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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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冲虚至德真经四

周穆王第三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 · 已译 · 第 8–8 段

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日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5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锺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背昔#5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郑人有薪於野者,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辩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有瘳乎?於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知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记之。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聘,因告其子之证。老聘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况鲁之君子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燕人生於燕,长於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给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暂。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仲尼第四

译中央之国阴阳运行有明确的节度,所以有寒暑交替;昏暗和光明分明,所以有昼夜交替。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能技艺多种多样。有君臣彼此统属,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无法计数。他们一醒一睡,却认为醒来时所做的是真实,梦中所见的是虚妄。东方极北的角落,有个国家叫阜落国。那里土地的气候常常温暖,日月余光照耀着它,但土地不能生长优良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木果实,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和弱者互相凭借,尊重胜者而不崇尚仁义;他们多奔跑,少休息,常常醒着而不睡眠。周国尹氏极力经营产业,驱使手下做劳役,从清晨到黄昏没有停息。有个年老的役夫,筋力已经耗尽,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呻吟呼喊,立即去做事;夜里昏沉疲惫,沉沉睡去。精神散乱,夜夜梦见自己做国君:处在人民之上,总揽一国事务;游览宫观,任意享受所想要的一切,快乐无比;醒来后又继续服役。有人安慰他辛苦,役夫说:“人生百年,昼夜各有一半。我白天做奴仆,辛苦是辛苦了;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我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中经营世间事务,忧虑聚积家业,心神形体都疲惫不堪,夜里也昏沉疲惫地睡去。尹氏反而梦见自己做人的奴仆,奔走服役,什么都不得不做;屡次被辱骂、被杖打,什么苦刑都遭受;睡梦中还喃喃呻吟呼喊,直到天亮才停。尹氏为此忧虑,便去询问朋友。朋友说:“您的地位足以荣耀自身,财产也有余,比别人优越得多;夜里梦见做奴仆,只是苦乐交替的常理。您想让醒时和梦中同时拥有两种生活,难道可能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役夫的劳作期限,减少自己忧虑的事务,病情也逐渐缓解。郑国有个人在野外打柴,路过时惊起一只鹿,驾车追赶并把它打死。他怕别人看见,赶忙把鹿藏在城壕里,用芭蕉叶盖住,心中高兴得不得了。不久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便以为这是梦,于是一边顺路走一边吟咏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了,按照他的话找到并把鹿取走。那人回去后告诉妻子说:“先前那个打柴人梦见得到鹿,却不知道藏在什么地方;我如今得到了鹿,他才是真正做梦的人。”妻子说:“你该不会是梦见打柴人得到鹿吧?哪里有什么打柴人呢?现在你确实得到了鹿,究竟是你的梦是真的,还是他的梦是真的?”那人说:“我既然凭事实得到了鹿,何必知道是他梦见我,还是我梦见他呢?”打柴人回去后,因丢失鹿而不甘心。当天夜里,他果然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取鹿的人。第二天清早醒来,按照梦中所见去寻找,果然找到了那个人。” 于是双方争讼,把案件交给士师。士师说:“你起初真的得到鹿,却胡乱说成是梦;你确实在梦中得到鹿,却胡乱说成是真事。那个人真的拿走了你的鹿,反而同你争鹿。你的妻子又说这是梦中有人得到鹿,实际上没有人得到鹿;如今既然确实有这只鹿,请把它分成两半。”把这些话报告给郑君,郑君说:“唉,难道士师还要再梦见把别人的鹿分掉吗?”又去询问国相,国相说:“是梦还是不是梦,我无法分辨。想要辨明清醒和梦境,只有黄帝、孔丘才办得到。如今黄帝、孔丘都不在了,还有谁能辨明呢?姑且听从士师的话就可以了。”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得了健忘病,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了行走,在家里就忘了坐下;刚才的事不知道,眼前的事也不知道。全家人都为此忧虑。华子去见史官占卜,卦象没有显示;去见巫师祈祷,也没有止住;去见医生治疗,也没有痊愈。鲁国有个儒生自称能够治好此病,华子的妻子儿女拿出一半家产请求他的医方。儒生说:“这本来不是卦兆所能占断的,不是祈祷所能奏效的,也不是药石所能治疗的。我试着改变他的心,改变他的思虑,或许可以痊愈。”于是他先让华子暴露在外面,再使他寻求衣服;让他挨饿,再使他寻求食物;把他关在黑暗中,再使他寻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说:“这个病可以治好了。” 不过我的方法很秘密,不能把它传给世人。请让身边的人退下,只让我和他单独居住七天。”他们照办了,却不知道儒生究竟施行了什么方法;积累多年的疾病竟在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华子清醒以后,大发怒火,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起戈追赶儒生。宋国人把儒生抓来,询问华子这样做的原因。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心境空旷荡然,不知道天地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如今突然知道过去的事情,几十年来的存亡、得失、哀乐、好恶,纷纷扰扰,千头万绪都涌上心头。我怕将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也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再得到吗?”子贡听说后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又回头对颜回说:“记住这件事。”秦国人逢氏有个儿子,小时候聪慧,到了壮年却患了迷乱之病。听到歌声以为是哭声,看见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气以为腐朽,尝到甜味以为苦味,做错误的事以为是正确的事。他心中所想到的,无论天地、四方、水火、寒暑,全都颠倒错乱。杨氏对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多有方术技艺,也许能够治好他吧?您为什么不去拜访他们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遇到老聘,于是把儿子的病证告诉他。老聘说:“你怎么知道只有你儿子迷乱呢?如今天下人都被是非迷惑,被利害蒙蔽。” 患有同样迷乱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人觉察。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乡;一个乡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如果天下人全都迷乱了,又有谁来倾覆它呢?假使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儿子一样,你反而会把正常当作迷乱。哀乐、声色、气味、滋味、是非,谁能加以纠正呢?况且我的话未必不是迷乱,何况鲁国那些自以为有学问的君子,他们怎么能解除别人的迷乱呢?与其增加你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吧。”燕国人生在燕国,长大在楚国,年老后回到故国,经过晋国时,同路人欺骗他,指着城说:“这是燕国的城。”那人忧愁地变了脸色。又指着社坛说:“这是你乡里的社坛。”那人于是长叹。又指着房舍说:“这是你先人的房屋。”那人便流泪哭泣。又指着坟墓说:“这是你先人的坟墓。”那人哭得不能自制。同路人放声大笑,说:“我先前只是戏弄你,这里是晋国。”那人非常惭愧。等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坛,真正看见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悲伤之心反而更淡了。” 仲尼第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