录异记卷之八
洪州大厅前,有皂荚树,数人合抱,乌不敢栖,人犯之者,立有灵应,相传见之数百年矣。大厅中,非时不敢视事,固为常矣。李宪为太守,既至命伐其树,吏民争之,咸以为不可。宪竟伐去之。既而群鸦数千,呜噪不已。宪疑其下有物,命掘之,而深数尺,乃巨墓也。中得石志,谶言数百字,末云:郭璞墓也。后五百岁,开墓贼李宪是也。所谶将来之事,至今犹有知者。即命修完其墓,迁厅事以避之。按东晋元帝元年,时郭璞为王敦所杀,事在金陵,不知何因,墓在豫章。束晋元年丁丑,至唐文宗敬宗中,即五百岁矣。锺传初入洪州,命修于城。军吏散掘墓砖以称用。功毕,传梦一人,古服项长,貌如子路,来诣传日:将军何得暴我居处,令我不安,速宜修之。既觉,历问军吏宾客,莫能知者。市老罗通入谒日:旧图云,城东南角三十一步,有子羽先生墓,相传甚灵。恐军人取砖,有所触犯。传使人视之,果验。即命梵砌修饰,立亭子於其上,以表古迹,既毕,复梦致谢,传以束帛赏罗通焉。按:澹台灭明,仲尼弟子也,字子羽,居於武城,貌恶而廉谨。武城非豫章郡,不知何因,有墓於此?许静墓,在成都延秋门外,直西七八里。田中有巨墓,云:许将军墓也。耕牧之人,牛豕之属,犯者必有祸焉。近制置军管也,野外墟墓,多不存者唯此归然存焉,人莫敢犯。静在前蜀官至大司徒。越州上虞县,过江二十余里,有南宝寺,在南保村,过横岭则到。有好事者,寻访山水,登岭行倦,息於树下,有村叟亦歇焉。共话山川形胜,指顾之问,见路侧一坟,老叟日:此坟若是丈夫,则无可说,若是女人,有子当为三公。好事者异其言,访於寺僧村民,有知者日:此郑注母墓也。初元和中,寺有女家人,与村民石生通焉,有一儿,十余岁。时有客僧姓郑,游止寺中,病苦痢逾月,寺僧常令此儿供给汤粥,甚得气力,拟乞为童子,将去可否。诸僧日:其父石生存,待为问之。石生许可,固无所悟,三纲问石生,生乃许焉。僧将去,因姓郑氏,僧以方书技术教之,又别遇方士,颇精游艺,交谒王公,因遂荣达。大和中,恩渥隆异,除凤府节度使,因坐事伏诛,即郑注也。其母死后,寺僧葬於岭上,则是老叟所指之坟也。李道,咸通末,为凤翔府府曹。因推发掘冢贼,问其所发,云:数为盗,三十年,咸阳之北,岐山之东,陵域之外,古冢皆开发矣。又问其所得之物,云:尝入一冢,自涎道直下三十余尺,得一石门,以物开之,门内箭出不己,如是百余发,不复有箭矣。遂以物撞开之,一盗先入,俄为轮剑所中,倒死于地。门内十余木人,周转运剑,其疾如风,势不可近。盗以木横拒之,机关遂定。尽拔去其刃,亦不复能转。因至其中,但见帐喔俨然,纲褥舒展,遍於座上。有漆灯甚明,木偶人与姬妾,皆偶。去地丈余,有皮裹棺柩,铁索悬挂焉。即以木撞之,才动其棺,即有砂流下如水,库、巡不可止,流溢四面,奔驰出门,砂已深二尺余,良久视之,砂满冢内,不可复入,竟不知何人之墓矣。又一墓,在咸阳原上,既入,得镜两面,可照人鼻。在侧畔背面,莹洁如新,摩毕以面照之,如常无异。以背照之,形状备足,衣冠俨然,而倒立也。安州东北七里,有古墓,高七八尺,周回数百步,莫知名氏,群贼发掘,见以生铁锢之,入地丈余莫见其底矣。城东二十余里,有一大墓,群贼发之,数日乃开,得金钗百余枚,各重百斤,有石座杂宝,古样腰带,陈列甚多。取其一带,随手有水涌,俄顷满墓,所开之处,寻自闭。盗以二师子献太守武司空,太守夜梦一人,古服,侍从极多,来谒云:南蛮武相公也,为群盗坏我居处,以太守宗姓之分,愿为修之。盗当发狂,勿加擒捕。即命修之,群盗三十余人,同时发狂,相次皆卒。乾宁三年丙辰,蜀州刺吏、节度参谋、司徒李公师泰,理第於成都锦浦里北门之内西回第一宅,西与李冰祠相邻。距宅之北,地形渐高,岗走西南,与祠相接。於其堂北,凿地五六尺,得巨冢焉。砖璧甚固,於砖外得金钱数十枚,各重十七八铢,径寸七八分,圆而无眼,去绿二分,有隐起规,规内两面各有蕃书二十一字,其绿甚薄,有刃焉。督役者驰其二以白司徒,命使者入青城云溪山居以示余,云:此钱得有石余,公以命复座之,仍不开发其冢,-但不知谁氏之墓也。度其地形,当石笋之南百步所,即知石笑,即此墓之阙矣。自此甚灵,人不敢犯。其后蜀主改置祠堂,以龙神享之,为立小屋龙堂,即在墓之东矣。李公不发古冢,不贪金钱,亦古贤之高鉴也。美哉!美哉!
译洪州官署大厅前有一棵皂荚树,几个人合抱才能围住,乌鸦不敢栖息;有人触犯它,立即会显现灵异应验,相传已经有几百年。官署大厅中若不是规定的时间,也不敢处理政务,这已经成为常规。李宪任太守后,刚到任便命人砍掉这棵树,官吏百姓争相劝阻,都认为不可。李宪最终还是把树砍掉了。不久,几千只乌鸦成群鸣叫,久久不停。李宪怀疑树下有东西,命人挖掘,挖深几尺,原来是一座大墓。墓中得到一块石碑,刻有数百字谶言,末尾说:“这是郭璞的墓。五百年后,打开墓的盗墓贼就是李宪。”谶言中预示未来的事情,直到今天仍有知道的人。李宪于是命人修整墓地,迁移官署厅事以避开它。考察东晋元帝元年,当时郭璞被王敦杀害,事情发生在金陵,不知为什么墓却在豫章。东晋元年丁丑到唐文宗、敬宗年间,正好已经五百年了。锺传初到洪州时,命人在城中修筑工程。军吏四处挖取墓砖来使用。工程完毕后,锺传梦见一人,穿着古代服装,脖子很长,容貌像子路,来到锺传面前说:“将军为什么毁坏我的居处,使我不得安宁?应当赶快修复它。”醒来后,锺传逐一询问军吏和宾客,却没有人知道此事。城中老人罗通进来拜见,说:“旧图上记载,城东南角三十一步处有子羽先生墓,传说非常灵验。恐怕军人取砖,触犯了他。”锺传派人去查看,果然应验。于是立即命人修缮,用砖砌好并加以装饰,在墓上建了一座亭子,以表彰古迹。完工后,锺传又梦见那人前来道谢,便用一束帛赏赐罗通。考察起来,澹台灭明是孔子的弟子,字子羽,居住在武城,容貌丑陋而廉洁谨慎。武城并不属于豫章郡,不知是什么原因,竟在这里有他的墓?许静墓在成都延秋门外,向正西七八里。田野中有一座大墓,传说是许将军墓。耕作和放牧的人,以及牛、猪之类的牲畜,凡是触犯它的,必定遭遇灾祸。近来设置了军队管辖此地,野外的荒墟古墓大多已经不存在了,只有这座墓仍然巍然保存,没有人敢触犯。许静在前蜀时官至大司徒。越州上虞县,渡过江再走二十多里,有一座南宝寺,在南保村,翻过横岭就到了。有个喜欢游览的人寻访山水,登岭走累了,便在树下休息,恰有一位村中老人也在那里歇息。两人共同谈论山川形势,老人指指点点之间,看见路旁有一座坟墓,老人说:“这座坟如果是男子的,就没有什么可说的;如果是女子的,她的儿子应当官至三公。”游览者对这话感到奇异,便向寺僧和村民打听。有知情的人说:“这是郑注母亲的墓。”起初在元和年间,寺中有一名女仆,和村民石生私通,生了一个儿子,已有十多岁。当时有一位姓郑的客僧,游历并暂住在寺中,患痢疾痛苦不堪,持续了一个多月。寺僧常让这个孩子给他送汤粥,孩子因此很得他的信任和喜爱。郑僧想请求把孩子收作童子,带他离开,不知是否可以。众僧说:“他的父亲石生还在,等我们去问问他。”石生答应了,本来并没有意识到其中的意义,寺中三纲又询问石生,石生才正式答应。僧人带他离开后,便让他改姓郑。僧人把方书和医术等技艺教给他;他后来又遇到一位方士,颇为精通游艺,于是结交拜谒王公,最终显贵通达。大和年间,他受到特别深厚的恩宠,被任命为凤府节度使,后来因获罪而被处死,他就是郑注。他的母亲死后,寺僧把她葬在岭上,正是老人所指的那座坟。李道在咸通末年任凤翔府府曹。因推究并审讯盗掘坟墓的盗贼,问他们盗掘过哪些墓,他们说:“我们多次做盗墓的事,三十年来,咸阳以北、岐山以东、陵墓区域以外的古墓,都已经挖掘过了。”又问他们得到过什么东西,他们说:“曾经进入一座墓,从墓道一直向下三十多尺,得到一扇石门。用东西打开它,门内不断射出箭来,像这样射了一百多支,才不再有箭。于是我们又用东西撞开门,一个盗贼先进去,顷刻间被旋转的剑击中,倒在地上死了。门内有十多个木人,围绕着转动并挥舞刀剑,快得像风一样,情势根本无法靠近。盗贼用木头横着抵挡它们,机关才停止运转。把刀刃全都拔掉后,木人也不能再转动。于是进入里面,只见帷帐和陈设仍然整齐,锦褥铺展在座位上。还有一盏漆灯,非常明亮;木偶人和姬妾,也全都是木制偶像。离地一丈多高的地方,有一具用皮革包裹的棺柩,用铁索悬挂着。刚用木头撞它,棺材一动,就有砂子像水一样流下来,怎么也止不住,向四面流溢,奔涌出门;砂子很快积了二尺多深。过了很久再看,砂子已经填满墓室,无法再进去,最终也不知道那是谁的墓。” 还有一座墓,在咸阳原上。进去以后,得到两面镜子,都能照见人的鼻子。镜子侧边的背面光洁如新,擦拭完后用正面照人,与平常没有不同;用背面照人,人的形貌、衣冠都完整显现,只是身体倒立着。安州东北七里处,有一座古墓,高七八尺,周围数百步,没有人知道墓主的姓名。群盗挖掘它时,发现墓以生铁封固,向地下挖了一丈多仍看不见底。城东二十多里处有一座大墓,群盗挖掘它,过了几天才打开,得到一百多枚金钗,每枚重一百斤;还有石座、各种宝物,以及古式腰带,陈列得很多。盗贼取出其中一条腰带,水便随手涌出,不一会儿就灌满了墓室,挖开的地方也很快自行闭合。盗贼把两只石狮献给太守武司空。太守夜里梦见一个人,穿着古代服装,身边有很多侍从,前来拜见说:“我是南蛮武相公。群盗毁坏了我的居处,凭太守与我同宗的关系,希望你替我修复它。盗贼将会发狂,不要加以捕捉。”太守立即命人修复墓穴,群盗三十多人同时发狂,接连都死了。乾宁三年丙辰,蜀州刺史、节度参谋、司徒李公师泰,在成都锦浦里北门以内西边回转处的第一所宅第修治房屋,宅第西边与李冰祠相邻。宅第以北,地势逐渐升高,山岗向西南延伸,与祠相接。在厅堂北面向下挖五六尺,挖到一座大墓。墓砖和墓壁十分坚固,在砖外发现数十枚金钱,每枚重十七八铢,直径一寸七八分,圆形而没有穿孔,距边缘二分处有绿色痕迹,钱面有隐约凸起的圆规纹,纹内两面各有蕃书二十一字,绿色很薄,边缘有刃口。督工者带着其中两枚急忙去禀告司徒,司徒命使者到青城云溪山居来给我看,说:“这种钱还得到十余枚,公命人把它们重新安放,并且不要挖开这座墓——只是还不知道是谁的墓。”按照地形推测,它在石笋以南约一百步处,也就是“石笑”之处,正是这座墓的缺口。从此以后这里十分灵验,人们不敢冒犯。后来蜀主改建祠堂,用龙神来享祭,为它建了一座小屋,称作龙堂,就在墓的东边。李公没有挖掘古墓,也不贪图金钱,确实是古代贤者的高明鉴识。美啊!美啊!”
永平乙亥岁,有说开封人发曹王皋墓,取其石人、羊马砖石之属。见其棺宛然,而随手灰灭,无复形骨。但有金器数事,棺前有铸银盆,广三尺,满盆贮水,中坐玉孩儿高三尺,水无臧耗。则泓师所云:墓中贮玉,则草木温润,贮金多,则草木焦枯,曹王自贞元之后,历二百岁矣,盆水不臧,玉之润也。洪州丰城县,旧在泼江之南,即雷焕得剑之所也。自黄巢后,所在干戈,县邑多为抚州所侵。制置使唐宝迁邑民于江北,城於赤岗之上,前临陡崖,以为险固,发掘丘墓,创屋宇居人,市井数千家,咸居其上,甚多厉鬼,形状长大,见者辄有所伤。唐公在县,居人皆安,或时往州使,乃暂有他适,即鬼物恣横,不可禁止。唐公复至,晏然无苦。其后唐典诸郡制置使查郭代之理县,鬼物敬伏,与唐无异。郫或暂出,鬼即为害。数年之后,县竟荒毁,后还旧处,就中察署内厅事,间尤难居止。顷有邻郡避难户人千百家,寄止癣署中者,死亡略尽。暮夜之际,鬼多见形为暴。疑是积古丘墓中伏尸鬼耳,终莫知其年代。录异记卷之八竟
译永平乙亥年,有人说开封人挖掘了曹王皋的墓,取走了他的石人、石羊、石马以及砖石之类的物品。看见他的棺材还完好如初,但一碰就化成灰,形体和尸骨都不再存在。只有几件金器;棺材前有一只铸造的银盆,宽三尺,盆中盛满水,水中坐着一个三尺高的玉孩儿,水没有减少。正如泓师所说:墓中贮藏玉器,草木就温润;贮藏金器过多,草木就焦枯。曹王自贞元以后,已经历了二百年,银盆中的水仍未减少,正是玉器温润所致。洪州丰城县,旧县城在泼江以南,就是雷焕得到宝剑的地方。黄巢以后,各地战乱不断,县城大多被抚州侵扰。制置使唐宝把县民迁到江北,在赤岗上修筑城池,城前面对陡崖,以此作为险要坚固之地;他挖掘丘墓,修建房屋让居民居住,数千户商铺人家全都住在上面。那里有很多厉鬼,形状高大,见到它们的人往往就受到伤害。唐公在县中时,居民都平安无事;有时他到州府办事,暂时离开此地,鬼物便肆意横行,无法禁止。唐公再次回来,便安然无事。后来唐典诸郡制置使查郭代替他治理县城,鬼物也敬畏服从,与唐公在时没有差别。查郭有时暂时外出,鬼便立即出来为害。几年以后,县城终于荒废毁坏,后来人们回到旧址,其中官署内的厅堂,尤其难以居住。近来有邻郡逃难的百姓,成百上千家寄居在官署中,几乎全都死去。夜晚时分,鬼物常常现形作恶。人们怀疑这是古代累积的丘墓中潜伏的尸鬼,只是始终不知道它们属于哪个年代。《录异记》卷第八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