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异记卷之三
左右军支米四千石,钱八千贯。岁余,功不报而城未周,以至於出太仓谷以支夫食,然后剥榆皮而充御厨,城竟不就。万余惧,贼觉其机,出投河阳,经年病卒。邓慢儿善弹琵琶,乐府推其首冠。黄巢颇狎之,因灸其右手,托以风废,终不为弹。'礼之甚厚,而未尝为执器奏曲。每三五日,一召入禁中,辍与之金帛。一旦,谓其友曰:吾闻忠节之士,有死而已,吾频为大寇所逼,终不能为之屈节奏曲。今日见召,吾当就死,不复归矣。与妻女一儿诀别,使者促之,遂入见黄巢,黄巢欣然谓曰:汝乐官推所艺第一,而久云风废,吾亦信待於汝,岂不致三两声琵琶乎?不全曲也。慢儿曰:某出身应役朱紫之服,皆唐天子所赐,固不忍负前朝之恩,以此乐乐於他人也。巢大怒,命斩之,屠其家焉。摘星胡弟善射,发无不中,巢甚爱之,衣以锦服,出入常在马前。渭桥为官军所夺,黄巢亲领兵以御之,既至桥,命米生引满以射,凡发十数箭,箭皆及远而不中。黄巢请之,箭皆及远而不中物何也?对曰:圣唐兵士,非亲即故,故不中尔。巢怒,亦杀之。孝资州人阴玄之,少习五经,尤精左史。父殁,庐墓六时临哭,常有溪龙山虎助其号声,久之,亦有鬼神助哭。每夜常有二灯来照墓前,至明乃息。又丁母忧,墓庐凡六年,草庵破壤,终不再茸,处於土穴中。因患玲气,腰脚声音嘶嘎,而讲诵不倦。每谓人曰:千名求进,非为己身。吾二亲俱殁,禄不及养,何用名为,竟不应举,贫苦终身,年八十余而卒。扬太博,资州人也。年十六,庐父母墓三年。有神灯照墓,猛虎驯伏,有白兔之异。蜀相王公上闻,降动褒奖,表其门闲。句龙弘道,居梓潼山下,偃武亭南。庐墓於官路之束,年逾八十,发长丈余。父母二坟,各生紫芝一茎,高六七寸,驯伏猛兽,以为常焉。广明辛丑岁,僖宗幸蜀,亲幸其第,坐於庭中巨石上。弘道寻作亭子,覆护其石。乙巳年,驾回,又临幸之,颁赐钱帛衣物甚多,来往皆如之。驾驻剑州,诏复其租赋三年,仍赐旌表。感应嘉州夹江令检校工部尚书朱播,尝居官,得疾,四支不能运用,举体沈重。每转侧,皆须数人扶升,以为风废,药饵攻之未效。忽眼痛且痉,昼夜烦楚。又数日,俄而渴,作嗜水及汤饮,不知石斗之量。又数日,心狂愤愤,若有所睹,赖其沈顿不能转动,若不然,亦将披发保走,无所畏惮矣。旬日之中,四疾相属,风露之危,期在旦夕矣。既昼夜不寐,疲倦之极,忽如睡不睡,见七仙人,列坐在前,才长五六寸,衣被冠服,眉目髭发,历历分明。五人相倚而坐,二人两畔横坐,播心自思之正坐,即有横坐如何?忽闻侧畔空中有人应曰:既为仙人,无所不可,何怪横坐?闻讫亦不见所语之人,七仙人亦复不见。自此常觉有人为握摄手足,扪拍背膊,所疾渐损,其日所嗜玲水扬饮,顿臧一半。如是三五日,便能主持公事,祗对宾客,所疾全愈,因画北斗七星真人供养焉。刀子判官、右仆射尹瓖,永平三年寝疾。初患下痢,昼夜五六十行。久之,即成心风狂热,言词无度。忽忽多忘。常欲颠沛驰走,一家肩镭守护之。既而手足不遂,肢体沈重,每一起止,即四五人扶持,方能托於几按。又历数月,家人看视,昼夜劳倦。忽见一老人,髭鬓白,着白衣,来谓瓖曰:病已效矣,何不速起?即以手台其头,便能起坐。边巡,自起添油注灯下,就前床取鞋着之,四顾,见仆使皆困卧,不欲惊之。自持烛出门,巡行一宅,然后乃复其处。一家惊异,自此都愈。异梦礼部尚书庾朴举进士时,甚有声称必就册名。梦入桂宫,折得桂枝,将归人问,视之已焦枯矣。俄而下第。是岁,婚归氏,亲迎之后,旬日问,窃视归氏额上指许,常涂艺油。问之云:小年为火所烧,有痕而无发也。故又名桂娘子。竟不登第也。前源州中令宗夔光天,戊寅岁,梦万斤秤,如此者三度。梦挂秤於楼屋脊桁之上,俄而桁秤俱折,心甚恶之。是岁十月八日戊申薨,时年六十一广明辛丑岁正月,僖宗车驾已及左绵郭县。镇使任时,当昼假寝于厅事,忽梦街巡小吏告之日:大将军迎驾,合伺于道左。任即奔诣通衢之侧,兵骑数千,已直北而去,旌旗部伍,异常严整。戈甲之盛,首尾十余里,不绝久之。介金曳地者千数,拥白马朱缨金甲一人,五彩日月旗,罗列以从。任鞠躬两食顷,队仗方绝。问报者,大将军为谁?云是法定寺后李将军也。既觉,流汗浃体,想其所睹,犹历然在目。是岁,余奉诏青城修斋,话其事,光庭记。录异记卷之三竟录异记卷之四光禄大夫尚书户部侍郎广成先生上柱国蔡国公臣杜光庭摹鬼神
译左右两军每天支给米四千石、钱八千贯。一年多过去,工程没有完成,城也没有筑完,以至于要搬出太仓的粮食供筑城民夫食用,后来甚至剥取榆树皮来充作御厨食物,城最终也没有建成。刘万余害怕贼人察觉他的意图,出逃投奔河阳,一年后病死。邓慢儿善于弹琵琶,乐府推尊他为第一。他得黄巢亲近;于是烧伤他的右手,假托手被风病废掉,始终不肯弹奏。黄巢待他十分优厚,但他从未拿乐器演奏曲子。每隔三五天,黄巢便召他入禁中,停下宴饮,赐给他金帛。一天,他对朋友说:“我听说忠节之士只有一死而已。我屡次被大贼逼迫,终究不能向他屈节奏曲。今天又被召见,我应当前去赴死,不会再回来了。”于是同妻子、女儿和一个儿子诀别。使者催促他,他便入见黄巢。黄巢高兴地对他说:“你在乐官中技艺被推为第一,却长久说手被风病废了。我也一直信任、优待你,难道不能弹两三声琵琶吗?不必演奏完整的曲子。”邓慢儿说:“我出身于服役之人,所穿朱紫之服都是唐天子所赐,实在不忍背负前朝恩德,用这种音乐来取悦别人。”黄巢大怒,下令斩杀他,并屠杀了他的家人。摘星胡弟善于射箭,箭无虚发,黄巢非常喜爱他,给他穿锦衣,出入时常让他走在马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渭桥被官军夺取,黄巢亲自领兵抵御。到了桥上,他命米生拉满弓射箭;连续射了十几箭,箭都射得很远,却没有一支射中目标。黄巢责问他:“箭都射得很远,却为什么射不中东西?”米生回答:“圣唐的士兵,不是我的亲人就是旧交,所以我才射不中。”黄巢大怒,也把他杀了。孝。资州人阴玄之,年轻时学习五经,尤其精通《左氏春秋》。父亲去世后,他在墓旁结庐守墓,六时前去哭祭,常有溪龙、山虎帮助他发出哭声;时间久了,也有鬼神帮助哭泣。每天夜里常有两盏灯来照墓前,直到天明才熄灭。后来母亲去世,他又在墓旁结庐,共守墓六年。草庵破败后,始终不再修缮,自己住在土穴里。因而患了“玲气”[原文如此],腰脚和声音都变得嘶哑,却讲诵不倦。他常对人说:“求取科名,并不是为了自己。我父母都已经去世,俸禄也来不及用来奉养他们,还要功名做什么?”于是终身不参加科举,贫苦一生,八十多岁去世。扬太博也是资州人。十六岁时,在父母墓旁结庐守墓三年。有神灯照墓,猛虎驯服,还有白兔出现等奇异之事。蜀相王公把此事上奏,降旨褒奖,并在他家门上表彰。句龙弘道住在梓潼山下、偃武亭南面。他在官道旁结庐守墓,年过八十,头发长一丈多。父母的两座坟上,各生出一茎紫芝,高六七寸;猛兽也驯服下来,成为常事。广明辛丑年,僖宗幸蜀,亲自到他的住宅,坐在庭院中的大石上。弘道不久建了一座小亭,覆盖保护这块石头。乙巳年,皇帝车驾回京,又亲自来临,赏赐钱帛、衣物很多,此后往来都如此。皇帝驻跸剑州时,下诏免除他的租赋三年,并赐给旌表。感应。嘉州夹江县令、检校工部尚书朱播曾任官时得病,四肢不能活动,全身沉重。每次翻身侧卧,都要几个人扶起,大家以为是风病,用药物攻治也没有效果。忽然眼睛疼痛并且痉挛,昼夜烦苦。又过几天,突然口渴,嗜好喝水和汤,饮量不知有多少石斗。又过几天,心神狂乱,愤愤不平,仿佛看见了什么;幸亏身体沉重不能转动,否则也将披头散发地奔跑,毫无畏惧。十天之内,四种疾病相继发生,风、露侵袭的危险,转眼就要到了。他昼夜不眠,疲倦到了极点,忽然似睡非睡,看见七位仙人排列坐在面前,身高才五六寸,衣服、冠帽、眉目、胡须和头发都清清楚楚。五人相互倚坐,二人横坐在两旁。朱播心想:他们正坐,为什么有人横坐?忽然听见旁边空中有人回答:“既然是仙人,没有什么不可以的,何必奇怪横坐?”听完后,却看不见说话的人,七位仙人也都不见了。从此他常觉得有人握持、摄引他的手脚,抚摸拍打他的背膊;病情逐渐减轻,当天所嗜好的“玲水”[原文如此]饮量一下减少了一半。这样过了三五天,便能主持公务,接待宾客,疾病完全痊愈,于是画北斗七星真人供奉。刀子判官、右仆射尹瓖在永平三年卧病。起初患下痢,昼夜腹泻五六十次。久而久之,便成为心风狂热,言语没有节制,神情恍惚而且健忘。常常想要跌跌撞撞地奔跑,全家人轮流看守保护他。后来手脚不能活动,肢体沉重,每次起身或停下,都要四五个人扶持,才能倚靠在几案上。又过了几个月,家人日夜照料,疲劳不堪。忽然看见一位老人,胡须鬓发皆白,穿着白衣,来到尹瓖面前说:“病已经见效了,为什么还不赶快起来?”老人便用手抬他的头,他马上能够起坐。尹瓖起身添油、点灯,又到床前取鞋穿上,环顾四周,见仆人们都疲倦地睡着,不想惊动他们。他自己拿着烛火出门,在宅院里巡视一周,然后回到原处。全家人都觉得惊异,从此他的病完全好了。异梦。礼部尚书庾朴参加进士考试时,声望很高,大家都认为他一定会登上榜册。他梦见进入桂宫,折得一枝桂枝,带回来给人看时,却发现已经焦枯了。不久,他便落第。这一年,他娶了归氏;迎亲之后十多天,偷偷看见归氏额头上有手指大小的一块地方,常常涂着油。问她,她说:“小时候被火烧过,留下疤痕而没有头发。”因此又称她为桂娘子。庾朴最终没有考中进士。前源州中令宗夔,光天戊寅年,梦见万斤大秤,像这样一共三次。他梦见把秤挂在楼屋的脊檩上,不久脊檩和秤一起折断,心中十分厌恶。这年十月八日戊申去世,时年六十一岁。广明辛丑年正月,僖宗的车驾已经到达左绵郭县。镇使任时白天在厅事中暂睡,忽然梦见巡街小吏告诉他说:“大将军要来迎接皇帝,应当在道路左边等候。”任时立即跑到大路旁,只见数千兵骑已经向正北而去,旌旗和队伍异常严整。戈矛铠甲盛大,首尾绵延十多里,久久不断。身披铠甲、兵器拖地的人有数千,簇拥着一名骑白马、系朱缨、穿金甲的人;五彩的日月旗排列在后随行。任时弯腰行礼约两个时辰,队伍才完全过去。他询问报信的人:“大将军是谁?”回答说:“是法定寺后面的李将军。”随后,任时醒来。醒来后,他汗流浃背,回想梦中所见,仍然清楚地历历在目。这年我奉诏到青城修斋,听他说起此事,杜光庭记录下来。《录异记》卷三完。《录异记》卷四。光禄大夫、尚书户部侍郎、广成先生、上柱国、蔡国公臣杜光庭摹写。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