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九

说符第八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41–45 段

列子学射中矣,请於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以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始者问之以中,曰不知,未得其所以中之道也。再问之以中,曰知之,已得其所以中之道也。关尹子以守勿失告,使其守此道而勿忘也。然中而知其中,则非所谓不知之知矣;守而勿失,则非化道之论矣。存亡者,可见者也。所以然者,理也。据此等议论,皆非庄列之学,却近於吾儒,所以疑其非全书也。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於知贤,而不在自贤。色盛者,骄矜见於颜面也。力盛者,恃勇力以取胜也。不班白者,涉世浅,未老於世故也。涉世浅,岂知道之有是非得失?欲语且未可,而况欲行之乎?自奋,自用也。有自用之心,则谁肯以善道告之?人不我告,则我孤立而无所辅佐矣。年老而不衰,言我力虽竭而任人以代之,我智虽尽而任人以谋之,则处事而不乱。人不贵於自贤而贵於知贤,《公羊》曰:能贤贤也,使贤亦贤也。与此意同。此论甚正,未知果出於《列子》否?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锋者,叶之有锋棱也。杀,裁剪减削处也。毫芒,叶上之文理也。繁,文理之多也。泽,其色润泽也。道化,无为也。智巧,人力也。此一喻甚好。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1,皆使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以人言而知我,则必以人言而罪我,言其本不相知,徒信他人之言,安可保也?卫鞅曰:君不能以子之言而用我,亦必不能以子之言而杀我。亦此类也。此似战国间人之语,亦是一件好说话。君过而遗先生食,谓君以失士为过而馈粟也。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於贫。羡施氏之有,固#2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於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学术虽同,而所遭或异。时有得失,命也。先日,前日也。投隙抵时,视时之间隙而乘其机以应之,初无定所,此智巧之事也。故曰:应事无方,属乎智。其意盖谓汝虽知好学好兵之可以干说,而不能随时通变以取官刖之刑,是汝无智巧也。此又与恃道化而不恃智巧之意稍相戾矣。重言者,不必再拈起也。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此章与《史记□滑稽传》有相似处。其意盖谓己所不欢,勿施诸人。我能以加诸人,则人亦能以加诸我也。

译列子学习射箭,已经能够射中目标,便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回去继续练习。”三年后,列子又来告诉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这样就可以守住它而不使它丧失。不只是射箭,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是这样。所以圣人不察看存亡的结果,而察看导致存亡的原因。” 第一次问他能否射中,他说不知道,是因为还没有获得射中的方法。第二次问他能否射中,他说知道,是因为已经获得了射中的方法。关尹子告诫他守住而不要丧失,是让他守护这个道理而不要忘记。然而射中而知道射中的原因,就不是所谓“不知之知”了;守住而不使其丧失,也不是顺应变化之道的论说。存亡是可以看见的结果,导致存亡的原因才是道理。根据这类议论,它们都不是庄、列一派的学说,反而接近我们儒家的思想,所以怀疑这不是全书原文。列子说:“容色旺盛的人容易骄傲,力量强盛的人容易逞强,还不能同他谈道。因此,头发尚未斑白、涉世尚浅的人,尚且不能谈道,何况实行道呢?所以一个人若自逞、自用,别人就没有谁会告诉他。别人没有谁告诉他,他就孤立而没有辅助了。贤能的人任用别人,所以年老而力量不衰,智慧用尽而政事不乱。因此,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知道并任用贤人,而不在于自以为贤。” “容色旺盛”,是说骄傲自矜显现在脸上;“力量旺盛”,是说凭借勇力取胜。“头发尚未斑白”,是说涉世浅、还没有在世故中老练。涉世浅,哪里知道道理还有是非得失?想同他谈道尚且不行,何况想让他实行道呢?“自奋”就是自以为是。有自以为是的心,谁肯把好的道理告诉他?别人不告诉我,我就孤立而没有辅助了。“年老而不衰”,是说我的力量虽然竭尽,却能任用别人代替;我的智慧虽然用尽,却能任用别人谋划,这样处理事情就不会混乱。人不以自称贤能为贵,而以知道贤能为贵。《公羊传》说:“能够尊重贤者就是贤,任用贤者也就是贤。”同这个意思相同。这一论说很正确,只是不知道果真是否出自《列子》。宋国有人替国君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完成。叶片的锋棱、茎和枝都削刻得精细,叶上的细小纹理繁多而有光泽;把它混在真正的楮树叶中,竟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欺骗并取得了宋国的信任。列子听说后说:“假使天地孕育万物,三年才能生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因此圣人依靠道的化育,而不依靠个人的智巧。” “锋”是叶片具有锋利棱角;“杀”是裁剪削减的地方;“毫芒”是叶片上的纹理;“繁”是说纹理很多;“泽”是说颜色润泽。“道化”就是无为;“智巧”就是人的力量。这一比喻非常好。列子生活困窘,面容带有饥色。有个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处于穷困,您莫非是不喜欢贤士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胸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士的妻子,都能使自己安逸快乐。如今您面有饥色,国君因过失在于失去贤士而送给先生粮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亲自了解我。他只是听了别人的话而送我粮食;到了将来要治我的罪时,也还会听从别人的话。这正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而了解我,就必然也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而治我的罪;这说明他本来不了解我,只是徒然相信别人的话,怎么能保证呢?卫鞅说:“君主不能因为您的话而任用我,也一定不能因为您的话而杀我。”也是这一类意思。这似乎是战国时代人的话,也是一段很好的议论。“君过而遗先生食”,是说国君把不能得到贤士看作过错,所以送粮食给先生。鲁国的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军事。喜欢学习的儿子用学术游说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担任诸公子的老师;喜欢军事的儿子去了楚国,用兵法游说楚王,楚王很高兴,让他担任军正。俸禄使施氏家族富有,爵位使他的亲族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东西相同,却困窘贫穷。他羡慕施氏拥有的一切,便前去请教求取官位的方法。两个儿子把实情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用学术游说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争相用武,所致力的只有军队和粮食罢了。若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灭亡的道路。”于是把他施以宫刑,放逐了他。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用兵法游说卫侯。卫侯说:“我是弱小的国家,处在大国之间。大国我侍奉它,小国我安抚它,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若依赖兵权,灭亡就指日可待。若把你完好地放回去,让你到别的国家去,就会成为我国的祸患,而且不会轻。”于是砍断了他的脚,把他送回鲁国。回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怪施氏。施氏说:“凡是遇到时机的人就兴盛,错过时机的人就灭亡。你们的学术同我的相同,但功效却和我不同,是错过时机了,并不是实行的方法错误。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 从前采用的东西,如今有时会被舍弃;如今舍弃的东西,后来有时又会被采用。这种采用或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标准。能够投合空隙、迎合时机,随事情应变而没有固定方法,属于智慧。智慧如果不足,即使你博学得像孔丘、谋略如同吕尚,到哪里去而不会陷入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脸上没有怨怒,说:“我们明白了,请不要再说了。” 所学的学术虽然相同,但遭遇有时不同。时机有得有失,这是命运。“先日”是前些日子。“投隙抵时”,是观察时机的空隙,乘着机会来应对事情,原本没有固定的处所,这属于智巧的事情。所以说“应事无方,属于智慧”。其中的意思大概是说:你们虽然知道好学、好兵可以用来游说求取官位,却不能随时通变,以至于一个遭受宫刑、一个遭受断足之刑,这是你们缺少智巧。这又同依靠道的化育而不依靠智巧的意思稍有冲突。“重言”是说不必再提起这个话头。晋文公出兵赴会,想要讨伐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晋文公问他笑什么。他说:“我笑邻居有个人送他的妻子到她的娘家,路上看见采桑女子,便喜欢她而同她说话。然而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也有男子在招引她。我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会了他的话,于是停止进攻,带领军队返回。军队还没有到达,就有别人来攻打晋国北部边境了。这一章同《史记·滑稽列传》有相似之处。它的意思大概是说,自己不喜欢的事,不要施加给别人。我能够把这种事加给别人,别人也同样能够把它加给我。

晋国苦盗。有郄乞逆切。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於上,化行於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於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此章盖言擿奸发伏反以启民之争心。孔子曰:听讼,吾犹人也。必也使无讼乎。又曰:苟子之不欲,虽赏之不窃。便是此意。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鼉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鼋鼉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於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方将厉之,厉,渡水也。《诗》曰:深则厉,浅则揭。意者难可以济,言其难可渡也。不以措意者,不以波涛之险为意也。忠信,诚实也。以忠信而措吾身於波流之中,一毫私意无之,所以可出入於水问也。此忠信二字之义,不可以吾书之忠信求之,大抵只谓诚实而已。但此章前一半与《黄帝》篇吕梁一段全同,列子全书决不应尔,以此愈知其杂。况先以忠信,又从以忠信,此两以字下得与庄列之书全别。以则未化矣,存而未化,岂能涉此境界乎?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日: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日: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日: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於浴室。微言者,隐语也。白公欲为乱,而不敢显言以求决於孔子。孔子知其意,故不答之。以石投水,没者取之,言易得也。以水投水,似若难矣,而易牙亦知之。其意盖谓言无可隐之理,未有言之隐而人不知者。白公未悟,又有不可微言之问。何为不可者,谓微言岂有不可知者乎?知其理者则知之,知言之理不在於言而在於言之外,故曰:不以言言也。争鱼者必入水,岂不濡其身?逐兽者必入山,岂不趋走而伤气?逐物而害我,则不足以为乐。此意已隐然讥其非理之谋矣。至言者,道也,言不足以尽道,去言则为道。至为者,道也,有为不足以尽道,必无为而后为道。若以蹇浅之智而求与世争,此非知本者也。大意盖谓争心之不可萌也。白公虽知此言不能#3自已,所以终於作乱而杀其身。不得已者,不能自已也。此一章与《淮南□道应》篇全同。若《列子》已出於景帝时,淮南不应全用之,以此知非列子之本书也必矣。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於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常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新穉穆子者,赵襄子之家臣也。翟,即狄也。左人、中人,二邑名也。遽人,邮卒也。飘风,暴雨不终朝,老子之语也。日中不须臾,日中必昃也。德行之积,未有施及於人,故曰:德行无所施於积。子产曰:无文德而有武功。即此意也。亡其及我者,恐骄以致败也。能忧者必安,自喜者必祸#4,故战胜非难而持胜者为难。此论甚正。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拓,举也。不以力闻,是称其德,不称其力也。公输般之为攻器最精者也,而不能攻墨子之守,至於自屈服,而墨子不以知兵名。以此二者为藏勇於怯,持胜如负者之喻。

译晋国深受盗贼之患。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观察盗贼的相貌,察看他们眉眼之间的神情,从而了解他们的实情。晋侯派他察看盗贼,千百人中没有一个遗漏。晋侯很高兴,把这件事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这样一个人,整个国家的盗贼就都能被捉尽了,哪里还用得着这么多人呢?”文子说:“我们国君依靠窥伺察看来捕盗,盗贼不会被捉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不久,众盗贼谋划说:“使我们陷入困境的,只有郄雍。”于是共同盗袭郄雍,把他杀害并肢解了。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即召见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如您所说,郄雍死了。然而,今后捕盗有什么办法呢?”文子说:“周地的谚语说:能够看见深渊中的鱼,不是吉祥的事;能够猜测隐秘之事,必有灾殃。况且国君想要使国内没有盗贼,不如举荐贤能而任用他们,使上面的教化清明,使下面的风俗受到感化,百姓有羞耻之心,那还会去做什么盗贼呢?”于是任用随会主持政务,众盗贼便逃往秦国。” 这一章大概是说,揭露奸邪、发掘隐伏,反而会启发百姓的争斗之心。孔子说:“审理诉讼,我也和别人一样;一定要做到使世上没有诉讼才行。”又说:“假如你没有贪欲,即使奖赏他,他也不会偷窃。”这正是这里的意思。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停车在河桥边观看。那里有一道高悬的瀑布,高三十仞,回旋奔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鼉不能居住,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渡过它。孔子派人沿岸叫住他,说:“这瀑布高三十仞,回旋奔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鼋鼉不能居住;恐怕很难渡过去吧?”男子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终于渡过水而出来。孔子问他:“你很巧吗?还是有道术吗?你能够进去又出来,究竟是凭什么?”男子回答:“起初我进入水中时,先凭忠信;等到我出来时,又依从忠信。忠信使我的身体置于波流之中,而我不敢夹杂私意,所以能够进入又出来,就是凭这个。”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记住这件事。水尚且可以凭忠信使身心亲近它,何况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厉”就是渡水。《诗经》说:“水深就涉水而过,水浅就提衣涉水。”所谓“恐怕很难渡”,是说很难渡过去。“不把它放在心上”,是指不把波涛的险阻当回事。“忠信”,就是诚实。凭着忠信把身体置于波流之中,一点私心也没有,所以能够在水中进出。这里“忠信”二字的意义,不能按我书中所说的忠信来理解,大概只说诚实罢了。不过这一章前半段与《黄帝》篇中吕梁的一段完全相同。《列子》全书不应当这样,因此更可知道它是杂抄而成的。何况“先以忠信,又从以忠信”中的两个“以”字,用法与《庄子》《列子》的书完全不同。“以”还没有化去,既然存在而未能化去,哪里能够涉入这种境界呢?白公问孔子:“人可以同他讲隐语吗?”孔子不回答。白公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又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淄水和渑水合在一起,易牙一尝就能分辨出来。”白公说:“人果真不可以同他讲隐语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是要看他是否懂得言语的意义。所谓懂得言语的意义,不是只从言语表面去说。争夺鱼的人要弄湿身体,追逐野兽的人要奔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以此为乐。所以最高的言语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就是无为。那些见识浅薄的人所争的,不过是末节罢了。”白公无可奈何,终于死在浴室里。“微言”就是隐语。白公想要作乱,却不敢明说来向孔子求取决定。孔子知道他的意图,所以不回答他。“把石头投入水中”,潜水的人能把它取出,是说这很容易弄清。“把水投入水中”似乎很难分辨,但易牙也能辨明。它的意思大概是说,言语没有什么道理可以永远隐藏,没有言语所隐含的意思是别人不能知道的。白公没有领悟,又问能不能讲隐语。“为什么不可以”,是说隐语哪里有不可知的呢?懂得其中道理的人自然能知道。懂得言语的道理,不在言语本身,而在言语之外,所以说“不以言语来说明”。争鱼的人必然要下水,难道不会弄湿身体吗?追逐野兽的人必然要进山奔跑,难道不会伤气吗?追逐外物而损害自身,就不足以称为快乐。这已经隐约讥刺白公谋乱是不合道理的。最高的言语就是道,言语不足以穷尽道,去掉言语才是道。最高的作为就是道,有为不足以穷尽道,必须无为才是道。若凭着浅陋的智慧去求与世人争胜,这就不是懂得根本的人。大意是说,争斗之心不可萌发。白公虽然知道这些话,却不能自我克制,所以最终还是作乱并丧命。“不得已”就是不能自我克制。这一章与《淮南子·道应》篇完全相同。如果《列子》在汉景帝时期已经出现,淮南王不应当全部采用它;由此必然可以知道,这不是《列子》的原书。赵襄子派新穉穆子攻打翟国,取得胜利,夺取了左人、中人两城,便派驿卒来报告。襄子正在吃饭,却面带忧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所高兴的事。现在君主却面有忧色,为什么呢?”襄子说:“江河的盛大,也不过三天就会改变;狂风暴雨不会持续一早晨,太阳正中的时间也不会停留片刻。如今赵氏的德行还没有积累到可以施及他人的地步,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恐怕这会给我带来灾祸吧。”孔子听到后说:“赵氏大概要兴盛了。忧虑是兴盛的原因,喜悦是灭亡的原因。取得胜利并不难,保持胜利才难。贤明的君主因此保持胜利,所以福泽能够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常常取胜,然而最终还是灭亡了,是因为不懂得保持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保持胜利。” 新穉穆子是赵襄子的家臣。翟就是狄。左人、中人是两个邑名。遽人是驿卒。“狂风暴雨不会持续一早晨”是老子的话。“太阳正中的时间不会停留片刻”,是说太阳到了正中必然西斜。赵氏的德行还没有积累到可以施及他人,所以说“德行没有施及于积累”。子产说过:“没有文德而有武功。”就是这个意思。“恐怕会给我带来灾祸”,是怕骄傲而导致失败。能够忧虑的人必然安定,自我得意的人必然招致祸患,所以战胜敌人不难,保持胜利才难。这番议论很正确。孔子的力气能够举起国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闻名。墨子防守城池,使公输般的攻城器械无法奏效,而不肯以善于用兵著称。所以善于保持胜利的人,是把强大表现为柔弱。“拓”就是举起。不以力气闻名,是称道他的德行,而不称道他的力量。公输般制造攻城器械最为精巧,却不能攻破墨子的防守,最后反而自行屈服,而墨子也不以懂得兵法闻名。这两件事,是用来比喻把勇力隐藏在怯弱之中,把胜利保持得像失败一样。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此章与塞翁得马失马意伺,言吉未必不为凶,凶未必不为吉也。先迕后合者,言不验於前必验於后也。未究者,未知其要终如何也。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双枝属於胫,今人所为接脚之戏是也。双枝者,双木也。弄七剑而五剑在空中,今人亦有此戏。燕戏者,燕饮之间杂弄之技也。技无庸者,言本无用於此,偶喜而赏之。拘而拟戮者,拘系而欲罪之也。技同而所遭异,时不可必也。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缴。臣之子皆下#5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檐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於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己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於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子姓者,问其所生之子也。姓,生也。天下之马,马之绝出於天下者也。灭没亡失者,言恍惚而不定,不可以形求也。绝尘,雕尘埃而去也。弭辙者,无迹也。檐缠者,负索也。千万臣无数者,言胜於臣者踰千万数而不可穷也。天机者,得其天而遗其形也。所见者,天所见也。内所不见者,毛色牝牡之在外者也。败矣,子所使求马者,句法与何哉,汝所谓达者同。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於治身,而不明於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此天下国家本在身之论,撰得来甚佳。狐丘丈人谓孙叔放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放#6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於三怨,可乎?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机,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7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寝丘之邑,其名近於葬地,故曰:甚恶。不利者,不利於地主也。楚人信鬼神,越人好机祥,占卜而多忌讳者必恶此地,而不欲无复争之者庶可以长有之。此意盖谓取人之所弃,得人之所不争,则可以自安。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於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亡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下之邯郸者,上地高而邯郸地卑也。耦沙,地名也。使以我为者,使其得用於时,必以我为芥蒂也。此章盖谓人之遇祸不在贤愚,或免或不免,皆有自然之数,非人所能知也。

译宋国有一个喜欢实行仁义的人,连续三代都不懈怠。他家中无缘无故有一头黑牛生下白犊,便拿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可以用来祭献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失明,而那头牛又生了一头白犊。他的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去问之后父亲就失明了,还问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先前似乎违背事实,后来却会应验。事情还没有得到最终验证,姑且再去问问。”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又教他们举行祭祀。儿子回家把孔子的话告诉父亲,父亲说:“就实行孔子的话吧。”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失明。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宋城。百姓交换子女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壮丁都登城作战,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个人因为父子都有疾病,反而都免于服战。等到包围解除,父子的疾病也都恢复了。这一章与塞翁得马、失马的意思相近,说吉祥未必不会变成凶祸,凶祸未必不会变成吉祥。“先前似乎违背事实,后来却会应验”,是说事情在前面不能验证,后来一定会应验。“事情还没有得到最终验证”,是说还不知道它最后究竟会怎样。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凭技艺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他来,让他表演技艺。他把两根长短加起来是自己身高两倍的木枝绑在小腿上,连着双腿一起快走、一起奔跑;又玩七把剑,交替把它们抛起,其中五把常常在空中。元君大为惊讶,立即赏赐他金帛。又有一个兰子,能够表演燕饮间的杂技,听说此事后,也来凭技艺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凭奇异技艺来求见我的人,他的技艺本来没有用处,只是恰逢我心情高兴,所以赏赐了金帛。这个人一定听说了此事,便来求见,又想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他拘禁起来,准备杀掉,过了一个月才释放。把两根木枝绑在小腿上,就是今天人们所表演的接脚戏。双枝就是两根木头。玩七把剑而有五把在空中,今天也有这种杂技。“燕戏”是燕饮之间表演的杂技。所谓“技艺本来没有用处”,是说这种技艺原本对这里没有用,只是宋元君偶然高兴才赏赐他。同样的技艺,遭遇却不同,时势是不能预料的。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寻找良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良马可以从形貌、筋骨上观察。天下的马,则若有若无、若存若亡,像这样的是能够绝尘而去、没有踪迹的。我的儿子们都只是下等才能,可以告诉他们辨识良马的方法,却不能告诉他们辨识天下之马的方法。我有一个曾和我一起挑担砍柴拾菜的人,叫九方皋,他在相马方面并不比我差。请让我推荐他。”穆公召见九方皋,派他去寻找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马?”回答说:“黄色的母马。”派人去取来,却是黑色的公马。穆公很不高兴,召来伯乐说:“坏了。你派去找马的人,连毛色和公母都不能辨别,又怎么能辨识马呢?”伯乐长叹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正是九方皋胜过我千万倍、不可计数的地方。他所观察的,是天机;得到马的精髓而忘掉粗略的形貌,看到内在而忘掉外在;只看他应当看的,不看他不应当看的;观察他应当观察的,却遗漏他不必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相马,所看重的其实是超过马本身的东西。”马送来后,果然是天下无双的良马。“子姓”是问他的子孙,也就是所生的儿子。“姓”就是生。“天下之马”是天下最为杰出的马。“若灭若没、若亡若失”,是说它恍惚不定,不能从外在形貌去寻求。“绝尘”是说雕尘埃而去,跑得极快。“弭缴”是说没有踪迹。“檐缠”就是挑担负索。“胜过我千万倍、不可计数”,是说胜过我千万倍,不能穷尽其数。“天机”是得到它的天性而遗忘它的形体。“他所看到的”,是天机所显示的;“他不看的”,是外在的毛色、公母等。“坏了”这句话的句法,与“何哉”“你所谓的通达者”相同。楚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应当怎么办?”詹何回答:“我明白修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有幸奉守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我从未听说自身修治而国家混乱的,也从未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治理得好的。所以根本在自身,我不敢拿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 这是在论说天下国家的根本在于自身,写得非常好。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患,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狐丘丈人回答:“爵位高了,别人会嫉妒他;官职大了,君主会厌恶他;俸禄厚了,怨恨就会找上他。”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向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内心越谨慎细小;我的俸禄越厚,我施舍得越广。这样可以免除三种怨患吗?”孙叔敖病重,将要去世时,告诫儿子说:“大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大王若封给你,你千万不要接受肥沃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一处寝丘,那地方贫瘠,名称也很不吉利。楚人相信鬼神,越人迷信祥兆和禁忌,能够长久占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大王果然要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儿子推辞不受,请求寝丘。大王把寝丘给了他,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去。寝丘这个邑的名称接近葬地,所以说它的名字很不吉利。“不利”,是说对土地的主人不利。楚人相信鬼神,越人喜欢机祥,凡是相信占卜而多有忌讳的人,必然厌恶这个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再争夺它,也许可以长久占有。这里的意思大概是:取得别人所抛弃的,得到别人不愿争夺的,就可以使自己安定。牛缺是上地的大儒。他下到邯郸,在耦沙中遇到强盗,衣物、车子全被抢走。牛缺徒步离开,面带欣然之色,没有忧虑吝惜的神情。强盗追上来问他原因。他说:“君子不会因为外在的养身之物,损害内在所当养的东西。”强盗说:“啊,真贤明啊!”随后彼此商量说:“凭他的贤能,若去见赵君,使我们得到任用,他一定会把我们看成心腹之患。不如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他。燕国人听说此事,便聚集族人互相告诫说:“遇到强盗时,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强盗。他想起哥哥的告诫,便和强盗奋力争夺;后来争不过,又追上强盗,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强盗大怒说:“我饶你一命,已经够宽厚了,你却还不停地追我,事情的踪迹将要暴露。既然做了强盗,哪里还讲仁义?”于是杀了他,又顺便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人。“下到邯郸”,是因为上地地势高,而邯郸地势低。“耦沙”是地名。“使我们得到任用”,是说如果让他们得到当时的任用,他一定会把他们看成心腹之患。这一章大概是说,人遭遇祸患并不取决于贤能或愚笨,有的人能免祸,有的人不能免祸,都是自然命数,不是人所能预知的。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木翕托盍切。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渠客、臣斩二切。於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明琼,今骰子之类也。张中,张其具#8以射中否为胜负也。木翕鱼者,骰采之名也,於五白之中反其两者以为木翕鱼之采。刘毅之争枭卢,是此类也。楼上方笑,而空中之飞鸢适坠腐鼠而中楼外同行之侠客。本不相干,侠客怒而仇其家,此鲁酒薄而邯郸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之意,言祸福出於意料之外也。立慬,立勇名也。等伦,侠客之同辈也。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於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餐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乞格切。呕也。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爰旌目,人名也。此章即是其嗟也可去,其谢也可食之意。於陵仲子哇其兄之鹅,孟子所讥亦此意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已,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已,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辩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左传》狼瞫之事亦是此意。怼其君不知己而至,於杀其身,此非直道也。吾以丑后世之不知臣者,此意亦佳。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於此而应於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我能出而利人,则利之实亦有及我者;我以非道而往加於人,使其衔怨於我,,则人亦有来害我者。此言施报之理也。唯,诺也。人请於我而唯之,则我请於人人亦唯我。发於此,施也。应於外,报也。慎所出者,其出於我者无以加於人也。即出乎尔,反乎尔之意。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岐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岐路之中又有岐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於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於水,勇於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默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岐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心都子之问与子贡问夷齐语脉同。岐,路分也。岐路之中又有岐路,谓分而又分也,以喻学术之不一。杨子戚然而不言笑者,有感也。儒一也,而有三术,即多岐也。成徒,众也,成徒犹曰成聚也。因学泅而得溺,喻学之末流,多违其初,失其本真。心都子嘿然而出,悟其言外之意。大道,大路也。大道本一,至於多岐则亡羊;至学本同,至於多方则丧生,此本同而末异也。归同反一者,同归於至道而反於至一之理,则无得无丧矣。况,情也。未达先生之情,何以习先生之道?此章展转譬喻以为问答,今禅家答话亦有此风。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此章盖谓人不知至一之理,鲜有不为外物所变者。狗见素衣而变黑,安得不吠?人若见白狗而为黑,亦安能无怪?见外不见内,人人皆然也。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译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产充足富盛,钱帛无数,财货不可估量。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设置音乐、陈列酒宴,在楼上击博。侠客结伴从楼下经过,楼上的博戏者掷骰子,明琼张中。掷出木翕鱼而众人发笑时,空中飞过的鸢恰好掉下它叼着的腐鼠,正好落中侠客。侠客们互相说:“虞氏富贵享乐已经很久了,而且常有轻视他人的心意。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用腐鼠来侮辱我们。若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树立勇名。请你们同心协力,率领徒众,一定灭掉他全家,作为我们同辈的榜样。”大家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积聚兵器,攻打虞氏,把他全家杀灭。“明琼”就是今天骰子一类的东西。“张中”是摆开器具,以是否掷中来决定胜负。“木翕鱼”是骰子的名称,在五个白点中反转其中两个,作为木翕鱼的骰采。刘毅争枭卢,就是这一类的游戏。楼上正发笑,空中飞来的鸢恰好把腐鼠掉下来,落在楼外同行的侠客身上。本来彼此毫无关系,侠客却因此恼怒而仇恨虞氏一家。这就是鲁国酒薄而邯郸被围、城门失火殃及池鱼的意思,说的是祸福会从意料之外发生。“立慬”是树立勇名。“等伦”是侠客的同辈。东方有个人,叫爰旌目,将要出行时,在路上饿倒了。狐父的盗贼叫丘,看见他,便放下装有食物的壶给他吃。爰旌目吃了三口之后才恢复视力,问:“你是什么人?”丘说:“我是狐父人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盗贼吗?为什么要给我食物?按我的道义,我不能吃你的食物。”于是他两手撑地,把吃进去的东西呕吐出来,直到发出喀喀声也没有吐出来,最终伏地而死。狐父人丘确实是盗贼,但他给食物的行为并不是盗窃。因为一个人的身份是盗贼,就连他给的食物也说成是盗贼的东西而不敢吃,这是混淆了名与实。爰旌目是人名。这一章正是“对他的叹息可以接受,对他的道谢却不可以接受他的食物”的意思。於陵仲子嫌恶他哥哥的鹅,孟子所讥讽的也是这个意思。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认为莒敖公不了解自己,便离去,住在海边。夏天吃菱角,冬天吃橡栗。莒敖公遭遇灾难,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他而死。他的朋友说:“你因为认为他不了解自己,所以离开了。现在却去为他而死,这样看来,他了解你还是不了解你,不就没有区别了吗?”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因为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现在去死,是为了让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君主感到羞惭。凡是了解我的君主,我就为他而死;不了解我的君主,我就不为他而死。这才是直道而行。”柱厉叔可以说是怨恨君主,以至于忘掉自身的人。《左传》中狼瞫的事情也是这个意思。他因为怨恨君主不了解自己,甚至牺牲了性命,这并不是直道。我说“使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人感到羞惭”,这个意思也很好。杨朱说:“施出利益的人,实际利益会回到他身上;施加怨恨的人,祸害会回来。” 从这里施出而在外面得到回应的,只有应允,所以贤者谨慎对待自己所施出的东西。我若能施利益给别人,利益的实际效果也会有一部分惠及我;我若用不合道义的方式加害别人,使他对我怀恨,那么别人也会来加害我。这说的是施与报应的道理。“唯”就是答应。别人向我请求而我答应,等到我向别人请求时,别人也会答应我。“发于此”是施出,“应于外”是回报。“谨慎自己所施出”,是说从我这里施出的东西,不要拿去加害别人。就是“出乎尔者,反乎尔者”的意思。杨朱的邻人丢了一只羊,已经带领同伴去寻找,又请杨朱的童仆一同追赶。杨朱说:“唉,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邻人说:“岔路太多。”他们回来后,杨朱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丢了。”杨朱问:“怎么会丢呢?”回答说:“岔路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该往哪里走,所以只好回来。”杨朱忧伤地变了脸色,很久不说话,整天不笑。门人感到奇怪,请问:“羊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的,为什么竟然因此减少言笑呢?”杨朱不回答,门人也没有得到指示。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后来心都子和孟孙阳一同进来,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在齐、鲁之间游学,共同拜师学习,学习仁义之道后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是什么样的?’长子说:‘仁义使我先爱护自身,然后成就名声。’次子说:‘仁义使我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小儿子说:‘仁义使我自身和名声都得到保全。’这三种方法彼此相反,却都出自儒家,究竟谁对谁错呢?”杨朱说:“有个人住在河边,熟悉水性,勇于游泳,驾船摆渡,所得利益足以供养百口。带着粮食来学习游泳的人逐渐成群,而溺死的几乎有一半。他们本来是来学习游泳的,并没有学习溺水,却得到这样的利害结果。” 如果要问究竟谁对谁错呢?”心都子默然走了出去。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问得这样迂曲,先生回答得这样偏僻?我的疑惑反而更深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丢失羊,学习的人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生命。学习本来并没有不同,本来也是一回事,然而末流却分歧成这样。只有归于同一、返回根本,才没有得失。您在先生门下多年,学习先生的道,却不能通达先生的心意,真可悲啊!” 心都子的问题与子贡问夷齐的言语脉络相同。“岐”是道路分开。岔路中又有岔路,是说分了又分,用来比喻学术不能统一。杨朱忧伤而不言笑,是有所感触。儒家本来是一回事,却有三种方法,这就是岔路太多。成徒,就是众多;“成徒”犹如说成群。因为学习游泳而溺水,是比喻学术的末流大多违背起初,失去本真。心都子默然出去,是领悟了杨朱言外之意。大道就是大路。大道本来是一条路,岔路太多就会丢羊;最高的学问本来相同,方法太多就会丧失生命,这就是根本相同而末流不同。归于同一、返回唯一,就是共同归向至道,返回至一的道理,于是没有得失。“况”是情意。不通达先生的心意,怎么能说学习先生的道呢?这一章反复设譬来进行问答,如今禅家答话也有这种风格。杨朱的弟弟叫布,穿着白色衣服出门。天下雨了,他脱下白衣,换上黑衣回来。他家的狗不知道是他,迎上去对他吠叫。杨布大怒,要扑打它。杨朱说:“不要扑打它。你自己也一样。假如刚才让你的狗穿白衣出去,穿黑衣回来,难道它能不感到奇怪吗?” 这一章大概是说,人不了解至一的道理,很少有不被外物改变的。狗看见白衣变成黑衣,怎么能不吠叫?人若看见白狗变成黑狗,又怎么能不奇怪?只看外表而看不见内在,人人都是这样。杨朱说:“行善而不把它当作求取名声,名声却会随之而来;名声并没有约定要带来利益,利益却会归附于它;利益并没有约定要引起争夺,争夺却会随之而来。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行善。”

此《庄子》为善无近名之意。名出则利必随之,利至则必争,故为善者必忘己去名而后可也。昔人有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受之不捷者,捷,速也,使人之行不速,遂不及见其人也。善数者,善为数学也,此章之意,盖谓学不难而行之为难,知之不如行之。不死之学,其喻甚佳。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者,谓其人虽死,而所言长生不死之术自是,但人不能行之尔。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於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此一喻甚近人情。今世蹈此失者甚众,如孤山湖中之放鱼鳖,有一日而卖数次者。齐田氏祖於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於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於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9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此章乃释氏吞啖世界,大虫食小虫之论。其说亦有理,人食鸡,鸡食虫蚁之类是也。非相为而生之也,天非为人而生百物也。蚊蚋虎狼之喻亦佳。食肉下非字,合作岂字。齐有贫者,常乞於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於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此意盖谓人有数等,彼此皆辱而人不自知,即《庄子》以隶相尊之意,此中亦有孟子所言墦间之意,但不露耳。宋人有游於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齿者,契上所载名物之数也。得虚契而自喜,虚名无实之喻也。坡诗所用瓮算亦此意。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不祥之告,初意本善也,因求为薪而反启其疑近於私也。此言世情之难必、公私之难明也。其喻亦甚美。若此其险,是句绝,岂可哉,三字一句。人有亡铁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铁也,颜色,窃铁也;言语,窃铁也;动作态度#10无为而不窃铁也。俄而抇音掘其谷而得其铁。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铁者。此章犹诊言疑心生暗鬼也。心有所疑,其人虽不窃铁,而我以疑心视之,则其件件皆可疑。此喻甚得世情之微。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张剖切,策端有铁也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者,其行足踬株埳,头抵粗木,而不自知也。心有所着,头伤而不知,亦人情也。倒杖策者,以其杖倒转而自策也。錣,杖末之锐也。株,木也。埳,陷也。意有所属着,则於其行也。虽抵触而不自知,即《大学》心不在焉,视不见,听不闻之意。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志在攫金而不见其人,是逐兽不见太山也,言心有所迷故至此。此篇议论皆正,皆与儒书合。末后数件设喻俱佳,文字亦异於他篇。大抵此书八篇之中,其为本书者亦自可辩。就中数段全似盗跖说剑文字,决非列子所作明矣。若此篇议论虽正,实非列子家数。通诸家之学者铃能辩之。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八竟#1 妻:原本作『妻子』,据明本改。#2 固:原作『因』,据明本改。#3 能:原作『得』,据明本改。#4 祸:原作『骄』,据明本改。#5 下:原作『不』,据明本改。#6 孙叔敖:原作『叔孙敖』,据明本改。下同。#7 王:原本无,据明本增。#8 具:原作『且』,据明本改。#9 且:原作『是』,据明本改。#10 动作态度:原作『作动态度』,据明本政。

译这就是《庄子》所说“行善不要接近名声”的意思。名声一出现,利益必然跟随;利益到来,必然引起争夺。所以行善的人一定要忘掉自己、抛开名声,才可以行善。从前有人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的方法,燕君派人去接受他的传授,但使者行动不快,没能及时见到那个人,而传授者已经死了。燕君非常愤怒,准备把他的使者杀掉。宠臣劝谏说:“人所忧虑的事,没有比死亡更紧迫;自己所看重的事,没有比生命更重要。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保全不了,怎么能让君主不死呢?”于是燕君没有杀使者。齐国有个人也想学习这种道术,听说传授者死了,便捶胸悔恨。富子听说后笑他说:“所想学的是不死之术,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还在悔恨,这就是不知道学习的原因。”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凡是有道术却不能实行的人有;能够实行却没有道术的人也有。卫国有个善于计算的人,临死时把诀要告诉儿子。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来问儿子,儿子把父亲的话告诉他。问的人采用这些话并实行其中的术,与那位父亲没有差别。既然这样,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说明使人长生的方法呢?” “接受传授却不迅速”,是说“捷”就是快,使者走得不快,于是没能见到那个人。“善于计算的人”,是善于进行数学计算的人。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学习并不难,难的是实行;知道不如实行。不死之学的这个比喻很恰当。所谓“死者为什么不能说明使人长生的方法”,是说那个人虽然死了,但他所说的长生不死之术本身是正确的,只是人不能实行罢了。邯郸百姓在正月初一向简子献鸠,简子非常高兴,厚厚赏赐他们。门客问原因。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是表示我有恩德。”门客说:“百姓知道君主想要放生,所以争着捕捉鸠鸟,死去的反而很多。君主如果想使它们活着,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捕捉之后再放生,所施的恩德抵不过造成的伤害。”简子说:“对。” 这个比喻非常合乎人情。今天世上犯这种错误的人很多,比如孤山湖中放鱼鳖,有的鱼鳖一天之内被卖、又被放生数次。齐国田氏在庭院中祭祖,供养着一千名门客。席间有人献上鱼和雁。田氏看见后,叹息说:“上天对百姓真厚道啊!种植五谷,生出鱼鸟,供人取用。”众门客都像回声一样附和他。鲍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也在末席,进言说:“不如您说的那样。天地万物和我们一同产生,属于同类。同类之间没有贵贱,只是凭体形大小和智慧力量互相制约,交替相食,并不是为了彼此而生。人捕取可以吃的东西来吃,难道是上天本来就为了人而生出它们吗?况且蚊蚋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吃肉,难道不是上天本来为了蚊蚋而生人、为了虎狼而生肉吗?” 这一章是在说明佛教所说吞食世界、大虫吃小虫的道理。这个说法也有道理,人吃鸡,鸡吃虫蚁,就是这样。万物并不是为了彼此而生,上天也不是为了人而生出百物。用蚊蚋和虎狼作比喻也很好。关于“食肉”以下的文字,原文有字词问题,按注文应作“岂”。齐国有个穷人,常在城里乞讨。城里人嫌他来得太频繁,大家都不给他东西。他于是到田氏的马厩去,跟着马医做杂役,借此得到食物。城里人讥笑他说:“跟着马医吃饭,难道不觉得羞辱吗?”乞丐说:“天下的羞辱,没有超过乞讨的。乞讨尚且不算羞辱,难道做马医的杂役反而算羞辱吗?” 这个意思大概是说,人分成若干等级,彼此都在受辱,却不知道自己也一样。这就是《庄子》所说以奴隶相互尊崇的意思,其中也有孟子所说坟墓之间乞食的意味,只是没有明说出来。宋国有个人在路上游走,捡到别人遗失的契券,回家收藏起来,暗中数着契券上记载的财物数量,对邻人说:“我发财已经可以等着了。” “齿”是契券上所记载的名物数量。捡到一张空契券就自鸣得意,是用来比喻只有虚名而没有实际。苏轼诗中所用“瓮算”,也是这个意思。有个人家里有一棵枯梧桐树,邻居的父亲告诉他说,枯梧桐树不吉祥。这个人立即把树砍了。邻居的父亲于是请求把木头拿去当柴烧,这个人便不高兴了,说:“邻人的父亲只是想要木柴,所以才教我把树砍掉。和这样的人做邻居,竟然如此危险,难道可以吗?” 说树不吉祥,最初的用意本来是好意;后来又请求把树作为柴薪,反而使人产生了接近私心的怀疑。这是说世间人情难以断定,公心和私心难以分辨。这个比喻也非常精妙。“竟然如此危险”一句在这里断句;“难道可以吗”是三个字一句。有个人丢失了铁器,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他看那人的行走姿态,像是偷铁;看那人的脸色,也像是偷铁;听那人的言语,像是偷铁;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铁。不久,他在山谷中掘土,找到了自己的铁器。后来再次见到邻居的儿子,那人的动作神态没有一点像偷铁。这一章正如俗语所说,疑心一起就会暗中生鬼。心里有所怀疑,即使那个人并没有偷铁,我带着疑心去看他,他的一举一动也都可以变得可疑。这个比喻很能表现世态人情的微妙。白公胜忧虑作乱,退朝后站在那里,倒转手杖,杖端的铁尖向上刺进下颌,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颌受伤都能忘掉,还有什么不能忘掉呢?”他心中专注于所想的事,走路时脚被树桩和坑坎绊住,头撞到粗木上,自己也不知道。心有所专注,头部受伤却不知道,也是人情常态。“倒杖策”是把手杖倒过来,用来戳刺自己。“錣”是杖末的尖锐部分。“株”是树木。“埳”是陷坑。心意有所专注时,走路即使碰撞到东西也不知道,这就是《大学》所说心不在焉、看不见、听不见的意思。从前齐国有个想要金子的人,清早穿戴整齐到市场去,恰好到了卖金子的地方,便抓起金子离开。官吏抓住他,问:“人人都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我拿金子时,看不见人,只看见金子。” 他的心思只在抢金子上,所以看不见人,这就像追逐野兽而看不见泰山,是说心神迷乱,所以到了这种地步。这一篇的议论都很正确,都与儒家典籍相合。末后几段设譬都很好,文字也不同于其他篇章。总的说来,这部书八篇之中,哪些是原书,还是可以辨别的。其中有几段完全像《盗跖》篇中说剑的文字,显然不是《列子》所作。像这一篇的议论虽然正确,实际上却不是《列子》一家的风格。通晓诸家学说的人应当能够辨别。《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八完。#1 “妻”:原本作“妻子”,依据明本改。#2 “固”:原本作“因”,依据明本改。#3 “能”:原本作“得”,依据明本改。#4 “祸”:原本作“骄”,依据明本改。#5 “下”:原本作“不”,依据明本改。#6 “孙叔敖”:原本作“叔孙敖”,依据明本改。下文同。#7 “王”:原本没有,依据明本增补。#8 “具”:原本作“且”,依据明本改。#9 “且”:原本作“是”,依据明本改。#10 “动作态度”:原本作“作动态度”,依据明本改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