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第三
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陨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方微反。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间恒,疑暂亡。变化之极,疾徐之间,可尽模哉?化人,有幻术者也。入水火以下是变物之形,与穆王游帝居是易人之虑。腥蝼,。皆臭气也。娥女苗,姿媚也。曼靡,窈窕也。阿锡,细识也。齐纨,齐整之丝纨也。芷,芳草也。若,杜若也。承云,黄帝乐名也。六莹,帝誉乐名。晨露,汤乐名。玉衣玉食,言其珍美也。舍音释,不释然,不乐也。不知下之据,言不见其基址也。望之若屯云,言多也。清都、紫微,天宫也。钧天、广乐、天乐也。累块,累土也。积苏,积草也。言自上而下视其宫室,微且小也。光影眩其目,音响乱其耳,恐悸而不凝定,精神若丧失然。陨虚,於虚无之间坠而下也。酒以浓为美,停久则稀清矣。肴未昲,未败也。默存者,坐想也。此言须臾之顷耳。叶法善与明皇游玉桥亦是此类。神游而形不动,此幻术者之事也。间於恒见者,而疑其暂亡者,适之神游暂也,今忘矣。今之所见者,常也。间,异也。以其异於寻常所见而疑之也,以其常疑其暂皆非真也。变化之有久近,岂可尽得而形状哉?徐疾,久近也。模,形模也。暂亡与忘同。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嗣音华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音义。主车则造父为御,离齐商合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栢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戒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於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於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祖,世以为登假焉。此事详见於《穆天子》,韩退之作《徐偃王庙碑》亦引用之,《左氏》有或如金或如玉之诗,亦是此事。嗣骝,即骅骝也。白减、离商渠黄、踰轮、盗骊、山子、栢夭,皆马名也。柳子厚所辩八骏图,其形又怪异此,亦未知其孰是孰非孰实也。巨搜氏之国,亦昆仑赤水之类。以鹄血为饮,以牛马之乳濯足,今北虏以马乳为酒,亦是此类。二乘,乃王之二车也。别日,又一日也。封,犹封禅也。宾,见也。觞,宴之以酒也。王母所谣,《白云诗》也。日之所入,弇山也。不盈于德,言其行有慊也。谐者,足也。德有慊而其乐自足,恐后世追数以为吾过,祁招所谓形民之力而无醉饱之心,亦此意也。以此乐其终身,至百年而后殂,世以为登假,言世人以为死,其实不死也。此章之意,盖言世外空阔,犹有无穷之乐,虽帝王之居,未足羡也。人但以耳目所见而有歆羡富贵之心,不知天人视之,其为富贵者甚微耳。老成子学幻於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於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此章之意,盖谓人世变幻之术与造物死生变化之理其技一耳。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幡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术,故世莫传焉。老成子虽不得其术,但深思而自悟,亦能从容变化於有无之间,故曰:存亡自在。幡校者,翻覆检校也,变幻之意也。幡校四时者,变易阴阳之节也。冬起雷,变阴为阳也;夏造冰,变阳为阴也。飞,阳类走阴类,故飞者轻,走者重。今能变易其阴阳,所以飞者走,走者飞也。其术无所着见,故世莫得传焉。
译宫殿高出云雨之上,看不见下面的根基,远望好像聚积的云团。耳朵所听、眼睛所见、鼻口所吸入和品尝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的东西。穆王实际上把那里看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所居之处。穆王低头向下看,只见那些宫殿像堆叠的土块和积聚的草一样。穆王自己觉得在那里居住了几十年,完全不想念自己的国家。幻化之人又来邀请穆王同游,所到之处,向上看不见日月,向下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的眼睛眩晕而不能看清;声音传来,穆王的耳朵纷乱而不能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腑惊悸不安,不能凝定;心意迷乱,精神丧失,便请求幻化之人送他回去。幻化之人移动他,穆王好像从虚空中坠落下来。醒来后,他所坐的地方仍然是先前的地方,侍奉他的近臣也仍然是先前那些人。他看向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腐败,只是微微发生了变化。穆王问自己是从哪里回来的,左右侍从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因此穆王从那种恍惚失神的状态中经过三个月才恢复。穆王又问幻化之人,幻化之人说:“我只是同大王神游罢了,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先前所居住的地方,同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所游览的地方,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偶尔见到与平常不同的景象,便怀疑自己暂时消失了。变化达到极点时,短暂和长久、快速和缓慢之间,哪里能够完全描摹出来呢?” “化人”就是会幻术的人。“进入水火”等,是改变事物的形状;同穆王游览天帝居所,是改变人的心志。“腥蝼”都是臭气。“娥女苗”是姿态美丽妩媚;“曼靡”是身材窈窕;“阿锡”是细薄的丝织物;“齐纨”是齐地整齐精美的丝绢;“芷”是香草;“若”是杜若;《承云》是黄帝的乐曲名;《六莹》是帝喾的乐曲名;《晨露》是商汤的乐曲名。玉衣、玉食,是说衣食珍贵美好。“舍”读作“释”,不释然就是不高兴。“不知下之据”,是说看不见宫殿的根基。“望之若屯云”,是说宫殿数量多、聚集得像云。清都、紫微,是天宫;钧天、广乐,是天上的音乐。“累块”是堆叠的土块,“积苏”是堆积的草,是说从上往下看宫室,显得微小而低下。光影使他的眼睛眩晕,声音使他的耳朵纷乱,心中惊恐悸动而不能安定,精神好像丧失了一样。“陨虚”是从虚无之间坠落下来。酒以浓厚为美,放置久了便会变得稀薄澄清。“肴未昲”,是说菜肴还没有腐败。“默存”是坐着想象。这些变化只发生在极短的时间内。叶法善同唐明皇游玉桥,也属于这一类。神游而形体不动,是幻术者所做的事。偶尔见到同平常不同的景象,便怀疑自己暂时消失;其实只是神游片刻,如今已经忘掉了。现在所见的是平常的情形。“间”是不同。因为它不同于平常所见,所以产生怀疑;又因为它最终仍恢复平常,便知道先前所怀疑的暂时消失也不是真实的。变化有长有短,哪里能够完全把它描绘出形状呢?“徐疾”就是长久和短暂;“模”就是形状、模样。“暂亡”与“暂忘”相通。穆王非常高兴,不再顾念国事,也不以臣妾为乐,尽情远游。他命人驾着八骏之车:右边的服马是嗣音、华骝,左边的是绿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是白减。音义。主车由造父驾驭,离齐、商合担任车右;次车所驾,右边的服马是渠黄,左边的是踰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的是山子。栢夭主持主车,参百驾车,奔戒担任车右。他们奔驰千里,来到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又准备牛马的乳汁为穆王洗脚,以及二车人的脚。饮用、洗毕后继续前行,便在昆仑山的山边、赤水的北岸住宿。第二天,他们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在那里封土,以留给后世;随后以宾礼拜见西王母,在瑶池上设酒宴。西王母为穆王作歌谣,穆王作歌应和,歌词十分哀伤。于是穆王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得知太阳一天运行一万里,便叹息说:‘唉!我这个人德行不够,却沉溺于享乐,后世大概会追究、列举我的过错吧。’穆王大概真是神人啊!他能够穷尽今生的快乐,直到百年后才像他的祖先一样死去,世人便认为他已经登假了。这件事详见《穆天子》。韩退之所作《徐偃王庙碑》也引用了它,《左氏》中有‘或如金,或如玉’的诗句,也是在说这件事。嗣骝就是骅骝。白减、离商、渠黄、踰轮、盗骊、山子、栢夭,都是马名。柳子厚所辨析的《八骏图》,其中马的形状又与这里所说的不同,也不知道究竟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哪一种是真实的。巨搜氏的国家,也属于昆仑、赤水这一类地方。用鹄血作饮料,用牛马乳洗脚;如今北方胡人以马乳为酒,也属于这一类。二乘,就是穆王的两辆车。别日,就是第二天。封,犹如封禅。宾,指以宾礼相见。觞,指设酒宴招待。西王母所作的歌谣,就是《白云诗》。太阳落下的地方,就是弇山。不盈于德,是说他的行为有所欠缺。谐,是满足的意思。德行有所欠缺而享乐却很满足,担心后世追究并列举自己的过错;《祁招》所说的‘使民众竭尽力量,却没有醉饱之心’,也是这个意思。他以这种快乐度过一生,到百岁后才死去,世人认为他已经登假了,是说世人以为他死了,其实他并没有死。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世外天地空阔,还有无穷的快乐;即使是帝王的居处,也不值得羡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人们只是根据耳目所见,便产生羡慕富贵的心,却不知道天人看来,所谓富贵其实非常微小。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之中尹文先生都没有传授。他请求说明自己的过错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室内,屏退左右后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行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息、有形体的形状,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形成、阴阳发生变化的,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数理而通达变化,因形体而迁移变化的,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力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成的幻化,其技巧明显,功力浅薄,所以随起随灭。懂得幻化与生死没有差别,才可以同你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的,哪里还需要学习呢?’ 这一章的意思,大概是说,人世间变化幻化的技艺,与造物者使万物生死变化的道理,技巧其实是同一回事。老成子回来后,运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于是能够使存亡自在,翻覆检校四时;冬天使雷发生,夏天制造冰;使会飞的东西行走,使会行走的东西飞翔。他一生都不显露这种术法,所以世上没有人传得下来。老成子虽然没有得到具体术法,只是深思而自行领悟,也能从容地在有与无之间变化,所以说‘存亡自在’。‘幡校’就是翻覆检校,是变幻的意思。‘幡校四时’,就是改变阴阳运行的节律。冬天起雷,是把阴变为阳;夏天造冰,是把阳变为阴。飞属于阳类,走属于阴类,所以飞者轻,走者重。如今能够改变阴阳,所以飞者可以走,走者可以飞。这种术法没有显著的形迹,因此世上没有人能够传授。
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密庸者,默而用之,人不得见也。其道虽不可见,而其功用实与人同。五帝三王之所以化,亦犹老成子、尹文之所以幻也。言其不可知之神也。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周礼》之有六梦,此亦言六梦,却先以觉之八征言之。故者,事也,言人间百事也。为者。日间所作用也。得、丧、哀、乐、生、死,有形者之所同,故曰:形所接也。接,应也,感应之应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六候之梦与《周礼》同。人心之中,虚灵知觉,事有兆眹,见於梦者,正也。正梦,先兆之梦也。蘁者,梦中惊蘁而觉者也。思者,因所思而成梦也。寤者,梦时见觉时事也。喜者,因有所喜而梦也。惧者,因有所忧惧而梦也。惧与蘁不同,《周礼》注中却无分别。此皆在我之神为一之,故曰:神所交也。交者,交於外境界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於天地,应於物类。物我之所感,自有变幻,故曰感变。事者,八征是也。所由然者,言皆由心而生也。人惟不知感变之由皆自一心而始,故有所疑惑,有所惊怛,知则不惑,则无怛矣。盈虚消息皆是一理,故曰:一体我之盈虚消息。天地亦然,万物亦然,故曰:通於天地,应於物类。《语》曰:四十而不惑。亦此境界。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芮;阴阳俱壮,则梦生杀。此三句,医书中亦有此类之语。以此而言,可见梦自吾心而出。火芮,火盛貌也。生,阳也。杀,阴也。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与,予人也。取,取诸人也。此是意有所欲而梦也,如渴之梦饮然。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此心病也。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带与飞鸟,觉时所见也,梦中又变。将阴梦火,将疾梦食。处暗则思明,故将阴而梦火也。胃气不足,故将疾而梦食。皆自此心生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梦饮酒者,或有忧恼之事。梦歌舞者,或有哭泣之事。梦觉常相反也。占梦书中多有此类。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昼有所见,形遇也。夜有所梦,神遇也。凝定也,神定则无想,无想则无梦也。若高宗梦说,孔子梦周公,则非想梦也。信真也,真觉者不语,默而静也。真梦者不达,不达於理则以梦为真也。物化之往来,即梦觉是也。人惟不知此理,故以古之真人觉自忘、寝不梦为虚语,岂知真人之事哉?其觉也,如忘无所着於世也。心无所着,则虚,则一,则其寝安得有梦?释氏所谓梦觉一如,此语极好。大慧答书中有说高宗梦得说,孔子梦周公,佛梦金鼓一篇,其讲明梦觉一如处甚好。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辩;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辩。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古莽之国,亦寓名尔。无阴阳,无日月,其民不衣不食而多眠,其眠五旬而一觉,故以梦者为实而觉者为妄。此亦间於常而疑暂亡之意。盖言人若常梦则觉之暂者反为妄矣。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妄。齐,中也,中国亦曰齐州。此段言中国人又以觉为实,以梦为妄。审度,谓度数审的也。分察,谓察别分明也。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阜落之国,亦寓言也。日月之余光更互而照之,故其国不暝。《唐志》所言熟羊脾而日又出者,世间恐亦有此等国土,未可知也。日月常照,故其人常觉而不眠。盖谓中国之人但以昼觉夜梦为真为妄,而不知六合之间又有如此国土,不可但以耳目之所接者为是也。凡此皆欲广世俗狭小之见而已。
译列子说:善于施行变化的人,其道理隐密而无形,其功效却与常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都凭借智勇之力,或许是通过变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其中的奥妙呢?‘密庸’是默默地施用,别人看不见。它的道理虽不可见,但功用确实与常人相同。五帝、三王所以能化治天下,也如同老成子、尹文先生施行幻化一样。这里说的是那种不可知的神妙。醒觉有八种征兆,梦有六种情形。什么叫八征?一是故,二是为,三是得,四是丧,五是哀,六是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征兆,是形体所接触、感应到的。《周礼》记载六梦,这里也是说六梦,只是先说醒觉时的八种征兆。故,就是事情,指人世间各种事情。为,就是白天所做的活动。得、丧、哀、乐、生、死,是有形之物共同经历的,所以说是‘形所接’。‘接’就是相应、感应的意思。什么叫六候?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梦,是精神与外境相交感的结果。六候之梦与《周礼》所说相同。人的心中有虚灵的知觉,事情出现征兆而在梦中显现的,叫正梦;正梦就是预示征兆的梦。蘁,是在梦中受惊而醒来。思,是因有所思虑而形成的梦。寤,是在梦中看见醒觉时经历的事情。喜,是因有所喜悦而做梦。惧,是因有所忧惧而做梦。惧梦与蘁梦不同,但《周礼》注中没有加以区别。这些梦都是自身的精神使它们成为一体,所以说是‘神所交’;‘交’是指同外在境界相交感。不知道感应和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会迷惑于它为何如此;知道感应和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会明白它为何如此。知道它为何如此,就没有什么可惊恐的了。一体的盈虚消息,都与天地相通,并与万物相应。物与我相互感应,自然会发生变化,所以叫作感变。所谓事情,就是八征。所谓‘由然’,是说一切都由心产生。人只是不知道感变的根源都从一心开始,所以才会疑惑、惊惧;知道了,就不迷惑,也不惊惧。盈虚消息都是同一个道理,所以说一体、我身的盈虚消息。天地如此,万物也如此,所以说与天地相通、与万物相应。《论语》说‘四十而不惑’,也是这种境界。所以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渡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渡过大火而被灼烧;阴阳都旺盛,就会梦见生育和杀戮。这三句话,医书中也有类似的说法。由此可见,梦是从自己的心中产生的。‘火芮’是火势旺盛的样子。生属阳,杀属阴。吃得过饱,就会梦见给予;饿得过甚,就会梦见索取。给予,就是给别人;索取,就是从别人那里取来。这是心中有所欲求而形成的梦,就像口渴时梦见饮水一样。因此,以浮虚为病的,就会梦见上扬;以沉实为病的,就会梦见溺水。这是心病。枕着带子睡觉,就会梦见蛇;飞鸟衔着头发,就会梦见飞翔。带子和飞鸟,是醒着时所见的东西,到了梦中又发生了变化。将要处于阴暗状态时会梦见火,将要生病时会梦见食物。处在黑暗中便会想念光明,所以将要处于阴暗状态时会梦见火。胃气不足,所以将要生病时会梦见食物。这些都由此心产生。梦见饮酒的人,往往有忧愁;梦见歌舞的人,往往会哭泣。梦见饮酒的人,或许现实中有忧恼之事;梦见歌舞的人,或许现实中有哭泣之事。梦境与醒境常常相反,解梦书中有很多这类说法。列子说:精神与外物相遇,就成为梦;形体与外物接触,就成为事情。所以白天有所思,夜里便有所梦,是精神与形体各自有所遇合。精神凝定的人,妄想和梦自然消失。真正的醒觉不说话,真正的梦不通达于外,这些都是万物变化往来的表现。古代的真人,醒着时自我忘却,睡觉时不做梦,难道只是空话吗?白天有所看见,是形体与外物相遇;夜里有所梦,是精神与外物相遇。凝,就是安定。精神安定就没有妄想,没有妄想就没有梦。像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这些并不是妄想所成的梦。信,就是真实。真正的醒觉者不说话,默然而安静;真正的梦不通达于道理,不能通达道理的人就把梦当成真实。万物的变化往来,就是梦与醒的交替。人只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所以把古代真人醒时自忘、睡时无梦的话当作空谈,哪里知道真人的情形呢?他醒着时,就像忘却一切,对世间没有执着。心中没有执着便虚静、专一,睡觉时又怎么会有梦?佛教所说‘梦觉一如’,这句话非常好。大慧的答书中有一篇讲高宗梦见傅说、孔子梦见周公、佛梦见金鼓,其中阐明梦与醒一如的地方说得很好。西方极远处的南角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它的疆界同哪里相接,名叫古莽国。那里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寒暑无法区分;日月的光辉照不到那里,所以昼夜无法区分。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不穿衣服,却很爱睡觉,五十天才醒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时所见的当作虚妄。古莽国也只是寓言性的名称。那里没有阴阳,也没有日月;人们不穿衣、不吃食物,却经常睡眠,五十天才醒一次,所以把梦当作真实,把醒着时当作虚妄。这也是借反常情形说明:人们暂时的醒觉未必是真实。假如人一直处在梦中,那么短暂的醒觉反而会成为虚妄。四海之内的中部称为中央之国,南北跨越黄河,东西越过泰山方位,广达一万多里。这里阴阳的度数分明,所以有寒有暑;昏暗与光明区分清楚,所以有昼有夜。这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属,以礼法相互维系。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一醒一睡之间,他们把醒时所做的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当作虚妄。‘齐’就是中央,中国也称齐州。这一段说,中国人同样把醒着当作真实,把梦当作虚妄。‘审度’是说度数清楚准确;‘分察’是说区分、辨察得清楚。东方极远处的北角有个国家,叫阜落国。那里土地的气候常常温暖,日月交替以余光照耀,土地却不生长好的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木的果实,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欺凌弱者,以胜者为尊而不崇尚仁义;他们多奔跑,很少休息,总是醒着而不睡觉。阜落国也是寓言。日月的余光交替照耀那里,所以那个国家没有黑夜。《唐志》所说的煮熟羊的脾脏而太阳又出现,世间恐怕也有这样的国土,只是尚不可知。日月常常照耀,所以那里的人总是醒着而不睡觉。这大概是说,中国人只把白天醒着、夜晚做梦分别当作真实和虚妄,却不知道天地六合之间还存在这样的国土,不能只把耳目所接触到的当作正确。这些说法都只是为了拓展世俗狭小的见识。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力精神荒散,昔昔#1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勤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锺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2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昔者,夕也,言夜则梦为国君也。锺,聚也,聚其思虑以营家业也。啽呓,寐语也。并者,皆也。间者,安也。言宽其役夫工程,自减其已思虑,二人之病遂皆少间。此段以梦觉形容苦乐之事,其言甚有味。郑人有薪於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日: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辩也。欲辩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辩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骇鹿,惊而走者。御,音迓,迎也。遽而藏之隍中,汲汲藏之,恐人见也。蕉,草也。顺涂,沿途#3也。讵有薪者,言岂有薪者之梦,只是汝自梦见薪者言之#4尔。汝今之梦,乃为真梦矣。不厌,不甘也。爽旦,天明也。仞与认同。梦认人鹿,无人得鹿,言汝以为初无薪者,无得鹿之人,但为梦也。士师复梦分人鹿者,言未能别白其真妄,亦如梦而已。国相乃曰:惟黄帝、孔子知辩之,谓非知道者不能定真妄也。恂与徇同。且从士师之言为之中分也。此段亦是以梦觉言真妄之不可定尔,其说自有味。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有廖乎。於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5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知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记之。毒之,苦之也。卜巫医三者之事,今人亦有之,以见古今人情不相远也。弗占,不入卦兆也。弗禁,以为祟而弗能禁止也。攻之弗已,不可治也。自媒,自荐以为能治此疾也。化其心,变其虑者,谓此心病,非他方法所可疗也。求衣、求食、求明,是求其心犹有知觉也。独与之居而不令人见,故不知其所以治之者何施为也?既悟而怒,以世事感触能累其心,不若不知而忘之也。盖以世人忧乐、得失、存亡、好恶能乱其心,非有道者乐而忘之,则不如病忘之为愈也。末后却不肯说尽,但云非汝所及,此又是一机轴。
译周国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使属下服役的人从清晨到黄昏都不得休息。有个年老的役夫,筋力已经耗尽,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他白天呻吟呼喊而继续做事,夜里昏沉疲惫,熟睡时精神涣散,天天梦见自己做国君:居于人民之上,总理一国事务;游览宫殿园观,任意享受所欲,快乐无比;醒来后又重新服役。有人安慰他劳苦,他说:‘人生百年,白天和夜晚各有分际。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些;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我还有什么可怨的呢?’尹氏心中经营世事,忧虑聚积家业,心身都疲惫了,夜里也昏沉疲倦而睡。他天天梦见自己做仆人,奔走服役,没有什么不做;屡遭辱骂和杖打,没有什么苦刑不受;睡梦中还呓语呻吟,直到天亮才停止。尹氏为此忧病,便向他的朋友询问。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使自身荣耀,资财也很充足,远远胜过别人;夜里梦见做仆人,只是苦与逸相互补偿,这是常理。你想让醒时和梦中都兼得,难道可能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了役夫的工作期限,减少自己所思虑的事务,两人的病都稍稍好转了。‘昔昔’就是每晚,意思是夜里梦见自己做国君。‘锺’是聚集,指聚集思虑来经营家业。‘啽呓’是梦中说话。‘并’是都的意思。‘间’是安宁。意思是尹氏放宽役夫的工作期限,自己也减少思虑的事情,两人的病于是都稍稍安定。这一段用梦与醒来描写苦乐,言语很有意味。郑国有个在野外砍柴的人,遇到一只受惊逃跑的鹿,便迎上去把它打死。他怕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在壕沟里,用芭蕉叶盖住,心中非常高兴。不久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便把这件事当成梦,沿路吟咏它。旁边有人听见了,按照他所说的话找到并取走了鹿。那人回去后告诉妻子说:‘刚才那个砍柴人梦见得到一只鹿,却不知道藏在哪里;我现在把鹿找到了,他真是做了一个真实的梦。’妻子说:‘难道你是梦见砍柴人得到鹿吗?哪里有什么砍柴人?如今你真的得到鹿,是你的梦真实,还是他的梦真实?’那人说:‘我凭实际得到鹿,何必去管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呢?’砍柴人回去后不甘心失去鹿。当夜他真的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得到鹿的那个人。天亮后,他按照梦中所见寻找,果然找到了那个人。于是两人争讼,闹到士师那里。士师说:‘你起初确实得到鹿,却把它妄说成梦;他确实梦见得到鹿,却妄说成真实。他确实取了你的鹿,又同你争夺鹿。’砍柴人的妻子又说:‘梦中认出别人有鹿,实际上并没有人得到鹿;如今既然确实有这只鹿,请把它分成两半。’事情报告给郑君,郑君说:‘唉,士师难道又要梦见把鹿分给别人吗?’于是询问国相。国相说:‘是梦还是不是梦,我不能辨别。要辨明醒境与梦境,只有黄帝、孔丘才做得到。’ 如今黄帝、孔丘都不在了,谁还能辨别呢?姑且依照士师的话处理,也就可以了。骇鹿,是受惊而逃跑的鹿。御,音读为‘迓’,是迎上的意思。急忙把鹿藏进壕沟,是匆忙藏起来,怕别人看见。蕉,是草。顺涂,就是沿途。‘哪里有什么砍柴人’,是说哪里有砍柴人的梦,不过是你自己梦见后说有砍柴人罢了。你现在的梦,才算是真梦。不厌,是不甘心。爽旦,是天亮。仞与‘认’相同。‘梦认人鹿,无人得鹿’,是说你认为本来没有砍柴人,也没有得到鹿的人,一切只是梦。士师又梦见把鹿分给别人,是说他不能辨明真假,也同做梦一样。国相说只有黄帝、孔子能够辨别,是说不是得道的人不能判定真假。恂与‘徇’相同,意思是姑且依从士师的意见,把鹿分成两半。这一段也是借梦与醒说明真假无法确定,其中的说法很有意味。宋国阳里的华子中年患了健忘病,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便忘了行走,在家里便忘了坐下;刚刚不知道过去,随后又不知道现在。全家人都为此痛苦。他去见史官占卜,卦象无法占验;去见巫师祈祷,也不能制止病情;去见医生用药石治疗,病也没有痊愈。鲁国有个儒生自荐能够治好它,华子的妻子和儿女拿出家产的一半请求他的药方。儒生说:‘这本来不是卦兆能够占断的,也不是祈祷能够求治的,更不是药石能够攻治的。我试着改变他的心,使他的思虑发生变化,或许能够痊愈。’于是他让华子受冻而求衣,让他挨饿而求食,把他关在幽暗处而求光明。儒生欣然告诉他的儿子说:‘病可以治好了。但我的方术深密,不能传给世人。请屏退左右,只让我同他独处七天。’他们照办了,却没有人知道儒生施用了什么方法;多年积累的病,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华子醒悟后大怒,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追赶儒生。宋国人把儒生捉住,询问原因。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心境空旷,根本不知道天地是有还是无。如今突然记起过去,几十年来的生死、得失、哀乐、好恶,纷纷扰扰、千头万绪地涌起。我担心将来的生死、得失、哀乐、好恶也会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再得到吗?’ 子贡听说后觉得奇怪,便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吧。’又回头对颜回说:‘把它记下来。’ ‘毒之’就是以此为苦。卜、巫、医三类事情,如今人也都在做,可见古今人的情性相差不远。‘弗占’是卦兆不能占验;‘弗禁’是认为病为鬼祟,却无法禁止;‘攻之弗已’是说用药石攻治而不能治愈。‘自媒’是自我推荐,认为自己能够治这种病。‘化其心,变其虑’是说这属于心病,不是其他方法能够治疗的。求衣、求食、求明,是要探求他的心是否还保有知觉。让他独处而不让别人看见,所以没人知道儒生究竟施行了什么治疗方法。华子醒悟后发怒,是因为世事的感触能够使心受到牵累;与其知道并受扰,不如不知而忘却。大概是说,世人的忧乐、得失、生死、好恶能够扰乱心神;有道之人若不能在快乐中忘却这些,还不如患健忘病更好。最后却不肯把道理说尽,只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这又是一种机锋。
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到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於是非,昏於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此以迷疾之说又翻前段病忘之意。倾,动也。一家之人不因一人之迷而倾其家,一乡之人不以一家之迷而倾其乡。盖言迷者少而不迷者尤多,则不得而惑之也。若天下皆迷,则不迷者反为疾矣。其意盖谓今世之人皆迷於利欲而不知道,反以有道者为迷也。邮与尤同。迷之邮者,言迷之甚也。荣,弃也,费也,言莫枉汝资粮也。燕人生於燕,长於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珑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给#6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此段盖言人心无真见,则或以妄者为是、而真者为非也。微,无也,悲心更微,言反不悲也。据此一篇,语极到,必列子之本书。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三竟#1 2昔:原作『者』,据明本改。#3 沿途:原作『松淦』,据明本改。#4 言之:明本作『岂知』。#5 吾:原作『而』,据明本改。#6 给:原作『给』,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四鬳斋林希逸仲尼第四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於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此道且不得於一国,与不得行於当时,其如天下来世何?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於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乐而知其乐,则有心矣。乐而无容心者为真乐。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日不辍。此章之意三转,首言乐天知命则无忧,次言乐天知命者亦有时而忧,末又言知忧乐者不如不知。其意盖以有忧有乐,不如并忧乐无之;知忧乐之为忧乐,不若并忧乐不知之。其大旨不过如此,却寓言以抑扬之,其笔法去《庄子》远甚,恐非列子之本书。淫也者,浸淫也,酷意以思之也。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氏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尝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子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废心用形,言无心而忘其形,虽动用不知其为动用也。能以耳视目听,六用一源之说也。释氏以音为观音,果佛日学东彼《维摩赞》作《观音赞》一首,正是此意,其辞曰:世间种种音声相,众以耳听非目观。唯此大士眼能观,於眼境界无所取。耳鼻舌身意亦然。善哉心洞十方空,六根互显如是。义见《语录普说》第十五段,自解说得甚明。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子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视听不用耳目即《庄子》所谓官知止而神欲行之意也。听之以气,听之以心,亦是此意。虽不用耳目以视听,而耳目之用常与人同。故曰:不能易耳目之用。增异者,言如此则又甚异也。
译秦国人逢氏有个儿子,小时候聪慧,到了壮年却患了迷乱、错认的疾病。他听到歌声却当作哭声,看见白色却当作黑色,闻到香气却当作腐朽气味,尝到甜味却当作苦味,把错误的行为当作正确。他心意所向,无论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一样不发生颠倒错乱。杨氏对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大多有各种技艺,也许能够治好他吧?您为什么不去访求他们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时遇到老聃,便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他。老聃说:‘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是迷乱呢?如今天下人都迷惑于是非,昏昧于利害。患同样疾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人醒悟。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使全家倾覆;一家的迷乱,不足以使一乡倾覆;一乡的迷乱,不足以使一国倾覆;一国的迷乱,不足以使天下倾覆;如果天下人全都迷乱,又有谁来使它倾覆呢?假如天下人的心全都像你儿子一样,反而是你迷乱了。哀乐、声色、臭味、是非,谁能把它们纠正呢?况且我的话也未必不是迷乱,何况鲁国那些迷乱得最厉害的君子,怎么能解除别人的迷乱呢?不要白费你的粮食,赶快回去吧。’ 这里借迷乱之病,再次发挥前一段健忘的意思。倾,是动摇、倾覆。一个人的迷乱不会使全家倾覆,一家的迷乱不会使一乡倾覆。大概是说,迷乱的人少而不迷乱的人更多,所以不能使众人都迷惑;如果天下人全都迷乱,反而是不迷乱的人成了病态。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当今世人都迷失于利欲而不知道道,反而把有道之人看作迷乱。‘邮’与‘尤’相同。‘迷之邮者’是说迷乱得最厉害。荣,是丢弃、耗费,意思是不要白白耗费你的资粮。有个燕国人生在燕国,长大在楚国,年老后回到本国。经过晋国时,同伴欺骗他,指着城说:‘这是燕国的城。’那人神情凄然,面色改变。同伴又指着社说:‘这是你家乡的社。’他于是长叹。又指着房舍说:‘这是你先人的房屋。’他便潸然流泪。再指着坟墓说:‘这是你先人的坟墓。’那人哭泣,不能自制。同伴哑然大笑,说:‘我刚才是在欺骗你,这里是晋国。’那人非常惭愧。等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真正看见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悲伤之心反而消失了。这一段大概是说,人心若没有真实的见识,就会把虚妄的当作正确,把真实的当作错误。‘微’是没有;‘悲心更微’是说反而不悲伤了。根据这一篇来看,言语极其透彻,必定是《列子》原书中的文字。《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三完。#1、#2:原作‘者’,据明本改为‘昔’。#3:原作‘松淦’,据明本改为‘沿途’。#4:‘言之’,明本作‘岂知’。#5:原作‘而’,据明本改为‘吾’。#6:原作‘给’,据明本改为‘给’。《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四。鬳斋林希逸。仲尼第四。孔子闲居时,子贡进来侍奉,孔子面带忧色。子贡不敢询问,出来后告诉颜回。颜回拿琴弹奏歌唱。孔子听见后,果然召颜回进来,问道:‘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先生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你先说说自己的志向。’颜回说:‘我过去听先生说过:“乐天知命,所以没有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神色凄然,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过去说的话,请以我现在说的为准。你只知道乐天知命可以没有忧愁,却不知道乐天知命也有大忧。现在告诉你真实情形:修养自身,任凭穷困或显达;知道来去都不是自我所能主宰;心中不被变化扰乱,这才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而无忧。过去我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是想用来治理天下,遗留给后世,并不只是为了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然而鲁国的君臣每天都在失去秩序,仁义日益衰败,性情日益淡薄。这种道在一个国家、在当时都不能实行,将来对天下和后世又能怎样呢?’ 这种道在一个国家都不能实行,在当时也不能施行,将来对天下和后世又能怎样呢?我起初只知道《诗》《书》、礼乐对挽救治乱没有帮助,却不知道改变这种局面的办法;这正是乐天知命者所忧虑的。虽然如此,我已经领悟了。所谓既快乐又有知,并不是古人所说的真正乐知。没有所谓快乐,也没有所谓知,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因此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虑,也没有什么不作为。《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又何必改变它们呢?如果以有意识的心去享受快乐,就仍然有执着。快乐而不存有意,是纯粹的真快乐。颜回面向北拜手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到家中苦心沉思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形容枯槁。颜回再次前去开导他,他才返回孔子门下,弹琴歌唱、诵读书籍,整天不停。这一章的意思有三次转折:开头说乐天知命便没有忧愁;其次说乐天知命的人有时也会忧愁;最后又说懂得忧乐还不如不懂。它的意思大概是,有忧有乐不如让忧乐一并不存在;知道忧乐是忧乐,不如让忧乐一并不被知晓。大旨不过如此,却用寓言作抑扬转折。这种笔法与《庄子》相去很远,恐怕不是列子原书的文字。‘淫’是浸淫,指专心深入地思考。陈国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一位圣人。’陈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是。你怎么知道他是圣人?’叔孙氏说:‘我曾听颜回说,孔丘能够废弃心的分别而运用形体。’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你不知道吗?’叔孙氏问:‘你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有个亢仓子,得到老聃的道,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派上卿带着厚礼把他请来。亢仓子接受聘请而到达。‘废心用形’,是说没有分别之心而忘却形体,虽然有所动作运用,却不知道自己正在动作运用。能够用耳看、用眼听,是六根作用同出一源的说法。佛教以声音为观音;果佛日所学东彼《维摩赞》作《观音赞》一首,正是这个意思,诗中说:世间种种音声之相,众人都用耳听而不用眼看;只有这位大士能以眼观照,在眼所对的境界中并不取着。耳、鼻、舌、身、意也都是这样。善哉,心洞彻而遍入十方虚空,六根彼此互相显现。其义见《语录普说》第十五段,那里解释得很明白。鲁侯用谦卑的言辞请教。亢仓子说:‘传述这件事的人说错了。我能够不用耳目而视听,却不能改变耳目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它的道理究竟怎样?寡人始终希望听闻。’ 不用耳目来视听,就是《庄子》所说的‘官知止而神欲行’的意思。用气来听、用心来听,也就是这个意思。虽然不用耳目来视听,但耳目的作用仍然与常人相同,所以说‘不能改变耳目的作用’。‘增异’是说这样一来就更加奇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