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五

仲尼第四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本文类 · 已译 · 第 9–11 段

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问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6变乱於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日不辍。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尝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默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於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於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於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於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貌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未行者与言,衎衎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

译仲尼闲居时,子贡进来侍奉,脸上带着忧色。子贡不敢询问,出来后告诉颜回。颜回拿琴弹奏歌唱。孔子听见后,果然召颜回进来,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志向。”颜回说:“我过去听先生说过:乐于天命、知晓命运,所以没有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忧愁地问:“我说过这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过去所说的话,现在请以我今天的话为准。你只知道乐天知命能够没有忧愁,却不知道乐天知命也有最大的忧愁。如今告诉你实情:修养自身,任凭穷困或显达;知道来去都不是我所能主宰的;不让变故扰乱自己的心思,这才是你所谓的乐天知命而无忧。过去我修习《诗》《书》,整治礼乐,本来想用它们治理天下,留给后世;并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罢了。可是鲁国君臣每天都在失去秩序,仁义日益衰落,情性日益浅薄。这种道在一个国家、一个时代都不能施行,到了天下和后世又会怎样呢?我起初知道《诗》《书》、礼乐不能挽救治乱,却还不知道用什么方法革除这种弊病;这就是乐天知命者的忧愁。不过,我已经得到答案了。所谓乐而知,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知。” 没有所谓快乐,也没有所谓知识,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识;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虑,也没有什么不去做。《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呢?又为什么要革除它们呢?”颜回面向北拜手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到家中苦思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瘦得只剩骨头。颜回再次去开导他,他才返回孔子的门下,弹琴唱歌,诵读经典,整天不停。陈国大夫聘问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位圣人。”陈大夫说:“难道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正是。”陈大夫问:“怎么知道他是圣人?”叔孙氏说:“我曾听颜回说:孔丘能够废弃心的分别作用而运用形体。”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问:“您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个亢仓子,得到老聃的道,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派上卿带着厚礼请他来。亢仓子应聘而来。鲁侯用谦卑的言辞请教。亢仓子说:“传话的人说错了。我能视听而不依靠耳目,却不能改变耳目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道术究竟怎样?我终究希望听到。”亢仓子说:“我的形体同心相合,心同气相合,气同神相合,神同无相合。” 凡是有一点细微形迹的存在,有一点微小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只要来到并触动我,我一定知道它。只是我不知道这究竟是我的七窍四肢所觉察,还是心腹六藏所知晓;它只是自己知道罢了。”鲁侯非常高兴。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没有回答。商国太宰拜见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圣人哪里是我敢当的?不过,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商太宰问:“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勇,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否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孔子变了脸色,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一个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施行教化却自然使人行动;他的境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圣人,还是并非圣人。”商太宰默默在心里盘算:“孔丘是在欺骗我吗?”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德比我高。”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 孔子说:“赐的辩才比我高。”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由的勇敢比我高。”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师的庄重比我高。”子夏离开座位问道:“既然如此,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先生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仁,却不能反过来不仁;赐能辩,却不能反过来不辩;由能勇,却不能反过来怯;师能庄,却不能反过来同。把这四个人各自拥有的长处合起来,用来替换我,我也不答应。这正是他们侍奉我而不改变的原因。”列子既拜壶丘子林为师,又同伯昏瞀人交友,于是居住在南郭。跟随他学习的人,每天多得数不清。即便如此,列子也很谦抑;每天早晚彼此辩论,没有什么不听闻的。他同南郭子隔墙而居二十年,却从不互相拜访;在路上相遇时,眼睛也像没有看见对方。门下弟子和仆役都以为列子与南郭子有仇,这一点毫不怀疑。有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和南郭子为什么结仇?”列子说:“南郭子的外貌充实而内心空虚,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口中不说话,心中没有知觉,形体也不警惕。去找他又能做什么呢?不过,姑且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列子带着四十名弟子同行,见到南郭子,果然像失魂的人一样,无法同他交往。回头看列子时,他的形体和精神并不相称,也无法同他相处。南郭子不久指着列子一个尚未离去的弟子同他说话,神情和悦,好像专心正直而处在雄强之中。列子的弟子们都大为惊骇,回到住处后全都面带疑色。列子说:“领会道意的人不说话,增进知识的人也不说话。把不说话当作说话,也是说话;把没有知觉当作有知觉,也是有知觉。不说话与不言说,没有知觉与不知道,既可以说也可以知;也可以无所不说、无所不知,也可以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知道。就是这样罢了。你们为什么要无故惊骇呢?”列子求学,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考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才得到老商投来的一瞥而已。五年以后,心里又开始思考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老商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以后,顺从心中所想,再没有是非;顺从口中所说,再没有利害。先生才第一次拉我同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任凭口中所说,也不知道这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别人的是非利害。内外都达到通达。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口,口也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解除,骨肉全部融化。不觉察形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踏着什么,心中想什么,口中藏着什么话。

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辨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眂。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7,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然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蚋飞;口将爽者,先辨淄渑;鼻将室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籍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溪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蠡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以弱。女折春虱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於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钟。夫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於外无难,故名不出於一家#8。今臣之名闻於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於负其力者乎?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远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坠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欤?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於前。

译就是这样罢了。于是道理没有什么隐藏的了。起初,列子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你喜欢游历,游历有什么值得喜爱?”列子说:“游历的乐趣,在于观赏万物无故而自变。别人游历,是观看自己所见的东西;我的游历,是观看万物的变化。游历啊游历,没有人能辨明我所游历的内容。”壶丘子说:“御寇,你的游历本来同别人相同吗?你又说本来同别人不同吗?凡是所见,也总能看见它的变化。欣赏万物无故而变,却不知道我自己也无故而变。只致力于向外游历,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是向万物求得完备;向内观察,是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向万物求得完备,是游历没有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出门,自以为不懂游历。壶丘子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吗?达到极致的游历,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达到极致的观察,不知道在看什么。万物全都在游历,万物全都在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所以说:游历已经达到极致了吧,游历已经达到极致了吧。”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精妙。我有一种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说说您的病状。”龙叔说:“乡里赞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全国诋毁我,我不以为耻辱;得到不高兴,失去不忧愁;把生看作死,把富看作贫,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人;住在自己的家里,像住在旅舍;看自己的乡里,像看戎蛮之国。” 这一大堆病症,爵位赏赐不能鼓励我,刑罚不能威慑我,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动摇我。我本来就无法侍奉国君、交结亲友、驾驭妻子儿女、管制奴仆。这究竟是什么病?什么方法才能治好?”文挚于是命龙叔背对光明站着,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过了一会儿说:“啊,我看见你的心了。方寸之地空虚了,几乎是圣人了。你的心有六个孔窍通畅,却有一个孔窍不通。如今把圣人的智慧当作病,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没有凭借什么而常常生存的,就是道;凭借生而生存,所以即使最终结束也不会灭亡,这叫常;凭借生而走向死亡,就是不幸。有所凭借而常常死亡的,也同样是道;凭借死而死亡,所以即使尚未真正死亡却自然消亡,也属于常;凭借死而获得生,是幸运。所以无所作用而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终结,叫作常;有所作用而死,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常。季梁死时,杨朱在他门前望着唱歌;随梧死时,杨朱抚摸他的尸体哭泣。奴仆出生,奴仆死亡,众人尚且有时歌唱,有时哭泣。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听见蚊虫飞动;口将要败坏的人,先分辨淄水和渑水的味道;鼻子将要坏的人,先闻到焦臭和腐朽的气味;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急忙奔跑逃逸;心将要迷乱的人,先辨认是非。所以万物一旦走到终点,就不会回返。郑国的圃泽有很多贤人,东里有很多才士。圃泽的官吏伯丰子经过东里,遇见邓析。邓析回头对弟子笑说:“替你们表演一下,这个来的人怎么样?”弟子说:“愿意听听。”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养人与被养的道理吗?接受别人供养却不能自养,是犬猪一类;养育万物而使万物为我所用,是人的力量。让你的部下吃饱、穿暖、休息,是执政者的功劳。长幼成群聚集,被编入牢狱和厨庖之中,和犬猪一类有什么不同呢?”伯丰子没有回答。伯丰子的随从越过次序上前说:“大夫难道没听说齐国、鲁国有许多机巧之士吗?有擅长治理土木的,有擅长制造金属兵器和皮革器物的,有擅长声乐的,有擅长书写和计算的,有擅长军旅的,有擅长宗庙事务的,群才齐备。” 只是他们彼此没有相互统属的人,也没有能够相互役使的人;而任用他们的人没有智慧,使唤他们的人没有能力,反而是知识和能力役使着这些人。执政者正是我们所役使的对象,您有什么可自夸的呢?”邓析无言以对,只看了看弟子便退走。公仪伯以力气闻名于诸侯,堂溪公把他的事告诉周宣王,宣王备办礼节来聘请他。公仪伯到了。周宣王观察他的形貌,只是个懦弱的人。宣王心中疑惑,问:“你的力气究竟怎样?”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天虱子的腿,承受住秋天蝉的翅膀。”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和兕的皮,拖动九头牛的尾巴,还嫌自己力气小。你能折断春虱的腿、承受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公仪伯长叹一声,退离席位,说:“大王问得好。我敢据实回答。我有位老师叫商丘子,力量天下无敌,却连六亲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力量。我以死相事奉他。他告诉我:人想看见自己看不见的东西,就去看别人也不窥视的地方;想得到自己得不到的东西,就去做别人不做的事情。所以学习看东西的人,先要看见一车柴薪;学习听声音的人,先要听见撞钟。内在有变化的人,外在就没有难事。外在没有难事,所以名声不会超出一家。如今我的名声传到诸侯之间,正是我违背老师教诲、显露自己能力的结果。” 既然如此,我的名声并不是因为夸耀力气,而是因为能够运用力气;这不仍然胜过夸耀力气的人吗?中山公子牟,是魏国贤能的公子。他喜欢同贤人交游,不顾惜国事,却喜爱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一类的人都嘲笑他。公子牟说:“你们为什么嘲笑我喜欢公孙龙?”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没有老师,学习没有朋友,巧言善辩却不合正道,言辞漫无边际而没有根本,喜好怪异而妄加言说。他想迷惑人的心、折服人的口舌,便同韩檀等人学习这些本领。”公子牟变了脸色说:“你为什么这样描述公孙龙的过错?请让我听听事实。”子舆说:“我笑公孙龙欺骗孔穿,说善于射箭的人能让后一支箭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箭箭相接,前箭射中靶子而不断落,后箭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上去像只有一支箭。孔穿听了大惊。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妙的。’远蒙的弟子鸿超,因为妻子发怒而恐吓她,拉开乌号弓,搭上綦卫箭,射向她的眼睛。箭飞来射中眼珠,眼眶却不眨;箭落到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这难道是智者说的话吗?”公子牟说:“智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明白的。后一支箭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正好是后箭跟在前箭之后。”

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不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9皆条也。设令发於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欤?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於康衢,闻童儿谣曰:立我蒸民,莫菲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官,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关尹喜曰:在已无居,形物其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10而非理也。汤问第五殷汤问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束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固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臧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贠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11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於是岱舆、贠峤二山流於北极、沉於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千#12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静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

译箭矢射中了眼珠,眼眶却不眨,这是箭势已尽的缘故。你还有什么可疑惑的呢?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的门徒,怎么能不替他的缺失加以修饰呢?我再说说他更荒谬的地方。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有意念却没有心;有指向却没有到达;有事物却不能穷尽;有影子却不会移动;头发可以牵引千钧重物;白马不是马;孤独的小牛从来没有母亲。他背离同类、违反常理的说法,多得数不清。公子牟说:你不明白至理之言,却把它当作过失;其实过失正在你身上。没有意念,心就与万物相同;没有指向,万物就都能到达。穷尽万物的,通常本来就存在。影子不移动,道理在于它会改变。头发牵引千钧,是因为力量和重物相等。白马不是马,是因为形体和名称可以分离。孤独的小牛从来没有母亲,因为它并不是所谓的孤犊。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言论都当作条理分明的道理;假如他把话从我的七窍中说出来,你也会承受它。公子牟沉默了很久,告辞而去,说:请等些日子,改日再来拜见您讨论。尧治理天下五十年,却不知道天下究竟治理得好还是不好,也不知道亿万百姓愿不愿意拥戴自己。他回头询问身边的人,左右近臣不知道;问外朝大臣,外朝也不知道;问乡野百姓,乡野也不知道。尧于是穿着便服游行于康衢,听到儿童唱道:让我们这些百姓得以安立,没有谁不是靠您的恩德达到极盛。既不自知,也不自以为知,只顺从上帝的法则。尧高兴地问:是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孩子说:我听大夫说的。尧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尧回到朝廷,召来舜,便把天下禅让给他。舜没有推辞,接受了天下。关尹喜说:自身不居留于某种状态,外物的形迹便自然显现。它运动时像水,静止时像镜子,应答时像回声,所以它的道就像万物一样。万物自己违背道,道却不违背万物。善于体道的人,也不凭耳朵,也不凭眼睛,也不凭力量,也不凭心意。想要像道一样,却使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力去求取它,就错了。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到了后面;运用它,充满上下四方;不用它,却不知道它所在的地方。它不是有心之人所能凭心意远远求得的,也不是无心之人所能轻易接近的。只有默默体会而由本性成就它的人,才能得到它;有知识却能忘掉情意,有能力却不刻意作为,这才是真知真能。若发动于无知,哪里会有情意?若发动于不能,哪里会有作为?它像聚集的土块,像堆积的尘土;即使无为,也并非没有道理。汤问第五 殷汤问夏革说:远古最初的时候有事物吗?夏革说:远古最初没有事物,现在怎么会有事物?后世的人将要说现在没有事物,这可以吗?殷汤说:这样说来,事物就没有先后了吗?夏革说:事物的终始,起初本来就没有极限。有时开始就是终结,终结有时又是开始,哪里知道它的次序呢?但在万物之外、事情发生以前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极限和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汤坚持追问。夏革说:没有,就是没有极限;有,就是有尽头,我怎么知道呢?然而没有极限之外仍然没有另一个没有极限,没有尽头之中仍然没有另一个没有尽头。没有极限之外还没有极限,没有尽头之外还没有尽头。我因此知道它没有极限、没有尽头,却不知道它究竟有无极限、有无尽头。汤又问:四海之外还有什么?夏革说:仍然和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明?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地,那里的人和这里的一样;问营地以东,仍然和营地一样。向西走到豳地,那里的人和这里的一样;问豳地以西,仍然和豳地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也没有不同。所以大小彼此包含,没有穷尽。能够包含万物的,也像能够包含天地一样;包含万物本来就没有穷尽。能够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不会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这样说来,天地也属于事物。事物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天的缺损,砍断鳌的四只脚来支撑四方。后来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撞断了天柱,斩断了地维;因此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移动;大地东南方不完整,所以各条河流和洪水都汇聚到那里。汤又问:事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道多少亿万里,有一个大深谷,实际上是一个没有底的山谷,下面没有底,名字叫归墟。八方九野的水、天河的水流,没有不注入其中的,却既不增加也不减少。其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贠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这些山的高度和周围的范围都约三万里,山顶平坦处有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却把它们当作邻居。山上的台榭楼观全是金玉建成的,山上的禽兽全都毛色纯白。珍珠美玉树成丛生长,花果都有美味,吃了都不会衰老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来飞去,无法计数。可是五座山的根没有连接依附之处,常常随着潮汐上下往来,不能暂时停立。仙圣们为此忧患,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它们漂流到西方极远之地,使群圣失去居处,于是命禺疆让十五只巨鳌抬头把山背负起来。巨鳌轮流分成三班,每六万年交替一次。五座山这才竖立不动。龙伯国有一个巨人,抬脚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五座山所在的地方,一钓就钓住六只鳌,把它们合在一起背回本国,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卜。于是岱舆、贠峤两座山漂到北极,沉入大海,迁徙流离的仙圣多得以巨亿计。天帝大怒,削减龙伯国的土地使它变得狭小,缩短龙伯国人的身材。到了伏羲、神农时期,那里的国人身高仍有数千丈。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远处有一种人叫静人,身高九寸。荆地以南有冥灵树,把五百年当作春天,五百年当作秋天。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春天,八千年当作秋天。腐朽土壤上有菌芝,早晨生出,黄昏死亡。春夏时节有蠓蚋,因雨而生,见到阳光便死。北方尽头的北面有一片溟海,是天池;里面有鱼,宽几千里,长度也相称,名字叫鲲。〔原文数字、纪年保留:12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