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三

黄帝第二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 · 已译 · 第 4–7 段

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伤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止阀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徇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於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於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垌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於饥寒,潜於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熏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仍吏切。既而狎侮欺诒,挡止两切▯必结切挨倚海切抌勇主切,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於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於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乌,扬於地,▯骨无▯。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於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物亡在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於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於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卫以告尔?惧王之谓隐於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令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护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吾与若玩其文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拱#2内。孔子观於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似#3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4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

译那个人凭借酒力尚且能保持完整而如此,何况在天性上保持完整呢?圣人藏身于天性之中,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伤害他。列御寇为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拉弓至满弦,把一杯水放在肘上,发箭后,箭头接连射出,箭又接着搭上。在这时,他的样子像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我将和你登上高山,踩在危险的石头上,面对百仞深渊,看你还能不能射箭?”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背对深渊后退,双脚有两分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让他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水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止于青天之上,潜入黄泉之下,挥斥八极,精神和气色都不改变。如今你惊惧不安,眼中显出恐惧之意,你的内心已经危险了。”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经营个人声名,全国人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虽然不做官,地位却在三卿之上。他目光偏向注视的人,晋国就给那人爵位;他口头偏爱的人,晋国就把那人罢黜。到他庭院游玩的人,和朝廷上的人一样多。子华让他的侠客用智愚互相攻击,使强弱互相欺凌。即使有人当场受伤残破,也不放在心上。大家整日整夜把这当作游戏和快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气。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宾客,出行时经过田垌外,住在田更商丘开的住处。半夜,禾生、子伯二人一起谈论子华的名望和势力,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使死去的人复生,使富人变穷,使穷人变富。商丘开先前被饥寒所困,便躲在窗户北面偷听。于是借来粮食,背着簸箕来到子华门下。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子弟,穿白衣,乘轩车,缓步而行,傲慢张望。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接着又欺侮戏弄、阻挡推搡,无所不做。商丘开始终没有怒容,直到宾客们的戏弄手段用尽,也感到疲惫。于是他们和商丘开一同登上高台,当众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从这里跳下去,就赏他百金。”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以为这话是真的,便先跳了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飘落在地,骨头没有折断。范氏一党认为只是偶然,并不觉得奇怪。于是又指着河湾深曲的水隈说:“那里有宝珠,游水可以得到。”商丘开又跟着跳入水中游去。出来后,果然得到一颗珠子。众人这才一起惊疑。子华于是下令把他列入供应肉食和绢帛衣服的行列。不久,范氏的仓库发生大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火中取出锦缎,就按你取出的多少赏赐你。”商丘开前往时毫无难色,进火取出锦缎,往来火中,身上没有沾染烟尘,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以为他有道术,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欺骗您,也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 “我们把您当作愚人、聋人、盲人。冒昧请问,您所用的是什么道术?”商丘开说:“我没有什么道术。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其中有一个原因,试着对你们说说。从前你们两位宾客住在我家,我听到他们赞美范氏的势力,说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生,使富人贫穷、穷人富裕。我完全相信,没有一点怀疑,所以不远千里而来。到了这里,发现你们一党人的话全都像真的一样,只怕自己相信得不够真诚,行动得不够彻底,因此不知道身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在哪里;心志专一,外物全都不存在,只是如此而已。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一党是在欺骗我,于是内心藏着猜疑,外在又矜持戒备,回想过去幸亏没有被烧焦、被淹溺,不禁内心恐惧、身体震颤。水和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从此以后,范氏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兽医,也不敢侮辱,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说:“你不知道吗?真正诚信的人可以感动万物,可以使天地震动、感动鬼神,横行于六合之间而没有阻碍,哪里只是能够踏危险之地、入水火而已呢?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尚且能够不受阻碍,何况彼此都真诚呢?小子,你要记住这件事。周宣王的牧正手下有个役人叫梁鸯,能够养育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之中,即使虎狼、雕、鹗一类,也没有不驯服的。” 雌雄禽兽就在眼前,繁殖成群;不同种类杂居在一起,也不彼此搏斗吞噬。周宣王担心这种方法会随着梁鸯死亡而失传,便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梁鸯说:“我只是低贱的役人,有什么方法可以告诉您呢?我又怕大王认为我对您隐瞒,所以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凡是顺着它,虎就高兴;违逆它,虎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然而,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发生吗?都是因为有所违逆而触犯了它。喂养虎的人,不敢拿活物给它,是因为怕它把活物杀死而发怒;也不敢拿完整的动物给它,是因为怕它将其撕碎而发怒。要掌握它的饥饱,使它的怒气得到疏导。虎和人虽然是不同种类,但它亲近养活自己的人,是因为顺从;它杀死饲养者,是因为违逆。既然如此,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顺着它使它过分欢喜。因为欢喜的反面一定是发怒,发怒的反面常常又是欢喜,二者都不合适。使我的心不存顺逆之念,那么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所以在我的园中游玩,就不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在我的庭院中睡觉,也不再想去深山幽谷。这是事理使然。”颜回问仲尼:“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船夫驾船像神一样。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至于潜水的人,虽然从未见过船,却能驾驭船。” 我又问他,他却不告诉我。冒昧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唉,我和你玩味这些文辞很久了,你还没有通达其中的真实含义,却还要勉强说明吗?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把水看轻了;善于游泳的人多次练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潜水的人,虽然从未见过船,却能驾驭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子倒退。翻覆、倒退等万物都陈列在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舍,这样他到哪里会没有从容余暇呢?用瓦片作赌注的人技艺灵巧,用带钩的玉器作赌注的人心有顾忌,用黄金作赌注的人心神昏乱。技艺本来是一样的,但一旦有所顾惜,便是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心就会受到束缚。孔子观看吕梁,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他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泳,以为那人似乎遭遇痛苦而想寻死,便让弟子沿着水流追赶救援。过了几百步,那人游出来,披散头发唱着歌,在棠树旁边行走。孔子跟上去问他:“吕梁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刚才我看见您在水中行走,以为您遭遇痛苦想要寻死,便让弟子沿水流追赶救您。您出来后披头散发唱歌,我以为您是鬼;仔细看,原来是人。请问,涉水有道术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宝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瘘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音九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瘘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乌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於中山,籍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伤阑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女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合作萌乎不震合作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几发於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沈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份然而封戎,壹以是终。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5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智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

译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故有的环境,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我与水流一起进入,也和水流一起出来。我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凭私意,这就是我能在水中行走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故有的环境,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长在高陵,便安于高陵,这是环境;我在水中长大,便安于水中,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运。”仲尼到楚国去,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承接蝉,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仲尼说:“先生真灵巧啊,有什么方法吗?”老人说:“我有方法。五六月间,我在竿头累叠两枚丸,保持不让它们坠落,那么捕蝉时失手的次数就很少;累叠三枚而不坠,失手十次中只有一次;累叠五枚而不坠,就能像拾取东西一样捕蝉。我站立在那里,就像断木桩;我伸出手臂,就像枯树枝。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我只知道蝉翼。不回头、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我这样做,怎么会捕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乎神妙了。”那个驼背老人说:“你不过是穿着宽大衣服的徒弟,又懂得什么,竟来问这种事?修养好你自己的本领,然后再来谈论它。”海边有个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到海边,和海鸥一起游玩,飞来的海鸥有上百只,停在他身边不走。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随你游玩,你把它们捉来,让我玩玩。”第二天他到海边,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所以说,最高深的言语不在言语之中,最高的作为自然而然、无所作为。齐国人的智力所能理解的,也就浅薄了。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登记后焚烧山林,大火炽烈,延烧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灰上下浮动。众人都认为是鬼怪。大火烧过后,他慢慢走出来,好像根本没有经历过火灾。赵襄子感到奇怪,把他留下,慢慢察看,发现形貌、颜色、七窍都像人,呼吸、气息、声音也像人。赵襄子问:“你凭什么道术能够处在石中,又凭什么道术能够进入火里?”那人说:“什么东西叫作石头?什么东西叫作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就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话,调和的人与万物完全相同,万物不能伤害他;游行于金石之间,踏过水火之中,都是可以的。”魏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做到呢?”子夏说:“剖开内心,去掉智巧,我还做不到。不过,姑且告诉您一点也无妨。”魏文侯说:“那么老师为什么不做到呢?”子夏说:“老师能够做到,只是能够做到而不去做。” 魏文侯非常高兴。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甚至能预定到年、月、旬、日,灵验如神。郑国人见到他,都躲避着跑开。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往,回来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没想到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已经讲过道的文辞,还没有穷尽它的实际,你就以为真的得到道了吗?众多雌鸟没有雄鸟,怎么能生蛋呢?你想用道与世俗抗衡,当然会认为自己必定正确,所以才让人能够看出你的形迹。试着把他带来,让他替我相看。”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将要死了,已经无法救活,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怪异之象,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流湿衣襟,把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罪过似乎正在萌发而不能停止,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性的征兆。再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我,病已经好转了。灰烬中有了生机,我看见了闭塞转化的征兆。”列子进去把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壤,名和实都不能进入,生机从脚跟开始发动,这就是闭塞转化。” “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征兆。再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站立还没有稳定,就失神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没有赶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显露出我宗本的状态。我与他处在虚无中而随意移动,他不知道我是谁、是什么,于是把我当作茅草随风倒伏,又把我当作水波随流而行,所以逃走了。”此后列子自以为从来没有学习过,回家去了,三年不出门,为妻子烧火做饭,把喂猪看得和待人吃饭一样;对世事不再亲近,雕琢之性恢复为朴拙,独自安然地保持着形体;安静而自守,始终专一如此。列子到齐国去,走到半路却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走到一半就返回来了?”列子说:“我感到惊惧。”伯昏瞀人说:“因为什么惊惧?”列子说:“我在十家浆店吃饭,其中五家先送东西给我。”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已经惊惧了呢?”列子说:“内心的诚信尚未通达,外在的形迹便形成光彩,以外在的声势震慑人心,使人轻视老人而整治他所忧患的事。那些浆店主人不过靠卖羹食谋利,多有少许盈余;他们获利微薄,权势轻小,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体劳累于国事,智慧耗尽于政务呢?他将把政事交给我,又以我的功劳来验证我,所以我因此惊惧。”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很高明。你安居下来,人们将会来保护你。”没过多久,列子住处门外就挤满了鞋子。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拄着粗杖抵在下颌,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出去了。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事告诉列子。列子提起鞋子,光着脚奔跑,赶到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肯留下片刻吗?”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来保护你,果然已经来保护你了。不是你能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既然如此,又何必用感激来回应呢?感激还没有发出就显出异样,而且必然会有所感应,动摇你的根本自身,却又没有意义。与你交游的人,没有谁把这些告诉你;”

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杨朱南之沛,老聪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问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蹙然变容日: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无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聘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舍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传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疱牺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村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呜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呜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声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者,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心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冲虚至德真经卷上竟#1 帅:北宋本作『师』。#2 拱:北宋本作『撰』。#3 似:北宋本无。#4 并:北宋本作『益』。

译他们那些细碎浅陋的言论,完全是在毒害人。人们既不能察觉,也不能醒悟,怎么能彼此相合呢?杨朱南行到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迎到了他。到了梁国,杨朱遇见老子。老子走在路上,仰天叹道:“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如今看来却不可教了。”杨朱没有回答。到了旅舍,杨朱拿来温水漱口洗脸,又拿巾栉梳理头发,脱下鞋放在门外,跪着向前走,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以为我可以教导,如今却不可教。弟子本想请问先生这句话,但途中不便,所以不敢发问。现在先生已经问了,请允许我请教自己的过错。”老子说:“你那样睢睢而视、盱盱而看,谁愿意和你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了玷辱,德行最盛的人好像总感到不足。”杨朱惭愧地变了脸色,说:“我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出行时,旅舍主人亲自迎送,家中主人拿坐席,妻子拿巾栉,其他旅客都避开席位,烧火的人也让开灶台。等他回来,旅舍主人却同他争坐席了。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反而被轻视。杨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的小童回答:“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陋的自知丑陋,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丑陋。”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走到哪里会不受人爱戴呢?” 天下有恒常取胜的方法,也有不能恒常取胜的方法。恒常取胜的方法叫作柔,不能恒常取胜的方法叫作强。这两种道理人们也都知道,却没有真正明白。所以古代有话说:以强自居,就是先胜过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以柔自居,就是先承认别人胜过自己。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上与自己相等的人,就危险了;先承认别人胜过自己,就没有什么危险。凭这种方法战胜自身和众人,就像随意而行;凭这种方法承担天下,也像随意而行。这叫作表面上没有取胜,却自然取胜;表面上没有承担,却自然承担。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弱小来保全。柔弱积累到极点就会刚强,弱小积累到极点就会强大。观察它所积累的方面,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用强力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遇上与自己相等的人,就会逞强;用柔弱胜过那些胜过自己的人,它的力量不可估量。老聘说:“兵器强盛就会毁灭,树木强硬就会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形貌不一定像儿童,智慧却可以像儿童;智慧不一定像儿童,形貌却可以像儿童。圣人取用儿童般的智慧而舍弃儿童般的形貌,众人亲近儿童般的形貌而疏远儿童般的智慧。形貌与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形貌与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有七尺身躯,手足各不相同,头上长发、口中有牙,依靠四肢行走的,称为人;但未必没有野兽之心。即使有野兽之心,只要形貌像人,也会因此受到亲近。” 鸟兽长着翅膀和角,分布着牙齿和爪子,或仰头飞翔,或伏地奔走,所以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的心。即使有人的心,因为形貌不同,也会因此被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有的蛇身人面,有的牛首虎鼻,形貌不是人,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公、楚穆王,形貌、七窍都同人一样,却有禽兽之心。可是众人只守着一种形貌来寻求最高智慧,这是不可能达到的。黄帝与炎帝在阪泉的郊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锋,用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凭力量役使禽兽。尧命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百兽全都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前来仪礼,这是凭声音招来禽兽。既然如此,禽兽的心为什么同人的心不同呢?只是形貌和声音同人不同,而人不知道接近它们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有些是自然形成的,与人的智慧相同;它们一起求取生存,也不借助人的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避开平地而依傍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处便成群,行走便列队;弱小的居内,强壮的居外。饮水时彼此携带,进食时鸣叫聚群。太古时代,它们和人同住,同人一起行走。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恐逃散。到了末世,更隐伏逃窜,以躲避祸患。如今东方介氏之国,有些人屡屡能够听懂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偏门知识所得。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全部懂得异类的声音。他们把万物会集聚拢,教导它们,使它们接受教化,和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可见凡是有血气的生物,心智相差并不很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所教导的对象没有遗漏。宋国有个养猴人,喜欢猴子,把猴子养成群,能够懂得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领会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中粮食匮乏,准备限制猴子的食量。他怕群猴不再服从自己,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芧,早晨三升、晚上四升,够吗?”猴子们全都站起来发怒。不久他又说:“给你们芧,早晨四升、晚上三升,够吗?”猴子们全都伏下身,高兴起来。万物凭聪明和愚笨互相笼络欺骗,都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一群愚人,也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只是名称和实际并没有亏损,却能使它们随着自己的安排而喜怒。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纪渻子说:“还不行,它正虚浮骄傲,依仗意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会听见别的声音或看见别的影子就回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十天后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鸡虽然偶尔鸣叫,但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已经完备。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切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卿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盎回答:“我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刺来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打来也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是受辱。我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人即使勇敢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打。不敢刺打,并不是没有这种意图。我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没有这种意图的人,就是没有贪爱和求利之心。我还有一种办法,可以使天下的男子女子全都欢喜地想要彼此相亲相利。这比勇敢有力高明得多,在四种层次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 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盎回答:“这就是孔丘、墨翟。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长者;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愿意使他们安定获利。如今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您比孔丘、墨翟高明得多了。”宋王无言以对,惠盎快步走出。宋王对身边的人说:“他真会辩说,竟用言辞说服了我。” 《冲虚至德真经》上卷完。#1 “帅”:北宋本作“师”。#2 “拱”:北宋本作“撰”。#3 “似”:北宋本没有此字。#4 “并”:北宋本作“益”。

#5 原本『多』前有『无』字,据北宋本删。冲虚至德真经卷中周穆王第三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1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执,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陨虚焉。既寤#2,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方微切。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问恒,疑暂亡。变化之极,疾徐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嗣音华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音义减主车则造父为御,裔齐冏合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栢夭主车,叁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贻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瑶,王和之,其辞一及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于一人不盈于德而谐於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常#3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老成子学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於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祖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卫,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应於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4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

译#5 原本“多”字前有“无”字,据北宋本删去。《冲虚至德真经》中卷。周穆王第三。周穆王在位时,西方极远之国有一个化人来到这里。他能进入水火,穿过金石;使山川倒转,移动城邑;乘虚而行却不坠落,碰到实体也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无法穷尽;既能改变万物的形态,又能改变人的思想。穆王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把正寝让给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挑选女乐供他娱乐。化人认为穆王的宫室低矮简陋,不可居住;宫中的膳食腥秽污浊,不可享用;穆王的嫔妃侍御带有膻味而丑陋,不可亲近。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室,土木工程、朱红白垩的色彩,没有不极尽巧妙的。五府因此空虚,台才建成。台高千仞,坐落在终南山之上,名叫中天之台。选取郑、卫两地美丽娇柔的处女,给她们施芳香的泽粉,修整蛾眉,佩戴簪珥,穿阿锡衣,曳着齐执,敷白粉画黑黛,佩戴玉环。把芷、若等香草杂陈其中,使香气充满四周;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来使他欢乐。每月进献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化人仍然不满意,只是不得已才登临中天之台。住了不久,化人拜见穆王,请他同游。穆王拉住化人的衣袖,腾空上升,到达中天之处,又到了化人的宫室。化人的宫室用金银构成,以珠玉连缀;高出云雨之上,向下看不见依托它的地方,从下面望去,像一团聚积的云。” 耳朵所听、眼睛所见、鼻子所闻、口中所尝,都是人间没有的东西,穆王确实把那里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以及天帝所居之处。穆王低头看自己的宫台楼阁,像堆积的土块和柴草一样。穆王自以为在那里住了几十年,完全不想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拜见穆王,请他同游。这次所到之处,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眼花不能看清;声音传来,穆王耳中纷乱不能听清。全身百骸、六腑五脏都惊悸而不能安定,心神迷乱,精气耗散,于是请求化人让自己回来。化人把他移回,穆王好像从虚空坠落。醒来后,所坐的地方仍是刚才的地方,侍奉他的人仍是刚才那些人。看看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熟透。穆王问这是怎么回事,身边的人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因此穆王神思恍惚,过了三个月才恢复。又去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只是神游,形体哪里移动过呢?况且刚才所居住的地方,和大王的宫室有什么不同?刚才所游历的地方,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穆王问:“永恒究竟是什么?”化人说:“您怀疑暂时的事会消失。”变化达到极点,在疾速与迟缓之间,难道可以完全加以摹拟吗?穆王非常高兴,不再顾惜国事,也不再以臣妾为乐,任意远游。他命人驾驭八匹骏马的车:右边的服马是嗣音、华骝,左边是绿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是白义。主车由造父驾驭,裔齐、冏合担任车右。第二辆车所驾的马,右边的服马是渠黄,左边是踰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栢夭主持这辆车,叁百驾车,奔戎担任车右。车马奔驰千里,来到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和两辆车上的人洗脚。饮用完毕后继续赶路,最终住在昆仑山的山脚、赤水的北岸。另一天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室,并在那里封土,留给后世。于是以宾客之礼拜见西王母,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唱瑶歌,穆王作歌应和,歌词只记下一章。随后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可以行走万里。穆王于是叹道:“唉!一个人若德行不够,却能享尽欢乐,后世大概会追究并数说我的过错吧。穆王差不多可以算神人了,能够穷尽常身的欢乐,还是到一百岁才死去,世人把这看作登假。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尹文先生也不告诉他。老成子请问自己有什么过错,并请求离开。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屋内,屏退左右,才对他说:“从前老聃的祖先向西行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有形体的状态,全都是幻化。” 造化开始的地方,阴阳变化的地方,叫作生,也叫作死。穷尽数理、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变化,叫作化,也叫作幻。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力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变化的技巧显露,功力浅薄,所以随起随灭。知道幻化与生死并没有不同,才可以同你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哪里还需要学习呢?”老成子回来后,运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于是能够使自身存亡自在,颠倒四时:冬天兴起雷声,夏天制造冰;会飞的变成会走,会走的变成会飞。他终身不显露这种本领,所以世上没有流传。列子说:“善于幻化的人,他的道术隐秘而平常,功效与常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勇的力量,或许是由幻化而成,谁能测知呢?清醒有八种征象,梦有六种情状。什么叫八征?一是故,二是为,三是得,四是丧,五是哀,六是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是形体所接触的。什么叫六候?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是精神所交感的。不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一到就会迷惑于它为何如此;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一到就知道它为何如此。知道它为何如此,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一个身体的盈亏、消长,都同天地相通,同万物相应。所以阴气旺盛,就梦见渡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梦见渡过大火而被焚烧;阴阳都旺盛,就梦见生人与杀人。吃得太饱,就梦见给予;饿得太厉害,就梦见索取。因此,以浮虚为病的人,就梦见飞扬;以沉实为病的人,就梦见溺水。借着带子睡觉,就梦见蛇;飞鸟衔走头发,就梦见飞翔。将要转为阴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进食。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列子说:“精神相遇就是梦,形体相接就是事情。所以白天思考,夜晚做梦,都是精神和形体有所遇合。精神凝定的人,思虑和梦境自然消失。真正的清醒状态无法用语言说明,真正的梦境也无法通达,都是万物变化往来的表现。古代的真人,清醒时忘却自身,睡觉时不做梦,难道只是空话吗?西方极远处的南角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它的疆界与哪里相接,名叫古莽国。阴阳之气在那里不交合,所以寒暑没有分别;日月的光在那里照不到,所以昼夜没有分别。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也不穿衣,却很爱睡觉,每五十天醒来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之内相同的说法称中央之国,跨越黄河南北,越过岱山东西,纵横一万多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