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朱第七
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7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锺,积麴成封,望门百步,醴浆之气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雉齿婑儒隹切媠吐火切者以盈之。方其耽於色也,屏亲胒,绝交游,逃於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於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於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熟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也。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於一国,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8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于生闻之,曰: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9,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於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10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於其间乎?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11。禽子出语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
译晏平仲说:“送葬之事很简单,还要告诉我什么呢?”管夷吾说:“我本来就想听听你的看法。”平仲说:“人既然已经死了,哪里还由我作主?烧掉可以,沉入水中可以,埋葬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穿着柴薪丢进沟壑可以,穿着衮衣绣裳放入石椁也可以,全凭所遇而定。”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个人都已经推进了一步。”子产辅佐郑国,专掌国家政事。三年之后,善人服从他的教化,恶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害怕它。然而他有一个哥哥叫公孙朝,一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居室中,聚藏着千钟酒,酒曲堆积成封,离门百步就能闻到醴浆的气味。他沉溺于酒时,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事的得失、室内财物的有无、九族亲疏以及生死的悲乐,即使水火兵刃交错在眼前,也毫无知觉。公孙穆的后院有数十间房屋,全部选取年轻柔弱美丽的女子充满其中。他沉溺于女色时,屏绝亲属,断绝交游,逃入后院,白天夜晚都在那里,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不满足。乡里有姿色娇美的处女,他一定要用财物收买、通过媒人挑逗,直到得不到手才罢休。子产日夜因此忧愁,暗中拜访邓析谋划说:“我听说修治自身可以推广到家庭,修治家庭可以推广到国家,这是由近及远的道理。我治理国家还算有成效,可是家庭却乱了。难道方法颠倒了吗?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指教。”邓析说:“我对此奇怪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根据时机治理他们,用生命本性的重要来晓谕他们,用礼义的尊贵来诱导他们呢?”子产采用邓析的话,趁机拜访兄弟二人,告诉他们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智慧思虑;智慧思虑所要遵循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地位就会到来。若触动情欲就行动,沉溺于嗜好欲望,生命本性就会危险。你们接受我的话,早晨公孙朝就会悔悟,晚上便能享受俸禄。”公孙朝、公孙穆说:“我们早就知道这些,也早就作出选择了,难道要等你的话以后才知道吗?人的生命难得遇到,而死亡却容易到来;用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难道不值得深思吗?你想尊崇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情性来求取名声,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我们只是想尽情享受一生的欢乐,穷尽当年的快乐;只怕肚子胀满后不能任意饮酒,体力疲惫后不能尽情纵欲,哪里顾得上忧虑名声的丑恶和生命的危险呢?” “况且你凭借治理国家的才能向万物夸耀,想用言辞扰乱我们的心,用荣华俸禄取悦我们的意志,不也很鄙陋而可怜吗?我还想把你我两种做法区分开来。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得到治理,自己反而身心交相受苦;善于治理内在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自己的本性反而得到安逸。按照你的办法治理外在事物,这些法度或许可以暂时施行于一个国家,却不合乎人的本心;按照我们的办法治理内在,可以推广到天下,那样君臣之道就会停止。我们常想用这种方法来晓谕你,你反而用那种方法来教导我们吗?”子产茫然无言以对。后来有一天,他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您和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还说您是聪明人呢?郑国得到治理只是偶然,并不是您的功劳。”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他凭借祖先的财产,家中积累了万金。他不治理世俗事务,任意满足自己的爱好。民众所想做的、人们想玩赏的,没有一样不做,没有一样不玩。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都可与齐、楚的君主相比。至于他心中想喜爱的、耳朵想听的、眼睛想看的、嘴巴想尝的,即使是异域偏僻国家、齐地不产的东西,也无不一定要弄到手,就像院墙内本来就有的东西一样。” 等到他出游时,即使山川险阻、道路遥远,也没有不一定到达的地方,就像人迈出极短的步子一样。每天到庭中的宾客有上百人,厨房下炊烟火气不断,堂庑上声乐不断。供养自己有余之后,先分给宗族;宗族有余之后,再分给乡里;乡里有余之后,才分给全国。活到六十岁时,精气将要衰弱,便抛弃家中事务,把府库中的财物、珍宝、车服、妾媵全部散尽。一年之内就散完,不给子孙留下财产。等到他生病时,没有储备药物砭石;等到他死时,没有埋葬的费用。全国接受过他施舍的人,共同出资把他安葬,又把钱财还给他的子孙。禽骨厘听说后说:“端木叔是个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段于生听说后说:“端木叔是通达之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的行为和作为,虽然是众人意料之外的,却确实合乎道理。卫国的君子多以礼教自我约束,本来就还不足以理解这个人的心意。”孟孙阳问杨子:“有这样一个人,尊重生命、爱惜身体,希望能够不死,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不死的。”孟孙阳说:“希望长久地活着,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长久的生命。生命不是因为尊贵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因为爱惜就能丰厚。” 况且长久活着又为了什么?五情的好恶,古代和今天一样;四肢身体的安危,古代和今天一样;世事的苦乐,古代和今天一样;治乱的变化,古代和今天一样。既听说过了,既见过了,既经历过了,活一百年尚且嫌多,何况长久活着的痛苦呢?”孟孙阳说:“既然如此,迅速死亡胜过长久生存,那么走上刀锋、投进汤火,便可以实现自己的志愿了。”杨子说:“不是这样。既然已经出生,就放弃分别,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想要的,等待死亡;将要死亡时,也放弃分别,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所趋向的,直到终结。没有什么不放弃,也没有什么不任其自然,何必在其中计较快慢呢?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损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舍弃国君之位而隐居耕作;大禹不以自身为利,因劳苦而身体一侧偏枯。古代的人,损伤一根毫毛来使天下得利,他不肯;把天下所有利益奉养一身,他也不取。人人都不损一根毫毛,人人都不以天下为利,天下就治理好了。”禽子问杨朱:“拔下您身上的一根毛来救济天下,您愿意做吗?”杨子说:“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毛所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确实能够救济,您愿意做吗?”杨子没有回答。禽子出来后对孟孙阳说:“您还没有通达先生的心意,请允许我说明。”
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於肌肤,肌肤微於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於河阳,陶於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安#12,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缓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召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受屈於季氏,见辱於阳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籍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籍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於倾宫,纵欲於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於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於死矣。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锺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尔。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驱圆切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梁肉兰橘,心痟萤玄切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格。顾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陟列切於口,惨於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於义,而义名绝焉
译“假如损伤您的肌肤就能得到万金,您愿意做吗?”回答说:“愿意。”孟孙阳说:“假如砍断您的一节肢体就能得到一个国家,您愿意做吗?”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肢体微小,这就很清楚了。然而积累一根根毫毛才成为肌肤,积累肌肤才成为一节肢体;一根毛本来就是整个身体万分之一的部分,怎么能轻视它呢?”禽子说:“我不能用这些话回答您。不过,若用您的话去问老聃、关尹,那么您的话是对的;若用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那么我的话是对的。”孟孙阳于是回头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杨朱说:“天下的美名都归于舜、禹、周、孔,天下的恶名都归于桀、纣。然而舜在河阳耕作,在雷泽制陶,四肢身体没有片刻安宁,口腹不能享用美食厚味,也不能使父母安乐,不能使弟妹亲近。活到三十岁,还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大了,智慧也已经衰退。商钧没有才能,只得把帝位禅让给禹,舜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人世中遭受穷困毒害的人。鲧治理水土,功业没有成就,被杀死在羽山。禹继承鲧的事业,继续对抗灾害,只专心于治水工程,儿子出生也不去抚养,三次经过家门都不进去,身体一侧偏枯,手脚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仍住在简陋宫室,崇尚朴素的冕服,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 这是上天和人世中忧愁困苦的人。武王死后,成王年幼软弱,周公代理天子的政务。召公不高兴,四国散布流言。周公居住在东土三年,诛杀兄长,放逐弟弟,才仅仅保全自身,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人世中危惧的人。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响应当时君主的聘请,却在宋国被伐树示威,在卫国被削去车迹,在商、周之间困顿,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受到季氏的屈辱,又在阳虎那里受辱,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人世中惶遽不安的人。这四位圣人,活着没有一天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名声。名声本来不是实际所得的东西,即使有人称赞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有人赏赐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与木桩土块没有不同。桀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处在南面为君的尊位;智慧足以抗拒群臣,威势足以震动海内;放纵耳目的享乐,穷尽心意所想做的一切,和乐纵情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人世中安逸放荡的人。纣也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处在南面为君的尊位;威势无处不施行,意志无处不被顺从;在倾宫放纵情欲,在长夜恣意享乐;不以礼义约束自己,和乐纵情地直到被诛杀。这是上天和人世中放纵的人。这两个凶恶之人,活着有顺从欲望的欢乐,死后却背负愚昧暴虐的名声。” 实际本来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即使有人诋毁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有人称赞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和木桩土块有什么不同呢?那四位圣人虽然美名归于自身,却苦难直到生命终结,最终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人虽然恶名归于自身,却享乐直到生命终结,最终也同样归于死亡。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梁王说:“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妾却不能治理,有三亩园地却不能耕治,却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中运转,这是为什么?”杨朱回答:“您见过放羊的人吗?一百只羊聚成一群,只要让五尺高的童子拿着鞭子跟随它们,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假如让尧牵一只羊,让舜拿鞭子跟随,也不能使羊前进。况且我听说: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在支流中游;鸿鹄高飞,不停留在污浊的池塘。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所达到的境界极其高远。黄钟、大吕也不能随着繁杂的舞乐演奏。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声音疏朗宏大。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琐细事务,成就大功的人不成就小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杨朱说:“上古的事情已经消亡了,谁还记载它呢?三皇的事情若有若无,五帝的事情似醒似梦,三王的事情有的隐没、有的显现,亿万件中也认不得一件。自身的事情有时听说、有时看见,万件中也认不得一件。眼前的事情有时存在、有时废弃,千件中也认不得一件。” 从上古直到今天,年代长久得实在无法计数。伏羲以来三十多万年,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没有一样不消灭,只不过有迟有速罢了。为了顾惜一时的毁誉而使自己的精神身体焦虑困苦,只求死后数百年留下虚名,难道足以滋润枯骨吗?人生有什么可快乐的呢?杨朱说:“人属于类似天地的万物,怀有五常的本性,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没有足够的爪牙用来守卫,肌肤不足以自行抵御,奔跑不足以逃避利害,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所以必须借助外物来养护生命,依靠智慧而不凭恃力气。因此,智慧所珍视的,以保存自身为贵;力气所轻视的,以侵害外物为贱。然而身体并不真正属于我,既然出生,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真正属于我,既然拥有,也不能随意抛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养护生命的主宰。即使保全生命,也不能据有自己的身体;即使不抛弃外物,也不能据有自己的外物。把外物和身体据为己有,就是横加私有天下人的身体,横加私有天下人的外物。大概只有圣人能这样吧?把天下人的身体、天下的外物都视为公有,大概只有至人才能这样。这就叫作至高无上的境界。”杨朱说:“人们不能得到休息,是因为四件事: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名声,第三是地位,第四是财货。” 有了这四样东西,就怕鬼,怕人,怕威势,怕刑罚,这叫作逃避本性的人。能被杀也能被活,命运的控制权在外部。不违逆命运,为什么还羡慕长寿?不自夸尊贵,为什么还羡慕名声?不要权势,为什么还羡慕地位?不贪求财富,为什么还羡慕财货?这叫作顺应本性的人。天下没有与之抗衡的东西,命运的控制权在自己内部。所以古语说:人不结婚、不做官,情欲就减少一半;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就停止。周地谚语说:田野之父可以坐着把人杀死。早晨出去,晚上回来,他自以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喝豆汤、吃豆叶,他自以为这是最好的滋味。肌肉粗厚,筋骨强劲急促;一旦让他处在柔软的毛毡帷幕中,给他摆上精美的肉食、兰橘等物,他的心就烦乱,身体就不适,内热便会生病。商国、鲁国的君主若与田野之父共同耕作,也不过片刻就会疲惫。所以,乡野之人感到安适的、认为美好的,就说天下没有超过它的。过去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乱麻短衣,仅仅用来度过冬天。到了春天开始东作,他在太阳下晒身,不知道天下还有宽大的房屋、深广的内室、丝绵和狐皮。回头对妻子说:“晒太阳取暖的好处,别人都不知道;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必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过去有人认为戎菽、枲茎、芹菜、萍子味道美好甘甜,便向乡里的豪强称赞它们。” 乡里的豪强拿来一尝,入口刺痛,腹中难受,众人都嘲笑并怨恨他,那个人非常惭愧。你啊,也属于这一类。杨朱说:“高大的房屋、华美的衣服、丰厚的滋味、娇美的女子,有了这四样,还要向外寻求什么呢?拥有这些还要向外追求,是永不满足的本性。永不满足的本性,是阴阳的蛀虫。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定,却恰好足以危害自身;义行不足以使外物获利,却恰好足以损害生命。使上位者安定若不依靠忠诚,忠诚的名声就会消灭;使外物获利若不依靠义,义的名声就会断绝。”
○ 君臣兼#13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说符第八子列子学於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14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用,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列子学射中矣,请於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15。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凡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於知贤,而不在自贤。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椿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使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传。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於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於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
译君臣都得到安定,人与物都得到利益,这是古代的道。鬻子说:“舍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愁。”老子说:“名声,是实际的宾客。”可是那些悠悠然的人却不停地追逐名声。名声本来就不能舍弃,难道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的宾客吗?如今有名声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就卑贱受辱。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卑贱受辱就忧愁痛苦。忧愁痛苦,是违背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就是实际所系属的地方。名声怎么能舍弃?名声怎么能只当作宾客?只是应当厌恶那种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累的行为。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累,将忧虑危亡而不能挽救,难道仅仅是在安逸快乐和忧愁痛苦之间选择而已吗?” 说符第八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如果懂得观察身后的影子,就可以谈论修持自身了。”列子说:“愿意听闻观察身后的道理。”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自己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弯曲;身体端直,影子就端正。由此看来,弯曲或端直随着身体,而不在于影子;屈伸任随外物,而不在于自己,这就叫作处在后面却居于先。”关尹对列子说:“话说得美,回声就美;话说得恶,回声就恶;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身体,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应和它的声音;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它的结果。因此圣人看见外出就知道归入,观察过去就知道未来,这就是他能够先知的道理。尺度在自身,考核在他人。别人爱我,我必然爱他;别人恨我,我必然恨他。汤、武爱天下,所以称王;桀、纣憎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考核。考核和尺度都明白却不遵循,譬如出门不经过门,行走不沿着道路。用这种方法求取利益,不是很难吗?曾考察神农、有炎氏的德行,考核虞、夏、商、周的典籍,依据法士贤人的言论;凡是国家存亡、废兴的情况,没有不由此道的。” 严恢说:“我之所以问道,是为了求富。如今得到珠玉,也已经富了,还要道做什么?”列子说:“桀、纣只重视利益而轻视道,所以灭亡。幸亏我还没有把这话告诉你。人如果没有义,只知道吃东西罢了,就是鸡狗;强行争食而不知用途,以胜者为准则,就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却想让人尊重自己,是不可能的。人不尊重自己,危险和羞辱就会降临。列子学习射箭,已经能射中,请教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回答说:“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列子退下继续练习。三年后,又来报告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它,不要失去。射箭如此,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如此。所以圣人不只察看成败存亡,而是察看它所以然的原因。列子说:“容貌盛美的人容易骄傲,力量强盛的人容易奋发逞强,还不能和他们谈道。所以还没有斑白头发就谈道,便会有所失;既然如此,难道凡事都要等到年老才去实行吗?因此一个人只顾自我奋发,别人就没有人告诉他;别人无人告诉他,就会孤立而没有辅助。贤者任用他人,所以年老而不衰弱,智慧用尽而不混乱。因此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知道并任用贤者,而不在于自以为贤。” 宋国有个人替他的君主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雕成。叶片的锋刃、茎柯、细小芒刺都繁密润泽,把它混在楮树叶中,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巧技从宋国取得了俸禄。列子听说后说:“假使天地孕育万物,三年才能形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很少了。所以圣人凭借道来教化,而不凭借智巧。”列子处境贫困,面容带有饥色。有客人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住在您的国家却如此贫困,君主莫非是不喜欢贤士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员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而辞谢。使者离去。列子回到屋中,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者的妻子儿女,都能使自己安逸快乐。如今您面有饥色,君主认为您有过错而送来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主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同样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好学习,一个喜好兵法。喜好学习的以学术求见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做诸公子的老师。喜好兵法的去了楚国,以兵法求见楚王,楚王很高兴,让他做军正。” 俸禄使他们的家庭富足,爵位使他们的亲族荣耀。施氏的邻人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所做与施氏的儿子相同,却陷于贫困。他羡慕施氏的富有,于是前去请教求取进用的方法。两个儿子把实情告诉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以学术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力量相争,所务不过是军队和粮食。如果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把他施以宫刑,放逐了他。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以兵法求见卫侯。卫侯说:“我国是弱国,处在大国之间。大国我侍奉,小国我安抚,这是求得安定的方法。若依靠兵权,灭亡就指日可待了。若让你保全身体回去,你到了别的国家,必将成为我国的重大祸患。”于是砍断他的脚,把他送回鲁国。回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怪施氏。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兴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学道与我的相同,但功效与我不同,是失去了时机,并不是行为错误。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前些日子采用的,今天有时会抛弃;今天抛弃的,后来有时又会采用。采用与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标准。能利用空隙、把握时机,针对事情而没有固定方法,属于智慧。如果智慧确实不足,即使像孔丘那样博学,像吕尚那样有谋略,到哪里去而不会困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