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林卷之一竟
庄子十卷水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舟也无力。○至人无己,神人无功,圣人无名。○日月出矣而燸火不息,其於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於泽也,不亦劳乎。○鹤鹧巢於深林,不过一枝;偃鼠饮河,不过满腹。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智亦有之。不知至言之极妙,以为狂而不信。此智之聋盲。形固可使如槁木,心固可使如死灰。取其寂寞无形耳。○大智闲闲,小智问问。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道恶乎隐而有真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此自是而非彼,彼亦自是而非此,与彼各有一非於体中也。○可乎可,可於己者即谓之可。不可乎不可。不可於己者即谓之不可。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不就利不违害。○梦饮酒者曰一而哭泣,梦哭泣者曰一而畋猎。此寤寐之事变也。方其梦也,不知其梦,由此观之,当死之时,不知其死而自适其志。梦之中又占其梦焉,则无以异於寤也。觉而后知其梦。当所遇无不足也,何为方生而忧死哉。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连连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庄周与。○吾生也有崖,而智也无崖。以有崖随无崖,殆已。以有限之性寻无极之智,安得不困哉。○遁天倍情,忘其所受。天性所受,各有本分,不可逃,亦不可加也。○适来夫子时也,时,自生也。适去夫子顺也。理当死也。安时而处顺,一反乐不能入。哀乐生於得失也。若任其所受,哀乐无所措其问也。○颜回曰:回之家贫,唯不饮酒不茹荤者数月矣。若此,则可以为心斋乎。曰:是祭祀之斋,非心斋也。回曰:敢问心斋。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黑,听止於耳,心止於符。黑也者,虚而待物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虚其心,则其道集於怀也。○天下有大戒二,其一命也,其一义也。子之爱亲,命也,不可解於心。臣之事君,义也,无适而非君也,无所逃於天地之问。○颜阖将傅卫灵公太子,而问莲伯玉白:与之无方,则危吾国;与之有方,则危吾身,如何。小人之性,引之轨制则憎己,纵其无度则乱邦。伯玉曰:善哉,问乎。正汝身哉。形莫若就,心莫若和。形不乖逆,和而不同。○就不欲入,就者形顺,入者遂与同也。和不欲出。和者义清,出者自显伐也。○山木自寇也,膏火自煎也。桂可食故伐之,漆可用故割之,人皆知有用之用,而莫知无用之用。有用则与彼为功,无用则自全其生。○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谓诚忘。生则爱之,死则弃之,故德者世之所不忘也。利者理之所不存也,故忘形者非忘也。不忘形而忘德,乃诚忘也○古之真人,其寝不梦,无意想也。其觉无忧。当所遇而安。○不知悦生,不知恶死,与化为体。其心志,所居而安,日志。其容寂,虽行而无伤於静。赓然似秋,暖然似春。杀物非为义也,生物非为仁也。○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舍己效人,殉彼伤义。○泉涸,鱼相与处於陆,相吻以湿,相濡以沬,不如相忘於江湖。与其不足而相爱,岂若有余而相忘。与其誉尧而非桀,不如两忘而化其道。忘善恶,遗死生,与化一者,安知尧桀所在耶。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得者时也,失者顺也。所遇之时,世谓之得。时不暂停,顺往而去,世谓之失。安时处顺,一及乐不能入也。父母於子,束西南北唯命之从,阴阳於人,不啻为父母也。自古或有能违父母之命,未有能违阴阳之变而拒昼夜之节也。○鱼相忘於江湖,人相忘於道术。各自足而相忘,天下莫不皆能。至人常足,故常也。○长於上古而不为老。日新也。填支体黜,聪明离形,去智同於大通,此谓之坐忘。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无伤。物来则鉴。鉴不以心,故虽天下来照而无劳心。○见经虽短,续之则忧,鹤腔虽长,断之则悲。自三代以下,天下莫不以物易其性矣。小人则以身殉利,士则以身殉名,大夫则以身殉家,圣人则以身殉天下。此数者事业不同,殉身一也。臧与谷二人相与牧羊而俱亡羊,问臧奚事则挟策读书,问谷奚事则博塞以游。二人者事不同,亡羊均也。伯夷死名於首阳之下,盗路死利於束陵之上。二人死虽不同,其於残生伤性一也,何必伯夷之是,而盗蹶之非,则天下尽殉也。彼其所殉仁义也,则俗谓之君子;其所殉货财也,则俗谓之小人,其所殉一也。至於残生损性,又恶取君子小人於其问哉。夫不自见而见彼,不自得而得彼,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也,虽盗卫伯夷是同为淫僻。
译《庄子》十卷。水积聚得不深厚,大船浮在上面就没有力量。至人没有自我,神人没有功绩,圣人没有名声。太阳和月亮已经出来了,微小的火光还不熄灭;对于光明来说,不是很困难吗?及时雨已经降下来了,却还要继续灌溉;对于滋润万物来说,不是徒劳吗?鹤鹧在深林中筑巢,不过占据一根树枝;鼹鼠到河里喝水,不过喝满自己的肚子。盲人无法和别人一起欣赏纹饰的美,聋人无法和别人一起听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才有聋盲吗?智慧也有聋盲。不能了解至高言论的极妙之处,反而认为它狂妄而不相信,这就是智慧上的聋盲。形体固然可以使它像枯木,心也固然可以使它像死灰,只是取其寂静无形罢了。大智慧宽广闲适,小智慧琐碎多疑。人睡觉时魂魄交会,醒来时形体舒展开来。道隐藏在哪里,竟有真有假吗?言论隐藏在哪里,竟有是有非吗?这个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那个错误,那个也认为自己正确而认为这个错误;你我各自都在事物本体中有一方面的错误。所谓“可以”,就是自己认为可以,便称为可以。所谓“不可以”,就是自己认为不可以,便称为不可以。天地四方之外的事,圣人保留而不议论;天地四方之内的事,圣人议论而不评断。《春秋》记载治世之事和先王的志意,圣人只加以议论而不争辩;不趋就利益,也不违背祸害。梦见饮酒的人,醒来却在哭泣;梦见哭泣的人,醒来却在打猎。这是醒与梦之间相互转变的事情。正在做梦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做梦;由此看来,人在将死之时,也不知道自己将死,而会安适地顺从自己的心志。梦中又占卜自己的梦,就和醒着没有区别了。醒来以后才知道那是梦。只要所遇到的一切都没有不足,又为什么活着时要忧虑死亡呢?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翩翩然就是一只蝴蝶,自以为适意而得志,不知道自己是庄周。忽然醒来,便清清楚楚是庄周。不知道是庄周梦见自己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见自己变成庄周。我的生命有边际,但我的智慧没有边际。用有边际的生命去追随没有边际的智慧,就危险了。用有限的本性去探求无穷的智慧,怎么能不困顿呢?逃避天性,违背真情,忘记自己所受的本性。天性所赋予的东西,各自都有本分,不能逃避,也不能增加。“恰好来到这里,是因为先生遇到了时势;所谓时,就是自然生发。” “恰好离去,是因为先生顺应了事理;按道理就应当死亡。安于时势,处在顺应之中,一切反复变化都不能使人快乐。哀乐产生于得失;如果任凭自己所受的本性,哀乐就无处安置了。” 颜回说:“我家贫穷,只是不饮酒、不吃荤食,已经好几个月了。这样,可以算是心斋吗?”孔子说:“这是祭祀用的斋戒,不是心斋。”颜回说:“请问什么是心斋?”仲尼说:“使心志专一,不要用耳朵听,而要用心听;不要用心听,而要用气听。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是虚空而等待万物的。只有道聚集于虚空之中。虚空,就是心斋。使心虚空,道就会聚集在胸怀之中。” 天下有两种最大的戒律:一种是命,一种是义。子女爱父母,是命定的,不能从心中解脱;臣下侍奉君主,是义,无论到哪里都不能不是君臣关系,也没有什么地方可以逃脱天地之间的秩序。颜阖将要做卫灵公太子的老师,便问蘧伯玉说:“对他不加任何规范,就会危及我国;给他规定规范,又会危及我自身,该怎么办呢?小人的性情,按照规矩约束他就会怨恨,放纵他没有限度就会扰乱国家。”伯玉说:“问得好。先端正你自己。外在形迹不如顺从,内心不如和顺。外形不要违逆,内心和顺却不要失去自己的原则。” 所谓顺从,不是要进入其中;顺从,是外在形迹随顺,进入,则是终于和他同流。所谓和顺,不要流于外露。和顺,是义理清明;外露,则是自我炫耀、夸功。山中的树木自己招来砍伐,油脂和灯火自己招来煎熬。桂树可以食用,所以被砍伐;漆树可以利用,所以被割取。人们都知道有用之物的用途,却不知道无用之物的用途。有用,就会被别人拿去成就功业;无用,反而能够保全自己的生命。人不忘记自己本来该忘记的,却忘记自己本来不该忘记的,这叫真正的忘却。活着时爱惜形体,死后却抛弃它,所以德是世人所不忘的。利是事理所不存的,因此忘掉形体并不是真忘。不忘形体却忘掉德,才是真正的忘却。古代的真人,睡觉时不做梦,因为没有杂乱的意念。醒来时没有忧虑,遇到什么就安于什么。不知道贪恋生命,也不知道厌恶死亡,和万物的变化融为一体。他的心志安处于所居之地,每天都能自得。他的神情沉静,即使行动,也不损害这种宁静。他温和得像秋天,又温暖得像春天。杀死万物并不是为了行义,使万物生长也不是为了行仁。替别人承担劳役,满足别人的要求。舍弃自己而效法别人,为别人牺牲自己,就会损害义。泉水干涸了,鱼儿一起困在陆地上,彼此吐气使对方湿润,互相用唾沫沾湿,不如在江湖中彼此忘掉。与其处于不足之中相互爱护,哪里比得上处于有余之中彼此忘却?与其赞美尧而非难桀,不如把二者一并忘掉,融入大道。忘掉善恶,遗忘死生,和万物的变化合而为一,哪里还知道尧、桀在什么地方呢?大地以形体承载我,以生存使我劳苦,以衰老使我安逸,以死亡使我休息。得到,是因为时运;失去,是顺应变化。遇到适合自己的时机,世人称为得到。时机从不停止,顺着变化前进而离去,世人称为失去。安于时运,顺处变化,一切祸乐都不能进入内心。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只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不仅如同父母。自古以来,或许有人能够违背父母的命令,却从来没有人能够违背阴阳的变化、拒绝昼夜的节律。鱼儿在江湖中彼此忘却,人也应在道术中彼此忘却。各自满足而彼此忘却,天下没有不能做到的。至人常常满足,所以能够恒常如此。长存于上古,却不会衰老。因为每天都有更新。使四肢百体如同填塞、心神退藏,使聪明脱离形体,舍弃智巧而同于大道,这叫坐忘。至人运用心神,就像镜子一样,不主动迎接,也不主动拒绝,物来便照见,照见之后不加留藏,所以能够胜过万物而不受损伤。万物来临,它就照见;镜子并不用心去照,所以即使天下万物都来映照,也不会劳累心神。经脉虽然短,若强行接续它就令人忧愁;鹤颈虽然长,若截断它就令人悲伤。自夏、商、周三代以来,天下没有不以外物改变本性的。小人以自身殉利,士人以自身殉名,大夫以自身殉家,圣人以自身殉天下。这几类人的事业虽然不同,用生命去追逐外物却是一样的。臧和谷两个人一起放羊,却都把羊弄丢了;问臧在做什么,他拿着书册读书;问谷在做什么,他在玩博塞游戏。两个人做的事情不同,丢羊却相同。伯夷为名节死在首阳山下,盗跖为利益死在东陵之上。两人死亡的原因虽不同,但在残害生命、损伤本性这一点上是一样的。为什么一定要认为伯夷正确、盗跖错误呢?这样天下人全都在为外物牺牲了。他们所牺牲的是仁义,世俗便称他们为君子;他们所牺牲的是财货,世俗便称他们为小人;其实他们牺牲自身这一点是相同的。既然都残害生命、损伤本性,又凭什么在他们之间区分君子和小人呢?不观看自己而只看别人,不取得自己的所得而只取得别人的所得,就是只得到别人所得到的,却没有得到自己的所得;只满足别人的满足,却没有满足自己的满足。即使把盗跖和伯夷分别视为正确或错误,也同样是放纵偏执。
○纯朴不残,孰为牺蹲;白玉不毁,孰取珪璋;道德不废,安为仁义;性情不离,安用礼乐。○夫残朴以成器,工匠之罪也;毁道德以成仁义,圣人之过也。○蹶之徒问於蹶曰:盗亦有道乎。蹶曰:夫妄意室中之藏圣也,入先勇也,出后义也,知可否智也,分均仁也。五者不备而后能成盗者,天下未之有也。五者所以禁,盗不为盗,资也。由是观之,善人不得圣人之道不立,蹶不得圣人之道不行。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则圣人之利天下者少而害天下者多。○绝圣弃智,大盗乃止。摘玉毁珠,小盗不起。焚符破玺而民朴鄙,剖斗折衡而民不争。○嘉怒相疑,愚智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而天下衰矣。○至道之精,杳杳冥冥;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慎汝内,全真也。闭汝外,守其分也。多智为败。智无崖,故败也。○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己,而恶人之异於己也。大人之教,若形之於影,声之於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怀。子贡教汉阴为圃者作桔杆,圃者忿然作色而笑曰:夫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则道不载。吾非不知,羞而不为。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也。○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多也。○视而可见者形与色,听而可闻者名与声。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也。○夫播糠朱目,则天地四方易位矣。蚊虻历肤,则通夕不寐。外物加之虽小,而伤性已大也。鹄不日浴而白,乌不日黔而黑。自然已各足矣。平易恬檐,则忧患不能入,邪气不能袭。故其德全而神不亏矣。○不为福先,不为祸始,感而后应,无所唱也。迫而后动,会至乃动。不得已而后起,故无天灾,无物累,无人非,无鬼责。其生若浮,其死若休。喜怒者道之过,好恶者德之失,一而不变,静之至也。静而一者,不可变也。不与物交,淡之至也。物自来耳,无交物之情。形劳而不休则弊,精用而不已则劳。○野语有之曰:众人重利,廉士重名,贤士尚志,圣人贵精。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文灭质,博溺心。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之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御,其去不可止,故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井蛙不可以语於海者,拘於墟也。夏虫不可以语於冰者,笃於时也。曲士不可以语於道者,束於教也。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麒骥辟骊一日而驰千里,捕鼠不如狸狂,言殊技也。鸦鹊夜撮蚤察毫末,昼出瞋目而不见丘山,言殊性也。○道无终始,物有死生。○庄子钓於濮水,楚王使大夫二人往先焉,曰:愿以境内累矣。庄子持竿不顾,曰:吾闻楚有神龟死已三千岁矣,王巾笋而藏之庙堂之上,此龟者宁其死为留骨而贵乎,宁其生而曳尾涂中乎。惠子曰:子非鱼安和鱼之乐耶。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不知鱼之乐耶。惠子曰:我非子,固不知子矣。子固非鱼也,子之不知鱼之乐。全奚为奚据,奚避奚处,奚就奚去,奚乐奚恶。择此八者莫足以活身,唯无择而任其所遇乃舍也。○髑髅曰:死,无君於上,无臣於下,亦无时之事,从然以天地为春秋,虽南面王乐,不能过也。庄子不信曰:吾使司命复生汝骨肉肌肤,反汝父母妻子,问里知识,子欲之乎。髑髅曰:吾安能弃南面王乐而复为人问之劳乎。○夫畏途者十杀一人,则父子兄弟相戒以盛,卒徒而后出焉,不亦智乎。故人之所畏者,衽席之上,饮食之问而不知戒者过也。十杀一人,人大畏之,至於色欲之害而莫肯畏之,斯愚民也。○庄子行於山中,见大木枝叶茂盛,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出山舍故人之家,故人命坚子杀鸦,坚子曰:其一能呜,其一不能呜,请奚杀?主人曰:杀不呜者。明日弟子问庄子,曰: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主人之鸦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焉。庄子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问,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异。直木先伐,甘泉先竭。○乌莫知於鹧鹏,其畏人也,袭诸人问。未有自疏外於人而人存之者,畏人而入於人问,此乌所以称智也。
译纯朴没有被残害,哪里还需要制作祭祀用的牺尊?白玉没有被毁坏,哪里还需要取来制作珪璋?道德没有被废弃,哪里还需要仁义?性情没有被离弃,哪里还用得着礼乐?毁坏纯朴来制作器物,是工匠的罪过;毁坏道德来造成人为的仁义,是圣人的过错。盗跖的门徒问盗跖说:“做盗贼也有道吗?” 盗跖说:“能够凭空猜测屋内藏有财物,是圣明;进入时走在前面,是勇敢;出来时走在后面,是义;知道能不能下手,是智慧;分配赃物公平,是仁。这五点不具备,却能成为大盗,天下从没有这样的事。这五点之所以成为禁戒,正是盗贼能够成为盗贼的资质。由此看来,善人若不得圣人之道就不能成就,盗跖若不得圣人之道也不能横行。天下善人少而不善人多,那么圣人用来有利天下的东西就少,而用来祸害天下的东西就多。” 抛弃圣人和智巧,大盗才会停止。掠取美玉、毁坏珍珠,小盗就不会兴起;焚毁符信、破坏印玺,百姓就会恢复朴鄙;剖开量斗、折断秤杆,百姓就不会争夺。贤者与愚者互相恼怒、互相猜疑,愚与智互相欺骗,善与恶互相非难,虚妄与诚信互相讥刺,天下就衰败了。至道的精微,幽深而昏冥;至道的极致,昏昧而沉默。谨慎守护你的内在,这是保全真性的办法。关闭你的外在感官,是守住本分。智巧太多就会失败。智巧没有边际,所以会失败。世俗之人都喜欢别人和自己相同,却厌恶别人和自己不同。大人的教化,就像形体显现于影子、声音产生回响一样;有人问便应答,把心中所知全部说出。子贡教汉阴的园丁制作桔槔,园丁愤怒地变了脸色,笑着说:“有机械,就一定有机巧的事务;有机巧的事务,就一定有机巧之心。机巧之心存在胸中,纯白之性就不能完备;纯白之性不能完备,精神就不能安定;精神不能安定,道就不能承载于身。我不是不知道,而是以此为羞,所以不做。做事要追求可行,功效要追求成功,用力少而见效多,这才是圣人的道。” 三个人同行,其中一个人迷惑,仍然可以到达目的地,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个人迷惑,就会劳苦却到不了目的地,因为迷惑的人多。用眼睛可以看见的是形体和颜色,用耳朵可以听见的是名称和声音。可悲啊,世人以为凭形体、颜色、名称、声音,就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形体、颜色、名称、声音实际上并不足以获得事物的实情。如果把糠撒进眼中,天地四方就会颠倒错乱。蚊虻叮过皮肤,整夜都不能入睡。外物加在身上虽然很小,损伤本性却已经很大了。天鹅不必每天洗浴也自然洁白,乌鸦不必每天染色也自然乌黑。它们各自的本性本来就已经完足。平易恬淡,忧患就不能进入,邪气也不能侵袭。因此德性完备,精神不会亏损。不争先成为福的开端,也不首先招来祸;受到感触之后才应对,不主动倡导。受到逼迫之后才行动,事情会合到一定时候才行动;不得已之后才起身行动。因此没有天灾、外物的牵累、人的非难和鬼神的责罚。他活着像漂浮,死去像休息。喜怒是偏离道,爱恶是损失德;守一而不改变,是宁静的极致。宁静而守一,就不可改变。不与外物交接,是淡泊的极致;外物自己来,并没有主动交接外物的情意。形体劳作而不休息就会困弊,精神运用而不停息就会疲劳。” 民间俗语说:“众人看重利益,廉士看重名声,贤士崇尚志向,圣人以精气为贵。” 在本质上附加文饰,在内心上增加博学。文饰会淹没本质,博学会使心神沉溺。古人所说的得志,不是指拥有轩冕;今人所说的得志,是指拥有轩冕。轩冕加在身上,并不是人的性命本质,而是外物偶然来到,暂时寄托在身上的东西。寄托之物来了无法抵御,去了也无法阻止,所以不因轩冕而放纵自己的志意,也不因穷困贫约而迎合世俗。井里的青蛙不能和它谈海,是因为它受困于井中;夏天的虫不能和它谈冰,是因为它局限于时令;见识偏狭的人不能和他谈道,是因为他拘束于所受的教法。从细小处看大的事物,不能看尽;从宏大处看细小事物,又不能看清。麒麟、骐骥、骊马一天能奔驰千里,捕捉老鼠却不如狸猫,这是说各自的技能不同。乌鸦、喜鹊夜间能抓取跳蚤,看清毫毛末端;白天却睁大眼睛也看不见山丘,这是说各自的本性不同。” 道没有终始,万物却有生死。庄子在濮水钓鱼,楚王派两位大夫先去传话,说:“希望以治理楚国的事务劳累您。” 庄子手持钓竿,看也不看他们,说:“我听说楚国有一只神龟,死了已经三千年了。楚王用巾笥包裹它,珍藏在宗庙之中。这只乌龟,是宁愿死去留下骨骸而显贵呢,还是宁愿活着在泥中拖着尾巴呢?”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呢?”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呢?”惠子说:“我不是你,本来就不知道你;你本来不是鱼,那么你不知道鱼的快乐,这是确定的。”究竟该做什么、依据什么、避开什么、处在哪里、接近什么、离开什么、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在这八种选择中,没有一种足以保全自身,只有不作选择而任凭所遇,才可以安顿自己。” 髑髅说:“死后,上面没有君主,下面没有臣属,也没有四时事务,纵然把天地当作春秋,随意自在,即使面南而王的快乐,也不能超过这种快乐。” 庄子不相信,说:“我让司命使你的骨肉肌肤重新生长,把你送回父母妻子身边,召集乡里熟人,你愿意这样吗?”髑髅说:“我怎么能抛弃面南而王的快乐,重新去做人世间的劳苦呢?” 在危险的道路上,如果十个人中有一个人被杀,那么父亲、儿子、兄弟就会互相告诫,等到人多结伴以后才出发,这不是明智吗?所以,人们所害怕的事情,若在床席之间、饮食之中却不知道戒备,就是过错。十个人中杀死一个人,人人都非常害怕;至于色欲的祸害,却没有人肯害怕,这就是愚昧的人。庄子行走在山中,看见一棵枝叶茂盛的大树,伐木人停在树旁却不砍取,问他原因,他说:“没有可用之处。” 庄子说:“这棵树因为不成材,得以终享自然寿命。”他走出山后,寄宿在老朋友家里。老朋友命令坚子杀一只鹅,坚子说:“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请问杀哪一只?”主人说:“杀不会叫的。”第二天,弟子问庄子:“山中的树木因为不成材而能终其天年,主人的鹅却因为不成材而死去,先生将处在成材和不成材的哪一边呢?”庄子说:“我将处在成材与不成材之间,看似相同却又不同,所以仍不能免于有所区别。直木先被砍伐,甘美的泉水先被汲取干。” 鸟中没有比鹧鸪更聪明的,它害怕人,却能藏身在人群之间。从来没有主动疏远、避开人群而人们仍保存它的;它因为害怕人而进入人群,这就是这种鸟被称为聪明的原因。
王孙子-卷舜让天下於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余适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也。春耕种足以劳动,秋收敛足以休息。然尊生者,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虽贫贱不以利累形。○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非所完身养生也。今世俗之君子多危身弃生以殉物,岂不悲哉。有人於此以隋侯之珠弹千仞之雀,世必笑之。是何也。其以所用者重,所要者轻也。夫生者岂特隋侯之重哉。○列御寇不受郑子阳遗粟,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恐以人之言,吾所以不受也。○子贡问:原宪先生何病也。原宪应之曰:吾闻无财之谓贫,学而不能行之谓病。今宪贫也,非病也。子贡退,有愧色。知足者不以利自累,审自得者失之而不惧,行修於内者无位而不作。穷於道之谓穷,抱仁义之道而遭乱世之患,何穷之有。智者谋之,武者遂之,仁者居之,古之道也。○废上,非义也。杀民,非仁也。人比其难,我享其利,非廉也。○摇屑鼓舌,擅生是非,好面誉人者,亦好背而毁之也。○汤放其主,武王杀纣。自是之后,以强凌弱,以众暴寡。汤武以来,皆乱人之徒也。○人之情,目欲视色,耳欲听声,口欲察味,志气欲盈。人上寿百岁,中寿八十,下寿六十,除病瘦死。
申子三卷刘向云:申子,名不害;河束人,郑时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秦兵不敢至。学本黄老,急刻无恩,非霸王之事。三寸之筐运而天下定,六寸之基正而天下治。○拓妻不难破家,乱臣不难破国。一妻擅夫,众妻皆乱。一臣专君,草臣皆蔽。○智均不相使,力均不相胜。○鼓不预五音而为五音主。○百世有圣人,犹随踵千里,有贤者是比肩。慎子十二卷名到学本黄老滕辅生小人食於力,君子食於道。○《诗》,往志也;《书》,往谐也;《春秋》,往事也。○爱赤子不慢其保,绝险者不慢其御。○措钧石使禹察之,不能识也。悬於权衡,则骛发识矣。○两贵不相事,两贱不相使。○家富则疏族聚,家贫则兄弟离,非不相爱,利不足相容也。○不聪不明不能王,不瞽不聋不能公。海与山争水,海必得之。○有权衡者不可欺以轻重,有尺寸者不可差以长短,有法度者不可巧以诈伪。○一兔走,百人追。积兔於市,过而不顾,非不欲兔,分定不可争也。○孝子不生慈父之家,忠臣不生圣君之下。六亲不和育孝慈,国家昏乱有忠臣。○匠人成棺不憎人死,利之所在忘其丑。○廊庙之材,非一木之枝;狐白之裘,非一狐之腋;藏甲之国,必有兵遁。有意者必先作具。○市人可驱而战,安国之兵不由忿起。
译《王孙子》一卷。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正好有幽忧之病,正在治疗它,暂时没有空闲治理天下。春天耕种,足以使身体劳作;秋天收获,足以使身体休息。然而,尊重生命的人,即使富贵,也不会因供养而损伤身体;即使贫贱,也不会因利益而使形体受累。” 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不是用来保全身体、养护生命的事情。当今世俗所谓的君子,大多危害身体、抛弃生命去追逐外物,难道不可悲吗?假如有人用隋侯之珠去弹射千仞高处的鸟,世人一定会笑他。这是为什么?因为他所使用的东西贵重,而想要得到的东西轻微。生命难道只是像隋侯之珠那样贵重吗?列御寇不接受郑子阳赠送的粮食,说:“您并不是自己了解我。” 您是听信别人的话来赠我粮食,等到将来听信别人的话来怪罪我,我又担心会这样,所以我不接受。” 子贡问:“原宪先生,您患了什么病?” 原宪回答说:“我听说没有财物叫作贫穷,学习了却不能实行叫作疾病。如今我是贫穷,不是有病。”子贡退下去,面有惭愧之色。知足的人不会因利益使自己受累,真正审察并取得自身所得的人,即使失去它也不害怕,内在品行修养的人,即使没有官位也不会因此改变作为。困于大道才叫穷困;怀抱仁义之道却遭逢乱世之患,又有什么穷困呢?有智慧的人谋划,有勇武的人实行,有仁德的人守持,这是古代的道。” 废黜君上,不合乎义。杀害百姓,不合乎仁。别人遭受艰难,自己却享受利益,不合乎廉。摇唇鼓舌,擅自制造是非,喜欢当面称誉别人的人,也喜欢背后诋毁他。商汤放逐他的君主,周武王杀死商纣王。从这以后,强者凌辱弱者,多数欺压少数。商汤、周武王以来的人,都是扰乱天下的人。人的性情,眼睛想看美色,耳朵想听声音,口想辨尝滋味,心志之气想要充盈。人有上等寿命一百岁,中等寿命八十岁,下等寿命六十岁,这还要扣除疾病、瘦弱和死亡的时间。《申子》三卷。刘向说:《申子》,作者名不害,是河东人,在郑国时为卑微的臣子,后来以学术求用于韩昭侯,秦兵不敢进犯。其学术根本出于黄老,严急苛刻而缺少恩惠,并非霸王之道。三寸的筐能够运转,天下便可安定;六寸的基准端正,天下便可治理。一个放纵的妻子不难毁坏家庭,一个作乱的臣子不难毁坏国家。一个妻子专擅丈夫,众多妻子就都会混乱;一个臣子专擅君权,群臣就都会被蒙蔽。智慧相等,就不能互相役使;力量相等,就不能互相胜过。鼓不参与五音,却是五音的主导。即使百世之后还有圣人,也仍会接踵相继地延续千里;有贤者,就能与之并肩相比。《慎子》十二卷,作者名到,学术根本出于黄老,滕辅所作传述。小人靠劳力谋食,君子靠道谋食。《诗》,记载过去的志意;《书》,记载过去的政事;《春秋》,记载过去的事件。爱护婴儿的人,不会轻慢保护他的人;要经过险途的人,不会轻慢驾车的人。把钧和石放在一起让禹来察看,他也不能辨识。悬挂到权衡上,即使一根毫毛的重量也能辨识。两个尊贵的人不能互相役使,两个卑贱的人也不能互相役使。家族富裕,疏远的宗族就会聚集;家族贫穷,兄弟就会离散。这不是彼此不相爱,而是利益不足以使彼此相容。不聪明、不明察,就不能称王;不装聋作哑,就不能公正。海和山争夺水,水必定归海。有权衡,就不能用轻重来欺骗他;有尺寸,就不能用长短来欺骗他;有法度,就不能用巧诈虚伪来蒙混他。一只兔子奔跑,百个人追赶。市场上积存着许多兔子,经过的人却看也不看;不是不想要兔子,而是名分已经确定,不能争夺。孝子不会出生在慈父之家,忠臣不会出生在圣明君主之下。六亲不和,才养成孝子慈亲;国家昏乱,才显出忠臣。木匠制作棺材,并不憎恨人的死亡;利益所在,就会忘掉其中的丑恶。朝廷宫庙所需的大材,不是从一棵树的一根枝条就能得到的;狐白裘,不是取自一只狐狸的腋下毛;能够收藏铠甲的国家,必定有军队隐藏在其中。有意图的人,必定先制作好器具。市井之人可以驱赶着去作战,安定国家的军队却不能由愤怒发动。
燕丹子三卷丹者,燕王喜之子,身质於秦始皇之世。○丈夫耻於受辱,贞女羞於节亏。○血勇怒而面赤?脉勇怒而面青,骨勇怒而面白。田光云:光知刑轲者,神勇也,怒而不变,高行厉天,美声盈耳,荆轲之燕。谓太子曰:光扬太子,高行厉天,芙声盈耳。轲出卫都,望无路,历险不以勤,望远不以遐。今太子礼之以旧故之恩,接之以新人之敬,所以不复让者,信知己故也。○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轲曰:太子若以燕当秦,犹以羊捕狼。轲乃请樊於期曰:将军得罪於秦,父母妻子皆见焚。轲为将军痛之。今愿得将军之首与燕督亢地图进之,秦王必喜,喜必见轲,轲因左手把其袖,右手堪丁鸩切其胸,数以负燕之罪,责以将军之条。於期执刀自刎,头坠背后,两目不瞑。太子闻之,伏尸而哭,函盛於期首与燕督亢地图以献秦,武阳为副。轲不择日而发。太子宾客皆素衣冠送之易水之上,轲起为寿歌,高渐离击筑,宋臆和之,为壮声之,发怒冲冠,作哀歌,则士皆流涕,二人皆升车终已不顾也。刻轲至咸阳,秦王大喜,陛戟见荆轲。轲捧樊於期首柙并地图以次进,旱臣皆呼万岁,秦武阳大恐,刻轲顾笑武阳,前谢曰:北蕃蛮夷之鄙人未见天子,愿陛下少假借之,使得毕事於前。秦王曰:轲起督亢图进之。荆轲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袖,右手堪其胸,数之曰:从我计则生,不从则死。秦王曰:乞听琴声而死。召姬人鼓琴,琴声曰:罗谷单衣可掣而绝,八尺屏风可超而越,较辕之剑可负而拔。轲不解音,秦王从琴声负剑拔之,秦王断轲两手,轲因倚柱而笑,箕踞而骂曰:吾为竖子所欺,事不济也。鬼谷子五卷乐氏注名台总按其书云:周时有豪士隐者,居鬼谷,自号鬼谷先生,无乡里族姓名。此苏秦作书记之也。鬼之言远,犹司马相如假无是公云尔。○自古及今,其道一也,变化无穷,各有所归,或阴或阳,或柔或刚,或开或闭,或弛或张。是以圣人守司其门户,审察其先后。口者心之门户,智谋皆从之出。○或遥闻而相思,或前进而不御。○世无常责、事无常师。○抱薪赴火,燥者先燃;平地注水,湿者先濡,此类相应也。○智者不用其所短而用愚人之所长也,不用其所拙而用愚人之所工也。○墙坏於有隙,木毁於有节。人动我静,人言我听,能固能去,在我而问。知性则寡累,知命则不忧。忧累去则心平,心平而仁义着矣。以德养民,犹草木之得时;以仁化人,犹天生草木以雨润泽之。尹文子二卷刘饮注尹文子序云:文子出於周之尹,齐宣王时居稷下。余黄初末始到京师,缪熙伯以此书见示,聊定之。○名有三科,一曰命物之名,方圆白黑是也;二曰毁誉之名,善恶贵贱是也;三曰况谓之名,贤愚爱僧是也。○法有四呈,一曰不变之法,君臣上下是也;二曰齐等之法,能鄙同异是也;三曰理众之法,庆赏刑罚是也;四曰平准之法,律度权量是也。○有理而无益於治者,君子不言;有能而无益於事者,君子不为。捶不贵独工,贵与众共巧。今世之人行欲独贤,事欲独能,辩欲出掌,勇欲绝众。田骈曰:天下之士莫不处其门庭,臣其妻子,必游宦诸侯之朝,名利引之也。○彭蒙曰:雉兔在野,众皆逐之,分未定也。鹦豕满市,莫有志者,分定故也。○两智不能相使,两贵不能相临,两辩不能相屈,力均势敌故也。○专用聪明则功不成,专用晦昧则事必悖。一明一晦,众之所载。○禄薄者不可与经乱,赏轻者不可与入难,处上者不可不慎。○尹文子见宣王,宣王不言而叹。尹文子曰:何叹。王曰:吾叹国中寡贤。尹文子曰:国中悉贤,谁处王下,谁为王使。人有字长子曰盗,少子曰欧。盗出行,其父在后追而呼之曰盗,盗吏闻,因而缚之,其父呼欧喻吏,遽而声不转,但言欧欧,吏因而欧之,几至於死。
译《燕丹子》三卷。燕丹是燕王喜的儿子,在秦始皇时期作为人质留在秦国。男子以受辱为耻,贞洁的女子以失去贞节为羞。血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红。脉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青,骨勇之人发怒时脸色变白。田光说:“我知道荆轲属于神勇之人,发怒而脸色不变,品行高尚直达天际,美好的声名充满耳中。”荆轲到燕国后,田光对太子说:“荆轲声名远扬,品行高尚直达天际,美好的声名充满耳中。荆轲离开卫国都城,前路虽险却不以为劳,所望虽远却不以为遥。如今太子以旧日恩情礼待他,以新交之敬接待他,他之所以不再推辞,是因为确实知道太子是了解自己的人。” 风声萧萧,易水寒冷;壮士一去,就再也不回来了。荆轲说:“太子若想凭燕国抵抗秦国,就像用羊捕狼一样。”于是荆轲请求樊於期说:“将军得罪秦国,父母妻子都被焚杀,我为将军感到悲痛。如今希望得到将军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将它们进献给秦王;秦王一定高兴,高兴后一定会召见我。我便趁机左手抓住他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入他的胸膛,历数他辜负燕国的罪过,责问他给将军带来的祸害。”樊於期拿刀自刎,头颅落在身后,双眼没有闭上。太子听说后,伏在尸体上哭泣,用匣子装着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地图进献给秦王,让秦武阳作副使。荆轲没有选择日期便出发。太子的宾客都穿着白衣、戴着白帽,在易水边送行。荆轲起身祝酒作歌,高渐离击筑,宋意应和,以悲壮的声调唱出。士人都流下眼泪,两人登上车,始终没有回头。荆轲到了咸阳,秦王大喜,在殿陛间执戟接见荆轲。荆轲捧着樊於期的首级和匣子里的地图,依次进献。群臣都高呼万岁,秦武阳非常恐惧。荆轲回头向武阳一笑,上前谢罪说:“北方蛮夷之地的粗鄙人,未曾见过天子,希望陛下稍加宽容,让他能够在陛下面前完成使命。”秦王说:“荆轲,起来,把督亢地图进上来。”荆轲展开地图,地图展开到尽头,匕首显露出来。他于是左手抓住秦王的衣袖,右手用匕首刺向他的胸膛,数说:“听从我的计策就活,不听从就死。” 秦王说:“请让我听完琴声再死。”于是召来姬人弹琴,琴声唱道:“罗谷的单衣可以拉扯断,八尺高的屏风可以跃过,较辕之剑可以背负并拔出。”荆轲不懂琴声的意思,秦王便按照琴声背起剑来拔,秦王砍断了荆轲的两手。荆轲于是倚着柱子大笑,跷足而坐,骂道:“我被小人欺骗了,事情没有成功。” 《鬼谷子》五卷,乐氏注,名台。总按这部书说:周代有一位豪士、隐士,居住在鬼谷,自号鬼谷先生,没有乡里、宗族和姓名。这是苏秦编写书籍时记载的。所谓“鬼”,是遥远之意,就像司马相如假托有“无是公”一样。从古至今,道理始终相同;变化没有穷尽,各有归宿,有时属阴,有时属阳,有时柔,有时刚,有时开,有时闭,有时松弛,有时紧张。因此圣人守护并掌握门户,审慎考察事情的先后。口是心的门户,智慧和谋略都从口中出。有时相隔遥远,只听到对方的名声便彼此思念;有时走上前去,却不加阻挡。世上没有恒常不变的责求,事情也没有永远固定的老师。抱着柴薪奔向火堆,干燥的柴薪先燃烧。在平地上放水,潮湿的地方先被浸润;这就是同类相互感应。聪明人不使用自己的短处,却使用愚人的长处;不使用自己的笨拙之处,却使用愚人的擅长之处。墙壁因有缝隙而毁坏,木材因有节疤而损毁。别人行动时我安静,别人说话时我倾听;能坚守,也能离去,都在于自己作决定。懂得人的本性,就少有牵累;懂得天命,就不会忧愁。忧愁和牵累除去,内心就平和;内心平和,仁义就会彰显。用德来养育百姓,就像草木得到适宜的时令;用仁来教化人,就像上天生长草木,又用雨水滋润它们。《尹文子》二卷,刘饮注《尹文子》。序中说:尹文子出自周代的尹氏,齐宣王时居住在稷下。我在黄初末年才到京师,缪熙伯把这部书给我看,我姑且为它作了整理。名有三类:第一类是给事物命名的名称,如方、圆、白、黑。第二类是表示毁誉的名称,如善、恶、贵、贱;第三类是用来比况称谓的名称,如贤、愚、爱、憎。法有四种:第一种是不变的法,如君臣、上下。第二种是平等的法,如能与不能、鄙陋与高尚、相同与不同;第三种是治理众人的法,如庆赏、刑罚;第四种是公平衡量的法,如律、度、权、量。有道理却对治理没有益处的事,君子不说。有能力却对事情没有益处的事,君子不做。木工的工具不以独自精巧为可贵,而以能和众人共同发挥技巧为可贵。如今世上的人,行动想独自贤能,做事想独自有能力,辩论想胜过众人,勇力想压倒众人。田骈说:天下的士人没有不处在自己的门庭之中、使别人的妻子儿女臣服于自己的;他们一定要到诸侯的朝廷中游历做官,是名利引诱他们。彭蒙说:野外有野鸡和兔子,众人都追逐它们,是因为归属还没有确定。猪满了市场,却没有人有意去捕捉,是因为归属已经确定。两个聪明人不能互相役使,两个尊贵的人不能互相凌驾,两个善辩的人不能互相使对方屈服,是因为力量相等、势力相敌。专门依靠聪明,功业就不能成就;专门采取昏昧,事情必然悖乱。一明一暗,才是众人赖以承载和运行的方式。俸禄微薄的人,不可以和他共同经受祸乱;赏赐轻微的人,不可以和他共同陷入危难;处在上位的人不可不谨慎。尹文子拜见齐宣王,宣王不说话,只是叹息。尹文子说:为什么叹息?宣王说:我叹息国内贤能的人太少。尹文子说:如果国内人人都贤能,那么谁处在大王之下,谁来替大王办事?有个人给长子取名叫“盗”,给小儿子取名叫“欧”。长子盗外出,他的父亲在后面追赶并喊道:“盗!”官吏听见了,便把盗捆绑起来。他的父亲喊“欧”,想向官吏说明情况,但仓促之间声音转不过来,只说“欧、欧”,官吏于是殴打他,几乎把他打死。
公孙文子-卷心者,众智之要,物皆求於心。修心而不知命,犹无室而归。○君子行善必有报,小人行不善必有报。○乐者,先王所以饰喜也。军旅者,先王所以饰怒也。○舟从流於河而无维橄,求安不可得也。○人有三百六十节当天之数,形体有骨肉如地之厚,有孔窍血脉如川谷也。多食甘者有益於肉而骨不利,多食苦者有益於骨而筋不利,多食辛者有益於筋而气不利。陆贾新书二卷太中大夫陆贾也阳出雷电,阴成雪霜。善言古者合之於今,能述远者考之於近。道为智者设,马为御者良,贤为圣者用,辩为智者通。○秦以刑罚为巢,故有覆巢破卵之患。○文公种米,曾子牧羊。智者所短,不如愚者所长。近河之地湿,近山之木长。山出云而丘阜生气,四渎束流而百川无西。○众口毁誉,浮石沈木,草邪相抑,以直为曲。○犬不夜吠,鹦不夜呜。家若无声,官府若无事,亭落若无人,闻里不讼,耆老不愁,君子之治也。玉斗酌酒,金槐刻镂,所以夸小人非厚己也。
晁错新书三卷高皇帝不用同姓为亲,故能以诛暴乱。令之所加莫不从,兵之所诛莫不服。吕后专制,社稷不倾若发。《汉书》云如带,《公羊》云如钱。善为政者,士实於朝野,牛马实於陆,乌兽实於林。上及飞乌,下及虫鱼,载之如地,包之如海。陛下之地,束西尽冠盖之民,南北极寒暑之和,匈奴不得当一县。○号令不时,命曰伤天;焚林斩木不时,命曰伤地;断狱立刑不当,命曰伤人。
贾谊新书八卷寒者利桓褐,饥者甘糟糠。秦二世立,天下莫不引领而观其政。是故劳民易为政也。○主之与臣,若日与星;贵之与贱,若白与黑,如身使臂,臂之使指。天子如堂,草臣如谐,众庶如地,若经制不定,犹渡江无维橄也,中流遇风波,船必覆矣。○采铜者弃其田畴,家铸者损其农事。○建武函谷临晋三关以备山束诸侯也,不如定地势,使无可备,天下一通也。○与正人居,不能无正人也,犹生长於楚,不能无楚语。○志有四兴,朝廷之志清以严,祭祀之志思以和,军旅之志精以厉,丧纪之志忧以愁。○言有四术,敬以正朝廷之言,和以序祭祀之言,并声气军旅之言,悲不足丧纪之言。○翟王使使至楚,楚王夸使者以章华之台,台甚高三休乃至。楚王曰:翟国亦有此台乎。对曰:翟王茅茨不剪,彩橡不刻,犹以为作之者劳,居之者佚。楚王大作。
译《公孙文子》一卷。内心是各种智慧的要领,万事万物都要从内心求取。修养内心却不知道天命,就像没有房屋却想回去一样。君子行善一定有报应,小人行不善也一定有报应。音乐,是先王用来装饰喜悦的。军队和战争,是先王用来装饰愤怒的。船随河流漂行而没有系缆,想求安稳是不可能的。人有三百六十个关节,正合于天的数目;身体有骨肉,像大地那样厚重;有孔窍和血脉,像河川沟谷一样。多吃甘味食物,对肌肉有益却不利于骨;多吃苦味食物,对骨有益却不利于筋;多吃辛味食物,对筋有益却不利于气。《陆贾新书》二卷,太中大夫陆贾所作。阳气出来就形成雷电,阴气凝聚就形成雪霜。善于谈论古事的人,要把它同今天的情况结合起来;能够叙述远古的人,要用近处的事来考察它。道是为有智慧的人设置的,马是供驾车的人使用才显得良好,贤才要被圣人任用,辩才要由有智慧的人来通达。秦国把刑罚当作巢穴,所以有巢覆卵破的灾祸。文公种稻,曾子牧羊。聪明人的短处,不如愚人的长处。靠近河流的地方潮湿,靠近山的树木生长得高。山中升起云气,丘陵高地就有生气;四条大河汇聚水流,百川就没有向西流的。众人的议论可以毁誉颠倒,浮石沉木,邪曲压制正直,把直说成弯。狗不会在夜里乱叫,鸡不会在夜里鸣叫。家中仿佛没有声音,官府仿佛没有事务,亭舍仿佛没有人,乡里听不到诉讼,老人没有忧愁,这就是君子的治理。用玉斗斟酒、用金器雕刻装饰,是用来向小人夸耀,并不是为了使自己富厚。《晁错新书》三卷。高皇帝不任用同姓宗室为亲近之臣,所以能够诛灭暴乱。他发布的命令,没有不服从的;他的军队所要诛讨的人,没有不屈服的。吕后专擅政权,国家却没有倾覆,仿佛头发一样微小。《汉书》说国势像衣带,《公羊传》说像钱。善于治理国家的人,使士人充实于朝廷和民间,牛马充实于道路,鸟兽充实于树林;上至飞鸟,下至虫鱼,都承载它们如同大地,包容它们如同大海。陛下的疆域,东西延伸到冠盖之民所居之处,南北达到寒暑调和的极限,匈奴的土地还抵不上其中一个县。号令发布不合时宜,叫作伤害天。不合时宜地焚烧树林、砍伐树木,叫作伤害地;审断案件、设置刑罚不恰当,叫作伤害人。《贾谊新书》八卷。寒冷的人以粗劣的短衣为适宜,饥饿的人吃糟糠也觉得甘美。秦二世即位,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来观察他的政治的。因此,使百姓劳苦,就容易治理政事。君主和臣下,像太阳和星星一样。尊贵和卑贱,像白和黑一样;就像身体支使手臂,手臂支使手指。天子像堂,群臣像台阶,百姓像地面;如果经制不确定,就像渡江而没有系缆,船在江中遇到风浪,必然会倾覆。采铜的人荒废他的田地,家中铸钱的人损害他的农业。建武年间在函谷、临晋三关设防,是为了防备山东诸侯;不如确定地势,使得没有什么可防备的,这样天下就完全贯通了。和正直的人居处,不可能不成为正直的人;就像生长在楚国,不可能不会说楚地的语言。志意有四种表现:朝廷的志意清明而严肃,祭祀的志意思念而和谐,军旅的志意精专而严厉,丧事的志意忧伤而愁苦。言语有四种方式:用敬意来端正朝廷的言语,用和气来调理祭祀的言语,使声音和气势相合来表达军旅的言语,用悲哀而不足的语调来表达丧事的言语。翟王派使者到楚国,楚王向使者夸耀章华台。台很高,要登上三层台阶才能到达。楚王说:翟国也有这样的台吗?使者回答说:翟王住的是茅草屋顶,不加修剪;彩色的栋梁也不雕刻,却还认为建造它使人劳累,居住它使人安逸。楚王听后非常惭愧。
吕氏春秋二十六卷靡曼皓齿,郑卫之音,伐命之斧;肥肉厚酒,烂肠之食。○雷则掩耳,电则掩目。耳闻所恶,不如不闻;目见所恶,不如无见。强令之笑则不乐,强令之哭则不悲。不由中心也。○流水不腐,户枢不蠹,动也。形气亦然。水泉束流,日夜不休,上不竭,下不满。○耳有所闻,不学而不如聋;目有所见,不学而不如盲。○戎人生乎楚,楚人生乎戎,则楚人戎言,戎人楚言。亡国之主,则可化成贤主也。○樱桃之为乌所含,故曰含桃。○勇凶德,兵凶器。○今有利剑,刺则不及,与恶剑无异也。水出於山而归於海q○恶山而欲海,高下使然也。人谓兔丝无根,其根不连,属耳袂苓是也。磁石召针皆相引,犹圣人南面而立,则天下莫不延颈。周文王使人相地得枯骨,令吏衣冠葬之,天下闻之曰:文王贤矣,泽及於枯骨。○齐人好勇者,其一人居束郭,一人居西郭。幸而相遇饮酒,曰酒须肉乎,各抽刀自割,相啖遂至於死。○石可破不可夺坚,丹可磨不可夺赤,性受於天也。○鲁有丑者,其父出见美者商咄,反而告其邻曰:商咄不如吾子也。是至美不如至恶,爱子不知其丑也。○人有臭者,其亲戚兄弟妻妾知识无能与居者,自屏乎海,海上有人悦其臭者昼夜随之不离也。○赵襄子攻翟胜,方饮而有忧色,曰:江河之大不过三曰,一朝而下翟胜两城,亡将及我矣。孔子闻之曰:忧所以昌,喜所以亡。○管仲为鲁所缚,槛车载之,使役人送于齐,皆枢歌而引车。管仲恐鲁悔而止之,又欲速至齐国,谓役人曰:我为汝唱,汝和我也。役人不倦,取道甚速,管仲可谓能因矣。因役人用势欲走,乃为歌唱劝令走也。○有道之士贵以近知远,以今知古,以所见知所不见。故审堂下之阴而知日月之行,见瓶水之冰知天下之寒,尝一蛮之肉知一擭之味。有人方且过江,引婴儿欲投於水,人问其故,对曰:其父善游。其父虽善游,其子未必能耶。楚国之政,有似如此。○不如吾者吾不与处,与我齐者吾不与处,无益我也。○周旦云:君子屈於不知己,而申于知己。○穴深一寻,则人臂不及,智亦有不至者。○乐羊伐中山归,有责功之色。魏文侯以谤书两筐示之,乐羊北面再拜曰:一寸之书亦止,何须两筐。○人骥俱走,则人不胜骥。居於车上,则骥不胜人。犹人主争官,事与骥俱走,无异也。○目之见也,藉於照;心之智也,藉於理。○无骨之虫不可令知冰,春生秋死,不知冬冰。十里之问耳不能闻,帷墙之外目不能见,三亩之问心不能知,而欲束至开悟,南抚多钨,西服寿靡,北怀弥耳,何以得哉。四极之国名。○管夷吾、百里奚,霸王之船骥。绝江者托於船,致远者托於骥。楚王问詹何治国之道,对曰:何闻治身不闻治国。国之本在身也。詹何,隐者。○管仲曰:君子有三色,惧然喜乐者钟鼓之色,愀然清净者绩绖之色,沸然充盈者兵革之色。○洧水大,有富人溺者,有人得富者尸,请赎而求金甚多,富人党以告邓析。析曰:但安之,必无买此者。得尸者患其不赎,又告邓析。析曰:但安之,必无人更卖,又必无不赎。言不欺心,言所以喻心。言於相离,则不祥也。以绳墨取木,则宫室不成。材难得也。○引其纪,万目起;引其纲,万目张。治民如此也。庾积水於千仞之溪,谁能当者。○戎夷去齐往鲁,天大寒,与弟子一人宿於郭外,寒转甚,谓其弟子曰:可以衣活我。我,国士也,天下所惜。子不肖,不足惜也。弟子曰:不肖人安能与国士衣乎。戎夷叹息,乃解衣与弟子。戎夷至夜半而死,弟子乃活。○晏子遭崔杼之患,援绥而乘,其仆将驰,晏子曰:安之。疾不必生,徐必不死。鹿生於山,命悬於厨。今晏命有所悬矣。○以龙致雨,以形逐影。类同则相召,气同则相合,声比则相应。故鼓宫商应,王德不通,民欲不达,此国之郁也。树郁则蠹,水郁则汗,国郁则万灾聚矣。天为高矣,曰月星辰、云气雨露未尝休也。地为大矣,水泉、草木、毛羽未尝息也。○冠所以饰头,衣所以饰身。今人断首以易冠,杀身以易衣,则不知所为矣。世之趋利似此,亦不知所为也。○黄帝之贵亦死,尧舜之贤亦死,孟贲之勇亦死。相玉者患石似玉,相剑者患剑似昊干将,贤主患辩者似通人。亡国之主似智,亡国之臣似忠。子夏过卫,有读史记者曰:晋师三豕渡河。子夏曰:非者也,是己亥。○得十良马,不如得一伯乐;得十良剑,不如得一欧冷;得地千里,不如得一贤人。○夏不衣裘,非不爱裘也,暖有余。冬不用霎,非不爱霎也,清有余。火烛一隅,则半室无光。骨节早成,身心不长。吕不韦,始皇时相国,乃集儒士为十二纪八览六论,曝於咸阳市,有能增损一字与千金,无敢易者。十二纪之礼,此不抄。
译《吕氏春秋》二十六卷。柔美的姿色、洁白的牙齿和郑卫之音,是砍伐性命的斧头;肥肉和浓酒,是使肠子腐烂的食物。打雷时就捂住耳朵,闪电时就遮住眼睛。耳朵听到厌恶的声音,不如不听;眼睛看到厌恶的事物,不如不看。强迫人发笑,他就不会快乐;强迫人哭泣,他就不会悲伤,因为这都不是发自内心。流动的水不会腐臭,转动的门轴不会被虫蛀,这是因为它们运动。形体和气也是这样。水泉向四方流动,日夜不停;上面不会枯竭,下面也不会充满。耳朵有所听见,却不学习,还不如耳聋。眼睛有所看见,却不学习,还不如眼盲。戎人如果生长在楚国,楚人如果生长在戎地,那么楚人就会说戎人的话,戎人就会说楚人的话。亡国的君主,也可以教化成为贤明的君主。樱桃被鸟含在嘴里,所以叫作“含桃”。勇力是凶德,兵器是凶器。现在有一把利剑,刺出去却达不到目标,那么它和劣剑没有区别。水从山中流出,归入大海。厌恶山却想要海,是因为地势有高下之别。人们说菟丝没有根,其实它的根并不相连,只是相互牵属罢了,菴苓就是这样。磁石能吸引针,都是相互牵引;就像圣人面向南站立,天下人没有不伸长脖子仰望他的。周文王派人察看土地,发现一具枯骨,便命令官吏为它穿戴衣冠、安葬。天下人听说后说:文王真贤明,恩泽都施及枯骨了。齐国有两个喜好勇力的人,一个住在东郭,一个住在西郭。两人有幸相遇,便饮酒,说酒还需要肉吗?各自拔刀割下自己的肉,互相吞食,最后竟至于死亡。石头可以击破,却不能夺去它的坚硬;丹砂可以磨损,却不能夺去它的赤色,这是本性承受于上天。鲁国有个丑人,他的父亲出门见到美男子商咄,回来后却告诉邻居说:商咄还不如我的儿子。这就是把极美说成不如极丑,因为爱自己的孩子而不知道他的丑。有个人身上有恶臭,亲戚、兄弟、妻妾和相识的人都无法同他居住,于是他自己退居到海边。海边有个人喜欢他的臭味,日夜跟随他,寸步不离。赵襄子攻打翟国并获胜,正饮酒时却面带忧色,说:江河那样大的功业也不过三天,今天一早就攻下翟国两座城,灭亡将要临到我了。孔子听说后说:忧虑是昌盛的原因,喜悦是灭亡的原因。管仲被鲁国捉住,用囚车载着他,派役夫送往齐国,役夫们都唱着号子拉车。管仲怕鲁国反悔而把他留下,又想快些到达齐国,便对役夫说:我来给你们唱歌,你们来应和我。役夫们因此不感到疲倦,赶路很快。管仲可以说是善于顺势而为。他借助役夫的力量想让车快走,于是唱歌来劝他们快走。有道之士看重由近处认识远处,由今天认识古代,由看得见的认识看不见的。所以,仔细观察堂下的阴影,就能知道日月的运行;看见瓶中结冰,就能知道天下的寒冷;尝一块野兽的肉,就能知道整只野兽的味道。有个人正要过江,牵着婴儿想把他投入水中。有人问他原因,他回答说:孩子的父亲善于游泳。父亲虽然善于游泳,儿子难道也一定能游吗?楚国的政事,就有些像这样。不如我的人,我不和他相处;和我相同的人,我也不和他相处,因为这对我没有益处。周旦说:君子会因不被人知己而受屈,却会在知己面前伸展自己的志向。洞穴深一寻,人臂就够不到;人的智慧也有达不到的地方。乐羊讨伐中山国回来,脸上露出要求评定功劳的神色。魏文侯把两筐诽谤乐羊的书信拿给他看。乐羊面向北拜了两拜,说:一寸长的书信就足够了,哪里需要两筐?人和骏马一起奔跑,人就比不上骏马。人坐在车上,骏马就比不上人。这就像君主争夺官职,事情和骏马一起奔跑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眼睛能够看见,是借助光照。内心能够明智,是借助事理。无骨的虫子不能让它知道冰,因为它春天出生、秋天死亡,不知道冬天有冰。相距十里的地方,耳朵听不到;帷幕和墙壁之外,眼睛看不见;三亩之内的事情,内心也不能全知,却想向东直到开悟,向南安抚多钩,向西使寿靡归服,向北安抚弥耳,怎么能够做到呢?这是四方边远国家的名称。管夷吾、百里奚,是成就霸王事业的良马。横渡大江的人要依靠船,走到远方的人要依靠骏马。楚王问詹何治理国家的道理,詹何回答说:我只听说修养自身,没听说治理国家。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詹何,是隐士。管仲说:君子有三种神色:警惧而喜乐,是奏钟击鼓时的神色;忧愁而清静,是服丧时的神色;沸腾而充盈,是战争时的神色。洧水涨大,有个富人溺水而死。有人捞到了富人的尸体,富人的家属请求赎回,捞尸者却索要很多钱。富人的同党把这件事告诉了邓析。邓析说:只管安心等着,一定不会有人买他的尸体。捞到尸体的人担心富人不来赎,又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只管安心等着,一定没有人会再卖尸体,也一定不会没有人来赎。言语不能违背内心,言语是用来表达内心的。言语如果同内心相分离,就会不吉祥。用墨线来取材制作木料,宫室就不能建成,因为合用的材料难以得到。提起衣服的领子,万条褶裥都会被提起。提起衣服的纲绳,万条褶裥都会张开。治理百姓也是这样。把水蓄积在千仞高的山谷中,谁能够抵挡它呢?戎夷离开齐国前往鲁国,天气非常寒冷,和一个弟子住在城郭外。寒冷越来越厉害,他对弟子说:可以把衣服给我,让我活下去吗?他说:我是国士,天下人所珍惜;你是不肖之人,不值得珍惜。弟子说:不肖之人哪里能把衣服给国士呢?戎夷叹息,于是脱下衣服给了弟子。戎夷到了半夜就死了,弟子因此活了下来。晏子遭遇崔杼的祸患,拉着车上的绥带登车。他的车夫准备奔驰,晏子说:慢些。奔驰未必能活,缓慢也未必会死。鹿生在山中,命运却悬在厨中。如今我的性命也有所悬系了。用龙来招致雨,用形体来追随影子。同类相同就相互召唤,气息相同就相互结合,声音相近就相互应和。所以敲击宫音,商音就会应和;君王的德行不能通达,百姓的愿望不能传达,这是国家郁结不通。树木郁结就会生虫,水流郁结就会污浊,国家郁结就会聚集各种灾祸。天是高大的,日月星辰、云气雨露从来没有停止运行;地是广大的,水泉、草木、鸟兽也从来没有停止生长。帽子是用来装饰头部的,衣服是用来装饰身体的。如今若有人砍下自己的头来换取帽子,杀死自己的身体来换取衣服,那就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世人趋逐利益也像这样,同样是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黄帝那样尊贵也会死,尧、舜那样贤明也会死,孟贲那样勇猛也会死。鉴定玉的人担心石头像玉,鉴定剑的人担心剑像昊、干将这样的名剑,贤明的君主担心善辩者像通达事理的人。亡国的君主像有智慧,亡国的臣子像忠臣。子夏经过卫国,听见有人读史书说:晋国军队有三头猪渡过黄河。子夏说:不是“三豕”,应当是“己亥”。得到十匹良马,不如得到一个伯乐。得到十把良剑,不如得到一个欧冶子;得到方圆千里的土地,不如得到一个贤人。夏天不穿皮衣,并不是不喜欢皮衣,而是温暖已经足够。冬天不用扇子,并不是不喜欢扇子,而是清凉已经足够。火烛只能照亮一角,那么半间屋子就没有光。骨节过早形成,身体和心智就不能继续成长。吕不韦在始皇时任相国,于是召集儒士编成十二纪、八览、六论,陈列在咸阳市,并宣称有谁能增删一个字就赏给千金,但没有人敢改动。十二纪关于礼的部分,这里没有抄录。
淮南子二十二卷以汤沃沸,乱乃愈甚,犹鞭噬天#2捶提马而欲教之,虽伊尹造父不能化,任数者劳而无功。○色者白立而五色成,道者一立而万物成。聋者学歌无以自乐。夫内心不开而强如聋者,校歌出於口,越而散矣。○冰迎春则释为水,水向冬则凝为冰。○以道为竿,以德为纶,礼乐为钩,仁义为饵,投之江,浮之海,万物皆得。○历阳之都,一夕成湖。历阳,淮南县也。有一人告历阳毋#3曰:见城门有血,则有去无顾。此#4后门吏告污血於门限,毋便上北山,县果陷水中,毋遂化作石也。○越麒蜀艇不能无水而浮,乌号弓溪子弩不能无弦而射。○人主诛暴则多飘风,法苛则多虫螟,杀不辜则多赤地,令不时则多淫雨。○南方有不死之草,北方有不释之冰。○食水者善浮而耐寒,鱼属也;食土者无心而惠,蚯蚓是也;食木者多力而愚,麋鹿是也;食桑者有丝而蛾,蚕属也;食肉者勇敢而悍,虎豹是也;食气者神明而寿,龟蛇之类、王乔赤松是也;食谷者智慧而夭,人是也。○昼生者类父,莫生者似母。○勇士一人,为三军雄。○圣人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乞火不若取燧,寄汲不如凿井。譬羿请不死之药於西王母#5,垣娥窃而食之,不知不死之药所由生也。○生有七尺之形,死为一棺之土,安知喜僧利害耶。天地虽大可以短长知之,星月之行可以律历知之。○仓颉作字,天雨粟,鬼夜哭。仓颉,黄帝史臣也。造文字,则诈伪生,故鬼哭也。○今执政者薄德,增刑有似执弹而欲来乌,柙税而欲狎犬。柙税,挟杖也。0假舆马者足不劳而致千里,乘舟橄者不假游而绝江海。譬智不任已才力,木击折轴,水戾破舟,不怨木石而罪巧拙。何也。智有不周。○债少者易偿,职寡者易守。○风疾而波兴,木茂而乌集,相生之势。○文王智而好问,故圣;武王勇而好问,胜。○力胜其任,则举之者不重;能其事,则为之者不难。○天下之物莫凶於溪毒,良医藏之,有所用也。草莽犹不可弃,况复人乎。溪毒,附子也。0十围之木能持千钧之屋,五寸之挞能制门阖,非材有巨细,所居要耳。使孔墨为天下,天下尽儒墨,得其要也。○圣人之道若中衢置坛,过者斟酌,虽多少不同而各得其宜也。衢,六通,蹲,酒缚。○三月婴儿未知利害,而慈母爱焉,情也。○慈父爱子,圣王养民,若火自热,若冰自寒,性使然也。及其用力,赖其功,如失火舟中矣。同心救火也。○车无三寸辖则不可驰,户无五寸挞则不可闭。故君子所须要也。○治国者若张琴瑟,大弦组,小弦绝。○治国者若设网,引其纲,万目张。○多欲亏义、多忧害智,多惧妨勇。○虎豹以文彩射,谖狄以捷来刺。故子路以勇死,长幼以智困。吹灰而欲无咪,涉水而欲无濡,不可得也。○广厦宏屋,连阖通房,人所安也,乌入之而忧。深林药,人入而畏,乌入之则安。深溪峭,峻木寻枝,缓狄所乐,人则栗也。○翻基丸於地,圆者走泽,方者处高。○戴哀者闻歌而泣,戴乐者见哭而笑,强哭者虽戚不哀,强欢者虽笑不乐。○刍狗土龙始成,则衣以绮绣,及其用毕,则弃之土壤。刍狗事以谢过,土龙事以请雨,察道通物,名异得道一也。犹屠牛而烹其肉,或甘剂万方,本一牛也。○伐豫章,或为棺椁,或为梁柱,亦一木也。○萧条者形之君,寂寞者音之主。○客有见子贱,贱曰:客独有三过:望我而笑,是慢也;交浅而言深,是患也;语不称名,是反也。客一体耳,或为君子,或为小人,此视之异也。待腰裹飞兔而驾之,则世莫有乘者;待毛墙西施而配之,则终身无家矣;待古英俊而用之,则无人矣。骥千里一日而通,驾驽马十驾旬日亦至,犹人才不足专恃。乌穷则啄,兽穷则触,人穷则诈。峻刑严法,不可以禁奸。○道德之论,譬如日月,江南河北不能易其指,驰骛千里不能改其处。○趣舍礼裕,犹宅之居也,东家谓之西,西家谓之束,扣门求火无不与者,饶足也。故林中不货薪,湖上不斋鱼者,有余也。○不乘人之利,不迫人之险。○叔向云墨者曰:鸠欲见秦惠王,三年不得见。一至楚,楚王悦之。物固有近而之远,远之而近。故一之以袅。大丈夫行不可掩。○未得兽者唯恐创少,已得唯恐创多。○古人婚礼不称主人,必称父母兄弟。舜不告瞽叟而娶,非礼。文王立伯邑可,非制。礼三十而家,文王十六而生,非法。○治国有常,利民为政,本教有经,令行为上。苟利其心,不必法古;苟周於事,不必循常。法度制令,各因其宜,变古未可非,循俗不足多。百川异源皆归於海,百家异业皆务於治。○盲者行於道,人谓左则左,谓右则右,遇君子则得其平易,遇小人则陷於沟壑。○束面而望不见西墙,南向而视不睹北方,唯无向者无所不通。
译《淮南子》二十二卷。用热水浇灌沸水,混乱反而更加严重;就像鞭打咬人的天#2、捶打马匹而想教化它们,即使伊尹、造父也不能使它们改变。任意施用权术的人,只会劳苦而没有功效。白色确立,五色就由此形成;道确立,万物就由此形成。聋子学习唱歌,无法让自己快乐。内心没有打开却勉强像聋子一样的人,歌声从口中出来,也只是越发散乱。冰遇到春天就融化成水,水到了冬天就凝结成冰。把道作为竿,把德作为丝线,把礼乐作为钩,把仁义作为饵,投入江中、漂浮海上,万物都能得到。历阳的城邑,一夜之间变成了湖。历阳,是淮南县。有个人告诉历阳毋#3说:看见城门上有血,就会有去无回。后来城门吏把污血报告给毋,毋便登上北山,县城果然陷入水中,毋也于是化成了石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越麒蜀的船如果没有水就不能浮,乌号弓、溪子弩如果没有弦就不能发射。君主诛杀暴徒,往往就多有暴风;法令苛刻,就多有虫害;滥杀无辜,就多有赤地;政令发布不合时宜,就多有淫雨。南方有不死的草,北方有不融化的冰。以水为食的动物善于浮水而且耐寒,属于鱼类。以土为食的动物没有心却有恩惠,蚯蚓就是这样;以木为食的动物力气大却愚笨,麋鹿就是这样;以桑叶为食的动物能吐丝而成为蛾,属于蚕类;以肉为食的动物勇猛强悍,虎豹就是这样;以气为食的动物神明而长寿,龟、蛇之类以及王乔、赤松就是这样;以谷物为食的动物有智慧却短命,人就是这样。白天出生的孩子大多像父亲,晚上出生的孩子大多像母亲。有一个勇士,就能成为三军的雄杰。圣人像镜子一样,不主动迎合,也不拒绝来者;有所感应而不留藏。向别人求火不如自己取燧取火,借别人的水喝不如自己凿井。譬如羿向西王母请求不死之药,嫦娥偷来吃了,却不知道不死之药是怎样产生的。活着有七尺长的形体,死后只是一棺材中的泥土,哪里知道什么是喜爱、憎恶和利害呢?天地虽然广大,也可以用长短来认识它;星辰和月亮的运行,也可以用律历来认识它。仓颉创造文字时,天上降下谷子,鬼在夜里哭泣。仓颉是黄帝的史官。他创造文字后,欺诈虚伪便产生了,所以鬼才哭泣。如今执掌政权的人德行浅薄,增加刑罚,就像手执弹弓却想招来乌鸦,拿着夹棍却想亲近狗一样。“柙税”就是夹持棍杖。借助车马的人,脚不用劳累就能到达千里之外;乘船渡水的人,不必徒步行走就能横渡江海。譬如才智不能胜任自己的才力,木头撞断车轴,水势猛烈冲破船只,却不能怨恨木石,而应归罪于技巧和拙劣。为什么呢?因为才智有所不周全。债务少的人容易偿还,职务少的人容易守成。风势猛烈就兴起波浪,树木茂盛就有乌鸦聚集,这是相互生成的势态。文王有智慧而且喜欢请教,所以成为圣人;武王勇敢而且喜欢请教,所以能够取胜。力量胜过所承担的任务,举起它的人就不会觉得沉重;能够胜任那件事,做它的人就不会觉得困难。天下的东西没有比溪毒更凶险的了,但良医仍把它收藏起来,因为有时可以使用。即使草木也不可以轻易抛弃,何况是人呢?溪毒,就是附子。十围粗的树木能够支撑千钧重的房屋,五寸长的门闩能够控制门户,不在于材料有大小,而在于所处的位置关键。假如让孔子、墨子治理天下,天下人都成为儒者、墨者,那也是抓住了关键。圣人的道就像在十字路口设置酒坛,经过的人各自斟取;虽然取多取少不同,却都能得到适合自己的分量。“衢”是六条道路交会之处;“蹲”是酒器的捆束。三个月大的婴儿还不知道利害,慈母却爱护他,这是出于感情。慈父爱子,圣王养育百姓,就像火自然发热、冰自然寒冷一样,是本性使然。等到需要共同出力、依靠彼此的功劳时,就像船中失火一样,大家同心协力救火。车子没有三寸长的辖就不能奔驰,门户没有五寸长的门闩就不能关闭。所以君子所需要的,正是这些关键之物。治理国家如同调弦琴瑟:大弦太松就调紧,小弦断了就更换。治理国家如同张设罗网,只要牵动总纲,所有网眼就会张开。欲望太多会损害义,多忧虑会损害智慧,恐惧太多会妨碍勇气。虎豹因身上的斑纹而遭射杀,猿狄因行动敏捷而遭刺杀。所以子路因勇敢而死,长幼因智慧而困厄。吹灰却想不让灰尘沾身,涉水却想不让身体沾湿,这是不可能的。宽广的楼厦、宏大的房屋,门窗相连、房间相通,是人所安居的地方;乌鸦进入其中却感到忧惧。深林和药草,人进入其中会害怕,乌鸦进入其中却感到安稳。深溪陡峭,高树枝条高悬,是猿狄所喜爱的地方,人却会战栗。把圆形和方形的丸子翻滚在地上,圆的会滚到低洼处,方的会停在高处。带着悲哀的人听到歌声就哭泣,带着欢乐的人看见哭泣反而发笑;勉强哭泣的人即使忧戚也不悲哀,勉强欢笑的人即使在笑也并不快乐。刍狗、土龙刚制成时,就给它们穿上华丽的绣衣;等到使用完毕,就把它们丢弃在泥土中。刍狗用来谢罪,土龙用来求雨;考察事物通达的道理,名称虽然不同,所得的道理却是一样的。就像宰牛后烹煮牛肉,有的调成甘美的滋味、制成各种菜肴,本质上仍是一头牛。砍伐豫章树,有的用来做棺椁,有的用来做梁柱,终究是同一棵树。萧条是形体的主宰,寂寞是声音的主宰。有客人拜见子贱,子贱说:“客人独有三种过错:望着我却发笑,这是轻慢;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奥之事,这是祸患;说话不称呼姓名,这是反常。客人本来是同一个人,有时成为君子,有时成为小人,只是看待他的方式不同。若一定要等到腰缠飞兔、用它来驾车,世上就没有人能乘车了;若一定要等到毛嫱、西施这样的美人来婚配,终身都不会成家;若一定要等古代的英俊之才来任用,就没有可用的人了。骏马一天能行千里,驾驭劣马走十天也能到达,仍然说明人才不能完全依赖。乌鸦困穷就啄人,野兽困穷就触人,人困穷就会欺诈。刑罚严酷、法令严密,也不能因此禁止奸邪。” 关于道德的论说,就像日月一样,江南或河北都不能改变它所指向的方向,奔驰千里也不能改变它所在的位置。取舍合乎礼而且宽裕,就像居住在自己的住宅中:东边人家说它在西边,西边人家说它在东边,敲门求火没有不给的,因为物资充足。所以林中不卖柴,湖上不求鱼,是因为物资有余。不乘人之利,也不趁人之危。叔向对墨者说:“鸠想拜见秦惠王,三年也没有见到。” 他一到楚国,楚王就喜欢他。事物本来就有距离近却被疏远、距离远却被亲近的情况。所以应当一视同仁地对待它们。大丈夫的行为不可掩饰。还没有捕到野兽时,只怕箭伤太少;已经捕到后,又只怕箭伤太多。古人的婚礼不称主人,必定称父母和兄弟。舜没有告诉瞽叟就娶妻,不合礼制;文王立伯邑考为太子,不合制度;礼制规定三十岁成家,文王十六岁就生子,也不合成法。治理国家有一贯的原则,就是以有利于百姓为政;确立教化有一定的经常之道,就是把令行禁止放在首位。只要有利于治理,就不一定效法古代;只要能周全地处理事务,就不一定遵循旧常。法度、制度和政令,都应各自依据实际情况;改变古制未必可以非难,沿袭旧俗也不值得称道。百川虽然源头不同,都流归大海;百家虽然所从事的行业不同,都致力于治理。盲人行走在道路上,别人说向左他就向左,说向右他就向右;遇到君子就能走平坦的路,遇到小人就会陷入沟壑。面向东方而望,看不见西墙;面向南方而看,看不见北方;只有没有固定方向,才没有什么地方不能通达。
○父溺则揽父发而拯之,非敢骄侮,以救死也。至赏不费,至刑不滥。○乘船遇风,波至而恐死,自投於水中,非不贵生畏死,惑於畏死而反忘生也。○人之嗜欲者亦复如此。○溜水足以溢壶梳,江河不能满漏卮。○醉者赴淮,以为寻常之沟;倪入城门,以为七尺之闺,酒浊其神也。马兔人於难者,死,葬之以盖,蒙牛有德於人,葬之以大车。○用兵之道,示之以柔,乘之以刚;示之以弱,乘之以强。若欲西者示之以束,使知吾所出而不知吾所入,若鬼无迹,若水无创,若电之激,不可备也。高城深池,矢石如雨,广泽平原,白刃交接,士卒争先者,为其赏信罚明也。暑不张盖,寒不披裘,古之善将也。军通井而后饮,军食而后食,所以同饥渴也。矢石所及之处,所以同安危也。天下莫相憎於胶漆,胶漆相贼;胶漆相抱,不得还其本也。天下莫相爱於冰炭,冰炭相思。冰得炭则解,故得归其本也。○兰生幽谷,不为莫服而不芳;舟在江河,不为莫乘而不浮。人有嫁其女而教之曰:慎无为善。女问其故,曰:善尚不为,况不善乎。○拘团圄者患日长,当死市者患日短。○嫁女於消渴者,夫死则言女妨。○狐白之裘,天子披之。在狐计者,不如走泽。○先缄而后缕,可以成帷;先缕而后缄,不可以成衣。因媒而嫁,不因媒而成;顾人而交,不因人而亲。披羊裘而赁顾,其事过也;衣貉裘而负笼,甚可怪也。○君子不容非类,日月不应非气。○非礼而礼,譬躲而追狂人,盗而与乞者窃问写法律,蹲踞诵论诗书。○马似鹿者千金,天下无千金之鹿。○画孟贲之目大而不可不畏,画西施之面美而不可不悦。○同污无异泥。○众曲不容直,众枉不容正。故人众则食狼,狼众则食人。○郢人买屋楝,与人车毂,大虽可而长不足。○孕妇见兔,则子缺唇。○文公弃衽席,咎犯辞归。晋文公弃席之黑者,捐故旧也。故咎犯辞去,知天将赦而多杀人。或知天赦多活人,人望欲同,刑罚异也。○侏儒问天高於长人,长人曰:吾不知也。曰:尔去天近於我也。问事当问近者。○自卖其母而请买者曰:此母老矣。望善饴之。此大不义而欲为小义。狂人伤人莫之怨,婴疾无心也。○佳人不同体,美人不同面,而皆悦於目;梨橘枣栗不同味,皆训於口。○一棋不足以见智,一弦不足以见悲。遗腹不思父,无爱心也。○汤沐具而蚁虱相吊,大厦成而弯雀相贺。○钓者静之,网者动之,罩者抑之,肾者举之,为道异,得鱼一。○田中之水流入海,附耳之语闻千里。○中夏用霎至冬不去,举衣过水至陆不下,此不知变也。○靥脯在颊则好,在颜则丑。绣为被则宜,为冠则秽。山云蒸柱础润,狭苓抽兔丝死。○兔丝无根而生,蛇无足而行,鱼无耳而听,蝉无口而呜。鹤千岁亦极其乐,朝生暮死亦尽其乐。○明珠,蚌之病也,我之利也。○百星之明,不如一月之光;十牖之开,不如一户之明。○披蓑救火,凿续止水,乃益多也。○鸿鹄在卯也,一指蔑之则破;及其羽翅成也,背负青天,膺磨赤霄,哺且子不能得也。○戟以攻城,镜以照形。官人得戟则以刈葵,盲人得镜则以盖卮。○尧八眉。眉理八字也。人有烹狙召邻,邻者以为狗羹,食甚美,后闻其狙,据地吐之,未始知味也。○那邓有吹者,托名李奇,人争学之,后知其非,皆弃其曲,未始知音者。李奇,赵之善音者。○原蚕一岁,再熟非不利也。王法禁之,为其残叶。离稻熟,农夫耨之,不以小利伤大获也。稻米落地而生,曰离稻。O屠者食蕾羹,为车者多步行,陶人用缺盆,匠人居狭庐。舟覆乃见善游,马奔乃见良驭。○林木茂而斧斤入,质的张而弓矢集。意林卷之二竟#1本句文渊阁本作『孔子劲能举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2『天』文渊阁本作『狗』。#3『毋』文渊阁本作『母』。下同。#4『此』原作『比』,据文渊阁本改。#5『母』原作『毋』,据文渊阁本改。意林卷之三扶风马总元会编
译父亲落水时,便抓住父亲的头发把他救起来;这不是敢于骄慢侮辱父亲,而是为了救他免于死亡。最高明的赏赐不耗费财物,最高明的刑罚不过度滥用。乘船遇到风浪,波涛涌来便害怕会死,于是自己跳进水里;这不是不珍惜生命、害怕死亡,而是因为被对死亡的恐惧迷惑,反而忘记了求生。人的嗜好和欲望也是这样。细流的水足以使壶中溢满,江河却不能装满漏卮。醉汉奔向淮河,却把它当作平常的小沟;矮人进入城门,把它当作七尺高的门;这是酒使他的精神昏浊了。马因逃避灾难而奔跑,最终死去,人们用车盖埋葬它;牛曾对人有功德,人们就用大车为它送葬。用兵的道理,是向敌人显示柔弱,然后乘机以刚强制胜;向敌人显示弱小,然后乘机以强大制胜。比如想向西进军,却向敌人显示要向东,使他们知道我军将从哪里出发,却不知道我军将从哪里进入;行动如鬼神无迹,如水流无痕,如闪电激射,使敌人无法防备。面对高城深池、箭石如雨,或在广阔泽地、平原上短兵相接,士卒仍争先作战,是因为赏赐诚信、惩罚分明。天气炎热也不张伞,天气寒冷也不披皮裘,这是古代善于用兵的将领。军队先打通水井,然后全军饮水;军队得到食物后,将领才进食,这是为了与士卒同受饥渴。在箭石能够射到的地方,便是为了与士卒共同承担安危。天下没有比胶漆更相互憎恶的东西了,因为胶漆彼此侵害;胶漆相互粘合,就不能恢复原来的状态。天下也没有比冰炭更相互亲爱的东西了,因为冰炭彼此相思;冰遇到炭就会融化,所以能够回归本来的状态。兰花生长在幽深的山谷中,不会因为没有人佩戴它就不芳香;船停在江河中,不会因为没有人乘坐它就不浮在水上。有人嫁女儿时教导她说:“千万不要行善。”女儿问原因,母亲说:“连善事都不肯做,何况坏事呢?” 被拘禁在牢狱中的人,只怕日子过得太长;将在市场上处死的人,只怕日子过得太短。把女儿嫁给患消渴病的人,丈夫死后,人们反而说是女儿妨害了他。狐白裘,天子也穿它。身处狐群计谋中的人,不如逃到低洼之地。先缝合经线,后编织纬线,就可以制成帷帐;先编织纬线,后缝合经线,就不能制成衣服。借助媒人可以嫁女,却不能只靠媒人成婚;因他人而交往,却不能只因他人而亲近。穿着羊皮裘去替人看门,事情就做过头了;穿着貉皮裘却背着笼子,更是十分可怪。君子不会容纳异类,日月也不会应和不相应的气。不合礼却强行称为合礼,就像躲避的人反去追赶狂人,盗贼却把乞丐偷窃的事拿来询问法律,蹲踞着诵读和议论《诗》《书》。像鹿的马价值千金,但天下没有价值千金的鹿。画孟贲的眼睛画得很大,使人不能不畏惧;画西施的面容画得很美,使人不能不喜爱。共同陷于污浊之中,就没有什么不同,都是泥。众多弯曲之物容不下直的,众多邪曲之人容不下正直之人。所以人多了就会吃狼,狼多了就会吃人。郢人买房屋的椽木,又拿来给人做车毂;宽度虽然可以,长度却不够。孕妇看见兔子,孩子出生时就会缺唇。晋文公丢弃坐席,咎犯辞职离去。晋文公丢弃黑色的坐席,是要抛弃旧日的交情。因此咎犯辞去,知道上天将要赦免罪人,却会有更多人被杀。也有人认为上天将要赦免罪人、使更多人活下来;人的愿望可能相同,但刑罚却不同。侏儒问高个子:“天有多高?”高个子说:“我不知道。” 侏儒说:“你离天比我近。”询问事情,应当问与事情接近的人。有人把自己的母亲卖掉,买主请求少收价钱,说:“这个母亲已经老了。” 他还希望买主善待她。这是大不义,却想以小义来补救。狂人伤害别人,没有人责怪他,是因为他精神失常而没有主观意识。美好的女子体态各不相同,美人面貌各不相同,但都能使眼睛愉悦;梨、橘、枣、栗味道各不相同,却都能使口舌满足。一盘棋不足以显出智慧,一根琴弦不足以表现悲哀。遗腹子不思念父亲,是因为还没有产生爱父之心。热水沐浴的器具准备好后,蚂蚁和虱子彼此吊唁;高大的房屋建成后,弯腰低飞的雀鸟彼此庆贺。垂钓的人使水面安静,撒网的人使水面动荡,用罩捕鱼的人向下压,使用箕的人向上提;方法虽然不同,所得的都是鱼。田里的水会流入大海,贴在耳边的悄悄话也能传到千里之外。盛夏使用的霎一直用到冬天也不收起,举起衣服涉水到了陆地还不放下,这是不懂得变化。脸颊上的酒窝是美的,长在额面上却是丑的。绣品做被子合适,做帽子却污秽。山中云气蒸腾,柱下础石就会湿润;狭苓抽出时,兔丝就会枯死。兔丝没有根却能生长,蛇没有脚却能行走,鱼没有耳朵却能听见,蝉没有嘴却能鸣叫。仙鹤活到千岁,也只是享尽它的快乐;早晨出生、晚上死亡,也同样享尽它的快乐。明珠是蚌的病,却是我的利益。一百颗星星的光明,不如一轮月亮的光;十扇窗户打开的明亮,不如一扇门的明亮。披着蓑衣去救火,挖沟引水去堵水,反而会使灾害更加严重。鸿鹄还在卵中时,用一根手指轻轻一碰就会破裂;等到它的羽翼长成,便能背负青天,胸膛摩触赤霄,即使喂养它、做它的子孙,也不能制服它。戟用来攻城,镜子用来照见形貌。官员得到戟却拿它去割葵菜,盲人得到镜子却拿它去盖漏卮。尧有八字形的眉毛。眉毛的纹理呈八字形。有人煮猕猴肉请邻居来吃,邻居以为是狗肉羹,吃起来很美味;后来听说那是猕猴肉,便趴在地上把吃下的东西吐出来,原先的滋味也全不知道了。那邓有个吹奏者,假托李奇之名,众人争相学习他的曲调;后来知道他并不是李奇,大家都抛弃了这支曲子,原来根本不懂得音乐。李奇,是赵国善于奏乐的人。原蚕一年养两次,第二次成熟并非没有利益。王法禁止这样做,是因为它会损害桑叶。离稻成熟后,农夫便锄掉它,不因小利而损害大的收获。稻米落到地上后生长出来,叫作离稻。屠夫吃蕾菜羹,造车的人却常常步行,制陶的人使用破盆,木匠住在狭小的房屋里。船翻了,才显出谁善于游泳;马奔驰起来,才显出谁善于驾驭。树林茂盛,斧头和斤便会进入;靶子张设起来,弓箭便会聚集。《意林》卷二完。本句《文渊阁》本作:“孔子力气强,能够举起国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闻名。” #2“天”字,文渊阁本作“狗”。#3“毋”字,文渊阁本作“母”。下文同。#4“此”字,原作“比”,据文渊阁本改。#5“母”字,原作“毋”,据文渊阁本改。《意林》卷第三。扶风马总元会编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