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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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藏晩清文学丛钞小说戏曲研究卷八

中国之演剧界

诗藏 · 剧曲 · 第 105–145 段

○中国之演剧界

光绪三十年(1904)蒋观云拿破仑好观剧,每于政治余暇,身临剧场,而其最所喜观者为悲剧。拿破仑之言曰:「悲剧者,君主及人民高等之学校也,其功果盖在历史以上」。又曰:「悲剧者,能鼓励人之精神,高尙人之性质,而能使人学为伟大之人物者也,故为君主者不可不奬励悲剧而扩张之。夫能成法兰西赫赫之事功者,则坤讷由(Corneille)所作之悲剧感化之力为多。使坤氏而今尙在,予将荣授之以公爵。」拿破仑之言如是,吾不知拿破仑一生,际法国之变乱,挺身而救时艰,其志事之奇伟,功名之赫濯,资感发于演剧者若何?第观其所言,则所以陶成盖世之英雄者,无论多少,于演剧场必可分其功之一也。剧场亦荣矣哉!虽然,使剧界而果有陶成英雄之力,则必在悲剧。吾见日本报中屡诋诮中国之演剧界,以为极幼穉蠢俗,不足齿于大雅之数。其所论多系剧界专门之语,余愧非卢骚不能解《度啘德兰犹》也。(卢骚精音律,着一书名曰《度啘德兰犹》,痛论法国音乐之弊,大为伶人间所不容。)然亦有道及普通之理,为余所能知者。如云:「中国剧界演战争也,尙用旧日古法,以一人与一人,刀鎗对战,其战争犹若儿戏,不能养成人民近世战争之观念。」(按义和团之起,不知兵法,纯学戏场之格式,致酿庚子伏尸百万,一败涂地之祸。演战争之不变新法,其贻祸之昭昭巳若此。)又曰:「中国之演剧也,有喜剧,无悲剧。每有男女相慕悦一出,其博人之喝釆多在此,是尤可谓卑陋恶俗者也。」凡所嘲骂甚多,兹但举其二种言之,然固深中我国剧界之弊者也。夫今之戏剧,于古亦当属于乐之中,虽古之乐以沦亡旣久,无可考证,经数千年变更以来,决不得以今之戏剧,谓正与古书之所谓乐相当,然今之演剧,要由古之所谓乐之一系统而出,则虽谓今无乐,演剧卽可谓为一种社会之乐,亦不得议其言为过当,夫乐,古人盖甚重之。孔子之门,乐与礼并称,而吿为邦,则曰:「乐则《韶》舞。」在齐闻《韶》,三月忘味。其余论乐之言尤多,盖孔子与墨子异,墨子持非乐主义,而孔子持礼乐全能主义,故推尊乐若是其至也。而古之乐官,若太师挚、师旷等,亦皆属当世人材之选,昭昭然着声望于一时,而其人咸有关系于国家兴亡之故。夫果以今之演剧当古时乐之一种,则古之乐官,以今语言之,卽戏子也。呜呼!我中国万事皆今不如古,古之乐变而为今之戏,古之乐官变而为今之戏子,其间数千年间,升降消长,退化之感,曷禁其枨触于懐抱也!抑我古乐之盛,事属旣往,姑不必言。方今各国之剧界,皆日益进步,务造其极而尽其神。而我国之剧,乃独后人而为他国之所笑,事稍小,亦可耻也。且夫我国之剧界中,其最大之缺憾,诚如訾者所谓无悲剧。曾见有一剧焉,能委曲百折,慷悱恻,写贞臣孝子仁人志士,困顿流离,泣风雨动鬼神之精诚者乎?无有也。而惟是桑间濮上之剧为一时王,是所以不能启发人广远之理想,奥深之性灵,而反以舞洋洋,笙锵锵,荡人魂魄而助其淫思也。其功过之影响于社会间者,岂其微哉!昔在佛敎,马鸣大士,行华氏国,作赖叱和罗之乐,使闻者皆生厌世之想,城中五百王子,同时出家。是虽欲人悟观空无我之理,为弘通佛敎之方便法,然其乐固当属悲剧之列也。今欧洲各国,最重沙翁之曲,至称之为惟神能造人心,惟沙翁能道人心。而沙翁著名之曲,皆悲剧也。要之,剧界佳作,皆为悲剧,无喜剧者。夫剧界多悲剧,故能为社会造福,社会所以有庆剧也;剧界多喜剧,故能为社会种孽,社会所以有惨剧也。其效之差殊如是矣。嗟呼!使演剧而果无益于人心,则某窃欲从墨子非乐之议。不然,而欲保存剧界,必以有益人心为主,而欲有益人心,必以有悲剧为主。国剧刷新,非今日剧界所当从事哉!(曩时识汪笑侬于上海,其所编《党人碑》固切合时势一悲剧也。余曾撰联语以赠之顾其所编情节,多可议者。望其能知此而改良耳。)原载《新民丛报》第三年第十七期○论戏曲光绪三十一年(1905)三爱戏曲者,普天下人类所最乐睹、最乐闻者也,易入人之脑蒂,易触人之感情。故不入戏园则已耳,苟其入之,则人之思想权未有不握于演戏曲者之手矣。使人观之,不能自主,忽而乐,忽而哀,忽而喜,忽而悲,忽而手舞足蹈,忽而涕泗滂沱,虽些少之时间,而其思想之千变万化,有不可思议者也。故观《长板坡》、《恶虎村》,卽生英雄之气槪;观《烧骨计》、《红梅阁》,卽动哀怨之心肠;观《文昭关》、《武十回》,卽起报仇之观念;观《卖胭脂》、《荡湖船》,卽长淫欲之邪思;其它神仙鬼怪,富贵荣华之剧,皆足以移人之性情。由是观之,戏园者,实普天下人之大学堂也;优伶者,实普天下人之大教师也。

虽然,若以迂腐之儒士观之,则必曰:世界上有用之学多矣,何必独取俚俗淫靡游荡无益之戏曲耶?况娼优吏卒,朝廷功令,不许其过考为官,卽常人亦莫不以无用待之,今尔赞优伶,诚谬论矣。虽然,此乃知二五而不知一十之言也。人类之贵贱,系品行善恶之别,而不在于执业之高低。我中国以演戏为贱业,不许与常人平等,泰西各国则反是,以优伶与文人学士同等,盖以为演戏事,与一国之风俗敎化极有关系,决非可以等闲而轻视优伶也。卽考我国戏曲之起点,亦非贱业。古代圣贤均习音律,如《云门》、《咸池》、《韶濩》、《大武》等之各种音乐,上自郊庙,下至里巷,皆奉为圭臬。及周朝遂为雅颂,刘汉以后,变为乐府,唐宋变为词曲,元又变为昆曲。迄至近二百年来,始变为戏曲。故戏曲原与古乐相通者也。戏曲之类,分梆子、二簧、西皮三种曲调,南北通行,已非一日,若声色俱佳,则更易感人矣。孔子曰:「移风易俗,莫善乎乐。」孟子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戏曲,卽今乐也。若必云戏曲不善,而墨守尊重古乐,是犹使今人不用楷书,而代以篆体,能乎不能,不待智者而后知也。抑音乐者,亦由时而更易,今古不同,以今之人,闻古之乐,固知其莫谙,卽知今之昆曲者亦寥寥也。昔时魏文侯耳古乐之声卽欲卧,而楚庄王睹优孟之状卽动心,何也?盖亦由开古乐中之风俗言语,均与当时差异,闻之不知不识而使人生厌也。故今奏以古乐,言语曲调与今异,亦必使人生厌心,而现之西皮、二簧均用官话,人皆能知之,故遂易感人矣。若云俚俗,此卽使俚俗人知之也。若云游荡无益,则戏曲无非演古劝今之虚设事。不但此也,且有三长所焉。吾侪平日不能见,而于演戏始能见之,一卽古代之衣冠,一卽绿林之豪客,(如《花蝴蝶》、《一枝桃》、《闹嘉兴》等类。)一卽儿女之英雄,(如《穆桂英》、《樊梨花》、《韩夫人》等类。)欲知三者之情态,则始知戏曲之有益,知戏曲之有益,则始知迂儒之语诚臆谭矣。

演戏虽为有益,然现演者之中,亦有不善处,以致授人口实,谓戏曲为无益,亦不足怪也。故不能持尽善尽美之说,以袓护今日之俳优,不善者宜改弦而更张之,若因微劣而遂以无益视之,亦非通论矣。今条述其优劣于左:

(一)宜多新编有益风化之戏。以吾侪中国昔时荆轲、聂政、张良、南霁云、岳飞、文天祥、陆秀夫、方孝孺、王阳明、史可法、袁崇焕、黄道周、李定国、瞿式?等大英雄之事迹,排成新戏,做得忠孝义烈,唱得激昂慷,于世道人心极有益。旧戏中之《吃人肉》、《长板坡》、《九更天》、《换子》、《替死》、《刺梁》、《鱼藏剑》等类,亦可以发生人之忠义之心。

(二)采用西法。戏中有演说,最可长人之见识,或演光学、电学各种戏法,则又可练习格致之学。

(三)不可演神仙鬼怪之戏。鬼神一语,原属渺茫,煽惑愚民,为害不浅。庚子之义和拳,卽是学戏中天兵、天将。例如《泗州城》、《五雷阵》、《南天门》之类,荒唐可笑已极。其尤可恶者,《武松杀嫂》,元为报仇主义之善戏,而又施以鬼神。武松才艺过人,本非西门庆所能敌,又何必使鬼助而始于败?则武二之神威一文不値。此等鬼怪事,大不合情理,宜急改良。

(四)不可演淫戏。如《月华缘》、《荡湖船》、《小上坆》、《双摇会》、《海潮珠》、《打樱桃》、《下情书》、《送银灯》、《翠屛山》、《乌龙院》、《缝褡》、《庙会》、《拾玉镯》、《珍珠衫》等戏,伤风败俗,莫此为盛。有谓戏曲为淫靡,优俳为贱业,职是之故,靑年妇女观男优演淫戏,已不能堪,何况女优亦现身说法,演其丑态,不知羞耻,而易人入其脑,使其情欲不能自禁,故是等戏决宜禁止。

(五)除富贵功名之俗套。吾侪国人,自生至死,只知己之富贵功名,至于国家之治乱,有用之科学,皆勿知之。此所以人才缺乏,而国家衰弱。若改去《封龙图》、《回龙阁》、《红鸾禧》、《天开榜》、《双官诰》等戏曲,必有益于风俗。

我国戏曲,若能依上五项改良,则演戏决非为游荡无益事也。现今国势危急,内地风气不开,时之士,遂创学校。然敎人少而功缓。编小说,开报馆,然不能开通不识字人,益亦罕矣。惟戏曲改良,则可感动全社会,虽聋得见,虽盲可闻,诚改良社会之不二法门也。

原载《新小说》第二卷第二期○剧场之敎育光绪三十四年(1908)天僇生天僇生曰:国之兴亡,政之理乱,由风俗生也。风俗之良窳,由匹夫匹妇一二人之心起也。此一二人之心,由外物之所濡,耳目之所触,习而成焉者也。是一二人者,习于贞则贞,习于淫则淫,习于非则非,习于是则是。其始也起点于一二人,其终也被于全国。造因至微,而取效甚巨。此义也,孔子知之,司马迁知之。孔子曰:「声音之道,与政通矣。」司马迁曰:「雅颂之音理而民正,嘄噭之音兴而人,郑卫之音动而心淫。」是以古之圣王,设官以世守之。本之性情,稽之度数,而制为五音,以化成天下。春秋之世,王失其纲,圣人不作,雅乐丧缺,谲谏之士,渐有扮古衣冠,登场笑谑,以讽时政者。盖乐歌仅有声,而演剧则兼有色,其大旨要不外惩恶而劝善。历数千载,曁于隋氏,戏剧乃大兴于时。隋谓之「康衢戏」,唐谓之「梨园乐」,宋谓之「华林戏」,元谓之「升平乐」。元之撰剧演者,皆鸿儒硕士,穷其心力以为之。赵子昂谓良家子弟所扮者,谓之行家生活,倡家所扮者,谓之戾家把戏。关汉亦言扮演戏剧,须士夫自为之。盖古人之重视演剧也如此。明承元后,作者代起,如王汉陂、康对山、梁少白、陈所闻诸人,凡所撰新剧,皆自行登场,无有敢从而非议之,呼之贱行薄伎,如今世之所为者,诚以其所关大也。至本朝雍干中,以演剧为大戒,士夫不得自畜声伎。自此以降,而后移风易俗之权,乃操之于里妪村优之手。其所演者,则淫亵也、劫杀也、神仙鬼怪也,求其词曲驯雅者,十无一二焉,求其与人心世道有关者,百无一二焉。吾闻元人杂剧,向有十二科,忠臣烈士,孝义廉耻,叱奸骂谗,逐臣孤子,居其四,而以神头鬼面,烟花粉黛为最下下乘。可知戏剧之所重,固在此而不在彼也。又元人分配脚色,咸有深意存其中。曰、正末,当场男子,能指事者也;曰、副末,昔谓之苍鹘,鹘者,能击贼者也;曰、狚,狚狐属,好淫,后讹为旦;曰、狐,妆官者也,后讹为孤;曰、靓,傅粉墨,供笑谄之义,后讹为净;曰、猱。妓之通称也,猱亦狐属,能食虎脑,以喩少年爱色者,如虎之爱猱,非杀其身不止也。由是以观,是古人之于戏剧,非仅借以怡耳而怿目也,将以资劝惩、动观感。迁流旣久,愈变而愈失其眞。昔之所谓杂剧,寝假而为京调矣,寝假而为西皮、二簧矣,寝假而为弋阳、梆子矣。于古人名作,其下者读而不之解,其上者则以是为娱悦之具,无敢公然张大之者。于是而戏剧一途,乃为雅士所不道也。而世之观剧者,不得不以妇人孺子及细民占其多数。是三种类者,其脑海中皆空洞无物,而忽焉以淫亵、劫杀、神仙、鬼怪之说中之,施者旣不及知,而受者亦不自觉,先入为主,习与性成。观夫此,则吾国风俗之敝,其关系于戏剧者,为故非浅鲜矣。

昔者法之败于德也,法人设剧场于巴黎,演德兵入都时之惨状,观者感泣,而法以复兴。美之与英战也,摄英人暴状于影戏,随到传观,而美以独立。演剧之效如此。是以西人于演剧者则敬之重之,于撰剧者更敬之重之。自十五、六世纪以来,若英之蒿来庵,法之莫礼蔼、那锡来诸人,其所著曲本,上而王公,下而妇孺,无不人手一编。而诸人者,亦往往现身说法,自行登场,一出未终,声流全国。夫西人之重视戏剧也如此,而吾国则如彼,卽此一端,可以覩强弱之由矣。吾以为今日欲救吾国,当以输入国家思想为第一义。欲输入国家思想,当以广兴敎育为第一义。然敎育兴矣,其效力之所及者,仅在于中上社会,而下等社会无闻焉。欲无老无幼,无上无下,人人能有国家思想,而受其感化力者,舍戏剧末由。盖戏剧者,学校之补助品也。今海上诸梨园,亦稍稍知改良戏曲矣。然仅在上海之一部分,而所演新剧,又为诸剧中之一部分,卽此一部分中,去其词曲鄙劣者十之三,去其宗旨乖谬者十之三,去其所引证事实与时局无涉者十之三,则夫异日所获之实亦仅矣。吾闻华严入法界品,有所谓婆须密多者,吾愿吾国戏剧家咸知此义,以其一身化亿万身,以救此众生。吾尤愿吾内地十八行省,省省得志士,设剧场,收廉値,以灌输文明思想。吾更愿吾海上诸名伶,取旧日剧本而更订之,凡有害风化,窒思想者,举黜弗庸,以为我民造无量幸福。仆也不才,夕夕而祝之,旦旦而祈之。

原载《月月小说》第二卷第一期○学校剧之沿革光绪三十四年(1908)LYM学校演剧,肇于欧西,近我国敎育家颇有提倡之者。留学界中,曾一再实习,评判遂多。赞同者,谓于社会上,敎育上皆有裨益,反对者,诋为废时荒业,隳靡学风。要之,舍短取长,端在善择。是篇详述沿革,足资考镜,故译登之,以绍介于研究是问题者。

学校剧者,创于中世纪盛行之神秘剧,实现今德国诸剧之祖也。文明史家耶密衣尔氏研究演剧之变迁,于学校剧殊注重,其言曰:学校剧公开于数世纪间,所演皆正则之技,故于一般民间剧有重要关系云。

学校剧在昔德意志地方最为发达,民间诸剧因之亦进步异常。如各国市民农夫所装演之杂剧,类以俳优辈为之指导,而此地则反仰诸学校教员。故德国演剧史中,其最负名誉之俳优,槪属学生。串剧者,亦皆以学校所兴行者为标准。

学校剧所以如斯其盛者,目的在敎育上之补修,盖利用之以操练拉丁语,实习演说谈话,及发挥美术之思想,有种种便益也。

十五世纪末,为学校剧繁荣时代。当时罗马文明,因之大为输入。最盛者,则以寺院所管之宗敎学校为首。至宗教改革时代,属改革派者,其对于学校剧,不唯信其无害而已,且视为语学教授必不可缺之端,故奬励之不遗余力。

昔路德临某学校喜剧之席而发言曰:学童之演喜剧,决无可禁之理,且当保护而奬励之云。米兰可多亦曾于学校演剧之际,痛驳反对论,而胪陈学校剧于风敎上之价値。故当时学校规则中,有公然以演剧事记入者。如加特力派诸州,发达尤着。

迨后时势变迁,而学校剧之目的渐易,教育倾向,次第薄弱,渐等于普通剧,迎合阅者之意,以娱乐为方针,流弊日滋,遂养成营利之劣性,薄给教员竟藉剧所得以赡其家。盖初时非敎员生徒及学校有关系者,无阅览之权,乃因评判旣佳,嗜剧家之求参观者伙,遂至纳相当之费。则夫人皆许入观,此其堕落之原因也。

波靡日甚,而改革之论以兴,一时高级僧侣、学校长等,皆以救弊为事。惜当三十年战争之际,万事倾颓,各地学校剧亦同时衰歇。曩者繁盛之况,遂成过去之梦华。

迨战事旣完,国民对于演剧之嗜好,翻然顿异。一般普通剧皆力趋时尙,舞于歌扇,簇簇生新。惟学校剧则云散风流,无复再兴之望。

然则学校剧遂绝迹于近代乎?是又不然。如瑞典国则往古风尙,遗传至今。一八八二年伯伦市所开学校剧,耶卑德斯王登场,用希腊语谈话,可想见其盛矣。

要之,学校剧者,自来皆以增进语学为目的。他如传古代之神秘剧,为俗工所不解者,亦其特长也。故非娱乐之具,而为硏究文学之方,其奬励之也,岂无故哉。

且学校剧与普通剧,其关系极深。如德国之奥披剌Opera(乐剧),必集寺院及学校之音乐科生始能演奏。彼王室附属之奥披刺座,名特列士丁者,初亦由索逊王国之寺院音乐队所组成。罕普鲁希之奥披刺座,其大部分皆以富于音乐思想之美音家及音乐学校生充之。

盖学校生徒,从事于奥披刺者,迄前世纪犹盛行之。缘是以观,昔年日本音乐学校中设歌剧硏究会,聚男女生徒为奥披刺之演奏,有自来也。

原载《学报》第十期○论开智普及之法首以改良戏本为先光绪三十一年(1905)箸夫方今环球,一绝大之话剧哉!波诡云谲,龙争虎斗,急管弦愈演愈烈,吁,异哉!乃世之人往往游忽于当前,而系恋于已往,茫昧于现象;而致于陈迹。彼其感情之敏速,可于观剧时见之。当夫柝旣鸣,幕旣撤,满园?寂,万籁无声,羣注目于场上,每遇奸雄构陷之可恨也,则发为之指;豪杰被难之可悯也,则神为之伤;忠孝侠烈之可敬也,则容为之肃;才子佳人之可羡也,则情为之移。及演者形容尽致,淋漓跌宕之时,观者亦眉飞色舞,鼓掌称快。是以上而王公,下而妇孺,无不以观剧为乐事。是剧也者,于普通社会之良否,人心风俗之纯漓,其影响为甚大也。中国成周优孟衣冠,为剧之滥觞。及李唐时,梨园菊部,一时称盛。厥后愈传愈讹,久而渐失其眞。其所扮演者,多取材于说部裨史,综其大要,不外寇盗、神怪、男女数端,如《水浒》、《七侠五义》,非横行剽劫,犯礼越禁一派耶?《西游》、《封神记》,非牛鬼蛇神,支离荒诞一派耶?《西厢》、《金瓶梅》,非幽期密约,亵淫秽稽之事。在深识明达者流,固知当日作者,不过假托附会,因事寓言,藉他人酒杯,浇自己垒块,亦视为逢场作戏,过眼烟云已耳。而闾阎巿侩,乡曲愚氓,目不知书,先入为主,所见所闻,祗有此数。每于酒阑灯炧之候,豆棚瓜架之旁,津津乐道,据为典要,且以一知半解,夸耀同侪。呜呼!锢蔽智慧,阻遏进化,非此阶之厉乎?况中国文字繁难,学界不兴,下流社会,能识字阅报者,千不获一,故欲风气之广开,敎育之普及,非改良戏本不可。善乎粤东程子仪之新撰曲本,以改良乎!其法议招靑年子弟数十人,每日于敎戏之外,间读浅近诸书,并灌以普通知识,激以爱国热诚,务使人格不以优伶自贱。复于暇日炼以兵式体操,将来学成,赴各村演剧,初到时操衣革履,高唱爱国之歌,和以军乐,列队而行,绕村一周,然后登台。先用科诨,将是日所演戏本宗旨、事实,演说大势,使观者了然于胸。而曲中所发挥之理论,可藉此展转流传,以唤起国民之精神。已撰成者,如《黄帝伐蚩尤》、《大禹治水》诸出,不胜枚举。中国旧日喜阅之寇盗、神怪、男女数端,淘汰而改正之。复取西国近今可惊、可愕、可歌、可泣之事,如波兰分裂之惨状、犹太遗民之流离、美国独立之慷、法国改革之剧烈、以及大彼得之微行,梅特湼之压制、意大利之三杰、毕士麦之联邦,一一详其历史,摹其神情,务使须眉活现,千载如生。彼观者激刺日久,有不鼓舞迅,而起尙武合羣之观念,抱爱国保种之思想者乎?日本维新之初,程效之捷,亦编译小说之力居多。吾国而诚欲独立,角逐于二十世纪大舞台也。舍取东西洋开智普及之法,其孰与于斯?

原载《芝罘报》第七期○论戏剧之有益光绪三十年(1904)陈佩忍曩游东国,交接其士庶,见其习尙风俗,无一非我皇汉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习尙风俗也。出而过于市,则吴服商店,鳞次栉比于康庄之佐;长裾缝腋,广幅垂襟,又无一非我皇汉二百六十年前所固有之端衣法服也。退而读其书,则唐巾、唐襦之称,且参错杂出而不一。乃揖其人而进之,问「所服安乎」?则对曰:「安且吉也」。问「与西洋孰优乎」?则对曰:「西洋不若也。」窃心焉感之。其人乃反叩吾以所服,辄惭耻嗫嚅而不能对,甚者或羣聚玩弄之以为笑,咸相怪曰:「此支那装」、「此今日之支那装,」若有不胜轻薄者。其老诚者,心知其故,乃问「如我服者,今日支那其犹有存焉否乎」?则答之曰:「无有矣!」彼辄惊叹。若曰:「今僧道犹有存者焉,今演剧益备存焉,今士夫黎庶之婚嫁老死且恒服焉。」彼时闻之,则一若有大慰者。余见之,乃益羞耻,益感伤,尽裂其冠,毁其服而不之顾。

西还归乎?吾祖国人民则犹是其屈伏也,风俗则犹是其委靡也,匪种之政府且犹是其盘居而施厥专制也,我伯叔、我昆弟、我亲戚故旧、固犹是冠胡冠而服胡服,以苟安其奴隶也。不宁惟是,乃且尤我,乃且罪我,谓我之不奴隶也。我不得已冠胡冠、服胡服,以见我伯叔兄弟,接我亲戚朋友,而后我伯叔、我昆弟、我亲戚朋友、乃始欢然释然而怡然慰焉。呜呼!生无益于宗邦,徒蒙缨笠;死莫期于旦夕,难正冠裳。而南都金粉之场,流风未沬,酣歌恒舞,粉饰方新,檀板金罇,豪情如昨。贵池、阳羡、梁园、宣城之伦朅来,马龙车水,徜徉驰骋于春江花月之宵,相率以继赓踵步于《燕子笺》、《桃花扇》之后尘者,固仍彷髴乎其弘光故事也。「万事不如杯在手,人生几见月当头」,我靑年之同胞,赤手掣鲸,空拳射虎,事终不成,而热血徒冷,则曷不如一决藩篱,遁而隶诸梨园菊部之籍,得日与优孟、秦靑、韩蛾、绵驹之俦为伍,上之则为王郞之悲歌斫地,次之则继柳敬亭之评话惊人,要反足以发舒其民族主义,?一吐胸中之块垒,此其奏效之捷,必有过于劳心焦思,孜孜矻矻以作《革命军》、《驳康书》、《黄帝魂》、《落花梦》、《自由血》者,殆千万倍。彼也囚首而丧面,此则慷而激昂;彼也间接于通人,此则普及于社会;对同族而发表宗旨,登舞台而亲演悲欢;大声疾呼,垂涕以道,此其情状,其气槪,脱较诸合众国民,在米利坚费城府中独立厅上,高撞自由之钟,而宣吿独立之檄文,夫复何所逊让?道故事以写今忧,借旁人而呼肤痛,灿靑莲之妙舌,触黄胤之感情,吾知轩羲有灵,其亦必将蜺旌羽葆乘云下降,以证斯盟也。宁此汉种同胞,拍掌叫绝,表示同情而已哉!

或曰:吾辈靑年,希望甚大,咄尔俳优,奚屑污我?且子纵善之,顾宁独不闻夫韩愈之言乎?愈以六朝人文格淫靡,动以优俳目之,鄙不屑道。今中国夷祸日亟,百废待举,培养公德,保恃国粹,硏究科学,扩张知识,规其行而矩其步,骎骎乎冀以造成第一完全人格,一朝突侪于伟大军国民之列,崭然露头角焉。宁有先务不急,乃坠乃落?腐败不足,乃沦地狱?悲夫嘻哉!吾中国靑年之志气,应不至若斯之丧失也。

予乃冁然笑应之曰:泃如君言,吾中国万岁,吾中国国民万岁,吾中国国民前途万万岁。虽然,吾试问吾中国今日之人羣,有无愧此国民之芳誉乎?则无有也。抑吾又试问吾中国前途之事业,有可以仅仅希望为目的得达之极点乎?亦未可也。夫搏搏大地,旣无美人香草之踪;而莽莽中原,又绝一线生机之望;然则吾一般社会靑年,旣不仕虏廷,效杨坚、郭威之烈,又不隐山泽,逐黔布、彭越之锺,徒日扰扰奔走于通商之场,高言运动,无补当时,断发胡服,依然域外之民,痛饮淸歌,终化泥中之絮。如鬼如祟,如梦如呓,首鼠射工,精乎其技,盖造福不足而败事有余,较其人格为优几何?则吾转不如牺牲一身,昌言坠落,明目张胆而去为歌伶。「朝从屠沽游,夕拉驺卒饮」,逍遥跌宕,聊以自娱,亦宁非于今新学界上灿灿烂烂突然别起一生力军,临风飐飐而高树一独立自由之帜乎?

抑子宁薄俳优而笑之耶?则吾且与子道古。仲尼曰:「移风易俗,莫善乎乐。」孟轲氏曰:「今之乐,犹古之乐也。」彼戏剧虽略殊,顾亦未可谓非古乐之余也。(观左传观优鱼里之事,乐记有优侏儒之语,则其所从来者远矣)。盖自雅颂之声衰,而后风诗以兴,风诗兴而郑卫靡靡之音作,靡靡之音作而音乐之势力乃且浸淫普及于一般社会之中,而变古以为今,浸假而歌舞焉,浸假而俳优侏儒焉,而戏剧之端肇于兹矣。是故知礼如魏文侯,而不能对古乐于思卧;好贤若渴如楚庄王,且必待优孟而始动于其心。则今乐之移人,洵速且捷哉!何况《云门》、《咸池》、《韶濩》、《大武》之音,以享郊庙,则雍容安雅而咸宜,以化里巷,则不敌其一儿童之笑啼。盖宋玉有言,「曲高和寡」,固自然之理也。

抑吾闻诸师:当洪杨时,梁溪有奇人余治者,独心知其意,尝谱新剧数十出,皆皮簧俗调,集优伶演之,一时社会颇欢迎焉,卽今所传《庶几堂今乐》是也。惜其所交皆迂腐曲谨不阔达之流,不复屑赞助,故其班不久解散,而余治死矣。吾尝求其书读之,觉其所谱演,揆之今日,虽不甚相浃,然其以感发兴起为宗旨,则要足多焉。治之言曰:「古乐衰而后梨园敎习之典兴,原以传忠孝节义之奇,使人观感激发于不自觉,善以劝,恶以惩,殆与诗之美剌,春秋之笔削无以异,故君子有取焉。贤士大夫主持风敎,固宜默握其权,时与厘定,以为警瞶觉聋之助,初非徒娟心适志已也」。又曰:「天下之祸亟矣,师儒之化导旣不见为功,乡约之奉行又历久生厌,惟兹新戏,最洽人情,易俗移风,于是焉在。庶几哉!一唱百和,大声疾呼,其于治也,殆庶几乎」?呜呼!吾一读其语,吾未尝不佩其议之坚,识之卓,而惜其不复见于兹日也。

且夫今者外祸之来,以较洪杨当日,亦愈亟矣。欧美之学术,旣优胜以来前,而北虏之淫威,复侈然以相逞。凡衿缨冠带之伦,苟其稍具普通知识,固罔不知载异族之为非,而吾黄种同胞,沉沉黑狱,殆二十,瞢瞢黔黎,逾四百兆。彼其见解,其理想,以为吾自祖宗以来,知有珠甲,生世以降,卽蒙辫发,明社虽屋,吾仍有君,黄帝其谁,何关血统?凡此酖毒,深印脑筋,非极惨覩,不能转变。矧乎薮无才盗,巷无才侠,卑卑票布,徒以收拾亡命,不足鼓动平民。一朝举事,又祗刼掠为务,罕有大志。以故累起累蹶,而卒尠成功。太平天国已矣,惠州之风云,亦罕受其影响。然则茫茫前途,吾巴科民族,殆永无脱离苦海,还我净土之日乎?惟兹梨园子弟,犹存汉官威仪,而其间所谱演之节目、之事迹,又无一非吾民族千数百年前之确实历史,而又往往及于夷狄外患,以描写其征讨之苦,侵凌之暴,与夫家国覆亡之惨,人民流离之悲。其词俚,其情眞,其晓譬而讽谕焉,亦滑稽流走,而无有所凝滞,举凡士庶工商,下逮妇孺不识字之众,苟一窥覩乎其情状,接触乎其笑啼、哀乐,离合悲欢,则尠不情为之动,心为之移,悠然油然,以发其感悲愤之思,而不自知。以故口不读信史,而是非了然于心;目未覩传记,而贤奸判然自别。通古今之事,变明夷夏之大防;覩故国之冠裳,触种族之观念。则捷矣哉!同化力之入之易而出之神也。(闻当淸人入关时,北方贩夫走卒,类多有投河而死者,未始非由戏剧感人之故)。犹煊染然,其色立变,可不异夫!

综而论之:专制国中,其民党往往有两大计划,一曰:暴动,一曰:秘密,二者相为表里,而事皆尠成。独兹戏剧性质,颇含两大计划于其中。苟有大侠,独能然舍其身为社会用,不惜垢污以善为组织名班,或编《明季裨史》而演《汉族灭亡记》,或釆欧美近事而演《维新活历史》,随俗嗜好,徐为转移,而潜以尙武精神、民族主义、一一振起而发挥之,以表厥目的。夫如是而谓民情不感动,士气不奋发者,吾不信也。矧夫运掉旣灵,将他日功效之神妙,有不祗激厉此区区汉族者而已,则渐离之筑,唐庄宗之事,夫何不可再见诸今日哉!嗟嗟!变法胡服,武灵乃计灭中山;杀身成仁,孔子许为志士。凡我黄胤,果有血气,将万死其又奚辞?而况乎是固欧西学校所注意也。其事微,其功多,此吾国靑年所由习之于海外乎(见纪事栏内中华学堂一节)?非然者,持棋莫下,全局将翻,伶伦弗甘,奴隶重苦。安见今日之祗辱于肃愼者,不且再辱于凡为肃愼之邦?今日之犹留夫遗制者,或并取其遗制绝之。则炎黄之血祀斩,汉唐之声威灭矣,不其悲欤?

予草此文后,卽连续登诸《警钟报》,月来颇见其效,故重为删定,录诸卷首。自记。

原载《二十世纪大舞台》第一期○观戏记光绪二十九年(1903)失名记者越太平洋而客美洲也,登岸,见所谓吾广东人,衣广东之衣,食广东之食,言广东之言,用广东之器具,举飮食玩好,服饰器用,无一不远来自广东;声音笑貌,性情行为,心肠见识,起居嗜好,无一不如在广东焉。所异者,一顶黑洋帽,服尙黑色耳。记者惊曰:斯地其广东乎?外国哉?何广东之流寓此地者,或数世,或数十年,或十余年,或数年,毫不为他国风潮之所变迁,政治之所沾染,文明之所吹嘘,而依然完全无缺,至死不变之广东人也?广东人其有独立之风哉?其有唐三藏取经西方,过火焰山,有齐天大圣之火扇,火不能伤之术哉?俄而为友人引而观戏,其所演班本,又广东戏也。花旦小生白鼻哥,红须军师斑头婆,无一不如广东旧曲旧调、旧弦素、旧鼓锣。红粉佳人,风流才子,伤风之事,亡国之音,昔在本国已憎其无谓,今岂复堪入耳哉?不忍卒观而去。记者闻昔法国之败于德也,?和赔款,割地丧兵,其哀惨艰难之状,不下于我国今时。欲举新政,费无所出,议会乃为筹款,并激起国人愤心之计。先于巴黎建一大戏台,官为收费,专演德法争战之事,摹写法人被杀、流血、断头、折臂、洞胸、裂脑之惨状,与夫孤儿寡妇、幼妻弱子之泪痕。无贵无贱,无上无下,无老无少,无男无女,顷刻惨死于弹烟炮雨之中,重迭裸葬于旗影马蹄之下,种种惨剧,种种哀声,而追原国家破灭,皆由官习于骄横,民流于淫侈,咸不思改革振兴之故。凡观斯戏者,无不忽而放声大哭,忽而怒发冲冠,忽而顿足搥胸,忽而磨拳擦掌,无贵无贱,无上无下,无老无少,无男无女,莫不磨牙切齿,怒目裂眦,誓雪国耻,誓报公仇,饮食梦寐,无不愤恨在心。故改行新政,众志成城,易于反掌,捷于流水,不三年而国基立焉,国势复焉,故今仍为欧洲一大强国。演戏之为功大矣哉!

记者又尝游日本矣,观其所演之剧,无非追绘维新初年情事。是时国中壮士,愤将军之专横,悲国家之微弱,锁国守陋,外人交侵,士气不振,软弱如妇人女子,乃悲歌慷,欲捐躯流血以挽之,腰扎白布巾,横插双剑,一以杀人,一以杀己,徧走诸侯王,说以大义。其日夜聚议所,或在娼寮酒馆,漫天大雪,携剑出门去,顷刻取仇人头归以下酒,以起舞樱花门外,血如樱。前者死,后者继,起义兵与旧党相争,不惜冒叛逆名。会津城中,一日饿死十余万人。当时人捐银一毫以为兵费,镕锅釜以为兵器,积骸迭尸,家亡身死,而志士仍不顾也。久之,政府知民气之不可遏,乃急急改革。政治年年改良进步,日本人乃有今日自由之乐,与地球六大强国并立。日本人且看且泪下,且握拳透爪,且以手加额,且大声疾呼,且私相耳语,莫不曰我辈得有今日,皆先辈烈士为国牺牲之赐,不可不使日本为世界之日本以报之。记者旁坐默默而心相语曰:为此戏者,其激发国民爱国之精神,乃如斯其速哉?胜于千万演说台多矣!胜于千万报章多矣!于是追忆生平所视之剧,而验其关系于国种社会何如而论次之。

记者生于广东之惠州,面山而背海,伏处穷乡,见闻谫陋。然闻吾广东戏班有五种:曰广州班,曰南海班,曰潮州班,曰惠州班,曰过山班。南海班吾未之见,惠州不脱广东窠臼,且声不逮之,无足观者。广州班为全省人士所注目,其名优工价,至于二三千金,声价甚高,然大槪以善演男女私情,善鼓动人淫心,为第一等角色。故其日戏,尙有无风起浪,事急招兵,奸臣当国,太子回朝尽诛奸党,国泰民安等节段,以触人分别奸贤之心。至于夜间,所谓出头者,则尽是小姐、丫环、公子,专显花旦、小生之手面,绘影绘声,牵连撮合,皆野合、私奔、匀脂粉、挂蚊帐等事。深夜沉沉,淫情勃勃,以淫夫淫妇之行为,反而致状元夫人之荣贵,愚夫愚妇何知,有不怦怦心动,相率为桑间濮上之行者哉?虽其间亦有一二如《苏武牧羊》、《李陵碑》等,述忠臣义士之遗迹,其词可泣可歌者。然《苏武牧羊》不演其拒卫律、李陵之招降,十九年啮雪吞毡,抱汉节之苦心,而因其娶有胡妇;妄造猩猩女追夫之事以乱之,或且连昭君出塞而为一出。夫苏武武帝时人,昭君元帝时人,相去百余年矣,乃演者以二人连辔归国,俨若同时,以上取之,则无精神,以下取之,则非事实。其它陈陈相因,毫无新词,声音靡靡,郑卫衰亡,又不其论矣。此有心人观戏,所以不能终曲也。潮州班用福潮佬方音,故乡俗谓之福佬班。其所演乃与广州班大异。广州班往往取小说之一节、一茎、一花、一木而牵合之,潮州班其所演小说,积日累月,尽其全部而后已。《三国演义》、《水浒》、《隋唐演义》等书,当其常演之本,不独只字不遗,卽其声音笑貌偶有差错,万目?之,故观其演《三国》也,如置身于鼎足之场,而亲其雄君、桀士、武臣、健卒,设谋致勇,以争割据土地也。其演《水浒》也,如与宋江、武松为伍,杀贪官,诛淫妇,民权兴,官权灭也。其演《隋唐演义》也,如亲见昏君以天下为己私产,采致良家子女无数,日夜纵淫于内,兴土木,建宫室,使民带刑作工,草菅兆姓于外,英雄混混,乃羣思拨乱而为治,开新国,除淫昏也。盖尝论之:广州班似于尙文,潮州班近于尙武;广州班多淫气,潮州班多杀气。以是之故,其人民之感召,与山川风俗,极为影响焉。

广州受珠江之流,故其民聪明豁达,衣冠文物,胜于他土,然智过则流于诈伪,文多则流于柔弱,此其蔽也。惠潮嘉以东,禀山泽之气,故其民刚健猛烈,朴鲁耿介,胜于他土。然过猛则战斗时作,过介则规模太隘,此其蔽也。记者自有知识以来,见我州中倡革命者,盖十数起矣。其视革命之事,如食飮衣服之不可离,其视死于战斗,若荣庆焉,官虽痛剿杀之,毫不能也。然而打家劫舍之事,则不屑为之也。若夫省会之地,抢劫如林,省城以西州县,夜不安寝,行水之收,岁至数万,而揭竿之举,鲜有闻焉。东江有会党而无绿林,西江有绿林而无会党,此广东东西江人种性情之大别也。然而于当今万国竞争自存优胜劣败之际,求其有军国民之性质,尙武刚烈之气象,则吾虽东江人,不能不私赞之,私喜之,以为吾东江人稍有近于是也。虽然,东西江大别所由来,何自始乎?曰:亦始于潮州班、广州班所演宗旨不同而已矣。潮州班重鼓鼙,广州班重弦笛,鼓鼙之声,使人闻之心壮,弦笛之声,使人闻之心颓。然而潮州班守其方音,不能通行于全省,且专演前代时事,全不知当今情形,其于激发国民之精神,有乎古而遗乎今者也。广州班则无精神,无事实,闻有如仙花法新华者,能撮《红楼梦》、《晴雯补裘》为一出,《三国演义》、《刘备招亲》为一出,旣戛戛乎难得,至于陈腐之曲本、诲淫诲盗之毒风,尤数见不鲜?足以伤风败类,皆不可不大加改革者也。

若夫过山班,则俗谓之杂班。自桧以下无讥焉。广东之戏尽此矣。广东之于中国,言语特殊于各省,习尙特殊于各省,下至民间所演之戏,亦特殊于各省,盖中国之视广东如一外国焉。北淸之人,多称广东省为广东国者。几于名称其实矣。昔法国名士评拿破仑之文曰:「生于哥塞牙深山大泽,议论自存国风。」广东之人爱其国风,所至莫不携之,故有广东人足迹,卽有广东人戏班,海外万埠,相隔万里,亦如在广东之祖家焉。中国京师,吾未至,吾弗知。昔在上海,闻有同庆茶园者,广东戏也,与春仙、丹桂各外江班抗行,未久卽归消灭。盖外江班能变新腔,令人神旺,广东班徒拘旧曲,令人生厌,宜其败也。外江班所演多悲壮慷之词,其所重在武生;广东班所演多床第狎亵之状,其所重在花旦。武生有英雄气象,花旦有腐儒气象。英雄使人敬,腐儒使人憎。广东班若不从新整顿,吾恐十年后,皆归消灭无疑也!外江班所演《打鼓骂曹》、《大红袍》等戏,颇有诛奸灭恶之心。所撮《铁公鸡》,述洪杨与满淸战争时事,两军兵士皆无纪律,扎营则彼此聚赌,闻战则归队伍,官军淫掠无异洪军,于满淸中兴国史外,稍存一公道信史,使汉人耳目不至全为所蔽。噫嘻!成败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近年有汪笑侬者,撮《党人碑》,以暗射近年党祸,为当今剧班革命之一大巨子。意者其法国日本维新之悲剧,将见于亚洲大陆欤?且夫班本者,古乐府之遗也,乐府者,古诗之遗也。诗三百五篇,皆被之管弦,以正风俗,以宣敎化,乐者感人最深,故岁终使者釆风以入乐,使知民间疾苦,而时变其政。是故十五国风之诗,皆十五国所演之班本也。《汉书礼乐志》、《房中歌》、《郊祀歌》、《大风歌》、《秋风歌》、《匏子歌》等,类汉时所演之班本也。至于魏、晋、隋、唐,凡士大夫有佳篇雅什,纔经脱稿,卽播人间,如王之涣、王昌龄、高适等,旗亭饮酒,女优徧唱各人诗,始及「黄河远上白云间,一片孤城万仞山」。是魏、晋、隋、唐之曲本,卽当时之诗词也。宋元以后,诗与乐离,士大夫所咏者,不可谱之于乐,于是始创曲本《西厢记》、《明珠记》、《琵琶记》出焉。源流滋多,又有南腔北腔,南曲北曲之分。行于燕、赵、秦、晋间者,谓之北曲;行于吴越者,谓之南曲。南北之方音旣不同,而中原乐器,经三国五胡之乱,散失无存。北方所用之乐,大都由东胡北狄西域而来;南方所用之乐,大都由滇南、川西边界而来,年远代湮,不可殚述。乃自元以来,华夷无限,贤人君子不得志于时者,思为移风易俗之助,往往作为曲本,以传播民间,如汤玉茗之《牡丹亭》、《临川四梦》,孔云亭之《桃花扇》传奇,蒋心余之《冬靑树》、《一片石》、《香祖楼》、《空谷香》、《临川梦》等类,共成九种曲,皆于一时之人心风俗,有所关系焉。蒋心余之言曰:天下之治乱,国之兴衰,莫不起于匹夫匹妇之心,莫不成于其耳目之所感触,感之善则善,感之恶则恶,感之正则正,感之邪则邪。感之旣久,则风俗成而国政亦因之固焉。故欲善国政,莫如先善风俗;欲善风俗,莫如先善曲本。曲本者,匹夫匹妇耳目所感触易入之地,而心之所由生,卽国之兴衰之根源也。记者曰:蒋君其知本哉?虽然,岂特此哉?夫感之旧则旧,感之新则新,感之雄心则雄心,感之暮气则暮气,感之爱国则爱国,感之亡国则亡国,演戏之移易人志,如镜之照物,靛之染衣,无所遁脱。论世者谓学术有左右世界之力,若演戏者,岂非左右一国之力者哉?中国不欲振兴则已,欲振兴可不于演戏加之意乎?加之意奈何?一曰改班本,二曰改乐器。改之之道如何?曰,请详他日。曰,请自广东戏始。于是乎记。

自《黄帝魂》(1929)录出,原载何种书报不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