谨慎于器物名数,现在记载下来的可以考证。波及汉代儒者,训诂繁多增加,太史公已经讥讽说:儒者广博而缺乏要领。那些儒者,最终不知道他们与孔门大相径庭,而知道根本与末节相差如天渊。试着探究一下,学习曾子学问的人,以由本达末为顺序;学习子夏学问的人,以逆流穷源为顺序。逆流穷源的,就是以前所说的在海边计算流水而想要寻找源头、登上高山辨别树叶而想要探求根本,即使白了头发也得不到。当子夏在圣人门下时,夫子已经告诫他说:“不要做小人的儒者。”子夏难道像后世追逐利益的小人吗?所谓小儒就是他了,孔子本来就已经预知末学最终会成为学问的累赘!虽然如此,末学的流派还只停留在遵循见闻、谨慎器物名数,比起那些只认识小道理的人,还没有以在物之理为主来作为教化。记载礼的人说“从中发出根于心”,又说“内心没有节制的人,观察事物不能明察”,大概还知道根于心、节制于内为主,也没有仇视内心而专门寻求物理作为学问。试着探究一下,末学的流派,在孔门中,相当于门庭;寻求物理的,则直接索取道途罢了!说:现在才知道,抛弃祖父而相信众子,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了!虽然如此,先生指出我的灵则,显示我的全体,验证于父祖,征引于孔子,伟大啊!贯通畅达不能仅用口舌承受。愿意陈述请事,以等待百世。

胡子衡齐卷五

泰和胡直正甫撰写

谈言上

谈子说:东壁的儿子嗜好陆博,以至于忘记睡觉吃饭,远离父母,抛弃妻子儿女。胡像这样成癖吗?浮休山人说:古人嗜好,何必一定是这个人。从前唐代潘彦嗜好陆博,一天乘船渡海船破了,潘彦仍然手握陆博局,口衔骰子,第二天到达岸边,两手露出骨头,而这两样东西不离身。汉代刘邕嗜好疮痂,曾经拜访太守孟灵休,恰逢疮痂掉在地上,刘邕就俯身取来吃。甚至鞭打健壮的士兵来供给疮痂食用。宋明帝嗜好<虫遂><虫责>,唐代鲜于叔明嗜好吃臭虫,权长孺嗜好吃人爪,而海上还有嗜好臭味的丈夫。现在人性常有的嗜好之外,有额外的嗜好,很少不成癖好,何必一定是这个人。你难道不知道文王嗜好昌歜,楚王嗜好芹葅,曾皙嗜好羊枣,屈到嗜好茇,魏征嗜好醋芹,都是额外的嗜好。推而广之,宜僚弄丸、成公铸鐻、稽氏锻造、阮氏木屐、顾氏绘画、刘氏陶氏饮酒、王氏张氏书法,再推而广之,五侯之争、六王之战、苏张之辩、楚汉之攻、卫霍之贵、王石之富,都是额外的嗜好。你又不知道谈天衍、雕龙奭、公孙坚白、惠施五车、鬻熊子华韩非虞卿司马子长相如子云之徒,相继著述,列屋盈家;末儒训诂,百叶千葩,自贼根芽,竞相雄夸,都是额外的嗜好。谁不是成癖!又为什么这个愉悦而那个叹息?客人说:像山人这样,舍弃轩裳,沉溺林壑,这也是所谓的烟霞痼疾、泉石膏肓吧!山人既然有额外的嗜好,难道能责备他人吗?山人说:与其癖好词章训诂,宁肯癖好烟霞泉石。弟子把这话告诉先生,先生说:山人的话太严重了!先生皱眉说:额外的嗜好违背本性,枝节的见解损害大道,山人的话虽然严重,但作为我的门徒能不辨明吗,能不辨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