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六

汤问第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5–31 段

大小相含,譬如瓦在椽上,椽在桁上,桁在梁上,梁在柱上,柱又在地上,小大相乘载物,物皆然,不可穷诘。万物既如此,则天地在於太虚之间。太虚,含天地者也,太虚之外又必有含太虚者。含万物者既不可穷,则含天地者亦安知其所极?安知天地之外不有更大於天地者?含,容也。此等议论,皆是排斥小见。自私之人不知世界之广大,故为此等虚旷之论,虽似荒唐,亦自有味。此章以下诸段,皆然,若要逐章求义理,则不可也。读庄列之书,别具一只眼可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女娲之补天,共工之折天柱,绝地维,此皆务为骇世之言,不可以为实论。天之倾西北,此造化至妙处。若无倚盖之势,则星辰之运、日月之行何以见其盈缩?何以为昼为夜?此须识天文者方知之。知地有上下四游之说,天如鸡子,则安得有柱有维乎?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贠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於帝。帝恐流於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於是岱舆、贠峤二山流於北极、泛於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千丈。归墟者,即尾闾是也。八纮,八方也。九野,九州也。纯缟,纯白也。珠玕,珠玉也。峙,停也。毒之,苦之也。禺疆,神名也。合负以六者,同负而去也。趣,往也。数者,数其骨也。使阨,使隘狭也。五山之仙圣,十五鳌之三番,龙伯之钓鳌,帝之怒龙伯,皆寓言也。今佛经多有此,如三十三天,香积国、西方净土之类是也。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龙伯之减小,犹长数千丈。僬侥之尺五,诤人之九寸。长者极长,短者极短,但言天地之间变化不常,不可以耳目所见者为定也。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於朝,死於晦。春夏之月有蚝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馄。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冥灵,木名也。终发,即穷发也。北之又北,愈远之地也。称去声,其长与其大相称也。翼大如此,身亦称之,则其大可知矣。世人所见者小,岂知天地间更有如此广大之所乎?此皆寓言,却以禹、益实之。世言《山海经□大荒经》皆禹所作,亦犹今人言张骞穷天河也,其意但因禹治水行九州,伯益为山泽之虞,故借其名以实其说。夷坚,亦犹庄子之齐谐也。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於蚊睫,沸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訾杨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角虎丑豸文尔普弭三切俞、师旷方夜值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1之上,同齐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因诤人之论,又生么虫之说,小之而又小者也。角虎俞,亦古之能听者。此即庄子听之以耳,不若听之以气,听之以气,不若听之以心之论。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柷焉。鹳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译大小相互包含,就像瓦在椽上、椽在桁上、桁在梁上、梁在柱上、柱又在地上;大小层层承载万物,万物都是如此,不可能追究到底。万物既然如此,那么天地就在太虚之中。太虚是包含天地的,太虚之外又必定有包含太虚的东西。既然包含万物的东西不可穷尽,那么包含天地的东西又怎么知道它的极限在哪里?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比天地更大的东西?“含”就是容纳。这些议论都是为了排斥狭隘的见解。自私的人不知道世界广大,所以说出这些空旷的议论;虽然似乎荒唐,却也自有意味。本章以下各段都是如此;如果想逐章追究固定义理,就不可能了。读庄子、列子的书,应当另外具备一只眼睛。既然如此,天地也是万物。万物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它的缺陷,砍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折断天柱,截断地维;所以天空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运行;大地东南方不满,所以百川的水患都流归那里。女娲补天、共工折断天柱、截断地维,这些都是刻意说些惊骇世人的话,不能当作事实来论。天空向西北倾斜,这是造化最精妙的地方。若没有倾斜覆盖的形势,星辰运行、日月出行,凭什么显现盈亏?又凭什么形成白天和黑夜?这必须是懂得天文的人才能知道。既然知道大地有上下四方游动的说法,天空像鸡蛋,那么怎么会有柱子和维系它的绳索呢?” 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同异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几亿万里,有一个大深谷,实在是无底之谷;它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纮九野的水、天河的水流,没有不注入其中的,却既不增加也不减少。里面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贠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山的高低周围三万里,山顶平坦之处九千里。五山之间相距七万里,作为邻居排列。山上的台观都是金玉筑成的,山上的禽兽全是纯白色的;珠玕树丛生,花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都不会衰老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行往来的,数也数不清。然而五座山的根部没有连接,常随着潮水上下往返,不能暂时停立。仙圣以此为苦,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它们漂流到西方尽头,使众仙圣失去居所,于是命禺疆派巨鳌十五头抬起头来背负五山。巨鳌轮流分成三班,每六万年交班一次。五山这才稳立不动。但龙伯国有个巨人,抬脚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之处,一钓便钓住六头巨鳌,把它们一起背回本国,烧灼它们的骨头来计数。” 于是岱舆、贠峤两座山漂流到北极,浮在大海上;被迫迁徙的仙圣,多得以巨亿计。天帝大怒,逐渐削减龙伯国的疆域,使它变得狭窄;逐渐缩小龙伯国的人民,使他们变矮。直到伏羲、神农时代,那个国家的人仍有几千丈高。“归墟”就是“尾闾”。“八纮”是八方;“九野”是九州;“纯缟”是纯白;“珠玕”就是珠玉;“峙”是停留;“毒之”是使他们感到苦恼;禺疆是神名;“合负以六”是六头巨鳌共同背负并离去;“趣”是前往;“数”是数它们的骨头;“使阨”是使它狭窄。五山的仙圣、十五头鳌分成三班、龙伯国钓鳌、天帝对龙伯发怒,都是寓言。如今佛经中也有许多这样的说法,如三十三天、香积国、西方净土之类。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远处有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寸。龙伯国的人被天帝缩小后,仍然有几千丈高;僬侥国的人高一尺五寸,诤人高九寸。高的极高,矮的极矮,只是说天地之间的变化没有常态,不能把耳目所见当作确定不变的标准。荆地以南有一种叫冥灵的树,把五百年当作一个春季,把五百年当作一个秋季。上古有大椿树,把八千年当作一个春季,把八千年当作一个秋季。腐土上有菌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时节有蚝蚋,因下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穷发以北更北的地方有溟海,就是天池;其中有鱼,宽几千里,长度也与之相称,名叫馄。有鸟,名叫鹏,翅膀像垂挂天际的云,身体也与翅膀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冥灵是树名。“终发”就是“穷发”,是遥远北方的意思。“北之又北”是更加遥远的地方。“称”读去声,意思是它的长度和宽度相称。翅膀如此巨大,身体也与之相称,那么它的大小就可以知道了。世人所见的东西很小,哪里知道天地之间还有这样广大之处?这些都是寓言,却借大禹、伯益来使它显得真实。世人说《山海经·大荒经》是大禹所作,也如同今天的人说张骞到达天河一样;其意思只是因为大禹治水、行遍九州,伯益掌管山泽,所以借用他们的名字来使这种说法显得真实。夷坚也类似《庄子》中的齐谐。江河水边生有微小的虫,名叫焦螟,成群飞翔,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纷纷相互碰撞。它们栖息、住宿、来去,蚊子都察觉不到。离朱、子羽正当白天擦拭眼睛、扬起眉毛来注视,也看不见它的形状;角、虎、丑、豸、文、尔、普、弭三切俞、师旷正当夜里侧耳低头倾听,也听不见它的声音。只有黄帝与容成子居住在空峒之上,一起斋戒三个月,心神寂灭、形体废弃;然后慢慢用神来观察,才块然看见它,好像嵩山的山弯;慢慢用气来听,才砰然听见它,像雷霆的声音。接着诤人身材的说法,又产生微小虫子的说法,说明有比它更小、更小的东西。角、虎、俞也是古代善于听闻的人。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用耳朵听不如用气听,用气听不如用心听。吴、楚两国有一种大树,名叫櫾,树是碧绿色的,冬天结果,果实红色而味酸。吃它的树皮汁液,可以治愈愤厥之病。齐州把它视为珍品,渡过淮河到了北方,却变成了柷。鹳鹆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亡,这是地气造成的。即使如此,形态和气性有所不同,但本性各自相同,不能互相改变;万物的生命都各自完整,禀赋也各自充足。我凭什么知道什么是大、什么是小?凭什么知道什么是长、什么是短?凭什么知道什么是同、什么是异呢?”

櫾,橘柚也。此数语《考工记》之说,盖言形气之不定,所以见造化也。随物而观,则其性皆均,物各一性,不得而相易。物物各全其生,物物各足其分,巨者,细者,修者,短者,皆造物之理,孰为异?孰为同:此数语却自端正。已,语终之辞。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2。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於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齔#3,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慧。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生子,子又生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於帝。帝感其诚,命夸娥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太形,即太行也,声相近也。指通,向南而通道也。隐土,北方地名也。跳,奋而往也。易节,一年也。不慧,不明也。固,蔽也。此章其言似迂阔,然以形容不已之意,却甚有味。释氏言补陀大士初修行时,穷苦而无所见。将下山,遇人於水边磨一铁尺,问之曰:磨此何用?曰:将以为针。大士笑之,曰:汝岂愚邪?铁尺可磨为针乎?其人曰:今生磨不成,后生亦磨不成?大士大悟,再归补陀,而后成道。似此之言甚迂,某尝以为有味,有益於学者,若人皆存此心,何事不可为?何学不可成也?东坡曰:徐徐而为之,十年之后,何事不立?但恐此意不坚,行之不力耳。东坡此语似甚浅近,若研究得来,尧之竞竞、舜之业业、汤之又日新、文王之纯亦不已,即此一念也。操蛇神、夸娥氏,皆神名也。无陇断者,言其地皆平,虽小坡垤亦无之也。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於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4弥广数千里焉。隅谷,日入处也。夸父之杖化为邓林,邓林之广犹数千里,夸父亦龙伯之类尔。此必古来相传有此怪异之说,故清虚之徒并取以入其书,以为大言之资耳#5。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其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夏革既与汤问答,此又与禹问答,两夏革邪?一夏革邪?一夏革,则当有千百岁之寿矣。神灵所生,即日月阴阳太岁是也。上章以神灵结语,下章以神灵起语,可见文势。禹曰:有形之物,或夭或寿,皆有道存焉,唯圣人则通知之。革又曰:亦有不待阴阳日月而生者。石卵、石子,何假阴阳之气?土蚁、地龙,何假日月之明?朝菌、蟪蛄,岂杀戮而夭?松栢、南山,岂导迎而寿?窃脂、剖苇、岂待五谷而饱?牛马之类,岂待缯絮而暖?飞禽之类,岂待舟车而行?此又自然而然,非常理可推,虽圣人亦不得而尽通知之。太岁,主岁之神也。今日者,亦用此则自古有之矣,此意盖言天下之事有可以常理推者,又不可以常理推者,此所以为造化之妙。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岭,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於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徧。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

译櫾就是橘柚。这几句话出自《考工记》的说法,大概是说形态和气性并不固定,因此可以看见造化。随着事物本身来观察,它们的本性都同样充足;万物各有一种本性,不能互相改变。万物各自完整地保全自己的生命,各自充分具备自己的禀赋;大的、小的、长的、短的,都是造物的道理,哪一个是异,哪一个是同?这些话却很端正。“已”是语句结束的词。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一万仞,原本位于冀州南面、黄河北岸。北山有个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对山居住。他苦于山北的阻塞,出入绕远,于是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和你们尽全力铲平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州南部,通到汉水南岸,可以吗?”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连魁父这样的小山丘都不能削减,能把太形、王屋怎么样呢?况且挖下来的土石放在哪里?”众人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北面。”于是愚公带领子孙中三个挑担的人,凿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孤,刚刚换牙,也蹦蹦跳跳地去帮助他们。寒暑交替,一年才往返一次。河曲的智叟笑着劝阻他说:“你实在太不聪明了。凭你余下的年岁和力量,连山上的一根草木都不能毁掉,能把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心太顽固了,顽固得不可改变,连寡妇的弱小孩子都不如。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儿子,儿子又生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而山却不会增高,怎么会不能铲平呢?”河曲智叟无话可答。操蛇之神听说了这件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令夸娥氏的两个儿子背起两座山,一座安置在朔方以东,一座安置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南部到汉水南岸之间没有高大的山脊阻隔了。太形就是太行,只是读音相近。“指通”是说向南直通道路;隐土是北方的地名;“跳”是奋力前往;“易节”是一年;“不慧”是不明智;“固”是闭塞。这一章的话似乎迂远空疏,但用来形容坚持不懈的意义,却很有意味。佛氏说,补陀大士最初修行时,困苦不堪而没有所见,准备下山时,在水边遇见一个人磨一根铁尺,便问:“磨这个做什么?”那人说:“准备把它磨成针。”大士笑道:“你难道愚蠢吗?铁尺怎么能磨成针?”那人说:“今生磨不成,来生也磨不成吗?”大士大悟,重新回到补陀,后来成道。这样的话似乎很迂远,我却认为很有意味,对学习的人也有益处。假如人人都存有这种心,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做成?还有什么学业不能成就?东坡说:“慢慢地做下去,十年以后,还有什么事业不能建立?”只怕这种心意不坚定,实行起来不用力罢了。东坡这话似乎很浅近,但若深入研究,尧的勤勉、舜的勤劳、汤的日日更新、文王的纯正不止息,都是这一念。操蛇之神、夸娥氏,都是神名。“没有陇断”是说那一带地方全都平坦,即使小土坡也没有。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追到隅谷一带。他口渴想喝水,赶到黄河、渭水去饮水。黄河、渭水还不够,于是准备向北奔走到大泽饮水。还没有到达,就在路上因口渴而死了。他丢下手杖,尸体的膏肉浸润了手杖,于是生长出邓林。邓林广阔得有几千里。隅谷,是太阳落下的地方。夸父的手杖化成了邓林,邓林广大得还有几千里,夸父也属于龙伯一类。这一定是古代流传下来的怪异传说,所以清虚之士都把它收入书中,作为夸大其词的材料罢了。大禹说:天地四方之间、四海以内,用日月照临,用星辰运行来经纬,用四时来记载,用太岁来总括。神灵所生的事物,各有各的形态,有的夭折,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规律。夏革说:既然如此,那么也有不依赖神灵而产生、不依赖阴阳而成形、不依赖日月而明亮、不等到杀戮便夭折、不等到调养迎合便长寿、不依赖五谷便能进食、不依赖缯纩便能穿衣、不依赖舟车便能行走的事物;它们的规律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夏革既曾与商汤问答,这里又与大禹问答,难道有两个夏革吗?还是只有一个夏革?如果是同一个夏革,那么他应当有千百岁的寿命了。所谓神灵所生,就是指日月、阴阳、太岁。上章以“神灵”收束,下章又以“神灵”起头,由此可以看出文章的气势。禹说:有形的事物,有的夭折,有的长寿,都是有规律存在其中的,只有圣人能够完全通晓它。夏革又说:也有不依赖阴阳、日月而产生的事物。石卵、石子,哪里需要借助阴阳之气?土蚁、地龙,哪里需要借助日月的光明?朝菌、蟪蛄,难道是因为遭到杀戮才夭折的吗?松柏、南山,难道是因为受到导引迎养才长寿的吗?窃脂、剖苇,难道要等到五谷才能吃饱吗?牛马之类,难道要依靠缯絮才能保暖吗?飞禽之类,难道要凭借舟车才能行动吗?这些也都是自然而然的,并不是通常的道理所能推究的,即使圣人也不能完全通晓。太岁,是主掌一年的神。如今看来,这种说法也是自古就有的。这里大概是说,天下的事情,有些可以用通常的道理推知,有些却不能用通常的道理推知,这正是造化的奥妙。大禹治理水土时,迷失道路,误入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北海的北面,不知道距离齐州几千万里。国名叫终北,不知道它的边界究竟延伸到哪里。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全都平坦,周围有高山。国家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岭,形状像甔甀。山顶有一个洞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滋味胜过醪醴。一条水源分成四道水流,流到山下,环绕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流遍。土地气候调和,没有疫病。人民性情柔顺,随顺万物,不争强斗胜;内心柔和,筋骨柔弱,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同居,没有君臣之分;男女混杂交游,不用媒人,也不举行聘礼;沿水而居,不耕种庄稼;土地气候温暖适宜,不纺织,也不穿衣;活到百岁才死,不夭折,也不生病。他们繁衍兴盛,无法计算人数;有欢乐,没有衰老、悲哀和痛苦。他们的风俗喜爱歌唱,互相携手轮流歌谣,整天歌声不断;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精神和志气便恢复和平。喝多了就会醉,过十天才醒来。用神瀵沐浴,皮肤肥润有光泽,香气要过十天才消散。

终北,穷北也。齐,止也。限,极也。其际畔,无止极也。乔陟,高山也。壶岭,亦方壶、员峤之类。甔甀,瓦器。滋穴之水,名曰神瀵,出於一源,分於四畔。埒,犹际也。经营一国,言此水绕一国也。婉而从物,顺也。弱骨,不力争也。孳阜,孳生也。阜,盛也。此章自轻旬乃歇以上,言禹之所见也。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忄敞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因穆王八骏之说,又於此添作一证。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於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升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又因齐国遵海而南仿於琅琊之事,添此一段说话。几克举者,言几乎克日而歌举行也。肆咤者,肆意而叱咤也。视撝者,言随目所视而指麾之也。彼国之不可升者,言但恐求至而不可得也。此等言意亦不过谓天地之外更有胜於人之耳目所见者而已。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此语吾书中亦有之。盖中国之外,质性不同,衣食或异,随其生而乐之,此无他,皆欲广人之所见耳。越之东有辄休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与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朽与剐同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文康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而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辄休、炎人、仪渠,皆国名也。朽者,割也。此章之言《墨子》亦有之,两汉《夷秋传》、晋之载记亦间有一二事相类。列子之意,不过曰天地之内,国土不同,风俗各异,岂必皆如中国?而后为美我之所好,安知非彼之所恶哉?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则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两小儿之论与晋太子长安与日近远之说相类。此章之意,盖言远近是非不可以一理定也。均,天下之至理也。连於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此章提起一均字,言均天下之至理,凡物之有形者亦然。连,犹凡也。形物,有形之物也。亦然者,理如是而物亦如是也。悬与发均,则虽发可以县,故曰:均发均县。若物与发有轻有重,则发必断绝。其所以断绝者,不均也,故曰:轻重而发绝,不均也。若轻重均平,则虽欲绝而不绝,故曰:均也,其绝也莫绝。此一句自妙。均也是一句,其绝也莫绝是一句。此即公孙龙发引千钧之论。人皆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言世人则不知其然,知道者则知其然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莜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於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鸰於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钓,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於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詹何之钓,蒲且子之弋,与偃偻丈人之承蜩旨意相类,盖言治国、治天下若平其心,无强、无弱、无轻、无重,则弱可以制强,轻可以制重,此即《老子》柔能胜刚之论也。

译终北,就是最北边的地方。齐,是止的意思;限,是尽头的意思。说它的边界,是说没有止境。乔陟,就是高山。壶岭,也属于方壶、员峤一类的山。甔甀,是瓦器。滋穴的水叫神瀵,从一个源头流出,分成四道水流。埒,和边际相同。所谓“经营一国”,是说这种水环绕整个国家。婉而从物,就是顺从万物。弱骨,就是不以力相争。“孳阜”,就是繁衍兴盛。这一章从“过旬乃歇”以上,都是说大禹所见到的事情。周穆王北游经过这个国家,三年都忘了回来。回到周室以后,他还思慕那个国家,怅然若失。几个月不进酒肉,也不召嫔御,之后才恢复正常。这是借周穆王八匹骏马的传说,又在这里增加一条证据。管仲勉励齐桓公趁着游览辽口,和他一起前往那个国家,几乎就要出发了。隰朋劝谏说:君主舍弃齐国的广大土地、众多人民、山川景观、丰盛物产、隆盛礼义和华美章服,宫廷中充满妖艳奢靡,朝廷中尽是忠良;您一声叱喝,士卒就有百万;您目光所指,诸侯就听从命令。您还有什么值得羡慕那里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去跟随戎夷的国家呢?这是仲父年老昏聩了,您为什么还要听从他?齐桓公于是停止前往,并把隰朋的话告诉了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明白的。我只是担心那个国家不是想去就能到达的。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这里又借齐国沿海向南游历、仿效琅琊之事,增添了这一段说话。“几克举”,是说几乎就要选定日期出发前往。“肆咤”,是任意发怒呵斥;“视撝”,是随着目光所及而指挥。所谓“彼国之不可升”,是说只怕想去却不能到达。这些话的意思不过是说,天地之外还有胜过人们耳目所能见到的事物。南方国家的人剪短头发而赤身裸体,北方国家的人裹着头巾而穿皮衣,中原的人戴冠冕而穿衣裳。九州各地赖以生活的方式,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种田,有的捕鱼,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地乘车一样,人们默默地领会并获得这些,顺着本性而形成。这类话在我的书中也有。大概中原以外的地方,人的资质性情不同,衣食也可能不同,都是随着自己的生存条件而安乐。这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扩大人们的见闻。越国东面有个辄休国,长子出生,就把他杀掉吃掉,称作“宜弟”。祖父死了,就背着祖母把她丢弃,说:鬼魂的妻子不能和活人共同居住。楚国南面有个炎人国,亲戚死了,就把尸体剖割,和肉一起丢弃,然后埋葬骨头,这样才成为孝子。秦国西面有个仪渠文康国,亲戚死了,就聚集柴薪把尸体焚烧;烟气升起,就称为“登遐”,这样才成为孝子。这些事情,上层把它作为政令,下层把它作为风俗,却也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辄休、炎人、仪渠,都是国名。“朽”就是割。这一章的说法《墨子》中也有,东西汉的《夷秋传》、晋代的记载中,也偶尔有一两件相类似的事。列子的意思不过是说,天地之内各国土地不同,风俗也各异,难道一定都要像中原这样才算美好吗?怎么知道不是我们所喜欢的,正是他们所厌恶的呢?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争辩,便问他们争辩的原因。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距离人近,中午时距离人远。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出来时距离人远,中午时距离人近。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车盖,到了中午却像盘子和盂,这不是远处的显得小、近处的显得大吗?另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寒冷,到了中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水里,这不是近处的热、远处的凉吗?孔子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见多识广呢?两个小孩的议论,与晋国太子长安关于太阳远近的说法相类似。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远近和是非不能用同一个道理来固定判定。均,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凡是有形之物也同样如此。若悬挂物与头发的承受力相等,那么头发就能悬挂重物;若承受的轻重不相等,头发就会断,这是因为不均。如果均衡,即使想使它断,也没有什么能使它断。人们认为事情不是这样,但自然有人知道它确实如此。这一章提出“均”字,说均衡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凡是有形之物也都是这样。“连”就是凡是;“形物”就是有形的物体。所谓“亦然”,是说道理如此,事物也如此。悬挂物与头发承受力相等,头发就虽细也能悬挂重物,所以说“均发均县”。如果物体和头发所承受的轻重不同,头发一定会断;它之所以断,是因为不均,所以说“轻重而发绝,不均也”。如果轻重均平,那么即使要它断,也不会断,所以说“均也,其绝也莫绝”。这一句很妙。“均也”是一句,“其绝也莫绝”是一句。这就是公孙龙所说的用头发牵引千钧重物的论辩。人们都认为这不可能,但自然有人知道它确实如此;意思是世人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知道道的人却知道。詹何用一根蚕丝作钓线,用芒针作鱼钩,用荆条作钓竿,用剖开的米粒作鱼饵,在百仞深的水潭和湍急的水流中钓来满车的鱼,而钓线不断,鱼钩不弯,钓竿不折。楚王听说后觉得奇异,召见他询问原因。詹何说:我听先代大夫说,蒲且子射鸟时,用弱弓和细绳,借着风振动它,能在青云之间连续射下两只鸰鸟。他用心专一,手的动作均匀。我因此根据这件事放下射术,学习钓鱼,五年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来到河边手持钓竿时,心中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投入钓线、沉下鱼钩,手上没有轻重失当,外物不能扰乱我。鱼看见我的钩饵,就像看见沉下的尘埃和聚集的泡沫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去。所以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重。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确实能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在一握之间运转,还会有什么难办的事呢?楚王说:好。詹何钓鱼、蒲且子射鸟的故事,与偃偻丈人承接蜩虫的意思相近,都是说治理国家、治理天下,如果能使心境平和,不分强弱、轻重,那么弱者可以制伏强者,轻者可以制胜重者。这就是《老子》所说柔能胜刚的道理。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6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於谋而寡於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於虑而伤於专。若换汝之心,则均於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於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辩於扁鹊。扁鹊辩其所由,讼乃已。此章形容心禀於气,人有不得而自由者。其言亦有深味,虽似迂阔而不迂阔。若明道曰:一百四病,皆由他心,须由我始得。此语又高然。列子之喻,气质之性之心也,明道之言,理性也,必以理性化气质之性,而后心可自由。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7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於心,外不应於气,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於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锺,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锺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征弦以蕤羹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醴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矣,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不成章者,言未能成一曲也。柱指,安指也。钧弦,调弦也。不在弦,不在声者,心未安也。得於心应於手,则遗其器也,未能如此,所以不敢动弦也。小假者,小宽也。观其后,看此后如何也。当春为秋声而秋气应,当秋为春声而春气应,当夏为冬声而冬气应,当冬为夏声而夏气应。商弦属秋,角弦属春,羽弦属冬,征弦属夏,宫为中声,故和气应。琴有五弦,一弦主一声。此曰叩某弦者,非调其一而废其四,盖某曲以商为主,某曲以角为主也。此意盖言音声之妙可以通造化而已。师文之见师襄,其言似在一日之间,安得通四时而并叩并应乎?以此而观,可知其为寓言也。微矣,子之弹者,言子之弹琴微妙极矣。清角,乐名也。挟琴执管而从子后者,言彼师旷、邹衍当从学於汝也。薛谭学讴於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於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达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抚节,按拍也。匮,乏也。鬻歌假食,卖歌以求食也。发之,谢而迭#8送之也。此语亦有见於《孟子》者。因师文鼓琴之说,又及讴者之事,而并记之,皆言工技之能神妙也如此。技能如此,则学道者岂不有至神至妙之事乎?此又其言外之意也。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高山#9。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伯牙游於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於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锺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於何逃声哉?霖雨崩山,皆琴曲名也。志所想象,言子期也,谓其心与己心同也。声出於心,汝既心与己同,宜乎知其声也。於何逃者,言不可隐也。此必古来相传之说,取而入其书,盖言天下之事无精无粗,皆有造於神妙者。

译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个人同时生病,一同请扁鹊求治。扁鹊为他们治疗,两人都痊愈后,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先前所患的病,是从外部侵入府藏的,本来是药物和砭石能够治好的。如今你们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疾病,随着身体一同成长。现在替你们攻治它,怎么样?两人说:希望先听听治疗的效果。扁鹊对公扈说:你的意志坚强而气势不足,所以长于谋划而缺少决断。齐婴意志软弱而气势强,所以思虑少而专断过度。如果交换你们的心,就能在各方面均衡而完善。于是扁鹊给两人喝下毒酒,使他们昏迷死去三天,剖开胸腔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回去;再给他们服用神药,两人醒来后恢复如初,便告辞回家。公扈回到齐婴家,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但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也回到公扈家,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同样不认识他。两家因此互相争讼,请扁鹊来辨明。扁鹊说明事情的缘由,诉讼才停止。这一章是用来说明人的心受气质禀赋影响,人有些事情不能由自己自由决定。它的话也很有深意,虽然看似迂阔,却并不迂阔。比如程明道说:一百种疾病都由他心而起,必须从我自身开始才能治好。这句话又高明了一层。列子所说的,是气质之性所形成的心;明道所说的,是理性。必须用理性改变气质之性,心才能获得自由。瓠巴弹琴,鸟儿起舞,鱼儿跃出水面。郑国的师文听到后,便舍弃家业,跟随师襄学习。他安放手指、调校琴弦,三年也不能弹成一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不是我的琴弦不能调好,也不是曲调不能弹成;我所存的并不在琴弦上,所追求的也不在声音上。内心不能领会,外在也不能与气相应,所以不敢抬手拨弦,姑且稍作宽限,看看以后会怎样。没过多久,他又去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弹得怎样了?师文说:我已经领会了,请让我试弹。于是春天叩击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忽然吹来,草木结出果实;到了秋天叩击角弦以激发夹钟,温暖的风徐徐回转,草木开花生长;夏天叩击羽弦以召来黄钟,霜雪交相降落,河川池沼突然冻结;冬天叩击徵弦以召来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即消散。将要结束时,弹奏宫调统合四弦,景风飞翔,祥云浮动,甘露降下,醴泉涌出。师襄于是抚摸胸口,踏步赞叹说:你的弹奏真是微妙啊!即使师旷的清角、邹衍的吹律,也无法超过它;那两位大师恐怕都要携琴执管,跟在你身后学习了。所谓“不成章”,是说还不能弹成一支曲子。“柱指”,就是安放手指;“钧弦”,就是调和琴弦。“不在弦,不在声”,是说内心还没有安定。内心领会而手上能够应和,就会忘掉所用的器物;还不能达到这种境界,所以不敢拨动琴弦。“小假”,是稍稍宽限;“观其后”,是看以后会怎样。春天弹出秋天的声调,秋气就会相应;秋天弹出春天的声调,春气就会相应;夏天弹出冬天的声调,冬气就会相应;冬天弹出夏天的声调,夏气就会相应。商弦属于秋,角弦属于春,羽弦属于冬,徵弦属于夏,宫是中和之声,所以和气相应。琴有五根弦,一弦主管一种声调。这里说叩击某一弦,并不是只调某一弦而废弃其余四弦,而是说某一曲以商调为主,某一曲以角调为主。这里大概是说,音声的妙处可以通达造化而已。师文去见师襄,文中好像发生在一天之内,怎么可能贯通四时并且一一叩击、一一应验呢?由此可知这是一则寓言。“微矣,子之弹”,是说你弹琴的微妙已经到了极点。“清角”是乐曲名;“携琴执管跟在你身后”,是说师旷、邹衍都应当向你学习。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就自以为已经学完,于是告辞回家。秦青没有阻止他,在郊外大道为他饯行,按着节拍悲歌,歌声震动树林,回声阻止了飞行的云彩。薛谭于是道歉,请求回来,从此一生不敢再说回家。秦青回头对朋友说:从前韩娥向东到齐国,粮食吃尽,经过雍门,便卖唱求取食物。她离开后,余音还传到屋梁,一连三天没有消失,附近的人都以为她还没有离开。她经过旅舍时,旅舍主人侮辱她。韩娥于是拖长声音悲哭,整个乡里的人无论老幼都悲愁流泪,彼此相对,三天不吃东西。大家赶紧追赶她。韩娥回来,又拖长声音唱起欢乐的歌。全乡老幼都欢喜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我控制,把先前的悲伤忘得一干二净。于是大家送给她丰厚的财物,才送她离开,所以雍门人直到今天还善于歌唱和哭泣,仿效韩娥留下的声调。〔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抚节”,就是按着节拍。“匮”,就是缺乏。“鬻歌假食”,就是卖唱来求取食物。“发之”,就是向她道歉并轮流送她离开。这件事在《孟子》中也有所见。因为记述师文弹琴的故事,又谈到歌唱者的事情,便一并记下,都是说技艺高超时能够达到如此神妙的境界。技艺尚且能够这样,学习道的人难道不会有极其神妙的境界吗?这也是它言外的意思。伯牙擅长弹琴,锺子期擅长听琴。伯牙弹琴时,意念在高山。锺子期说:好啊,巍峨高耸,就像泰山一样。伯牙意念在流水。锺子期说:好啊,浩浩荡荡,就像江河一样。伯牙心中所想,锺子期一定能领会。伯牙游历泰山北面,突然遇到暴雨,只好停在岩石下面;他心中悲伤,便拿起琴弹奏。起初弹奏《霖雨》之曲,继而创作《崩山》之声。每奏一曲,锺子期总能穷尽其中的意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你听琴的本领真高。你所想象的,竟然和我的心意一样。我还能把声音隐藏到哪里去呢?《霖雨》《崩山》都是琴曲名。“意念所想象”,是说锺子期,意思是他的心与伯牙的心相同。声音出于内心,既然你的心和我的心相同,当然能够知道我的声音。“到哪里逃避”,是说不可能隐藏。这一定是古代流传下来的说法,作者把它收入书中,大概是说天下的事情,无论精微还是粗浅,都有达到神妙境界的可能。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镇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唯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10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传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11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弇山,又在昆仑之西。荐之,进之也。《汉书》搢绅,搢亦作荐。日以俱来,明日与同来也。趣步俯仰,皆实如人然。信,实也。巧夫,叹其工能之巧也。镇,擪也。擪其口而使之歌,则皆合律,捧其手而使之舞则应节。始者以为实似人,既久则宛如实人也。盛姬,群多之姬也。招,戏之也。谛,审也。料,点检之也。合会复如初,既剖散而复合其歌舞又如初见也。木人而能行能舞犹可也。声何从出?此意盖言人之一身亦是假合而成,目应於肝,足应於肾,口应於心,何尝由我?释氏四大之说亦类此。人之巧乃能夺造化,况造化之巧乎?贰车者,副车也。云梯,攻城之具也。飞鸢,亦木为之也。此与雪峰木球相类。自谓能之极者,言般输、墨翟自谓极巧。比之偃师,又不足言技能矣,所以终身不敢自称其艺。时乎而执规矩者,谓轮翟二子皆废弃工技,不敢复为,时乎不得已而后执之也。东门贾、禽滑厘,两人名也。甘蝇,古之善射者,毂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於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於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亚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於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批膺曰:汝得之矣。牵挺,机下之挺,随足上下者也。锥末虽倒訾,而不瞬,《孟子》所谓不目逃也。亚学,亚次也,更也,使其更学视也。虱既如车轮,则他物皆如丘山矣。燕角之弧,以燕之角为弓;朔蓬之簳,以朔之蓬为干也。此弓矢之精也。视虱如轮而后可射,此精艺者,必然如扁鹊学医,隔墙而见人,尤异矣。此世间所有之事,不精於学者不可与议也。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於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於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於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於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庶於人。交射中路者,於涂中互相射也。彼此之矢相触而落於地,尘亦不起,亦其平落地也。以棘刺之端而扞其来矢,亦相值而无差池也。克臂者,削其臂以为识而誓也。此说似迂。向游淮,识轩路分者,其年已近七十矣,《春秋大阅》第一筹,年年得之。渠尝云:初收王辛时,相遇於六安山间。王辛执弓欲射之。轩之手中只有一条短木枪,呼辛而谓之曰:我在此许汝发三矢,若射我不中,汝即降我,我同汝见赵制置,管取做官人。辛发三矢,皆为木枪所击而落地。辛遂拜之。王辛后为光州武定都统。及某至安丰,有王辛旧将亦言此事,与轩语一同。轩忘其名矣。然则纪昌、飞卫之相射,岂得谓诬乎?

译周穆王向西巡狩,越过昆仑山,却没有到达弇山。返回时还没有到达中原,路上有人献上一名工匠,名叫偃师。穆王接见他,问道:你有什么本领?偃师说:臣只听凭君王命令来接受试验。不过臣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希望君王先看看。穆王说:明天把它一起带来,我和你一同观看。第二天偃师来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他,说:和你一同来的是什么人?偃师回答:是臣所造的能歌舞的人。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只见它快步走动,俯仰动作,确实像真人。用手按住它的下巴,它便歌唱而合乎音律;捧起它的手,它便舞蹈而合乎节拍,千变万化,完全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真是活人,便和盛姬及宫内侍妾一同观看。技艺将要结束时,歌舞人向穆王左右的侍妾眨眼招手。穆王大怒,当即要杀偃师。偃师非常恐惧,立即剖开并拆散歌舞人给穆王看,原来全是用皮革、木头、胶、漆、白色、黑色、丹色、青色等材料制成的。穆王仔细检查,里面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面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头发,全都是假造的东西,却没有一样不完备。重新组合起来,又和最初见到时一样。穆王试着去掉它的心,它的嘴便不能说话;去掉它的肝,它的眼睛便不能看见;去掉它的肾,它的脚便不能行走。穆王这才高兴并叹息说: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造化取得同样的功效吗?于是下令让副车把它载回去。班输的云梯、墨翟的飞鸢,他们自认为技艺已经达到极点。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说偃师的技艺后,把这件事告诉两位老师;两人终身不敢再谈论自己的技艺,只是有时不得已才拿起规矩。弇山,又在昆仑山的西面。“荐之”,就是进献给他。《汉书》中“搢绅”的“搢”也写作“荐”。“明日与同来也”,就是第二天和它一同来。所谓快步走动、俯仰动作,都确实像真人一样。“信”,就是确实。“巧夫”,是赞叹它工艺技巧的精巧。“镇”,就是按压。按住它的嘴使它歌唱,歌声就都合乎音律;捧住它的手使它舞蹈,动作就合乎节拍。起初只认为它很像真人,时间一久就宛如真人了。“盛姬”,就是众多的姬妾。“招”,就是调戏。“谛”,就是仔细;“料”,就是逐一检验。“重新组合又恢复原样”,是说剖开拆散后重新合起来,歌舞又和最初见到时一样。木头人能够行走、舞蹈,尚且还可以理解;声音是从哪里发出的呢?这里大概是说人的身体也是由各种假合而成,眼睛受肝支配,脚受肾支配,嘴受心支配,哪里是完全由自己作主的呢?佛教关于四大的说法也类似。人的技巧尚且能够胜过造化,何况造化本身的技巧呢?“贰车”就是副车。“云梯”是攻城器具;“飞鸢”也是用木头制作的。这和雪峰木球的故事相类似。“自认为技艺达到极点”,是说般输、墨翟自以为技巧已经到了极点;与偃师相比,就不足以谈论技艺了,所以终身不敢自称有此技艺。“有时拿起规矩”,是说班输、墨翟两人都放弃了工艺技巧,不敢再做,偶尔不得已才拿起规矩。东门贾、禽滑厘,是两个人的名字。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时野兽伏地,飞鸟落下。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巧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去,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用眼睛迎着织机上来回牵动的梭杆;两年以后,即使锥尖倒过来刺到眼角,也不会眨眼。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够。其次要学习观察,然后才可以。要能把小的看成大的,把微小的看成显著的,然后再告诉我。纪昌用牦牛毛把虱子悬挂在窗户上,面向南方看它。十天之内,虱子渐渐变大;三年以后,看起来像车轮一样。再看其他东西,都像丘山一样大。于是他用燕地的角制成的弓、北方蓬草制成的箭杆射它,箭射穿了虱子的心,而悬挂虱子的毛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口说:你已经掌握了。“牵挺”,是织机下面随脚上下移动的梭杆。即使锥尖倒转刺到眼角,也不眨眼,就是《孟子》所说的眼睛不会躲避。“亚学”,是其次学习,也就是再学习观察。虱子既然看起来像车轮,其他事物就都像丘山了。“燕角之弧”,是用燕地的兽角制成的弓;“朔蓬之簳”,是用北方蓬草制成的箭杆。这说明弓箭都极其精良。要先把虱子看成车轮然后才能射中它,这种精湛技艺必然如此,就像扁鹊学习医术,隔着墙也能看见人的情况一样,更加奇异。这说明世间一切事情,不在学习上达到精纯,就不能与之讨论。纪昌学尽了飞卫的技艺后,估量天下能够成为自己敌手的,只有飞卫一人,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放箭;箭在半路相撞,一同落在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飞卫的箭先用完。纪昌还留有一支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挡住它,丝毫没有差错。于是两人流泪,丢下弓,互相拜谢,请求结为父子;割破手臂作为标记发誓,不把这件事告诉别人。“交射中路”,是说在道路上互相射箭。双方的箭在中途相撞而落地,尘土也没有扬起,说明它们平稳地落在地上。用荆棘的尖端挡住射来的箭,箭也相互碰到而没有偏差。“克臂”,是割破手臂作为记号并发誓。这件事似乎迂阔。我从前游历淮地时,认识一位叫轩路分的人,他那年已经将近七十岁,在《春秋大阅》中总得第一名,年年如此。他曾说:当初收服王辛时,我们在六安山间相遇。王辛拿弓想射我,我手中只有一根短木枪。我呼喊王辛,对他说:我站在这里让你射三箭,如果射不中我,你就向我投降,我带你去见赵制置,保证让你做官。王辛射出三箭,都被木枪击落在地,于是向我拜服。王辛后来做了光州武定都统。等我到了安丰,又有王辛的旧部将领说起这件事,所说与轩路分相同,只是轩路分忘了他的名字。那么,纪昌、飞卫互相射箭的故事,难道能说是虚假吗?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於足,应之於心。推於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於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於中心,而外合於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於衔,应之於辔;得之於辔,应之於手;得之於手,应之於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泰豆,亦古之善御者也。裘箕,古语也,已见《学记》。学弓先学箕,皆竹器也。冶,攻金也,与裘何预?此语素难通。然《考工记》有裘氏,不知所主何事?此官既缺,恐当时所职或有近於冶者,今不可知矣。先观吾趣者,使学其行步也。得之捷者,言其速成也。辔街,唇吻在马者也。胸臆,掌握在人者也。履绳而旋者,其路虽如绳之小,亦可以转旋也。曲中者,妙於中也。气力有余御者,不劳也,犹《考工》曰其衽不蔽之意也。心闲身正者,御之从容也。二十四蹄,六马之车也。所投无差,马行不乱也。辙,轨也,车所行之道也。车外无余辙也者,车行不越乎辙之中也。蹄外无余地者,蹄不乱则其地不多也。山谷虽险,原隰虽平,我视之皆一同也。履木而行,其说似迂,观今人缘竿履绳而蹑展者,则知世间自有此事。列子言此,不过以为人间之技且有此神妙,况学道乎?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趣,虽怒,不能称丘以报之,耻假力於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推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才力,视来丹犹雏毂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其有。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旦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焉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验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於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於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於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昵嫌,私怨也。气甚猛,威甚锐也。形甚露,骨立也。顺风而趣,其行弱也。悍志绝众,其志勇悍过人也。痕挞,痕迹也。雏鷇,初生之禽也。易子过矣,甚轻汝也。三剑之名,方言厌胜之术也。泯然无际者,泯没而不见边际也。将旦昧爽之交,日初出之时也。旦夕昏明之际,日将入之时也。旦夕,犹言日暮也。昏明,欲昏而欲明也。昼则见影,夜则见光,,只有光影而无形也。马善,合作騞。騞然,微有声者。请其下者,求其第三剑也。因其醉而斩之,疑其已死,遂趋行而退回也。击之如投虚,剑已过如无物也。蚩与痴同。丹之三击,彼以为三招,如儿戏也。嗌疾,喉急也。支强,肢体强急而不柔和也。盖言厌胜之术自有神异,而况学道乎?以此说而入其书,皆有意存焉,非徒夸诞大言也。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於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於自信,果於诬理哉。

译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行礼非常谦卑,泰豆三年都没有教导他。造父行礼更加恭谨,泰豆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匠人的儿子一定先学会编箕,优秀冶匠的儿子一定先学会制作裘。你先观察我的步行姿态,做到像我一样,然后才能掌握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马。造父说:我听从您的命令。泰豆于是立木为道路,宽度仅能容下一只脚;计算步数放置木头,踩着它走。来回快步行走,没有跌倒失误。造父学习这种方法,三天就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技巧。泰豆叹息说:你怎么这样敏捷?学得这么快。凡是驾车,也都是这样。先前你行走时,技巧从脚上获得,在心中相应。推及驾车,就要使缰绳和马嚼子之间配合协调,使快慢由手口之间的和谐来调节;在胸中校正尺度,在手掌之间掌握节奏。内心领会,外在又与马的意向相合,所以能够进退都沿着绳墨,转弯合乎规矩;选择道路驶向远方,仍然气力有余,确实掌握了驾车的技术。技巧从嚼子得到,就在缰绳上应和;从缰绳得到,就在手上应和;从手上得到,就在心中应和。这样就不用眼睛观看,也不用鞭子驱赶;心境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不会紊乱,二十四只马蹄落下的位置都没有差错;无论回旋、前进、后退,都没有不合节拍的。这样,车轮之外可以不留下多余的车辙,马蹄之外可以不留下多余的地面;从来不会觉得山谷险峻、平原沼地平坦,因为看起来全都一样。我的技术已经讲完了,你要记住它。泰豆,也是古代善于驾车的人。“裘箕”是古语,已经见于《学记》。学习制弓先学习编箕,因为二者都是竹器。冶,是冶炼金属,和裘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向来难以解释。不过《考工记》中有“裘氏”,不知道它主管什么事务。这个官职后来失传,恐怕当时所掌管的事务与冶炼相近,只是现在无法知道了。“先观察我的步行姿态”,是让他学习行走的步法;“学得快”,是说很快就学成。“辔衔”,是马身上的缰绳和嚼子;“胸臆、掌握”,是指人的胸中和手中。“沿绳而转”,是说道路即使细得像绳子,也能在上面转弯。“曲中”,是转弯精妙而合度。“气力有余”的驾车者,驾车并不劳累,这与《考工记》所说车舆衣襟不被遮蔽的意思相近。“心境安闲、身体端正”,是说驾车从容。“二十四蹄”,是六匹马拉的车;“落下没有差错”,是马行走不乱。“辙”就是车辙,是车辆行走的道路。“车外没有多余车辙”,是说车行不超出车辙范围;“蹄外没有多余土地”,是说马蹄不乱,所占的地面就不多。山谷虽然险峻,平原沼地虽然平坦,在我看来全都一样。踩着木头行走,这种说法似乎迂阔;但看看今天有人沿着竿子、绳子行走,就知道世间确实有这种事情。列子说这些,不过是认为人间的技艺尚且能达到这样的神妙,何况学习道呢?魏国的黑卵因为私下的怨仇杀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为父亲报仇。来丹气势非常勇猛,形体却很瘦削,计算着粮食进食,顺着风快走;即使愤怒,也不能胜过丘邴章来报仇,又以借助他人力量为耻,发誓要亲自持剑杀死黑卵。黑卵勇悍的意志超过常人,力量可以抵抗百人;筋骨皮肉不像人类。他伸长脖子承受刀刃,敞开胸膛承受箭射,锋刃被他推弯,而身体上没有一点伤痕。他倚仗自己的才力,把来丹看得像初生的小鸟一样。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的怨恨黑卵已经到了极点,黑卵轻视你也太过分了,你打算怎么办?来丹流着泪说:希望你替我谋划。申他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有个童子凭借宝剑抵挡三军,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孔周呢?来丹于是到卫国,拜见孔周,按照仆人和驾车人的礼节侍奉他,请求先把妻子儿女交给孔周,然后才说明自己的愿望。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三把剑都不能杀人,我先说说它们的形状。一把叫含光,看不见它的形体,运用它也不知道它是否存在。它所碰到的东西,悄无痕迹,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察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破晓、晨光初现之际,或日暮昏明之时,面向北方观察,隐约好像有东西存在,却没有人能辨认它的形状。它所碰到的东西,会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物体时,物体并不感到疼痛。第三把叫宵练,正当白天时能看见影子却看不见光,正当夜晚时能看见光却看不见形体。它碰到物体时,发出轻微的声响而穿过,经过之后物体随即复合,虽然感觉到疼痛,却不伤及刀刃。这三把宝剑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未用于实际,藏在剑匣中,从未开封。来丹说:即使如此,我一定请求其中最下面的一把。孔周于是让他把妻子儿女领回去,斋戒七天。在昏暗的夜晚,孔周跪着把第三把剑交给来丹,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后回去。来丹于是持剑去找黑卵。当时黑卵喝醉了,仰卧在窗下,来丹从他的脖子到腰部砍了三剑。黑卵毫无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赶快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又砍了他三下,却像砍在空处。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怎么这么痴,连续向我招呼三次?来丹知道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责怪妻子说:我醉后袒露身体,使我的喉咙发紧、腰部僵急。他的儿子说:前些时候来丹来过,在门口遇到我,向我招呼三次,也使我的身体疼痛、四肢强硬不柔和,他大概是厌恶我吧。“昵嫌”,就是私下的怨仇;“气甚猛”,就是威势十分锐利;“形甚露”,就是瘦骨嶙峋。“顺风而趣”,是说他的行动很弱。“悍志绝众”,是说他的意志勇猛强悍,超过常人。“痕挞”,就是痕迹;“雏鷇”,就是刚出生的小鸟。“易子过矣”,是说对你太轻视了。三把剑的名称,属于方言中厌胜之术的说法。“泯然无际”,就是消失得没有边际。将要天亮、天色微明之际,是太阳刚出来的时候;早晚昏明之际,是太阳将要落山的时候;“旦夕”也就是日暮;“昏明”就是将暗未暗、将明未明。白天能见影子,夜晚能见光,只有光影而没有形体。“马善”应作“騞”;“騞然”,是略有声响。请求最下面的一把,是请求第三把剑。趁黑卵醉酒砍他,以为他已经死了,于是快步退走。砍黑卵的儿子时,剑经过就像碰到空物一样。丹砍了三下,对方却以为只是向他招呼三次,像儿戏一样。“嗌疾”,就是喉咙发紧;“支强”,就是四肢强硬而不柔和。这里大概是说,厌胜之术本身就有神异之处,何况学习道呢?把这种说法写入书中,都是有用意的,并不只是夸张荒诞地说大话。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戎,西戎献上锟铻剑和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有咫,剑刃是炼成的精钢,使用它切玉,就像切泥一样。火浣布,清洗时必须投入火中;布遇火呈火的颜色,污垢却呈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后抖动它,洁白得像雪。皇子认为世上没有这种东西,说传述它的人是在妄言。萧叔说:皇子果然只相信自己所见,果然要武断地诬蔑道理吗?

练钢,炼熟之钢金也。赤刃,金精,其色赤也。如切泥,言柔软也。切玉之剑,今虽未见,火浣之布,今人尝见之,世间自有此事。果於自信者,言皇子但信其耳目所及,而不知天下有此神异之事,遂以传者为妄,是诬理也。从前铺说,至此方结以两句,盖谓人各以其浅近之见而疑此广大之言,非知理者也。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五竟#1 峒:原作『同』,据明本改。#2 居:原作『屋』,据明本改。#3 齔:原作『齔』,据明本改。#4 邓林:明本无。#5 耳:原作『言』,据明本改。#6 干:原作『于』,据明本改。#7 钧:明本作『钩』。#8 迭:原本无,据明本补。#9 原本『高山』前有『登』字,据明本删。#10 招:原作『指』,据明本改。#11 青:原作『书』,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六鬳斋林希逸力命第六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於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於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於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於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是言,我固无功於物,而物若此耶,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素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力,人力也。命,天命也。此意盖谓寿夭、穷达、富贵、贫贱若出於人为而无非天命而制之者,亦非造物也。直而推之,曲而任之,是曲直皆出於自然,我但推而任之矣。朕岂能识者,言亦非命所能制,又有自然而然者制之,即《庄子》所谓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也。此章大意只如此,而其文亦直截,所以疑非列子之本书。以下数章亦然。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短褐,食则粱砺,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衣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於是矣。夫北宫子厚於德,薄於命;汝厚於命,薄於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人子达敬爱之类者,谓人但偏向汝也。连欐,欐屋之连绵也,言其屋檐之长也。造事者,言所作为之事也。或穷或达,穷则为厚,达则为薄,厚薄,能否也。偶偶而步,行不进之貌。合音释,义同舍,汝之愧者,为汝释去此愧也。更之,再往也,与之同再见西门氏也。达者不为智得,穷者非为愚失,岂可以其命而自矜?固然者,固有自然之理也。茙菽,大菽也。厚於德,薄於命,能多而不遇也;厚於命,薄於德,遭时而非所能也。此德字与能字同意,非道德之德也。

译“练钢”,就是炼制成熟的钢铁;“赤刃”,是金属精华,颜色赤红。“像切泥一样”,是说它柔软。能够切玉的剑,如今虽然没有见过;火浣布,如今人们曾经见过,世间本来就有这种事。“果于自信”,是说皇子只相信自己耳目所能接触到的事物,却不知道天下还有这种神异的事情,于是把传说者说成妄言,这就是诬蔑道理。前面铺陈了许多话,到这里才用两句收结,大概是说人们各自凭借浅近的见闻来怀疑这种广大深远的说法,并不是真正懂得道理的人。《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五完。#1 峒:原文作“同”,据明本改。#2 居:原文作“屋”,据明本改。#3 齔:原文作“齔”,据明本改。#4 邓林:明本没有此字。#5 耳:原文作“言”,据明本改。#6 干:原文作“于”,据明本改。#7 钧:明本作“钩”。#8 迭:原本没有,据明本补。#9 原本“高山”前有“登”字,据明本删去。#10 招:原文作“指”,据明本改。#11 青:原文作“书”,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六 鬳斋林希逸 力命第六 力对命说:你的功用怎么能和我相比呢?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和我相比?力说:人的长寿与夭折、困穷与显达、尊贵与卑贱、贫穷与富有,都是我的力量所能决定的。命说:彭祖的智慧并没有超过尧、舜,寿命却有八百岁;颜渊的才智并不低于众人,寿命却只有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低于诸侯,却困厄于陈、蔡;殷纣的行为并不高于三仁,却能居于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独占齐国;伯夷、叔齐在首阳山挨饿,季氏却比展禽富有。如果这些真是你的力量所能决定的,那么为什么让那个人长寿、这个人夭折,让圣人困穷、逆臣显达,让贤人卑贱、愚人尊贵,让善人贫穷、恶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这样说,我固然对万物没有功劳,但万物竟然如此,难道就是你所控制的吗?命说:既然称作命,向来又有谁能够控制它呢?我只是遇直便推动,遇曲便任其自然。自己长寿、自己夭折,自己困穷、自己显达,自己尊贵、自己卑贱,自己富有、自己贫穷,我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哪里能够知道呢?“力”,是人的力量;“命”,是天命。这里大概是说,长寿与夭折、困穷与显达、富贵与贫贱,似乎出于人为,但又没有不是由天命决定的;然而天命也不是造物者。所谓“遇直便推动,遇曲便任其自然”,是说曲直都出于自然,我只是顺势推动、任其自然罢了。“我哪里能够知道”,是说即使命也不能控制一切,还有自然而然的事物在支配它。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我所依待的东西,又有它所依待的东西,才成为这样”。这一章的大意只是如此,文字也直截了当,所以怀疑不是列子的原书。下面几章也是这样。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在同一个时代,别人却认为你显达;我们出自同一族,别人却敬重你;相貌相同,别人却喜爱你;说话相同,别人却重视你;行为相同,别人却认为你诚实;同样做官,别人却尊贵你;同样务农,别人却使你富有;同样经商,别人却使你获利。我穿的是短褐,吃的是粗粝,住的是蓬草屋,出门只能步行。你穿的是锦绣,吃的是粱肉,住的是连栋高楼,出门乘坐四匹马拉的车。在家里你兴高采烈,显出要抛弃我的心意;在朝廷上你正言直谏,却显出傲视我的神色。我的求见和拜访赶不上你,出游也不和你同行,已经有很多年了。难道你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你做事总是困穷,我做事总是显达,这难道是厚薄的验证吗?而你还说和我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北宫子无话可答,失意地回去了。半路上遇见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你要到哪里去,为什么回来时孤独地走着,脸上有深深惭愧的神色呢?北宫子说了事情的经过。东郭先生说:我难道要让你一直惭愧吗?我和你一同到西门家去问他。东郭先生说:你为什么这样深深羞辱北宫子?你先把理由说清楚。西门子说:北宫子说我们的世族、年龄、相貌、言语、行为都相同,但尊卑、贫富却不同。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你做事困穷,我做事显达,这难道是厚薄的验证吗?而你还说和我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厚薄,不过是说才德有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个意思。北宫子的德行深厚,命运浅薄;你的命运深厚,德行浅薄。你的显达不是靠智慧取得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的。这一切都是天命,不是人为。但你因为命运优厚而自我夸耀,北宫子因为德行优厚而自惭,你们都不懂得事物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开口。北宫子回去以后,穿着短褐,却觉得有狐貉皮衣的温暖;进食粗粝豆菽,却觉得有稻粱的美味;住在蓬草屋中,却觉得像有大厦的荫蔽;乘坐破旧的柴车,却觉得像有华美车舆的装饰。他一生都安然自得,不知道荣辱究竟在别人还是在自己。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沉睡得太久了,一句话就能使他醒悟,能这样容易醒悟吗?“人子达敬爱之类”,是说人只是偏爱你。“连欐”,是屋檐连绵不断的样子,指屋檐很长。“造事”,是说所做的事情。“或穷或达”:困穷时就显得厚重,显达时就显得薄弱;厚薄,就是能否。 “偶偶而步”,是脚步徘徊、不能前进的样子。“合音释”,读音同“舍”,意思是替你解除这种惭愧。“更之”,就是再去一次,和再次拜见西门氏的意思相同。“显达的人并不是因为聪明才得到显达,困穷的人也不是因为愚蠢才失去机会”,怎么可以把这一切归结为命运而自我夸耀呢?“固然”,是本来就有的自然道理。“茙菽”,是大豆。厚于德而薄于命,是才能多却没有机会;厚于命而薄于德,是遇到时机却并非自己有能力。这里的“德”与“能”意思相同,不是道德的“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