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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八

杨朱第七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36–40 段

齐,音剂,分剂也。所弭,消弭也,犹消破也。遗,失也。介焉,至微者也,言人忻乐之时少,纵有乐时,岂能尽无微细不足之虑?谓不能全其乐也。百年之中能全其乐,欲一时顷,亦无之。美厚,美食厚衣也。遑遑,汲汲也。偶偶,伥伥也。汲汲以竞虚誉,伥伥而避是非,与囚#1梏何以异?异与异同,从心而动,动作也,不违自然之理而已。当目前之娱,可以好则好,不以慕名而去之。从性而游乐,不与万物相为忤。死后之名,固人之所好,亦不自甘於刑祸而取之,言其不杀身以求名也。然此等文字亦太露筋骨,似非所以垂训之意,《庄子》则不然。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所以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2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无、纣,死则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生虽异而死则同,即杜子美所谓孔圣盗跖同尘埃。趣,向也。且了生前,何暇计身后?故曰:且趣当生,奚遑死后?张翰曰:且尽生前一杯酒。乐天曰:莫思身外无穷事,且尽樽前有限杯。皆是此意。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卸,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卸,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在此。卸字恐是邮字传写之讹。邮与尤同,甚也,古字通用。非无情欲者,言其好恶与人同也。矜持清贞太甚,故夷以此自放而至於饥死,季以此自放而至於无嗣。寡宗,寡特其宗姓也。如此所以自误也,然则清贞之名能误为善之人如此,故曰:清贞之误,善之在此。杨朱曰:原宪窭於鲁,子贡殖於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殖累身,言以货殖自累也。贫则不乐,富则自劳,皆非养生之道也。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死相捐,古人死则弃之,《易》所谓不封不树,丧期无数是也。不含珠玉等语,所以讥当时厚葬之人。杨王孙、皇甫谧裸葬之说,似原於此。晏平仲问养生於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阏,抑遏而自制之意,於此主心自废虐也,徒自苦而已。一日、一月、一年、十年,言纵乐其身心,一日比他人一月,一年比他人十年。若不然,则虽有百年、千年、万年之寿,亦何益?非吾所谓养者,言非养生之道也。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略矣者,言其不足安排,听之可也。死欲速朽,为石椁者,而言此亦矫世之论。鲍叔、黄子,二人名也,黄子恐亦寓言。

译“齐”读“剂”,是分剂、分配的意思。“所弭”是消除、消耗,犹如消破。“遗”是失去。“介焉”是极其微小之处,意思是人欢乐的时间很少;即使有欢乐的时候,难道能够完全没有细微的不足和忧虑吗?也就是说不可能使快乐完整。百年之中能够完全快乐,即使只求一时片刻,也没有这种情况。“美厚”是美食厚衣。“遑遑”是急迫不安;“偶偶”是无所适从、彷徨。急切地争夺虚名,彷徨地躲避是非,与囚犯戴着枷锁有什么不同?“异”与“异”同义。“从心而动”,就是随心行动,只是不违背自然的道理罢了。眼前的快乐,如果值得喜爱就去喜爱,不因为贪慕名声而舍弃它。顺着本性游乐,不与万物相违逆。死后的名声本来是人所喜爱的,但也不甘心为了它招致刑祸而求取,意思是不牺牲生命去求名。不过这类文字也太直露,显得不像是用来垂示训诫的文字,《庄子》就不是这样。杨朱说:“万物彼此不同的地方在于生,彼此相同的地方在于死。活着时有贤愚、贵贱,这是不同;死后都归于腐臭、消灭,这是相同。虽然如此,贤愚、贵贱并不是人能够决定的;腐臭、消灭也不是人能够决定的。因此,生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生,死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死;贤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贤,愚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愚;贵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贵,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贱。然而万物同样出生、同样死亡,同样有贤有愚,同样有贵有贱。活十年也会死,活百年也会死;仁人圣人也会死,凶恶愚蠢的人也会死。活着时是尧、舜,死后都成为腐骨;活着时是桀、纣,死后也都成为腐骨。既然都一样,谁还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况且只管趋向现世的生活,哪里有闲暇去计较死后的事情呢?” 活着时虽然不同,死后却相同,正如杜子美所说孔圣人与盗跖都同归尘埃。“趣”是趋向、面对的意思。况且先把生前的事情了结,哪里有闲暇计较身后的事?所以说:“且只顾眼前的生活,哪里有闲暇考虑死后呢?”张翰说:“姑且喝尽生前这一杯酒。”乐天说:“不要思虑身外无穷的事情,姑且喝尽酒樽前有限的酒。”都是这个意思。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过分自矜清高,因此把自己放逐到饿死。展季并不是没有情欲,只是过分自矜贞洁,因此把自己放逐到没有后代。清高和贞洁的错误,就是善人在这里受到误导。” “卸”字恐怕是“尤”字传写错误。“尤”与“邮”相通,都是过分、特别的意思,古字可以通用。说他们并非没有情欲,是说他们的好恶与常人相同。只是过分坚持清高贞洁,所以伯夷因此自我放逐,直到饿死;展季因此自我放逐,直到没有后代。“寡宗”,是使自己的宗族姓氏人丁稀少。这样的行为就是自我误害。然而清高贞洁的名声竟能这样误导善人,所以说:“清贞之误,善之在此。”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穷,子贡在卫国经营致富。原宪的贫穷损害生命,子贡的财富经营使身体劳累。这样看来,贫穷不可以,致富也不可以,那么什么才可以呢?可以在于使生命快乐,可以在于使身体安逸。因此,善于使生命快乐的人不会贫穷,善于使身体安逸的人不会经营财富。” “殖累身”,是说以经营财货来使自己劳累。贫穷就不能快乐,富有又会使自己劳苦,这都不是养生之道。杨朱说:“古语有这样的话:活着时彼此怜惜,死后就彼此舍弃。这句话说得极其透彻。活着时相互怜惜的方式,不只是感情上的怜爱;还要能够使劳作者得到安逸,使饥饿者得到饱食,使寒冷者得到温暖,使困穷者得到显达。死后彼此舍弃的方式,并不是不相互哀悼;而是不把珠玉放入口中,不穿华美的锦衣,不陈列牺牲,不设置明器。” “死相捐”,是说古人死后就弃置其形体,《易》所说的不封土、不植树,丧期也没有固定期限,就是这个意思。不含珠玉等话,是用来讥刺当时厚葬的人。杨王孙、皇甫谧主张裸葬的说法,似乎就是从这里发展出来的。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任其自然罢了,不要堵塞,不要阻遏。”晏平仲问:“具体说来怎样?”夷吾说:“任凭耳朵想听什么就听,任凭眼睛想看什么就看,任凭鼻子想接触什么就接触,任凭嘴想说什么就说,任凭身体想怎样安适就怎样安适,任凭心意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耳朵想听的是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觉;鼻子想闻的是椒兰,却不能闻,叫作阻塞嗅觉;嘴想说的是是非,却不能说,叫作阻塞智慧;身体所安适的是美食厚衣,却不能顺从,叫作阻塞舒适;心意想做的是放纵安逸,却不能实行,叫作阻塞本性。这些阻塞,都是自我废弃、自我虐待的根源。去掉这些自我废虐的根源,舒舒展展地等待死亡;即使只有一日、一月、一年、十年,也是我所说的养生。拘守这些自我废虐的根源,收敛自己而不肯放弃,忧惧不安地苟求长生;即使活百年、千年、万年,也不是我所说的养生。” “阏”是压抑、阻遏并自我克制的意思;在这里,是说自己在内心中自我废弃、自我虐待,只是徒然使自己受苦。说一日、一月、一年、十年,是说如果任身心自由享乐,一日可以抵得上别人的一月,一年可以抵得上别人的十年。若不是这样,即使有百年、千年、万年的寿命,又有什么益处呢?“非吾所谓养”,是说这不是养生之道。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之道了,那么送死又怎么办呢?”晏平仲说:“送死的事很简单,有什么可告诉的呢?”管夷吾说:“我本来正想听听。”平仲说:“既然死了,哪里还由我作主呢?焚烧可以,沉入水中可以,埋葬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裹着柴薪丢进沟壑可以,穿着衮衣绣裳放入石椁也可以,一切听凭所遇。”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个人已经推进了一步。” “略矣”,是说事情不足以安排,听其自然就可以了。“死欲速朽”,本是希望尸体迅速腐朽;至于修造石椁的说法,是用来反驳世俗的议论。鲍叔、黄子,是两个人的名字;黄子恐怕也是寓言中的人物。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锺,积麴成封,望门百步,醴浆之气逆於人鼻。方其荒於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於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雉齿婑儒隹切。靖吐火切。者以盈之。方其眈於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於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於近至於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於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於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也。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咨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於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於一国,未合於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於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积麴成封,累土便筑糟丘台是也。婑媠,美女也。娥姣,亦美女也。弗获而后已,言百计营求至不得而后已也。孰念,深念也,与熟同。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疲惫而不得肆情於色,郭璞酒色之资恐用不尽之论也。邓析以为真人者,言其达养生之理也。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谓自乐其心者世亦未必至於乱,谓治乱皆自然之数也。此段与《庄子□盗跖》篇相似,其文亦如此长枝大叶。郭璞之语似甚背理,但以其衔刀被发登厕之事观之,彼盖知数者。逆知其身,必不能自保,故为此论。然祸福在天,修为在我,尽人事以听天命可也。街刀被发之术,已非明理者所为,而况恣於酒色乎?以此思之,《孟子》曰:寿夭不贰,修身以俟之。多少滋味,多少理义,多少受用不尽处。孔子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其意亦在此。庄列之书,本意愤世,昏迷之人却如此捭阖其论,而又为后人所杂。读其书而不得其意,与不辩其真伪者,或以自误,此所以为异端之学也。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树,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往,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于生闻之,曰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子贡之世者,谓其后世子孙也。赋而藏之者,言敛其资而葬之。众意所惊者,言众人则以为惊怪也。诚理所取者,谓以自然之理观之,则其所行可取法也。此岂拘拘然以礼教自持者之所知?其意盖借此以非笑吾儒者也。气干,犹气骨也。孟孙阳问阳子曰:有人於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3生之苦也乎?

译子产做郑国宰相,专掌国家政务。三年后,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邪恶的人害怕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畏惧它。但子产有一个哥哥叫公孙朝,有一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居室里聚集着千钟酒,堆积的酒麴像土丘一样,离门还有百步就能闻到醴浆的气味。他正沉溺于酒时,不知道世道的安危、人事的得失、家中的财产有无、九族亲疏以及生死的悲欢;即使水火和刀兵交集在眼前,他也不知道。公孙穆的后院有几十间相连的房屋,里面全都选取年轻美貌的女子充满其间。他正沉溺于女色时,屏绝亲近之人,断绝交游,逃到后院,以白天来满足夜晚的欲望,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然不能满足。乡里有年轻女子美丽娇好的,他一定要用财物收买、招引,再托媒人挑逗追求,得不到便不停止。子产日夜为此忧愁,秘密去拜访邓析商量,说:“我听说修治自身可以推及家庭,修治家庭可以推及国家,这是从近处逐步推向远处的道理。我治理国家已经有成效,可是家里却混乱不堪。难道这个道理反了吗?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指教他们。”邓析说:“我对此奇怪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及时整治他们,向他们说明性命的珍贵,用礼义的尊贵来诱导他们呢?” 子产采用邓析的话,便借机去拜见他的兄弟,并告诉他们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智慧思虑;智慧思虑所凭借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和地位就会到来。若是触动真情便任意行动,沉溺于嗜好欲望,性命就危险了。您若接受子产侨的话,早晨悔悟,晚上就能享受俸禄了。”朝、穆说:“我们知道这些已经很久了,选择这些道理也已经很久了,难道要等你说了以后才知道吗?凡是生命难以遇到,而死亡却容易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哪里值得深思呢?你却想尊崇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性情来求取名声;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我们只想享尽一生的欢娱,穷尽当年的快乐,只担心腹部胀满了,却不能尽情饮酒;体力疲惫了,却不能放纵情欲;哪里顾得上忧虑名声的丑恶、性命的危险呢?况且你想凭治理国家的才能向外物夸耀,想用辩说扰乱我们的心,用荣华俸禄来诱动我们的意志,不也鄙陋而可怜吗?我还想同你告别。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能治理好,自己却交相受苦;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而性情却能安逸。凭你的外治之道,或许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却不合乎人心;凭我的内治之道,可以推行到天下,那样君臣之道就会消失了。” 我常想用这种方法来晓谕他,你反而拿那种方法来教导我吗?”子产茫然不知如何回答。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你同真人相处却不知道,谁还说你有智慧呢?郑国的治理只是偶然如此,并不是你的功劳。” 把曲块堆积起来就成为封土,层层堆土便可以筑成酒糟丘台,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婑媠”是美女;“娥姣”也是美女。“不得而后已”,是说用尽百般办法谋求,直到实在得不到才停止。“孰念”是深思,“孰”与“熟”相同。“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疲惫而不得肆情于色”,是郭璞所谓酒色资财恐怕用不尽的说法。邓析称他们为真人,是说他们通达养生之理。“善治内者物未必乱”,是说能使自己的心快乐,世间也未必会因此陷入混乱;治与乱都属于自然的定数。这一段同《庄子·盗跖》篇相似,文字也同样枝蔓繁杂。郭璞的话似乎很违背道理,但从他衔刀披发登厕等事情来看,他大概是懂得命数的。他预知自己的身体必不能保全,所以才发表这种议论。然而祸福在于上天,修为在于自己,尽到人的努力而听凭天命就可以了。衔刀披发的做法已经不是明白道理的人所应做的,何况还要放纵于酒色呢?由此思考,《孟子》说:“寿命长短不必二心,修养自身以等待天命。”其中有多少滋味、多少义理、多少受用不尽的地方。孔子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他的意思也在这里。《庄子》《列子》一类书,本意是愤世嫉俗,昏昧的人却把这种言论如此反复穿插发挥,又被后人杂入了许多内容。读他们的书却不能理解其中的意思,或者不辨明它的真伪,便可能因此误了自己;这就是它被视为异端之学的原因。卫国的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他依靠祖先留下的资财,家产积累到万金。不理会世俗事务,任意追求自己所喜欢的东西。凡是民众所想做的、人的意志所想玩赏的,他没有不做、没有不玩赏的。墙屋、台榭、树木,园囿、池沼,饮食、车马、衣服,音乐、嫔妾,几乎可与齐、楚的国君相比。至于心中所喜爱、耳朵所想听、眼睛所想看、口中所想尝的,即使来自远方偏僻国家、不是齐地所产的东西,也一定要弄到手,仿佛本来就是墙内之物。他出游时,即使山川险阻、道路遥远,也一定要去,仿佛人走几步路一样。每天来到庭中的宾客有上百人,厨房下面烟火不断,厅堂廊庑上音乐不断。供养自己有余,就先分给宗族;宗族有余,再分给乡邑;乡邑有余,才分给全国。到了六十岁,精气体力将要衰退,便抛下家事,把府库中的财物、珍宝、车马衣服和妾媵全部散尽。一年之内就用完了,不给子孙留下财产。他生病时,没有储备药物;死时,也没有埋葬的钱财。全国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同出资把他安葬,又把财产还给他的子孙。禽骨厘听说后说:“端木叔是个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 段干生听说后说:“木叔是个通达的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所做的事、所实行的行为,虽然使众人的意念惊骇,却确实合乎自然之理而值得取法。卫国的君子大多以礼教约束自己,本来就不足以理解这个人的心。” “子贡之世”,是说子贡的后代。“赋而藏之”,是说大家收集资财来安葬他。“众意所惊”,是说众人认为这很惊怪。“诚理所取”,是说从自然之理来看,他的行为是可以取法的。这难道是那些拘泥守礼、以礼教自持的人所能理解的吗?这段话大概是借此讥笑我们儒者。“气干”同“气骨”。孟孙阳问杨子说:“这里有一个人,珍视生命、爱护身体,希望能够不死,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不死的。”又问:“希望长久活着,可以吗?”答道:“按道理没有长久活着的。生命不是因为珍视它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因为爱护它就能长久。况且长久活着又为了什么?人的五种情感和好恶,古代与今天一样;四肢的安危,古代与今天一样;世事的苦乐,古代与今天一样;治乱的变化,古代与今天一样。已经听过了,已经见过了,也已经经历过了,活一百年尚且会嫌太多,何况长久活着所受的苦呢?”

好恶、安危、苦乐,言人世之事不过如此也。天下之生,一治一乱,相仍不已,故曰:变易治乱,古犹今也。言千年万年,只是此等事也。更者,更历也。我之生也,不问十年百年,所见所闻与所更历,不过如此,更千年万年亦然也。杜牧曰:浮世工夫食与眠。亦是此意。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於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於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於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於其间乎?此一转却好。人之生也,固无足乐,然不可以弃生而求死。废,无心也,废吾心思而听其自然,故曰:废而任之。能尽此念,虽废与任且无之矣,又何暇计其间迟速乎?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於肌肤,肌肤微於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一体偏枯者,言禹手足胼胝也。以我一毫而利天下,吾亦不与之;尽天下之物而以奉我,吾亦不取之。此所谓为我之学。世固非一毛之所济者,言损我一毛亦何益於世?世於一毛亦何用?假济者,言设使一毛可以济世,汝肯为之乎?杨子弗应者,不以此意尽语之也。一身一节之所积也,一节一毛之所积也,才动一毛,便是我身中之物,岂可以其微而轻忽之?此意盖谓有一分务外之心,则非自养之道。禽子曰:汝为此说,我固难答。然老聃、关尹则以汝言为是,大禹、墨翟则不以汝言为是矣。孟孙顾其徒而言他事,盖谓大禹、墨翟,我师所不为,而汝如此比并言之,可乎?孟孙阳者,杨朱弟子也。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於河阳,陶於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安,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於禹,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受屈於季氏,见辱於阳虎,戚戚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於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於倾宫,纵欲於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於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於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於死矣。天人者,言天下之人也。在此天下之人之中,最为穷独,最为忧苦,最为危惧,最为遑遽者也。遑遽,逼迫而不得自闲之意。天民,亦与天人同。株块者,言如朽木土块也。身灭之后,誉亦不知,毁亦不知,贤之与否亦何别乎7 此段亦太露筋骨。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锺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尧舜之牧羊,不如五尺童子,此数语极佳,谓能大者不能小者。枝流者,支派小流也。《庄子□秋水》篇亦有此意。

译好恶、安危、苦乐,是说人世间的事情不过如此。天下人的生活,治乱交替,连续不断,所以说治乱的变化古今相同。意思是活上千年万年,也不过是这些事情。“更”是经历。我活着,不论十年还是百年,所见所闻和所经历的不过如此;即使再经历千年万年,也还是这样。杜牧说:“浮世工夫食与眠。”也是这个意思。孟孙阳说:“既然这样,迅速死亡胜过长久活着;那么踏入刀锋、投入汤火,就能实现自己的愿望了。”杨子说:“不对。既然已经活着,就放下自己的主观之心,听任自然,穷尽自己想做的事,以等待死亡;将要死时,就放下自己的主观之心,听任自然,穷尽自己将要归向的地方,以至于彻底终结。没有什么不能放下,也没有什么不听任自然,何必在这中间计较早晚快慢呢?” 这一转说得很好。人的一生本来没有什么值得快乐的地方,但也不能放弃生命而寻求死亡。“废”是无心的意思,即放下自己的心思而听任自然,所以说“废而任之”。如果能彻底消除这种念头,那么连“废”和“任”也都不存在了,又哪里有空闲计较其中的快慢呢?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损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舍弃国位而隐居耕作;大禹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心上,以致四肢的一部分劳苦困顿。古代的人,损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做;把天下的财物都拿来供养自己,也不肯接受。人人都不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不使天下获利,天下就治理好了。”禽子问杨朱说:“拔掉你身上的一根毛来救济整个天下,你愿意做吗?”杨子说:“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毛所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确实能够救济,你愿意做吗?”杨子没有回答。禽子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明白老师的心意,请让我说给你听。若侵伤你的肌肤就能得到万金,你愿意做吗?”禽子说:“愿意。”孟孙阳说:“若斩断你的一节肢体就能得到一个国家,你愿意做吗?”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毛比肌肤微小,肌肤比一节肢体微小,这已经很清楚了。然而积累一根根毫毛才成为肌肤,积累一块块肌肤才成为一节肢体。一根毛固然只是身体万分之一的部分,怎么能轻视它呢?”禽子说:“我不能用什么来回答你。不过,拿你的话去问老聃、关尹,你的话就是对的;拿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是对的。”孟孙阳于是回头同他的门徒谈别的事。“一体偏枯”,是说大禹的手脚长满老茧。若用我的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我也不肯;把天下所有的东西都拿来供养我,我也不接受。这就是所谓“为我”的学说。“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毛所能救济”,是说损失我的一根毛,对天下又有什么好处?天下对于一根毛又有什么用处?“假济”,是说假设一根毛可以救济天下,你愿意做吗?杨子没有回答,是因为没有把这个意思全部告诉他。“一身”是各个肢节积累成的,“一节”是毫毛积累成的;刚一动一根毫毛,便动了我身体中的东西,怎么能因为它微小就轻忽呢?这个意思大概是说,只要有一分致力于外物的心,就不是自我养护之道。禽子说:“你这样说,我本来就难以回答。然而老聃、关尹会认为你的话正确,大禹、墨翟却不会认为你的话正确。”孟孙阳回头对门徒谈别的事,大概是说:大禹、墨翟是我的老师所不肯做的,你却把他们同这样的人相提并论,怎么可以呢?孟孙阳是杨朱的弟子。杨朱说:“天下的美誉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然而舜在河阳耕作,在雷泽制陶,四肢没有片刻安宁,口腹不能得到精美厚实的供养;父母不以他为安,弟妹也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大了,智慧也已经衰退。商均没有才能,只好把帝位禅让给禹,舜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命之人陷于穷困苦毒的情形。鲧治理水土,功业没有完成,被杀于羽山;禹继承事业,为父报仇,只顾荒废自己的身体去完成治水功业,三次经过家门都没有进去,身体一边劳苦不堪,手脚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后,住简陋宫室,使用华美的礼服礼冠,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命之人忧愁困苦的情形。周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的政务。召公不高兴,四国散布流言。周公居住在东方三年,诛杀兄长,流放弟弟,仅仅保全了自身,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命之人危险恐惧的情形。孔子阐明帝王之道,接受当时国君的聘请;在宋国被伐树示威,在卫国被削去行迹,在商、周之间陷于困穷,在陈、蔡被围困,受季氏压制,被阳虎侮辱,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命之民仓皇奔迫的情形。这四位圣人,活着时没有一天欢乐,死后却获得了万世的名声。” 名声本来不是实际所得。即使有人称赞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即使有人赏赐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同朽木土块没有区别。桀凭借世代积累的资财,居于南面为王的尊位;智慧足以抗拒群臣,威势足以震动天下;放纵耳目享乐,穷尽心意所想做的事,欢快自得地直到死亡。这是天命之民放逸无度的情形。纣也凭借世代积累的资财,居于南面为王的尊位;威势无处不施行,意愿无不顺从;在倾宫中放纵情欲,长夜里纵情享乐;不以礼义约束自己,欢快自得地直到被诛杀。这是天命之民放纵的情形。这两个凶恶的人,活着有顺从欲望的欢乐,死后却背负愚昧暴虐的恶名。实际本来不是靠名声来给予的;即使诋毁他,他自己也不知道;即使称赞他,他自己也不知道,这同朽木土块有什么区别呢?那四位圣人虽然是美誉所归,受苦直到生命终结,最终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人虽然是恶名所归,享乐直到生命终结,也同样归于死亡。” “天人”是说天下的普通人。在天下人中,最穷困孤独、最忧愁苦痛、最危险恐惧、最仓皇困迫的人。“遑遽”是受到逼迫而不能自得安闲的意思。“天民”与“天人”相同。“株块”是说像朽木土块一样。身体消灭以后,赞誉也不知道,诋毁也不知道,是否贤能又有什么区别呢?这一段也说得太露骨了。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上运转一样容易。梁王说:“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妾,却不能治理;有三亩园地,却不能锄草,却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上运转,这是为什么?”杨朱回答:“您见过牧羊人吗?一百只羊聚成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儿童拿着鞭子跟随它们,想让它们向东就向东,想让它们向西就向西。假如让尧牵一只羊,舜拿着鞭子跟在后面,反而不能使羊前进。况且我听说,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在支流中游泳;鸿鹄高飞,不停留在污浊的池塘里。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目标极为高远。黄钟、大吕的乐声,不能配合繁杂急促的舞蹈。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声音疏缓宏大。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琐细之事,成就大功的人不做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尧、舜牧羊还不如五尺儿童,这几句话非常好,说的是能做大事的人未必能做小事。“支流”是分支的小河流。《庄子·秋水》篇也有这个意思。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尔。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灭矣者,言泯灭而不传也。若存若亡,若梦若觉,或隐或显,大意盖谓事之愈久则愈不可知。虽有一时之名誉,数百年之后无不消灭,为善者亦徒自苦而已。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而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养性者,养生也。任智而不恃力,智存於我,力角乎物也。存我者为贵,侵物者为贱。侵物者,与之相靡也,相刃也。我身我生,不得不全其生。身外之物非我所有,非我所有则为我之累也,不容不离去之。然身固我之所以生者,物亦资以养生者,身虽可爱,亦有时而不自由,我岂得而有之?物虽可去,而有不容去者,我亦不得而有去物之心也。《庄子》所谓物莫足为而不可不为者是也。若以物为有,以身为有,皆逆天理而自私者,故曰横私。世之圣人则如此,此语自尧舜以下皆有讥侮之意。惟付吾身於无身,付外物於无物,无自私之心,此则至人也。至至者,言至此至矣,极矣,不可加也。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驱圆切。急,一朝处以柔毛锑幕,荐以粱肉兰橘,心痟萦玄切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伴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人惟有所贪恋则有所忌畏。威者,幽明之祸福也。刑者,王法之刑戮也。遁人者,遁天而背理之人也。如此之人,则杀活皆制於他人,故曰:制命在外。顺民者,无所矜,无所羡,无所贪恋於世,独高於天下,故曰:天下无对。其命在我而不制於人,故曰:制命在内。人生之有昏宦,情欲之所由生;君臣上下之道,以衣食而相维也。使无昏宦,则情欲可减半矣;使无衣食之累,则君臣不得以相使矣。此必自古以来所有之语。田父可坐杀者,言以田野鄙贱之人,使其闲坐,不待刀枪而可杀之,盖彼以劳苦为常,一旦忽然安处,则必至生病痟骨酸也。使商鲁之君与田野之人易地而处,虽顷刻亦不可居矣。子美曰:无贵贱不悲,无富贫亦足。此章之意似近於此。盖言人生只是习惯,若皆攻苦食淡,不知有人世荣乐之事,则人人无不足者。念头才息,则处处皆安。此语却有味。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於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络。顾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陟列切。於口,惨於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田野之人,其所以自安,其所以自美者,谓举天下无以过此,盖安其耳目之所见而不知其有他也。缊黂,破麻絮之类。以负暄之乐而欲默以求赏,此形容其见小不见大之意。戎菽,大菽也。甘枲,好麻子也。茎芹,丝芹菜而为羹也。萍子,亦菜之类也。蜇,螫也。蜇於口,言毒烈其口也。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於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四者既有,人生可以自足,而又别求功名者,是无厌也。阴阳之蠹,言其无厌自蠹损其身阴阳之气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於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於义,而义名绝焉。君臣兼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译杨朱说:“太古的事情已经消失了,谁还记载它呢?三皇的事情似乎存在又似乎消亡,五帝的事情如同醒梦难辨,三王的事情有时隐没、有时显现,亿万件事中也认不出一件。当代的事情,有的听说、有的亲见,万件中也认不出一件。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千件中也认不出一件。从太古到今天,年数本来就多得无法计算。自伏羲以来三十多万年,贤愚、美丑、成败、是非没有不消灭的,只是有迟有速罢了。若看重一时的毁誉,使自己的精神和形体焦灼困苦,只为了求得死后数百年间留下的名声,难道足以滋润枯骨吗?这有什么生命的快乐呢?” “灭矣”,是说泯灭而不流传。“若存若亡、若梦若觉、或隐或显”,大意都是说事情经历得越久,就越无法知道。即使有一时的名声和荣誉,数百年后也没有不消灭的;行善的人也只是白白使自己受苦而已。杨朱说:“人类属于天地万物中的一类,具有五常之性,是有生命的东西中最有灵性的。人的爪牙不足以用来守卫,肌肤不足以自行抵御,奔跑不足以逃避利害,又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所以必然要借助外物来养护生命,凭借智慧而不依靠蛮力。因此,智慧所珍贵的,在于保存自己;力量所卑贱的,在于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真正属于我,既然生而为人,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也不真正属于我,既然已经拥有,就不能任意舍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养护生命的主宰。虽然要保全生命,却不能把身体据为己有;虽然不能舍弃外物,却也不能把外物据为己有。若把外物和身体都据为己有,就是强行把天下人的身体和天下的财物据为私有。能做到这一点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把天下人的身体和天下的财物都视为公有,能做到的,大概只有至人。这就叫作至极中的至极。” 养性,就是养生。凭借智慧而不依靠力量,是说智慧用于保存自己,力量用于同外物角力。保存自己的是尊贵的,侵害外物的是卑贱的。侵害外物,就是同外物相互消耗、相互争斗。我既有自身和生命,就不得不保全生命。身体以外的外物不是我所有的,既然不是我所有,就会成为我的负担,不得不离弃它。然而身体固然是我赖以生存的东西,外物也是用来养生的东西;身体虽然值得爱护,却有时也不能由我自由支配,我哪里能真正拥有它?外物虽然可以舍弃,但也有不能舍弃的,我也不能执意生出舍弃外物的心。《庄子》所说“物莫足为而不可不为”,就是这个意思。若把外物和身体当作自己的所有,都是违背天理而自私,所以说“横私”。世上的圣人也是如此,这句话从尧舜以下都含有讥刺之意。只有把自己的身体交付给“无身”,把外物交付给“无物”,没有自私之心,才是至人。“至至”是说到了这里,已经达到极点,不能再增加了。杨朱说:“民众不能得到休息,是因为四件事:第一是追求长寿,第二是追求名声,第三是追求地位,第四是追求财货。有了这四种追求,就会畏惧鬼神、畏惧他人、畏惧威势、畏惧刑罚,这叫作逃避天性的‘遁人’。能杀能活都受别人控制,命运由外物支配。不违逆天命,为什么还羡慕长寿?不以尊贵自矜,为什么还羡慕名声?不要权势,为什么还羡慕地位?不贪恋富有,为什么还羡慕财货?这叫作顺应本性的‘顺民’。天下没有可以与之对立的东西,命运由自己掌握。因此俗语说:人不结婚、不做官,情欲就减少一半;人不依赖衣食,君臣之道就会消失。周地有谚语说:田野中的农夫可以坐着杀死他。早晨出去、晚上回来,他把这当作性命的常态;吃豆粥、吃豆叶,他把这当作最美的滋味。肌肉粗厚,筋骨强健。若突然有一天让他处在柔软的毛褥、帷幕之中,再给他铺设席褥,供给高粱米饭、肉食、兰橘,他的心就会烦乱,身体也会不适,内热发病。商、鲁的国君若同田野农夫交换处境,也不到一会儿就会疲惫不堪。” 人只要有所贪恋,就会有所忌惮和畏惧。“威”是幽冥与现实中的祸福;“刑”是王法所施的刑罚杀戮。“遁人”是逃避天命、背弃常理的人。这样的人,生杀都由别人控制,所以说“命运在外”。所谓顺民,是不自矜、不羡慕、也不贪恋世俗之物,独自超然于天下,所以说“天下没有对立者”。他的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不受别人控制,所以说“命运在内”。人有婚姻和仕宦,情欲便由此产生;君臣上下的关系,靠衣食利益彼此维系。假如没有婚姻仕宦,情欲就可以减少一半;假如没有衣食的负累,君臣之间就不能互相驱使。这一定是自古以来流传的说法。“田父可坐杀”,是说把田野中的卑贱之人叫来闲坐,不用刀枪也能使他死亡。因为他一向以劳苦为常态,一旦突然安逸下来,就会生病,骨头酸痛。假如让商、鲁两国的国君同田野之人交换处境,即使片刻也不能忍受。子美说:“无论贵贱都不悲伤,无论贫富都感到满足。”这篇的意思似乎接近于此。它大概是说,人的生活只是习惯;如果人人都习惯于辛苦劳作、吃粗淡食物,不知道世间还有荣华享乐的事,就人人都不会感到不足。念头一旦平息,处处都能安适。这句话很有意味。所以,乡野之人感到安适的东西、认为美好的东西,就以为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它。过去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破麻絮做的衣服,只能勉强度过冬天。到了春天从事农作,他就在阳光下晒太阳,不知道天下还有宽大的房屋、向阳的深室、丝绵和狐裘。他回头对妻子说:“晒太阳的温暖,别人都不知道;如果把这个献给我们的国君,一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认为大豆、麻茎、芹菜、浮萍籽味美,把它们称赞给乡里的豪富。乡豪拿来尝,入口有刺痛感,腹中也难受,众人都嘲笑并责怪他,那个人非常惭愧。你就是这一类人。” 田野之人之所以自得安适、之所以自以为美好,是认为全天下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些;只是安于耳目所见所闻,而不知道还有别的东西。“缊黂”是破旧麻絮之类。把晒太阳的快乐拿去默默求取赏赐,是用来形容见识狭小、只见小处而看不见大处。“戎菽”是大豆;“甘枲”是味道好的麻子;“茎芹”是用丝芹菜做的羹;“萍子”也是一种菜。“蜇”是刺伤。“蜇于口”是说入口辛辣刺痛。杨朱说:“宽敞的房屋、美好的衣服、丰厚的食物、姣美的女子,这四样都有了,还要向外追求什么?拥有这些还要向外追求,是没有满足的本性。没有满足的本性,是损害阴阳之气的蛀虫。” 这四样既然都有了,人生本可以自足,却还要另外追求功名,就是没有满足。所谓阴阳之蛀虫,是说这种无止境的欲求会自行损伤身体中的阴阳之气。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定,反而足以危害自身;义行不足以使外物获利,反而足以损害生命。使上位者安定若不依靠忠诚,忠名就会消失;使外物获利若不依靠义行,义名就会断绝。君臣都安定,外物与自身都获利,这是古代的道理。”

此章亦讥忠义立名之人。言忠者必危身,义者必害生,谓之务外不务内也。安上之实出於自然,岂一人之忠所能安之?利物之道亦出於自然,岂一人之义所能利之?以一人之私而求忠义之名,名反泯灭而徒累其身。不若顺其自然,则君臣俱安而物我俱利,此所谓古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去名者无忧。名者,实之宾。此言虽出於鬻子、老子,世固知之。然世之悠悠者皆趋於名而不可止,岂二师之言所能戒哉?宾,外也,然则名不得而去矣,不可得而外矣。今世之人既以有名为尊荣,以此为快乐,以无名为卑辱,以此为忧苦,以忧苦为犯其性,以快乐为顺其性,所以趋求之而不已也。斯,此也。斯实之所系者,谓以犯性顺性为切实利害之所系,不容於不求矣。然则二师之言,虽欲去其名,乌得而去之?虽,欲外其名,乌得而外之?此语既尽,却断之曰世情,於名虽不可去,不可舍矣,然守之太甚,将至於自累。其养生之实,如此,则有危亡不救之忧,岂暇分别苦乐乎?恤,忧也。此意盖谓世俗之人求令不已,必至自亡其身,是好快乐,畏忧苦,而其弊将至於自杀也。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七竟#1 囚:原作『因』,据明本改。#2 是:原作『者』,据明本改。#3 久:原作『人』,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八鬳斋林希逸说符第八《庄子》曰《德充符》,此曰《说符》,字虽同,而义不同。符者,合也,谓至言、天人自相符合,故曰《说符》。《列子》共八篇,只首尾二篇立此名字,中间六篇只掇其首二字名之。恐其本书亦不然。子列子学於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射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人,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持后者,不为物先之意。能持后则可以持身,盖以谦下自处而后能自存也。若影者,汝影也。影随形而曲直,我随物而屈伸。影不先形,我不先物,能持此意则常处万物之先矣。此亦不争善胜之义也。言,声也。响之应声,亦犹影之瞳形。不求名而名自至,不贵身而身自先,以影响而不以形声,则得其道矣。圣人之道惟其如此,故言以不言而人自和之,行以不行而人自随之,此理之必然者。如出则必入,往则必来,人不知而圣人知之,此圣人之先知也,犹曰先得我心之所同然者也。度,尺度也。以尺度而量物,稽也。度在身者,言以身为度而稽考於人也。人之所爱於我者,我亦必爱之;人之所恶於我者,我亦必恶之,此言人心所同者爱恶也。汤武以此而见爱於天下;故能王天下,桀纣不由此道以见恶於天下,故亡其国。已然之事,可以稽考?稽者,稽之汤武桀纣而可见也。可稽可度者甚明如此,而人有不由其道者,是不由门而出,不由径而行,欲有利而无害,难矣。神农、炎帝、虞、夏、商、周,已验之事也,自古法士贤人,其言皆如此。欲求废兴存亡之故而不由此道,未之有也。此一段其文亦粹,其论亦正,但与此书前后之言殊不相合,岂前为诡说而此为庄语乎?抑彼此错杂非一家之书乎?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强食,争而食也。靡角者,以角相触也。力之胜者制其弱者,禽兽之事也,若人而不知,但求食而已,则是为禽兽之行,必自取危辱。此一段亦似非出於本书,其义理却甚正也。

译这一章也是在讥刺靠忠义树立名声的人。意思是,讲忠诚的人必然危害自身,讲义行的人必然损害生命,这是致力于外在名声而不顾内在生命。上位者安定的实际原因出于自然,哪里是一个人的忠诚所能使其安定的?使外物获利的道理也出于自然,哪里是一个人的义行所能使其获利的?以一个人的私心去求取忠义的名声,名声反而会消失,自己也徒然受到牵累。不如顺应自然,这样君臣都安定,外物和自身都获利;这就是所谓古道。鬻子说:“舍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患。”老子说:“名声,是实际的外宾。”然而世上那些悠悠然的人都不停地追逐名声。名声本来不能舍弃,名声本来就是外宾,难道不是这样吗?如今有名声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就卑贱受辱。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卑贱受辱就忧愁困苦。忧愁困苦,是违背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正是实际利益所系属的地方。名声怎么能舍弃?名声怎么能视为外物?只是厌恶那种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损的做法。守护名声而损害实际,最终将忧虑到危亡却无法挽救,难道还只是安逸快乐与忧愁困苦之间的分别吗?” “舍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患”,“名声是实际的外宾”,这些话虽然出自鬻子、老子,世人本来都知道。然而世上悠悠然的人都追逐名声而不能停止,难道两位老师的话能够劝戒他们吗?“宾”就是外在之物;这样看来,名声既不能舍弃,也不能置于身外。如今世人既然把有名声视为尊贵荣耀,把它当作快乐;把没有名声视为卑贱受辱,把它当作忧愁困苦;又把忧愁困苦看成违背本性,把快乐看成顺应本性,所以才不停地追逐名声。“斯”就是“此”。“这是实际利益所系”,是说把违背本性和顺应本性看作切身利害所系,不能不去追求。那么,两位老师的话即使想让人舍弃名声,又怎么能舍弃呢?即使想把名声置于身外,又怎么能做到呢?话说到这里,接着断定世俗人情:名声虽然不能舍弃,却也不能过分守护;守护得太过,就会成为自己的负担。若连养生的实际也受到损害,就会有危亡而无法挽救的忧患,哪里还有空闲分别苦乐呢?“恤”是忧虑的意思。这大概是说,世俗之人不停地追求名声,最终必然毁掉自身;他们贪图快乐、害怕忧苦,弊端最终会发展到自杀的地步。《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第七完。#1“囚”:原作“因”,据明本改。#2“是”:原作“者”,据明本改。#3“久”:原作“人”,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第八。鬳斋林希逸。《说符》第八。《庄子》有《德充符》,这里称为《说符》;字面虽然相同,意义却不同。“符”是相合的意思,是说至理之言与天、人彼此自然相合,所以称为《说符》。《列子》共有八篇,只有开头和结尾两篇以这种方式命名,中间六篇都只摘取开头两个字作为篇名。恐怕这部书原本并不是这样。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若懂得守后,就可以谈守身了。”列子说:“愿意听闻守后的道理。”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弯曲;身体挺直,影子就端正。既然如此,弯曲和端直随着身体,而不在影子;屈伸任凭外物,而不由我自己,这就叫作守后而处在先。关尹对列子说:“话说得美,回声也美;话说得恶,回声也恶。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身体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应和;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因此圣人从一个人的表现就知道这个人的内在,从已经发生的事情观察将要到来的事情,这就是圣人能够先知的道理。尺度在自身,考察在他人。别人爱我,我必定爱他;别人厌恶我,我必定厌恶他。商汤、周武王受到天下人的爱,所以成就王业;桀、纣被天下人厌恶,所以灭亡。这就是可以考察验证的道理。尺度和考察都已经明白,却不按此道实行,就像出门不经过门、行路不沿着道路一样。凭这样的做法求取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考察神农、有炎氏的德行,又从虞、夏、商、周的典籍中考察;把它同法士贤人的言论相衡量,凡是关于存亡废兴的道理,没有不遵循这条道路的。” “守后”是不争先、不先于外物的意思。能够守后,才可以守护自身,大概是以谦下自处,然后才能保存自己。所谓“影”,就是你的影子。影子随着身体而弯曲或端直,我随着外物而屈伸。影子不先于身体,我也不先于外物;能守住这个道理,就总能处在万物之前。这也是不争强、不逞胜的意义。言语就是声音,回声回应声音,也如同影子依随身体。不求名声而名声自然到来,不看重自身而自身自然居先;只以影响相待,而不以形体声名强求,才算得到道。圣人的道理正是如此,所以他以不言来言说,人们自然会应和;以不作为来行动,人们自然会跟随,这是必然的道理。正如出门必然要进入,前往必然会回来,别人不知道而圣人知道,这就是圣人的先知;也如同说,圣人先得到了我心中共同具有的道理。“度”是尺度,用尺度衡量外物叫作考察。“度在身”,是说以自身为尺度而考察他人。别人所爱于我的,我也必定爱;别人所恶于我的,我也必定恶。这是说人心共同具有爱恶。商汤、周武王因此受到天下人的爱,所以能够统治天下;桀、纣不遵循这条道路而受到天下人厌恶,所以亡国。已经发生的事情,也可以考察验证吗?所谓考察,就是从商汤、周武王、桀、纣的事情中考察,便可以看见。可以考察、可以衡量的道理如此明显,人却有不遵循它的,这就像出门不走门、行路不走道路;想要得到利益而没有祸害,是很难的。神农、炎帝以及虞、夏、商、周,都是已经验证过的事情;自古以来法士贤人的言论也都如此。想要探求废兴存亡的原因,却不遵循这条道路,从来没有这样的事。这一段文字也很纯粹,论理也很端正,只是同本书前后的言论很不相合。难道前面是诡辩之说,而这里是庄重正论吗?还是彼此错杂,本来就不是一家之书呢?” 严恢说:“我之所以求问道术,是为了求富。如今得到珍珠,也已经富有了,还要道术做什么?”列子说:“桀、纣只重视利益而轻视道术,所以灭亡。幸亏我还没有把下面的话告诉你:人而没有义,只知道吃东西罢了,就是鸡狗;争抢食物、用角相斗,力量强的制服力量弱的,就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却想让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的。人不尊敬自己,危险和侮辱就会降临到他身上。” “强食”是争夺着进食;“靡角”是用角相互碰撞。力量强的制服力量弱的,是禽兽的行为。人若不明白这些,只知道求食,就是在实行禽兽的行为,必然自取危险和侮辱。这一段似乎也不是出自本书,但其中的义理很正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