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一
易学象数论 易▯
提要
【臣】等谨案《易学象数论》六卷。
国朝黄宗羲撰。宗羲字太冲,号梨洲,余姚人,明御史尊素之子也。博学通经,多所著述。其《南雷文案》中当日自序作是书之防云:「易广大无所不备,自九流百家借之以行其説,而易之本意反晦。世儒过视象数以为絶学,故为所欺。今一一疏通之,知其于易本了无干涉,而后反求程传,亦廓清之一端。」又称王辅嗣注简当而无浮义,而病朱子添入康节先天之学为添一障。盖易至京房、焦延夀而流为方术,至宋陈抟而岐入道家,学者失其初防,弥推衍而轇轕弥増。宗羲病其末派之支离,先纠其本原之依托。前三卷论河图、洛书、先天方位、纳甲、纳音、月建、卦气、卦变、互卦、筮法、占法,而附以所着之《原象》,为内篇,皆象也。后三卷论太元、干凿度、元苞、潜虚、洞极、洪范、数、皇极数,以及六壬、太乙、遁甲,为外篇,皆数也。大防谓圣人以象示人,有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七者备而象穷矣。后儒之为伪象者,纳甲也、动爻也、卦变也、先天也,四者杂而七者晦矣。故是编崇七象而斥四象,而七者之中又必求其合于古,以辨象学之讹。又遁甲、太乙、六壬三书,世谓之三式,皆主九宫以参详人事。是编以郑康成之太乙行九宫法证太乙,以《吴越春秋》之占法、《国语》伶州鸠之对证六壬,而云后世皆失其传,以订数学之失。其持论皆有依据,盖宗羲究心象数,故一一洞晓其始末而得其瑕疵,非但据理空谈不能中其要害者比也。惟本宋薛季宣之説,以河图为即后世图经,洛书为即后世地志。顾命之河图即今之黄册,则未▯主持太过,至矫枉过正,转使传陈抟之学者得据经典而反唇,是其一失。然其宏纲巨目,辨论精详,与胡渭《图书辨惑》均可谓有功易道者矣。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钦定四库全书易学象数论卷一余姚黄宗羲撰图书一欧阳子言:「河图洛书,怪妄之尤甚者。」自朱子列之《本义》,家传户诵,今有见欧阳子之言者,且以欧阳子为怪妄矣。然欧阳子言其怪妄,亦未尝言其怪妄之由。后之人徒见图书之説载在圣经,虽明知其穿凿傅防,终不敢犯古今之不韪,而黜其非。中间一二大儒,亦尝致疑于此。张南轩以河图为兴易之祥,魏鹤山则信蒋山之説,以先天图为河图,五行生成数为洛书,而戴九▯一者,则太乙九宫之数。宋潜溪则信刘歆,以八卦为河图,班固《洪范》本文为洛书,皆碍经文而为之变説。也是故欧阳子既黜图书,不得不并繋辞而疑其伪。不伪系辞,则「河出图,洛岀书」之文驾乎其上,其説终莫之能伸也。然则欲明图书之义,亦惟求之经文而已。六经之言图书凡四:《书》《顾命》曰:「河图在东序。」《论语》曰:「河不出图。」《礼运》曰:「河出马图。」《易》曰:「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由是而求之,图书之説,従可知矣。圣人之作《易》也,一则曰:「仰以观于天文,俯以察于地理。」再则曰:「仰则观象于天,俯则观法于地。」于是始作八卦。此章之意,正与相▯。「天垂象,见吉凶,圣人象之」者,仰观于天也。「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则之」者,俯察于地也。谓之图者,山川险易,南北高深,如后世之图经是也。谓之书者,风土刚柔,户口扼塞,如夏之《禹贡》,周之《职方》是也。谓之河洛者,河洛为天下之中,凡四方所上图书,皆以河洛系其名也。《顾命》西序之大训,犹今之祖训;东序之河图,犹今之黄册,故与寳玉杂陈。不然其所陈者,为龙马之蜕与,抑伏羲画卦之稿本与?无是理也。孔子之时,世莫宗周,列国各自有其人民土地,而河洛之图书不至,无以知其盈虚消息之数,故叹「河不出图」。其与鳯鸟言之者,鳯不至为天时,图不出为人事,言天时人事两无所据也。若图书为画卦叙畴之原,则卦画畴叙之后,河复出。图将焉用之?而孔子叹之者,岂再欲为画卦之事耶?观于《论语》,而图书之为地理,益明矣。礼运出于汉儒,此可无论。扬子曰:「众言淆乱,则折诸圣经。」文既如是其明显,则后儒之纷纭,徒为辞费而已矣。某之为此言者,▯端于永嘉薛士隆。士隆曰:「河图之数四十有五,乾元用九之数也。洛书之数五十有五,大衍五十之数也。究其终始之数,九实尸之。故地有九州,天有九野。
译钦定四库全书 经部第一 《易学象数论》 易类 提要 臣等谨慎考订:《易学象数论》共六卷。本书由本朝黄宗羲撰写。黄宗羲字太冲,号梨洲,余姚人,是明代御史黄尊素的儿子。他博学多才,通晓经书,著述很多。他在《南雷文案》中的自序里谈到写这部书的宗旨说:“《易》广大而无所不备,自九流百家借用它来推行自己的学说以后,《易》的本来意义反而隐晦了。世间儒者过分轻视象数,把它看成绝学,所以被它欺骗。现在把这些一一疏通,使人知道它们同《易》的本义完全没有关系,然后再回头研究程《传》,也算是廓清混乱的一端。”他又说,王辅嗣的注解简明恰当,没有浮泛义理;但朱子把康节的先天之学添入其中,反而增加了一层障碍。大概《易》传到京房、焦延寿时流为方术,传到宋代陈抟时又分流进入道家,学者失去了它的本来宗旨,越是推演,头绪就越加纷乱。黄宗羲认为后世流派支离破碎,因此先纠正它们所依托的本源。前三卷讨论河图、洛书、先天方位、纳甲、纳音、月建、卦气、卦变、互卦、筮法、占法,并附上他所著的《原象》,作为内篇,内容都是象。后三卷讨论太元、干凿度、元苞、潜虚、洞极、洪范数、皇极数,以及六壬、太乙、遁甲,作为外篇,内容都是数。大意是说,圣人用象来向人显示道理,有八卦之象、六爻之象、象形之象、爻位之象、反对之象、方位之象、互体之象,七种具备,象的范围就穷尽了。后世儒者制造的伪象,是纳甲、动爻、卦变、先天四种;这四种混杂进来,前面的七种象反而被遮蔽了。所以本书尊崇七象而排斥四象;在七象之中,又一定要寻求同古义相合的地方,以辨明象学中的讹误。至于遁甲、太乙、六壬三部书,世人称为三式,都以九宫为主来参详人事。本书用郑康成关于太乙行九宫的方法来证明太乙,用《吴越春秋》中的占法和《国语》中伶州鸠的答对来证明六壬,并说后世都失去了它们的传承,以订正数学方面的错误。他的立论都有依据。大概黄宗羲深入研究象数,所以能把它们的始末一一洞察,找出其中的瑕疵;这不是那些只凭空谈义理、不能切中要害的人所能相比的。只是他沿用了宋代薛季宣的说法,把河图当作后世的图经,把洛书当作后世的地志。至于《顾命》所说的河图就是今天的黄册,则未免主张过于偏激,以至矫枉过正,反而使传授陈抟之学的人能够据经典反驳他,这是他的一处失误。然而,就其宏大的纲领和重要论点而言,辨析论述都很精细详尽,同胡渭的《图书辨惑》一样,都可以说是对《易》道有功的著作。乾隆四十六年十二月恭敬校订进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 《易学象数论》卷一 余姚黄宗羲撰写 图书一 欧阳修说:“河图、洛书,是怪诞虚妄得最厉害的东西。”自从朱子把它们列入《周易本义》,家家传诵,户户熟读,如今有人看到欧阳修这句话,甚至反过来认为欧阳修才是怪诞虚妄。然而,欧阳修虽然说它们怪诞虚妄,却从来没有说明怪诞虚妄的原因。后人只看到图书之说记载在圣人经书中,虽然明知那是穿凿附会,最终也不敢触犯古今所共同认为不对的禁忌,斥责它的错误。其间也有一两位大儒曾对此表示怀疑。张南轩把河图看作兴起《易》的祥瑞;魏鹤山则相信蒋山的说法,把先天图当作河图,把五行生成数当作洛书,而“戴九▯一”则是太乙九宫之数。宋濂则相信刘歆,把八卦当作河图,把班固《洪范》的原文当作洛书,这些说法都妨碍经文,于是另作变通解释。因此,欧阳修既然排斥图书,就不得不连《系辞》也怀疑为伪作。如果不认为《系辞》是伪作,那么“河出图,洛出书”的文字就压在它上面,其说终究无法伸张。那么,要说明图书的意义,也只能从经文中寻求。六经中谈到图书的地方共有四处:《尚书·顾命》说:“河图在东序。”《论语》说:“河不出图。” 《礼记·礼运》说:“河出马图。”《易》说:“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取法于此。”由这些话来考察,图书之说就可以知道了。圣人制作《易》时,一次说:“抬头观察天文,低头考察地理。”又说:“抬头便观察天上的象,低头便观察地上的法则。”于是开始创作八卦。这一章的意思,正同上述说法相类似。“上天垂示各种象,显示吉凶,圣人取法于这些象”,说的是抬头观察天象;“河出图,洛出书,圣人取法于此”,说的是低头考察大地。所谓图,是山川的险易、南北的高深,就像后世的图经。所谓书,是风土的刚柔、户口和关塞险要,就像夏代的《禹贡》、周代的《职方》。之所以称为河图、洛书,是因为河、洛位于天下中央,各地进献的图书,都以河、洛来命名。《顾命》中西序的大训,就像今天的祖训;东序的河图,就像今天的黄册,所以能同宝玉杂陈在一起。不然,那里陈列的难道是龙马蜕下的皮,还是伏羲画卦的稿本吗?这是没有道理的。孔子在世时,天下已经没有谁尊奉周王室,各诸侯国各自拥有人民和土地;而河洛的图书又没有传来,无法知道各地人口、土地的盈虚消息之数,所以孔子感叹“河不出图”。《论语》把这件事同凤凰联系起来说,是因为凤凰不来,表示天时不至;图不出现,表示人事没有依据,说的是天时、人事两方面都没有凭据。如果图书是画卦、叙述洪范九畴的本源,那么卦画成、九畴叙述完以后,河图又重新出现,它还要用来做什么呢?孔子为此感叹,难道是还想重新从事画卦吗?考察《论语》,就更能明白图书是地理图志。至于《礼运》出自汉代儒者,这里可以不必讨论。扬雄说:“众说混乱时,就拿它们到圣人经书前来裁断。”既然经文说得这样明白,那么后儒的纷纷议论,只不过是徒费辞藻罢了。我之所以提出这个说法,是从永嘉薛士隆开始的。薛士隆说:“河图之数是四十有五,是乾元用九之数。洛书之数是五十有五,是大衍五十之数。追究这些数的始终,实在都是九在主持。所以地有九州,天有九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