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第二
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女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於子,子不我告,固有憾於子。今复脱#1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女所学於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盻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汝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2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不省舍,言不归宿也。怼,怨恨也。以十请而不告,欲辞归也。不命之退,听其自去也。又往从之,去而复来也。章戴,尹生之名也。姬音居,声之讹也。夫子,指老商是也。若人,指伯高子也。三年,而心无是非之念,口无是非之言者,以静默自守,恐自动也。庚者,更也,向也。去是非利害之念,绝是非利害之言,今复有之,而此心已定,无不出於正也。从,听从也,所念所言,皆听其自然,而无容心於是非利害之间,是心与理一无复决择也。横,纵也,纵心所念,不涉思惟也。纵口所言,横说竖说皆可也。放纵自由,不复知有是非利害,则心与理化而忘之矣。此四节,正学道工夫次第也。在内既与理化,则动容周旋之间亦与俱化,故曰内外俱进矣。至如眼、耳、鼻、口,无不同者,此化而忘之之时也。释氏谓之六用一源,亦是此意也。干,身也。干壳,即蝉身之壳也。木叶干壳,言不知有其身也,忘其身而后可以乘风也。汝之怼憾如此,是身心之累未忘,则片体一节天地且不能受载,况浑身乎?此章盖言其御风之学必至於视身如无而后可也。此非虚言,唯学道者方知此语之为实也。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於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一其性,养其炁,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关尹,名喜,见老子者。此非师友相传之言,则是借其名以为说。关尹子自有书,虽其书为后人所杂,而中间绝到之语非诸子所及也。潜行不空,言行於空中如实地也。万物之上,言其高也。纯气之守,今养生之学者亦如之,守以无心则可,非智巧所及,非果敢之勇所能也。《庄子□达生》篇亦有此语。此是其一宗学问相传之语,却是一件大条贯。姬,居也;鱼,吾也,音之讹也。像貌声色,有形之物也。若皆囿於有形之间,则何以相远?惟无心则超乎万物之上也。先者,造化之始也。奚足以至乎先,言囿於有形则不足以知造化之始也。前言貌像声色,此只言是色而已。四字之中只掇一字,文法也。不形者,未见气之先也。无所化者,造化未萌之始也。造者,物之所自出也。止者,在也。若未知不形无所化之妙,但以得於物者而穷之,焉得为至到之见乎?正者,极至之谓也。不深之度,谓只在面前,至浅近而人不见也。无端,无始也。度,法也。纪,统也。言此即目前之法而却不知所始也,藏隐而不知也,如夫子以我为隐也。万物之终始,物之所造,皆造化也。一其性,养其气,含其德,只是纯一静定而已。以理言则为性,以生言则为气,以得之於己者则为德。其天守全,言其纯一者不汨也。无退郄者,定也。纯一而定,则外物皆不得以动之。故曰: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於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於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於天乎?圣人藏於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译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领会了这两人的道术,乘风而归。尹生听说后,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不回家住宿。后来找机会请求学习他的道术,十次请求,十次都没有得到传授。尹生怨恨,便请求告辞,列子也没有叫他留下。尹生退去。几个月后,他的心意仍未消除,又去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来来去去这样频繁?”尹生说:“从前我叫章戴,曾向您请教,您不告诉我,因此本来就对您有所遗憾。如今又释然了,所以再次前来。”列子说:“从前我以为你通达,如今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告诉你从老师那里所学的东西。从我侍奉老师、结交那位先生开始,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考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才得到老师的一次注视而已。五年以后,心里又能思考是非,口中又能谈论利害,老师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笑。七年以后,随着心中所想,又没有什么是非;随着口中所说,又没有什么利害,老师才第一次引我同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任凭口中所说,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 是非利害;也不知道老师是我的老师,那位先生是我的朋友;内在和外在都得到进展了。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嘴巴,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消解,骨肉全都融化;不知道身体靠着什么,脚踩着什么,只随风向东向西,如同树叶和蝉蜕的空壳,竟不知道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如今你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段时间,却怨恨不满再三发作;你的一片身体将连气都不能承受,你的一节肢体将连大地都不能承载。踏空乘风,难道你可以做到吗?”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不省舍”是说不回家住宿。“怼”是怨恨。“十请而不告”是因为想告辞回去。“不命之退”是听任他自行离去。“又往从之”是离开后又回来跟随。“章戴”是尹生的名字。“姬”音居,是声音讹误。“夫子”指老商,“若人”指伯高子。三年之内,心中没有是非的念头,口中没有是非的话,是用安静沉默来守持自己,恐怕自己妄动。“庚”是更、又的意思。去掉是非利害的念头,断绝是非利害的话语;如今又有了这些念头和话语,但心已经安定,一切都出于正。这里的“从”是听从;所想所说都听任自然,不在是非利害之间存有自己的心意,这是心与理合一,不再作分别选择。“横”是放纵。放纵心中所想,不牵涉思虑;放纵口中所说,横说竖说都可以。任意自由,不再知道有什么是非利害,就是心与理融合而忘掉了这些。这四个阶段,正是学道功夫的次第。内在既然已经与理融合,那么举止周旋之间也随之融合,所以说内外都得到进展。至于眼耳鼻口没有差别,这是融合而遗忘一切的时候。佛教称作“六用一源”,也是这个意思。“干”是身体。“干壳”就是蝉的身体外壳。“木叶干壳”是说不知道有自己的身体;忘掉身体以后,才可以乘风。你这种怨恨不满如 此,是因为身心的累赘还没有忘掉;既然如此,连一片身体、一节肢体天地都不能承受,何况整个身体呢?这一章大概是说,驾驭风的学问必须达到把身体看作虚无,然后才可以做到。这不是空话,只有学道的人才知道这话确实如此。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空中如履平地,踏入火中不感到热,在万物之上行走也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气,不属于智巧和果敢勇力一类。居,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够相距悬殊呢?这样怎么足以达到造化之始呢?不过是有形有色罢了。至于万物从未成形之处开始造化,并止于尚未发生变化的地方,能够得到这一点并穷究它的人,怎么能轻易说自己已经达到正道呢?他将处在不深奥的尺度中,隐藏在没有开端的纲纪里,游行于万物终始之处。使性专一,养护其气,含藏其德,以通达万物造化的地方。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又从哪里进入呢?” 关尹名喜,是见过老子的人。这里如果不是师友相传的话,就是借关尹的名字来立说。关尹子另有自己的书,虽然其中掺杂了后人的文字,但其中极为高妙的言语,不是其他诸子所能达到的。“潜行不空”是说在空中行走如同走在实地上。“万物之上”是说处在极高之处。“纯气之守”,如今养生之学也有类似说法;以无心守持就可以做到,不是智巧所能达到,也不是果敢之勇所能做到。《庄子·达生》篇也有这句话。这是这一派学问相传的话,却是一个总纲。姬,是“居”;鱼,是“吾”,都是音的讹误。“像貌声色”是有形的物。如果都被局限在有形之中,又凭什么能够超越万物呢?只有无心,才能超出万物之上。“先”是造化的开始。“怎么足以达到先”,是说局限于有形,就不足以知道造化的开始。前面说“貌像声色”,这里仅说“是色而已”,四字中只截取一个字,是文章的写法。“不形”是尚未显现气之前。“无所化”是造化尚未萌发的开始。“造”是万物所由产生之处,“止”是存在。若不知道“不形”“无所化”的妙处,只从已经得到的万物去穷究,怎么能算达到极深的见解呢?“正”是达到极点的意思。“不深之度”是说它只在眼前,极其浅近而人反倒看不见。“无端”是没有开始。“度”是法则,“纪”是纲纪。意思是说,这就是眼前的法则,却不知道它从哪里开始;它隐藏在那里而人也不知道,就像老师说我把它隐藏起来一样。万物的终始、万物所由造作,都属于造化。“使性专一,养护其气,含藏其德”,只是纯一而安静定止。从道理上说叫作性,从生命上说叫作气,从自己得到并具备的方面说叫作德。“天性守持完整”,是说他的纯一不被扰乱。“没有退却”,就是安定。纯一而安定,外物就不能扰动他。所以说:“外物又从哪里进入呢?” 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虽然车行得快,却不会死。他的骨节与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的结果却与常人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乘车时不知道,坠车时也不知道;死生和惊惧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遇到外物也不害怕。他凭借酒使精神完整尚且能这样,何况凭借天性使精神完整呢?圣人藏身于天,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此数语与《庄子》同。犯害,即坠也。乘车之时与坠车之时皆醉而不知,无所恐惧,故其神全。惟其神全,虽有所伤而病,亦不至死。遌物,不为物所迕也。不慑,不惧也。藏於天,无心而忘己也。故以此喻之。此数语极为精密。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於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休然有恂目之志,尔於中也殆矣夫。此段与《庄子□田子方》篇全同。引之盈贯,开弓而至满也。前手直而持平,可以致一杯水於其肘上,言定也。发,射也。适,去也。沓,重也,又也。矢方去而矢又在弦上。沓於弦上者,才去而方来之,矢又寓於弦上矣。此言一箭接一箭,如此其神速也。象人,木偶人也。背逡巡者,言面向高山,背临深渊,退而未已之意,故曰逡巡。三分其足,一半在岸,二分垂於虚处,可谓危之至,而伯昏能之者,即所谓纯气之守也。履地而射,射之常也,故曰:非不射之射也。神能守一,则虽上窥青天,下至黄泉,挥斥乎八极,其心亦无所变动。若於险夷境界休,犹然而恂其目,则是未知至人之学也。以此为射而欲求中的之精义,亦难矣。故曰:尔於中也殆矣哉。怵,惧也。徇,动也。恂目,动目也。殆,难之意也。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於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俾於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浚。虽伤破於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於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於饥寒,潜於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熏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仍吏反。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止两反扌必必结反挨倚海反抌勇主反,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於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於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於地,骨几骨无石为。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於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3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此段形容个诚字极精切,看得此意尽,则可以学道。私名,私亻业也,浙江人谓之私身是也。口所偏肥,言恶而咀啮之,晋国视其好恶而升黜其人。智鄙,智愚也。伤破,争竞有所伤损也。一国之人,当时以此成俗。禾生、子伯、二客名也。垧外,野外也。田更,野老也。三老、五更,皆老者之称。衣冠不检,言其破碎不整也。眲,轻视之意。挡、扌必、挨、抌四字,皆戏侮而推打之也。单惫,言戏侮之力罢尽也。漫,言等闲说也。骯骨无石为,无所毁伤也。淫隈,水盘涡处也。昉,始也。始令其同客衣帛食肉也。埃不漫,烟埃不能眯迷之也。吾诚之无二心,言信而不疑也。不知形体之所措,忘其身也。不知利害之所存,不知世之有患害也。其心既一,则物无迕於己者。今既知子党之言为欺诞,则内之疑虑已生,外之观听已惑。
译这几句话与《庄子》相同。“犯害”就是坠落。乘车时和坠车时都处在醉态而不知道,没有任何恐惧,所以精神完整。正因为精神完整,即使受伤而生病,也不至于死亡。“遌物”是不被外物冲撞。“不慑”是不恐惧。“藏于天”是无心而忘掉自己。所以用这个故事作譬喻。这几句话说得极其精密。列御寇给伯昏无人表演射箭,把弓拉到满弦,在手肘上放一杯水,然后发箭;箭头一支接一支地飞出,前一支刚离弦,后一支又搭上弦,在这种时候,他仍然像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我应当和你登上高山,踩在险石上,俯临百仞深渊;在那种情况下,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险石,俯临百仞深渊,背向深渊退却,双脚有三分之二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叫他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了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仰窥青天,下可潜入黄泉,纵横驰骋于八方,精神气色都不改变。如今你一休息下来,眼睛就流露出恐惧,你在射箭命中这件事上实在危险了。” 这一段与《庄子·田子方》篇完全相同。“引之盈贯”是把弓拉到满弦。前手伸直并保持平稳,能够在肘上放一杯水,说明他安定。“发”是射出。“适”是离开。“沓”是重叠、接连。前一支箭刚离去,后一支箭又搭在弦上;箭刚射出,下一支又已经置于弦上。这里说一支接一支,神速到这种程度。“象人”是木偶人。“背逡巡”是说面向高山、背临深渊,向后退而迟疑不进,所以叫“逡巡”。双脚三分之一在岸上,三分之二悬在空处,可说危险到了极点;伯昏无人能够做到,就是所谓守持纯气。站在平地上射箭,是通常的射法,所以说“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精神能够守一,即使上窥青天、下至黄泉、纵横于八方,内心也不发生变化。如果处在险夷不同的境地便休息下来,眼睛还因恐惧而转动,那就是没有懂得至人的学问。把这种状态当作射箭,还想求得命中的精义,也很难。所以说:“你在命中方面危险了。”怵,是恐惧;徇,是转动;恂目,是眼睛转动;殆,是困难、危险的意思。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豢养个人声名,举国上下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自己不做官,却位居三卿之上。他眼睛稍微看重谁,晋国就给谁爵位;他口中稍微厌恶谁,晋国就贬黜谁。到他庭院游玩的人,比到朝廷还多。子华让他的侠客以智愚相攻,以强弱相争。即使有人当场受伤破损,也不放在心上。终日终夜以此为游戏取乐,整个国家几乎形成了风俗。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宾客,外出经过郊野,在田野中住宿于老农商丘开的舍下。半夜,禾生、子伯二人谈论子华的声势,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使已经死亡的人复生;使富人变穷,使穷人变富。商丘开先前困于饥寒,便躲在窗户北面听他们说。于是借来粮食,背着畚箕,来到子华门下。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子弟,穿着白衣,乘坐轩车,迈着缓步,目光高傲。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焦黑,衣冠破旧不整,没有不轻视他的。随后又戏弄、侮辱、欺骗他,推挡、挨撞、推打,无所不用。商丘开始终没有发怒的表情,众宾客戏弄人的力气也用尽了,疲惫于嬉笑。于是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当众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跳下去,就赏给他百金。” 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以为这是真话,于是先跳了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轻轻落在地上,骨头几乎没有损伤。范氏的党徒认为只是偶然,没有立即感到奇怪。于是又指着河道弯曲、漩涡深陷的地方说:“那里有宝珠,游进去可以得到。”商丘开又跟着游了进去。出来后,果然得到了宝珠。众人这才开始共同怀疑。子华开始命令他和宾客一样穿丝帛、吃肉。不久,范氏的仓库发生大火。子华说:“你如果能进入火中取出锦缎,取出多少就赏你多少。”商丘开前往那里,脸上没有难色,进火取出再回来,烟尘不能迷住他的眼睛,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的党徒认为他有道术,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戏弄您,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请您把我们当作愚昧吧,把我们当作聋子吧,把我们当作瞎子吧。请问您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即使是我自己,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不过,有一点可以试着告诉你们。从前你们两位宾客住在我家,听到他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能使活着的人死亡、使死亡的人复生,能使富人贫穷、使贫人富有;我确实相信而没有二心,所以不远而来。等到来这里,认为子华党徒的话全都是真的,只怕自己相信得不够真、行动得不够快,不知道身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存在于何处;心专一而外物不能违逆自己,就是这样而已。” 如今才知道子华党徒是在欺骗我,我内心藏着猜疑忧虑,对外又矜持戒备,回想起过去没有被烧焦、没有被淹溺,只是侥幸而已,内心惊惧发热,恐惧震颤。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从此以后,范氏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和马医,也不敢侮辱他们,一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说:“你不知道吗?最诚信的人,可以感动万物,震动天地,感通鬼神,纵横于六合之间而没有什么违逆。难道只是能够踏过危险、进入水火而已吗?商丘开相信虚假的话,把它当成真实,尚且不被外物违逆,何况彼此都是真诚的呢?年轻人,记住这件事。” 这一段把“诚”字形容得极其精切。如果看透这个意思,就可以用来学习道。所谓“私名”,就是个人的名声,浙江人称作“私身”。“口所偏肥”是说他厌恶谁、咀嚼攻击谁,晋国就根据他的好恶升降那个人。智鄙,就是聪明和愚笨。伤破,是争竞而有所损伤。全国的人当时都把这件事当成风俗。禾生、子伯,是两位宾客的名字。“垧外”是野外。“田更”是乡野老人;三老、五更,都是对老人的称呼。“衣冠不检”是说衣服破碎而不整齐。“眲”是轻视的意思。“挡、扌必、挨、抌”四字,都是戏弄侮辱、推搡殴打的意思。“单惫”是说戏弄人的力气已经用尽。“漫”是随意说说。“骨无所毁伤”是没有受到损伤。“淫隈”是水流盘旋成涡的地方。“昉”是开始,开始命令他和宾客一样穿丝帛、吃肉。“埃不漫”是烟尘不能使他迷眼。“吾诚之无二心”是说相信而没有疑心。“不知形体之所措”是忘掉了自身。“不知利害之所存”是不知道世间还有祸患利害。心既然专一,外物就没有违逆自己的。如今既已知道子华党徒的话是欺骗,内心便产生疑虑,外在的观察和听闻也都受到迷惑。
回思前日之蹈水火,幸而不焦溺尔。此意盖言心才尽,则利害祸福皆不足以动之,有一毫计虑之思,则难矣。禅家有渗漏三字极佳。乞兄马医,其心苟诚,皆可学道,所以见之必下车也。此亦《圆觉经》不轻初学之意。至信,即至诚也。信伪,谓信人之伪言以为诚犹且若此,而况真诚者乎?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於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雌雄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於其身,令毛丘园传之。粱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於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牧正,掌牧之官也。役人,其使令者也。虑其术不传,使之教毛丘园也。不言养他兽而言养虎者,举其大者也。不敢以生物全物与之,恐其怒心之萌也。虎虽与人异类,而食养之者莫不媚爱之,以其能顺其性也。此数语与《庄子□人间世》篇同。吾岂逆之使怒,亦不顺之使喜。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此数语形容得人情物理极精。不中者,言皆不中理也。心无逆顺,即无心也。无心则能与物相忘,此意盖不过发明无心之理,极是一段好说话。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言医,吾与若玩其文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觞深,渊名也。游,拍浮者也。善游熟,於浮者也。没人,能入水者也。谡,起也。言医与噫同。玩其文,玩其外也。实,内也。言见道未深也。而固且道与?而,汝也,汝且以是为道与?谓未见道之内,方见道之外,便以为道欤?轻於水者可教,以其不畏水也。忘於水者,数数学之则能矣,以其熟於水也。若没人则不学而起操舟,以其视水如平地也。万物之或覆或却,虽陈於前而不能动其心,则何所往而不自得?此又总言理也。心者,神明之舍,不得入其舍,即不动其心也。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内。此数语与《庄子□达生》篇同。但庄子以为注,此以为抠,字异而义同。抠,投也。庄子以为轻内,此以为拱内。拱者,拱揠之也。钩,带也。钩重於瓦,金重於钩,谓射者之巧,於心本一,才有所顾惜,则所重在外,而内心则有所扞格而惮而惛也,虽巧亦拙矣。孔子观於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鼉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似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於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鼉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於陵而安於陵,故也;长於水而安於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吕梁,地名也。悬水,瀑布也。水沬之流,其广三十里,大也。并流,讼流而捄之也。承接也。棠行,注云:合作塘下是也。赍《庄子□达生》篇作齐,乃水之旋磨处也,赍字亦误也。汩,涌处也。出入,随水上下也。从水之道而不容私,是顺水之势而无容心也。生於陵则安於陵,长於水则安於水,皆随其自然而不知所以然。故性命三字初无分别,但如此作文耳。若以生长字强#4求意义则误矣。孟子曰:言性则故而已矣。即此故字。
译回想前些日子踏入水火,只是侥幸没有烧焦、没有淹溺罢了。这个意思大概是说,心中完全没有计较时,利害祸福都不足以扰动自己;只要有一丝计虑的念头,就困难了。禅家所说“渗漏”三个字非常好。乞丐、马医,只要内心真诚,都可以学习道,所以遇见他们一定下车。这也有《圆觉经》不轻视初学者的意思。“至信”就是至诚。“信伪”是说相信别人虚假的话,把它当作真实,尚且能达到这种程度,何况真正的真诚呢?周宣王的牧正手下有个役人叫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置在园庭之内;即使虎狼雕鹗一类,也没有不柔顺驯服的。雌雄禽兽在他面前成群繁殖,不同种类杂居在一起,也不彼此搏斗吞食。周宣王担心他的这种方法随着他死亡而失传,便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梁鸯说:“我只是卑贱的役人,有什么方法可以告诉您呢?只怕大王认为我对您有所隐瞒,姑且说一说我养虎的方法。凡是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然而它的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发生吗?都是因为违逆它而触犯了它。给老虎喂食的人,不敢把活物给它,是怕引发它杀戮的怒气;不敢把完整的动物给它,是怕引发它撕碎猎物的怒气。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到疏导。老虎和人虽然是不同种类,但它亲近、媚悦饲养自己的人,是因为对方顺应它;而杀死那个人,则是因为对方违逆它。既然如此,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能一味顺从它使它高兴。高兴之后必定又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高兴,两者都不合适。如今我的心对它既不违逆,也不顺从,那么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所以在我的园中游玩,就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在我的庭院中睡卧,也不羡慕深山幽谷,这是事理自然如此。” “牧正”是掌管牧养的官。“役人”是供人使令的人。周宣王担心这种方法失传,所以让他教给毛丘园。不说养其他野兽,而说养虎,是举出最大的例子。不敢把活物、完整的动物给老虎,是怕它的怒心萌发。老虎虽然与人是不同种类,但凡是喂养它的人,没有不讨好爱护它的,因为这样能够顺应它的本性。这几句话与《庄子·人间世》篇相同。“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也不能顺从它使它高兴;高兴之后必定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高兴。”这几句话把人情物理形容得极其精细。“不中”是说都不合乎道理。心中没有违逆和顺从,就是无心。无心就能与外物彼此忘却。这一段不过是在阐明无心的道理,实在是一段很好的论说。颜回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这个深渊,看见一个船夫驾船,技术像神一样。我问他:‘驾船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多学几次就会;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却能起来就驾船。’我又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你说的是道理。我和你玩味这些文字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其中的实质;难道你就把这当成道了吗?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轻视水;善于游泳的人多学几次就能驾船,是因为他忘掉了水。至于潜水的人,虽从未见过船却一起手就能驾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辆倒退。船翻覆、车辆倒退,以及万物种种变化,虽然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样的人到哪里会不能自得呢?” “觞深”是深渊的名字。“游”是拍浮游水。“善游”是熟习浮水。“没人”是能够潜入水中的人。“谡”是起来。“言医”与“噫”相同。“玩其文”是玩味文字的外在形式。“实”是内在实质。这里是说见道还不深,只见到道的外在,就把它当作道了吗?轻视水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不怕水。忘掉水的人,经过多次学习就能做到,是因为他熟悉水。至于潜水的人,不必学习便能起手驾船,是因为他把水看得如同平地。万物或覆或退,虽陈列在面前,却不能扰动他的心,那么到哪里不能自得呢?这里又总的说明了道理。心是精神的居所;外物不能进入其居所,就是不能扰动他的心。用瓦片投掷,技巧灵巧;用带钩的东西投掷,心中戒惧;用黄金投掷,心神昏乱。技巧本来是同一回事,但一旦有所顾惜,就是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内心就会受到拘束。这几句话与《庄子·达生》篇相同。只是《庄子》作“注”,这里作“抠”,字不同而意义相同。“抠”是投掷。庄子说“轻内”,这里说“拱内”。“拱”是拘束压抑的意思。“钩”是带钩的东西。钩比瓦片贵重,黄金又比钩贵重。意思是说,射箭者的技巧在内心本来是一样的;一旦有所顾惜,所看重的就转到外物上,内心便有所阻隔、戒惧、昏乱,虽然技巧相同,也变得笨拙了。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瀑布高三十仞,飞流的水沫延展三十里,是鼋、鼉、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泳,以为他似乎遭遇痛苦,想要寻死,便派弟子沿着水流追去救他。过了几百步,那人出来了,披散着头发唱歌,在棠行游走。孔子跟上去问他说:“吕梁的瀑布高三十仞,飞流的水沫延展三十里,鼋、鼉、鱼、鳖都不能游过。刚才我看见你从那里经过,以为你遭遇痛苦而想寻死,所以派弟子沿着水流去救你。你出来后披头散发地唱歌,我以为你是鬼;仔细察看,原来是人。请问踏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于故常,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随着水的旋转一同进入,随着水的涌动一同出来。遵循水的规律,而不掺入自己的私意,这就是我能够在水中行走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于故常,成长于本性,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在丘陵,就安于丘陵,这是故常;我在水边长大,就安于水,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吕梁”是地名。“悬水”是瀑布。水沫流布,宽达三十里,是说水势很大。“并流”是沿着水流追赶去救他。“承”是接应、救援。“棠行”,注家说应当作“塘下”。“赍”字,《庄子·达生》篇作“齐”,是水流回旋冲磨之处;“赍”字也是错误。“汩”是水流涌动的地方。出入,是随着水流上下。遵循水的规律而不容纳私意,就是顺着水势,不在其中加入自己的心意。生在丘陵就安于丘陵,长在水中就安于水,都是随顺自然,却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所以“故、性、命”三个字本来没有分别,只是为了行文而这样说。如果硬要从“生”“长”等字中强求意义,就错了。孟子说:“说到性,也不过是故罢了。”就是这里“故”字的意思。
仲尼适楚,出於林中,见痀瘘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王儿音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撅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测,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於神。其痀瘘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此段与《庄子□达生》篇同。承蜩,持竿而粘蝉者也。累丸於竿首,自二至五而不坠,则其凝定入神矣。郭象注《庄子》,下两个停审字,亦自好。撅株驹,今所谓木椿也。极,桩也。株,木之名也。驹,定也。想古时有此三字。不反不测,止是凝定也。当承蜩时,其身如木极而不动,其臂如槁木然。其心一主於蜩而不知有他物,纯一之至也。用志不分,其志不贰也。凝於神,凝定而神妙也。此虽借喻以论纯气之守,而世间实有此事,今世亦有之,但以为技而不知道实寓焉。痀瘘者,背曲也。逢衣,儒者之服也。能修汝今日之所以言,而后可以更言向上之事,此言其道之妙不止於此也。载言,更言也。语上之上也。其他与《庄子》同。王儿,《庄子》作丸。疑,《庄子》作凝字,从庄子为是。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沤与鸥通用。百住而不止,言其往来之多,不止於百数也。舞而不下,疑之也。盖谓此心稍萌,则其机已露,岂能与物我相忘哉?心此喻无言之言、无为之为、不知之知,意极亲切。盖无为、无言、无知,皆无容心而已。至言则无言矣,故曰:至言去言。至为则无为矣,故曰:至为无为。人不知其所不可知,而皆以其所可知者为知,其所见浅矣,故曰:齐知之所知。齐,同也,犹皆字也。此三句与《庄子□达生》篇同。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於中山,藉仍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於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踏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藉仍,藉草也。躝藉其草,燔烧其林,以火猎也。奚物谓石?奚物谓火?此亦不知之知之喻。涉火之说,亦与商丘开处同意。和者,大同於物。此和字,造化也。胸中与造化为一,则物无不同。初无伤碍,刳心去智,即不知之知也。试语之有暇,试,尝也,言亦专讲明此之久矣。夫子能之,能不为,便是黄檗与异僧度水,黄檗以为兴妖捏怪,彼僧回首而谢曰:大乘法器,我所不及。正此论也。有神巫自齐来处於郑,命日季成,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女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当试与来,以予示之。岁月旬日,或远或近也。神巫,相者也。其言皆验若神,弃之而走者,畏其言之验也。心醉者,心服也。既其文,尽其外也。未既其实,未尽其内也。而,汝也。汝未尝尽见其实,固以为能得道乎?固字有未得谓得之意,当以语势思之。有雌雄而后有所生,卵生也。无雄又奚卵,言无心则无迹也。此一句是喻其心未能化,故可以形见之意。抗,高也。自以其道为高於世,而欲人必信之,此便是有迹处,便是未化处,故神巫得以相汝。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合作萌。乎不震合作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
译仲尼到楚国去,从树林中出来,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正在承接蝉,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仲尼说:“先生真巧啊,有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经过五六个月的练习,叠起两个丸形泥丸而不掉落,那么失手的机会只相当于锱铢;叠起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机会只有十分之一;叠起五个而不掉落,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我站在那里,像竖立的树桩;我握住手臂,像枯树枝。即使天地这样广大、万物这样繁多,我只知道蝉的翅膀。我不回头,也不向下看,不用万物来改变我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得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近于神妙。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老人说:“你们这些穿着宽大衣服的门徒,又懂得什么,竟然来问这件事?先修养你们自己的道术,然后再把言论建立在它上面。” 这一段与《庄子·达生》篇相同。“承蜩”,就是拿着竿子粘蝉。把丸子累放在竿头,从两个增加到五个而不坠落,便说明他的心神凝定而进入神妙境界了。郭象注《庄子》时,在这里加上“停审”二字,也很有道理。“撅株驹”,就是现在所说的木桩。“极”是桩,“株”是木头的名称,“驹”是安定的意思。想来古代有这三个字。“不反不测”,只是说心神凝定罢了。他承蝉时,身体像木桩一样一动不动,手臂像枯木一样;他的心只专注于蝉,不知道还有其他东西,这是专一到了极点。“用志不分”,就是说他的心志不二。“凝于神”,就是凝定而达到神妙。这虽然是借比喻来论说守持纯气,但世间确实有这种事,现在也还有,只是人们把它当作技艺,却不知道其中实际包含着道。痀偻,是背部弯曲。逢衣,是儒者穿的衣服。能够修养你今天所说的道理,然后才可以再谈更高一层的事;这句话说明道的妙处并不止于此。“载言”,就是再说。“语上之上”,就是谈论更高层次的道理。其余文字与《庄子》相同。“王儿”,《庄子》作“丸”。“疑”字,《庄子》作“凝”,依《庄子》为是。海边有个人喜欢鸥鸟,每天早晨到海边,跟鸥鸟一起游玩,来到他身边的鸥鸟有上百只,仍不停留。他的父亲说:“我听说鸥鸟都跟着你游玩,你抓几只来,让我玩赏。”第二天他再到海边,鸥鸟却都不降下来了。所以说:最高深的言语是离开言语,最高的作为是无所作为。拘泥于一切可以知道的知识,见识就浅了。“沤”与“鸥”通用。“百住而不止”,是说鸥鸟往来很多,不只是百数而已。“舞而不下”,是鸥鸟对他起了疑心。大概是说,这个念头稍微萌发,人的机心就已经显露出来了,哪里还能达到物我两忘呢?这里用心的情形来比喻无言之言、无为之为和不知之知,意思极为贴切。无为、无言、无知,都只是心中不存任何人为的用心罢了。最高的言语就是没有言语,所以说“最高深的言语是离开言语”;最高的作为就是无所作为,所以说“最高的作为是无所作为”。人不知道自己所不能知道的事,却都把自己能够知道的东西当作知识,所以见识浅薄,因此说“拘泥于一切可以知道的知识”。“齐”是相同的意思,犹如“都”。这三句与《庄子·达生》篇相同。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践踏草木并焚烧树林,火势炽烈,延及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和灰烬上下升降。众人都说是鬼怪。火势过去后,他慢慢走出来,好像根本没有经历过火烧一样。赵襄子觉得奇怪,便把他留下,慢慢察看:他的形体、肤色和七窍都像人;呼吸、气息和声音也都像人。赵襄子问:“你凭什么能够处在石头里?又凭什么能够进入火中?”那人说:“什么叫石头?什么叫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从老师那里听到的道理,能够与万物和谐相同的人,万物就没有什么能够伤害、阻碍他;游行于金石之间,踏过水火,都可以做到。”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剖开内心、去掉智巧,我还做不到。虽然如此,试着向他请教,还是有余暇的。”文侯说:“老师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老师能够做到,只是能够做到而不去做。”魏文侯非常高兴。“藉仍”就是践踏草地。践踏草草,焚烧树林,是用火来打猎。“什么叫石头?什么叫火?”这也是用“不知”来说明“不知之知”的比喻。涉火的说法,与商丘开处在火中的意思相同。“和”,就是与万物大同。这里的“和”指造化。胸中与造化合而为一,万物便没有什么不同,原本也就没有伤害和阻碍。“剖心去智”,就是“不知之知”。“试语之有暇”,“试”是尝试,意思是说,也曾长久专门讲明过这种道理。“老师能够做到而不去做”,便如同黄檗与异僧渡水的故事:黄檗认为那异僧是在兴妖作怪,异僧回头致谢说:“大乘法器,我比不上您。”正是这个道理。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他能知道人的生死、存亡、祸福、寿夭,甚至能预言到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旬、哪一天,准确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躲开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悦诚服,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最高境界了,没想到又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同你谈的只是道的文表,还没有谈到道的实质,你就自以为真正得道了吗?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呢?你拿自己的道同世俗相抗,必定要让别人相信它。这正是你所以会被人看出形迹的原因。你试着把他带来,让我给他看一看。” “岁、月、旬、日”,有的说得远,有的说得近。“神巫”就是善于察看人的相者。他所说的都应验得像神一样,人们抛下他逃走,是害怕他的话应验。“心醉”就是心悦诚服。“既其文”,是把外在的方面说尽;“未既其实”,是还没有把内在的实质说尽。“而”就是“汝”,即你。你还没有完全见到道的实质,难道就自以为已经得道了吗?“固”字有尚未得到却自以为已经得到的意思,要根据语势来理解。有了雌雄,才会有所生,才会有卵;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这是说心中没有执着,就不会留下形迹。这句话是比喻他的心还没有完全化去,所以仍然可以从形迹上看出来。“抗”是高的意思。自以为自己的道高于世俗,还要别人一定相信它,这就是留下形迹的地方,也就是尚未变化圆融的地方,所以神巫能够看出你来。第二天,列子带他去见壶子。神巫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连十天都过不了。我看见了怪异的征象,看见的是湿灰。”列子进去后,眼泪流湿了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罪’字应作‘萌’,意思是像萌芽一样将生未生;‘乎’字应作‘震’,意思是震动。这还没有停止,他大概已经看见我闭塞德机的状态了。”
湿灰者,言其生气将尽,如灰已湿而欲灭也。地文者,此犹禅家修观之名。罪,合作萌,萌乎若生而不生之意。不震,即不震也,不震,不动也。不止,合作不正,不正者,不可指定言也。此不正字,便与《孟子》必有事焉而勿正同。惟有若萌动而又不动,故神巫以为湿灰。活灰,火也,湿灰则是活火欲灭之意。杜德几,亦是修观之名。德几,生意也。杜,闭也,闭其机而不动,故有生,意欲灭之状,季咸遂以为不活矣。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几发於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杜权,不动之动也。权与机同,但机微而权则露矣。於杜闭之中而动机已露,故季咸以为全然有生意也。灰,合作全。天壤,亦是观名,犹言天田也。天上之田,非壤之壤,即自然之壤也,犹今修养家以舌为天津,以顶上为泥九之类,此是生意萌动而上之意。名实不入,即是有无俱遣。机发於踵,言其气自下而上,微而不可见,故日机。善者机,犹言性之动处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朕,是殆见吾衡气几也。太冲莫眹,亦观名也。太冲,太虚也;莫眹,不见端倪也。衡者,平也,半也。气机之动,至於衡平一半之地而止,则是半动半静也。神巫以为不斋,言其半动半静而不定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沈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此一段所言九渊,正修观之名也。今佛家以为观,而古人以为渊。渊有九名,想犹今十二观也。但《庄子》只言其三。此有其九,似非《列子》本书,必后人所增也。潘,合作审,从庄为是。审,信也。九渊之名,皆是借喻,故曰:喻信为某渊,某喻信为某渊也。鲵,大鱼也。旋,盘旋也。庄子作桓为是。水中有鲵,半静半动之象也,即所谓衡气机也。止水,静也。即所谓杜德机也。流水,动也,即所谓善者机也。《庄子》曰:渊有九名,此处其三。正举此三者之喻,以证其前言也。看此书语脉似失本意,以此观之,二书之是非可见。滥水,自下而涌上出者也。沃水,从上溜下者也。沈水,一作汜,合作汍,水从旁穴出曰汍也。雍水,壅遏而不流,非自止之水也。汧水,泉之潜出,水停成污池者也。肥水,《毛诗传》云:所出同而所归异是也。以上水名,多见《尔雅》,必后人以《尔雅》之名而增之。注家曰:水之湍激流止,如至人之心因外物难易,有动寂进退之容,此说误矣。郭象注《庄子》此处,亦此类尔。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已灭已失,言不可见也。未始出吾宗,亦是观名。虚,虚无也。猗移,合作委蛇,顺也。若无物,若有物,不知其如何,故曰:不知其谁何也。茅,音颓。茅靡者,拉扱也。波流者,莽荡也。言其看我不出,但见拉扱莽荡,故自失而走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於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忄分然而封戎,壹以是终。为其妻爨代其妻执爨於鼎灶之间而不出也。食豕如食人,言集神於内而不见其外也。於事无亲者,言其虽为事而不自知,若不亲为之也。雕琢其聪明而归复於朴,谓隳肢体黜聪明也。块然独以其形立,犹木偶人也。封,有廉隅也。纷,多也。其形已如木偶,安有封畛廉隅之多乎?一以是终者,言其终身常如此也,一常如此之意。忄分,合作纷,戎,合作哉。从庄子为是,此皆传写之误也。庄列皆一宗之学,此等议论,必其乎昔所讲闻者,故二书皆有之。
译“湿灰”是说生气将要耗尽,就像灰已经受潮,快要熄灭。“地文”仍是修观的名称。“罪”应作“萌”,是萌动而又像没有生起的意思。“不震”就是不震动,也就是不动。“不止”应作“不正”;所谓“不正”,是说不能明确指定它是什么。这个“不正”字,正如《孟子》所说“必有事焉而勿正”。只有像是萌动却又没有真正动起来,所以神巫把它看成湿灰。活灰就是火,湿灰便是活火将要熄灭的样子。“杜德几”也是修观的名称。“德几”就是生意;“杜”是闭塞,闭住生机而不使它发动,所以呈现出生命意趣将要消灭的样子,季咸于是认为他不能活了。壶子又说:“再试着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他去见壶子。神巫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他已经有好转了。灰中已经有了生意,我看见了‘杜权’。”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壤’。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心中,而生机几乎已经从脚跟发出,这就叫‘杜权’。他大概已经看见我的善机了。” “杜权”是不动之中的动。“权”与“机”相同,只是“机”还微细,而“权”已经显露。在闭塞不动之中,动机已经显露,所以季咸认为其中完全有了生意。“灰”字应作“全”。“天壤”也是修观的名称,犹如“天田”。它是天上的田,并不是土地的“壤”,而是自然之壤,就像现在修养家把舌头称作天津,把头顶称作泥丸一类。这是生意开始萌动并向上升的意思。“名实不入”,就是名与实、有与无都一并遣除。“机发于踵”,是说气从下部向上升,细微得不可察见,所以称作“机”。“善者机”,犹如说本性的发动之处。壶子又说:“再试着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他去见壶子。神巫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坐在那里,心并不斋肃,我已经无法察看他了。让他试着斋肃一下,我将再为他察看。”列子进去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冲莫眹’。他大概已经看见我平衡之气的机了。” “太冲莫眹”也是修观的名称。“太冲”就是太虚;“莫眹”就是看不见端倪。“衡”是平,也是中分。气机的发动达到平衡、中分的状态便停止,这就是一半动、一半静。神巫认为他不斋,是说他的心一半动、一半静,不能安定。鲵鱼盘旋的水流形成深渊,静止的水流形成深渊,流动的水流形成深渊,泛滥的水流形成深渊,从上面流下的水形成深渊,从地下沉行的水形成深渊,壅塞的水形成深渊,潜出的水形成深渊,肥水形成深渊;这就是九种深渊。这一段所说的九渊,正是修观的名称。现在佛家称为“观”,古人称为“渊”。深渊有九种名称,想来就像今天所说的十二观。不过《庄子》只说其中三种,这里却有九种,似乎不是《列子》的原文,必定是后人增补的。“潘”字应作“审”,依《庄子》为是。“审”是确实的意思。九渊的名称都是借喻,所以说以某种意义比喻某渊,某种意义又确实对应某渊。“鲵”是大鱼,“旋”是盘旋。《庄子》作“桓”,应当正确。水中有大鱼,是一半静、一半动的形象,也就是所谓衡气机。止水是静,就是所谓杜德机;流水是动,就是所谓善者机。《庄子》说‘渊有九名’,这里列举了其中三种,正是用这三种比喻来证明前面所说的话。看这部书的文脉,似乎已经失去原意;由此看来,两部书的是非也可以看出。滥水,是从下方涌上来的水;沃水,是从上面流下来的水;沈水,一本作‘汜’,应作‘汍’,水从旁边的孔穴流出叫作汍水;雍水,是被壅塞阻挡而不流的水,不是自己停止的水;汧水,是泉水潜出,停积后形成污池的水;肥水,《毛诗传》说,是水源相同而流归不同的水。以上这些水名,多见于《尔雅》,一定是后人依据《尔雅》中的名称增补进去的。注家说:水流有湍急、激荡、流动、停止等状态,就像至人的心因外物的难易而有动静、进退的表现;这种说法是错误的。郭象注《庄子》这里,也属于这一类。壶子又说:“再试着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他去见壶子。两人还没有站稳,神巫便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赶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走了,我没有赶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未始出吾宗’。我同他处在虚无之中,若有若无,不能知道究竟是什么,于是他把我看成茅草随风倒伏,又把我看成波浪流动,所以逃走了。” “已经消失、已经逃走”,是说已经无法看见。“未始出吾宗”也是修观的名称。“虚”就是虚无。“猗移”应作“委蛇”,是顺从、曲折随顺的意思。好像没有东西,又好像有东西,无法知道它究竟是什么,所以说“不知其谁何”。“茅”读作“颓”。“茅靡”是倒伏纷披;“波流”是浩荡流动。意思是说,他看不出我的真实形迹,只看见一片倒伏纷披、浩荡流动的景象,所以惊慌失措地逃走了。此后列子认为自己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便回家去了;三年不出门,为妻子烧火做饭,吃猪肉像吃人的食物一样自然,对世事没有亲自操持之感,磨去雕琢而恢复朴素,像一块木头一样独自立在那里;内心纷然却又封闭不动,终身始终如此。“为其妻爨”,是说他代替妻子在锅灶之间烧火做饭,却不出门。“食豕如食人”,是说精神集中于内,而不显露于外。“于事无亲”,是说虽然在做事,却不像是自己亲自做的,仿佛与事情没有亲近关系。“雕琢其聪明而归复于朴”,是说毁弃肢体的分别、排斥聪明机巧,恢复朴素。“块然独以其形立”,犹如木偶人一样。“封”是有棱角界限。“纷”是多。既然形体已经像木偶一样,哪里还会有许多界限和棱角呢?“一以是终”,是说终身始终如此。“忄分”应作“纷”,“戎”应作“哉”,依《庄子》为是;这些都是传抄造成的错误。庄子、列子同属一脉学问,这类议论必定是他们过去共同听讲过的,所以两部书都有。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整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於国,而智尽於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已,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奚方而反,言在何所而回也。食於十浆,而五浆先馈,其人敬己不待买而馈之,和顺积中,英华发外,此圣门之言。内诚不解,诚积而未化也。解,化也。谍,动也。形谍,形容举动也。成光者,有光仪也,即积中发外之意,而此以为有迹之学。外镇人心者,镇,服也,言我未能无迹,故人得而见之,所以心服而敬我也。赵州云:老僧修行无力,为鬼神觑破。即此意也。贵老者,老则人所敬,我今非老非贵,其人反轻彼而敬我,言敬已在於贵老之上也。整,聚也,积也。此等事积而久之必成患害,言名迹愈露则不能逃当世之患也。无多余之赢,言其赢利所余无多也。此句比《庄子》添一无字,则意异矣。赢,利也。世之有力量者则能轻重人,买浆,微者也,初无权力可以轻重人也,而能敬我如此,况为君者?身方荣而智已竭,必将求我而任用我,使我效其成功,此所谓整,其所患也。效,献也。瞀人喜之,故曰:善哉,观乎。言汝於此具一只眼也。又曰:汝止矣。谓其不必出游矣,人将归向而守汝以为师矣。处,止也。已,助字也。保,守也。归者众而守其门也。此一保字,便已有不足之意,盖瞀人之见又高一层也。户外之屦满,从学者众也。敦杖蹙之乎颐,竖立其杖而拄之於颐也。蹙,拄也。宾者,主宾客者也。提屦而走,古人坐於席,必脱屦而后入,急於迎瞀人,故不及穿屦也。废药者,教诲也,开发而药石之也。废者,置也。已矣,休言之意。我前此已言人将守汝矣,汝不能使人无保汝者,即《庄子》所谓忘我易,使人忘我难也。而焉用之者?而,汝也。用,为也。言汝之所为何以如此感动人也?人之感动而悦豫於汝者,必汝不能自晦,使乖异出见乎其外而致然也。故曰:感豫出异也。汝既如此,非惟形见於外者不能自隐,必且有所感触,而摇动汝之本身尤无益也。无谓,即无益也,又尤之意也。与汝游者,汝之朋友也。所学未至,其言浅近,故曰:小言,其言皆为人之毒害。又无以与汝相规正者,则汝终无所觉悟。谁复问汝为汝何也?相孰相#5谁,何也?相借问之意也。此段与《庄子□列御寇》篇同,但一二字不同耳。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於秦,邀於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渲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蹙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请问其过者,言夫子谓我不可教,其,过在何处也?睢睢吁吁矜持而不自在之貌。谁与居者,言其物我未忘,常若与人同居也。大白若辱者,明而自晦之意。盛德若不足者,言其虽有而不自居也。迎将,迎送也。家公,旅邸之主也。执席,执巾栉奉承之也。炀者,炊者也。避舍避灶,敬之也。争席者,不知其可敬也。未闻《老子》之言之先,有矜持自名之意,故人见而敬之。既得点化,则退然自晦,而人视之以为常人矣。此段与《庄子□寓言》篇全同,但涫字《庄子》作盥,义亦通。杨朱过宋,东之於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译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为什么走到这里又回来了?”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在哪里受惊?”“我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有五家不等我买就先送给我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惊恐?”列子说:“内在的真诚还没有化开,外在的形貌举止已经形成光彩,用这种外在的表现使人心悦服,使人轻视那些年长而尊贵的人,反而聚集起他们的祸患。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靠卖羹汤来谋生,并没有多少剩余利润;他们获利微薄,能够支配别人的权力也很轻,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身体劳苦于国家,智慧又耗尽于政事呢?他们将要任用我处理政事,使我为他们取得功绩,我因此感到惊恐。”伯昏瞀人说:“你的观察很好。你停下来吧,人们将要守着你了。”没过多久,列子那里来往的人便多了,门外的鞋子都放满了。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竖起手杖抵着下巴,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出去了。看门待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脚奔跑,到了门口,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留下教诲吗?”伯昏瞀人说:“已经够了。我本来就告诉过你:人们将要守着你,现在果然守着你了。不是你能使人守着你,而你却不能使人不守着你吗?既然如此,又何必因此感动呢?人的感动和喜悦,是由于你的异常表现从外面显露出来。既然一定会有所感触,这种感触又会摇动你的本心,实在没有益处。” 同你交往的人,没有一个能够劝告你;他们所说的浅近话,全都是对人的毒害。既没有人觉察,也没有人醒悟,又有谁来询问你究竟是什么呢?“为什么走到这里又回来了”,是问你到了什么地方而返回。“在十家卖浆的人那里吃东西,有五家先送来”,是说那些人敬重自己,不等买食物便先送来;内在的和顺积聚起来,外在便显露出光彩,这是圣门中的说法。“内诚不解”,是说真诚虽然积聚,却还没有化开。“解”是化解。“谍”是发动;“形谍”是形貌举止的活动。“成光”是说有光彩仪表,也就是内在积聚而外在显露的意思,但这里认为这属于留下形迹的学问。“外镇人心”,“镇”是使人服从;是说我还没有达到无迹的境界,所以别人能够看见我的形迹,因而心服并敬重我。赵州说:老僧修行没有力量,已经被鬼神看破了。就是这个意思。“贵老”,是说年老的人是人们所敬重的;我如今既不年老也不尊贵,那些人反而轻视年长者而敬重我,等于说他们对我的敬重超过了对年长者的敬重。“整”是聚集、积累。这类事情积累久了必定成为祸患,意思是名声和形迹越发显露,便越不能逃避当世的祸患。“没有多少多余的利润”,是说他们获利后剩下的不多。这一句比《庄子》多了一个“无”字,意思就不同了。“赢”是利润。世上有力量的人能够轻重他人;卖浆的人地位微贱,本来没有权力使别人受轻受重,却还这样敬重我,何况君主呢?君主自身正处于尊荣之中,智慧却已经耗尽,必定会寻求我并任用我,让我替他取得成功;这就是所谓聚集祸患。“效”是献上、取得成效。伯昏瞀人对此感到高兴,所以说“你的观察很好”,意思是你在这里已经具备了一只眼。又说“你停下来吧”,是说你不必再出游了,人们将会归附并守着你,把你当作老师。“处”是停止。“已”是语气助词。“保”是守护。归附的人多了,便守在你的门外。这个“保”字本身就已经含有不足之意,因为伯昏瞀人的见解又高了一层。“门外的鞋子都放满了”,是说来求学的人很多。“敦杖蹙之乎颐”,是把手杖竖起来抵在下巴上。“蹙”是抵住。“宾者”是掌管接待宾客的人。古人坐在席上,进门前一定要脱鞋;列子急着迎接伯昏瞀人,所以来不及穿鞋。“废药”是教诲、启发并以药石之言劝诫;“废”是放置、停止。“已经够了”,是让他不要再说的意思。我先前已经告诉过你,人们将要守着你;你不能使人不守着你,这就是《庄子》所说的忘掉自己容易,使别人忘掉自己困难。“又何必因此感动呢”,“而”就是你,“用”就是做、因而。意思是:你做了什么,为什么会这样感动人?人们因你而感动、喜悦,必定是因为你不能自我隐藏,使乖异的形迹显露在外,所以才会这样。因此说“感豫出异”。既然如此,不只是外在形迹无法隐藏,而且还一定会有所触动,摇动你的本心,这更加没有益处。“无谓”就是没有益处,也有“尤其没有益处”的意思。同你交往的人,就是你的朋友。他们所学还没有达到境界,所说的话浅近,所以称为“小言”;他们所说的全都足以毒害人。又没有人能够同你相互规劝、匡正,那么你最终就不会有所觉悟。还有谁会来询问你究竟是什么呢?“相孰”中的“相”应作“同”;“孰”是“谁”,“何”是“什么”,这里是相互询问的意思。这一段与《庄子·列御寇》篇相同,只是一两个字不同。杨朱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相遇。到了梁国,又遇到老子。老子走在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可教了。”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处,杨朱进门洗漱,拿巾栉梳理头发,把鞋脱在门外,跪着向前行进,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已经不可教了。’弟子想请问先生其中的缘由,但行路途中没有闲暇,所以不敢询问。如今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那副睢睢盱盱、矜持自得而不自在的样子,你还要同谁相处?最明白的东西好像受到屈辱,德行最盛的人好像还不足。”杨朱神色惭愧地改变了,恭敬地说:“谨慎地听从您的教诲。”杨朱出发时,旅舍主人迎送他,主人拿着席子,妻子拿着巾栉侍奉他,旅舍中的人让开席位,烧火的人也让开灶台。等他回来时,旅舍中的人已经同他争席位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是说先生认为我不可教,那么我的过错究竟在什么地方。“睢睢盱盱”是矜持自得而不自在的样子。“同谁相处”,是说他还没有忘掉物我之分,总像是同别人共同居住。“最明白的东西好像受到屈辱”,是说虽然明白,却故意使自己显得晦暗;“德行最盛的人好像还不足”,是说虽然具有盛德,却不把它据为己有。“迎将”是迎送。“家公”是旅舍主人。“执席、执巾栉”,是拿着席子和巾栉来奉承侍候。“炀者”是烧火做饭的人。“避席、避灶”,是表示敬意。“争席”,是因为不知道他有什么值得敬重的地方。在听到《老子》的教诲以前,他有矜持自我标榜的意味,所以人们见到他便敬重。得到点化以后,他退让自晦,人们便把他看作普通人了。这一段与《庄子·寓言》篇完全相同,只是“涫”字《庄子》作“盥”,意思也通。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被轻视。杨朱问其中的缘故。旅舍里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丑。”杨朱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有贤德的行为,却除去自以为贤德的态度,无论走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喜爱呢?”
此段与《庄子□山木》篇同。美者自美,自矜夸也。恶者自恶,慊然自以为不足也。行贤而去自贤之行,谓有贤者之德而无自矜之行,则随所往而人皆爱乐之。此一节亦是人生受用亲切处。《孟子》以杨朱为为我,据此数处,则杨朱似为老子之学,岂杨朱初学老子,后自为一宗乎?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於己者。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己,则殆矣。先出於己者,无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柔可常胜,强则不胜,此《老子》之论。二者亦知,言二者之得失甚易知也。而人多未知之,故自古以来夸其强者视彼不己若之人,则必以我先之为快。若以此为、强,则又有强於我者必与我争,我必不胜,则危殆矣,故曰:先不己若者,至於若已,则殆矣。以柔为尚者,视世之人皆出於己之先,而我常居其后,在我者常弱常无较,则何所危殆乎?故曰:先出於己者,无所殆矣。以此道而守其身,则在我者常胜,故曰:以此胜一身若徒。若徒者,犹曰若而人也。徒,等也,能以一身常胜者即此等人也。以此道而任天下之事,则亦常胜,故曰:以此任天下若徒,言能以天下自任者亦此等人也。盖我自谓不胜,则无时而不胜,故曰:不胜而自胜。我自谓不能任则天下可以自任,故曰:不任而自任。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於柔必刚,积於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以柔自守则常刚,以弱自保则常强。常弱常柔则为福,不能柔不能弱则为祸,故曰:观其所积,知祸福之乡。积常久#6也,以强为胜不若己者,忽其若己者,出以其刚而与我敌,我则不胜矣,故曰:强胜不若己,至於若己者刚也。以柔自守,而视世之人皆出於己上,我无所争则在我者常胜,故曰:柔胜出於己者,其力不可量。此举#7粥子之言也,又以《老子》数语证之。粥子自有一书,亦老子之徒。兵强则灭者,恃其兵力以争战者必亡也。木强则折者,如藤如柳则难折,木则易折也。柔弱者常生,坚强者常死,徒类也。此语见《老子》七十六章。乃人与草木生死为喻也,故曰之徒。此因上文兵木之喻,故亦曰之徒,意谓柔能胜,强必败,皆此类也。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童,同也,声之讹也。此意盖谓人之状貌虽异於禽兽,而其心与禽兽同者。圣人之同,不取其貌而取其心,此愤世之论。倚而趣者,相依倚而共趣向也。仰,上也。伏,下也。庖羲氏、女蜗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於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於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萧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同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於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8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於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於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译这一段与《庄子·山木》篇相同。“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是自我矜夸;“丑的自以为丑”,是自觉不足、心中不安。“有贤德的行为,却除去自以为贤德的行为”,是说具有贤者的德行,却没有自我夸耀的举止,那么无论走到哪里,人们都会爱戴他。这一节对人生修养也很有切实的作用。《孟子》把杨朱说成“为我”之学,根据这里几处内容看,杨朱似乎属于老子一派,难道杨朱起初学习老子,后来又自成一宗吗?天下有永远能够取胜的道理,也有不可能永远取胜的道理。永远能够取胜的道理叫作柔,不能永远取胜的道理叫作强。这两种道理的得失本来很容易知道,但人们却没有真正明白。因此古代的说法是:以强为先的人,总把不如自己的人压在前面;以柔为先的人,总把自己置于别人之后。把不如自己的人压在前面,等到对方变得同自己相当,就危险了;把自己置于别人之后,就没有什么危险。凭这个道理胜过自身和同类,凭这个道理承担天下的事务,就如同同类一样;也就是不自以为能胜,反而自然取胜;不自以为能承担,反而自然承担得起。柔能够长久取胜,强却不能长久取胜,这是《老子》的论述。“二者亦知”,是说这两种道理的得失很容易知道,但人们大多不明白。所以自古以来,夸耀强大的人总把那些不如自己的人看在眼里,以自己领先于他们为快。若把这种做法当作强大,那么还会有比我更强的人来同我争斗,我一定不能取胜,便会陷于危险,所以说“把不如自己的人压在前面,等到对方变得同自己相当,就危险了”。以柔为贵的人,看世上的人都在自己前面,而自己常常处在后面;自己既然常弱、常不争,又有什么危险呢?所以说“把自己置于别人之后,就没有什么危险”。用这个道理守护自身,自己就常常能够取胜,所以说“凭这个道理胜过自身和同类”。“若徒”犹如说“若干人”或“同类的人”,“徒”是同类。能使自身常胜的,就是这一类人。用这个道理承担天下的事务,也能常胜,所以说“凭这个道理承担天下的事务,就如同同类一样”,意思是能把天下之事视为自己责任的人,也属于这一类。因为我自认为不能取胜,所以没有一刻不是在取胜,因此说“不自以为能胜,反而自然取胜”;我自认为不能承担,天下的事情反而可以自行承担,因此说“不自以为能承担,反而自然承担得起”。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弱来保全。柔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刚强,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强大。观察一个人所积累的是什么,就能知道他祸福所趋向的地方。以强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方同自己相当时,便会显露刚强;以柔胜过那些处在自己前面的人,它的力量就不可估量。老聃说:兵力强盛就会灭亡,树木坚硬就容易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 以柔来守护自己,就会始终刚强;以弱来保全自己,就会始终强大。常常柔弱便是福,不能柔、不能弱便是祸,所以说“观察所积累的东西,就能知道祸福所趋向的地方”。积累是长久的意思。以强取胜于不如自己的人,却忽视同自己相当的人;对方以刚强出来同我对抗,我就不能取胜,所以说“以强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方同自己相当时便显露刚强”。以柔自守,把世上的人都看作处在自己之上,自己不与人争,那么自己就常常能够取胜,所以说“以柔胜过处在自己前面的人,它的力量不可估量”。这里先引用粥子的话,又引用《老子》的几句话来证明它。粥子另有一部书,也是老子一派的人。“兵强则灭”,是说依仗兵力争战的人必定灭亡。“木强则折”,是说藤和柳之类柔软,难以折断,硬木反而容易折断。柔弱的常能生存,坚强的常会死亡;“徒”是类别。这句话见于《老子》第七十六章,是把人的生死同草木相比,所以说“之徒”。这里承接上文兵和木的比喻,也说“之徒”,意思是柔能够取胜、强必定失败,都属于同一类道理。形状不一定像儿童,智慧却可以像儿童;智慧不一定像儿童,形状却可以像儿童。圣人取用的是儿童般的智慧,而舍弃儿童般的形状;众人亲近儿童般的形状,却疏远儿童般的智慧。有七尺的身躯,手脚与众不同,头上有头发,口中有牙齿,凭借身体行走奔跑的,称作人;但他未必没有禽兽之心。即使有禽兽之心,因为外形像人,人们仍会亲近他。长着翅膀、戴着角,牙齿分列、爪子铺展,向上飞、伏地走的,称作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的心。即使有人的心,因为外形不同,人们仍会疏远它。“童”是“同”,只是读音发生了讹变。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人的形貌虽然不同于禽兽,但内心却可能同禽兽一样。圣人的相同之处,不在于取其外貌,而在于取其内心;这是对世俗的激愤之论。“倚而趣”,是相互依靠并共同趋向。“仰”是向上,“伏”是向下。庖羲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有蛇的身体、人的面孔,牛的头、虎的鼻子,外形有不像人的地方,却具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七窍都同人一样,却有禽兽之心。可是众人只守着外形,凭外形来寻求最高智慧,这是不可能达到的。黄帝同炎帝在阪泉之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在前面开路,又用雕、鹖、鹰、鸢作旗帜,这是用力量驱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便跟着起舞;《萧韶》演奏九遍,凤凰前来呈现仪态,这是用声音招来禽兽。既然如此,禽兽的心为什么同人的心不同呢?只是它们的形貌、声音同人不同,而人不知道接近、沟通它们的方法。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有自然与人相同的地方;它们各自满足欲望、保养生命,并不需要借助人的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躲避平地而依靠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走时有行列;弱小的在内,强壮的在外;饮水时彼此携伴,进食时鸣叫聚群。太古时代,它们同人居住,同人并行。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恐、逃散、混乱。到了末世,它们隐伏逃窜来躲避祸害。如今东方介氏之国,有些国人常常能够听懂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个别人的偏知所得。太古时代的神圣之人,全面知道万物的情态,完全懂得异类的声音。他们把万物会合聚集起来,教导它们,使它们接受教化,同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接着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这是说有血气的各类,其心智相差并不很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教导的对象没有遗漏。
三圣其状异人,而有大圣之德,以此形容桀纣桓穆虽有人形,而实有兽心也。因此又言以力使禽兽者,以声致禽兽者,引此可见之事以实其说也。熊虎前驱,东汉巨无霸之事可见,雕鸢为旗,随其所指而纵之,人则从之而往,故曰:旗帜。禽兽之智,皆有所欲,亦养所生,岂人教之?故曰:不假智於人。齐,皆也。摄,养也。上古之人与鹿豕居,亦有此事,故借其说以形容人兽之论。偏知者,言其独悟而得之也,故曰:偏知之所得,惟古圣人则备知之。备,皆也。无所遗逸者,人与异类皆教之也。此意盖谓上古之世虽异类可教与人同,而末世之人皆如异类,而圣人不作,又无以化导之。此亦愤激之言也。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於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芋,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芋,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此段与《庄子□齐物》篇同,而文稍异。朝三而暮四,先少而后多;朝四而暮三,先多而后少,其实皆七也。能鄙,即智愚也。物,凡物皆能相笼络也。圣人以智笼群愚,谓其鼓舞化导,使之不自知也。《庄子》则以此为无是无非之喻,却与此意异矣。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闻响而应,见影而动,则是此心犹为外物所动也。疾视而盛气,言其神气已旺,疾视而不动也。初言虚骄而恃气,则其气犹在外;此言疾视而盛气,则气在内矣。疾字有怒之意,即直视也,却与匹夫按剑疾视不同。望之似木鸡,则神气俱全矣。此言守气之学,借鸡以为喻耳。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於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於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者,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於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於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於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此段与《庄子□说剑》篇略相似。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是争而有时乎?不胜也,弗敢刺,弗敢击,犹有心於竞我也。此二等矣;本无其志,则於我初无争心,又是一等;欢然皆欲爱利於我,则是以善养人者服天下,累三等而至於此为最上之道,故曰:四累之上也。此吾圣人之事,而以孔与墨并言,此春秋以后学者之论。蹀足,顿足也;謦欬,高声也;疾言,言之急也,皆形容其怒之状也。辩矣者,欺其能言也,意谓此客有大辩才,故能以说服我。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二竟#1 脱:明本作『悦』。#2 一:原作『节』,据明本改。#3 而:明本作『而已』。#4 强:原作『虽』,据明本改。#5 相:明本作『同』。#6 久:原作『人』,据明本改。#7 举:原作『学』,据明本改。#8 太:明本作『上』。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三鬳斋林希逸周穆王第三周穆王时,四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孩;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兰郑卫之处子娥女苗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环,衣阿锡,曳齐执,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胜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
译三位圣人的形状虽然不同于人,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借此形容桀、纣、桓、穆,虽然具有人形,实际上却有禽兽之心。接着又说有用力量驱使禽兽、用声音招来禽兽的事,引用这些可以看见的事来证实他的论说。熊虎在前面开路,东汉巨无霸的事可以作为例证;雕和鸢作为旗帜,随着旗帜所指便被放出,人也跟随它们前进,所以说是“旗帜”。禽兽的智慧各有所欲,也都能养育自己的生命,难道是人教给它们的吗?所以说“不借助人的智慧”。“齐”是都,“摄”是养护。上古的人同鹿、猪居住,也有这种事情,所以借此来形容人和兽的关系。“偏知”是说独自觉悟而得到这种知识,因此说是个别人的偏知所得;只有古代圣人才能全面知道。 “备”是全、都。“无所遗逸”,是说人和异类都加以教导。这层意思大概是说,上古时代即使异类也能够受到教化而同人相处;到了末世,人都像异类一样,而圣人不再出现,也没有办法感化引导他们。这也是激愤之论。宋国有个养猴人,喜欢猴子,把它们养成一群;他能了解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理解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中粮食匮乏,他将要限制猴子的食物。又怕群猴不再驯服自己,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不够?”群猴都站起来发怒。不久他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不够?”群猴都趴下高兴了。万物凭才智高下互相笼络,都是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人,也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他并没有损害名义和实际,却能使他们产生喜怒之情。这一段与《庄子·齐物论》篇相同,只是文字略有不同。“早上三个、晚上四个”,是先少后多;“早上四个、晚上三个”,是先多后少;实际上总数都是七个。“能鄙”就是智愚。所谓“物”,是说一切事物都能相互笼络。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人,是说他鼓舞、教化、引导他们,使他们自己并不知道。《庄子》把这件事作为无是无非的比喻,和这里的意思不同。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他说:“还不行,它现在只是虚张骄态,依仗意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它仍然会听到声音就回应,看到影子就冲动。”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它仍然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没有变化。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回应它的,反而转身逃走罢了。” 听到声响就回应,看到影子就行动,说明这颗心仍然受到外物的牵动。“怒目而视而意气旺盛”,是说它的神气已经充足,虽然怒视却不再动摇。开始说它虚张骄态、依仗意气,说明它的气还在外;这里说怒视而意气旺盛,说明气已经在内。“疾”字有发怒的意思,也就是直视,但同匹夫按剑怒视的情形不同。远看像木鸡,说明神气都已完备。这是在讲守气的功夫,只是借斗鸡作比喻。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高声急切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人将拿什么来教我?”惠盎回答:“我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即使勇敢,刺他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打他也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是受到侮辱。我还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即使勇敢,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打。所谓不敢,并不是没有这种心志。我还有一种道理,可以使人本来就没有这种心志。使人没有这种心志,是因为他根本没有爱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理,可以使天下的男子女子全都欢喜,并且都想爱护、使我获利。这比勇敢有力更高,是四层道理中最高的一层。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盎回答:“孔丘、墨翟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领袖;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使他们安宁获利。如今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他的利益;他的贤德远远超过孔子、墨子了。”宋王无言以对,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真会辩论啊!这个客人凭借能言善辩说服了寡人。” 这一段与《庄子·说剑》篇略有相似。“刺不进去、打不中”,仍然是同别人争斗,只是有时不能取胜;“不敢刺、不敢打”,仍然存有同我争竞的心。这是两层。若本来就没有争竞的心,那么对我根本没有争斗之意,又高了一层;如果天下人都欢喜地想爱护我、使我获利,那就是用善来养育人,使天下人心服,层层超越,到这里便是最高的道,所以说“四累之上”。这是圣人的事业,却把孔子、墨子并列来说,是春秋以后学者的说法。“蹀足”是跺脚,“謦欬”是大声咳嗽,“疾言”是急切说话,都是形容他发怒的样子。“辩矣”,是带有讥讽地称赞其能言善辩,意思是这个客人很有辩才,所以能够用言辞说服我。《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二完。缺字:明本作“悦”。“一”字原作“节”,据明本改。“而”字明本作“而已”。“强”字原作“虽”,据明本改。“相”字明本作“同”。“久”字原作“人”,据明本改。“举”字原作“学”,据明本改。“太”字明本作“上”。《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第三卷。鬳斋林希逸。第三篇:周穆王。周穆王时,四极之国有个幻化之人来到,能够进入水火,穿过金石;反转山川,移动城邑;乘着虚空而不坠落,碰到实体而不受伤;千变万化,变化无穷;既能改变事物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心志。穆王敬重他如同神明,侍奉他如同君主;把正寝让出来给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选取女乐供他娱乐。幻化之人认为穆王的宫室低下简陋,不值得居住;穆王的厨馔腥臭污浊,不值得享用;穆王的嫔妃侍御带有膻恶之气,不值得亲近。穆王于是为他改建宫室,土木工程、朱红白垩的色彩,没有一项技巧不做到极致。国库五府因此空虚,高台才建成。台高千仞,临近终南山之上,名叫中天之台。又选择兰、郑、卫三地姿色美丽、身材窈窕的女子,给她们涂抹芳香膏泽,修整娥眉,插戴簪环,穿上细薄的衣服,拖着齐地丝绢,涂白粉、画黑黛,佩戴玉环。把芷、杜若等香草混杂铺满四周,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来使他欢娱。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幻化之人仍然不满意,只是迫于不得已才登临中天之台。过了不久,他请求穆王一同游览。穆王拉住幻化之人的衣袖,跟随他登上高处,到了中天之台才停下,继而到达幻化之人的宫殿。幻化之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以珠玉联络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