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五

仲尼第四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0–24 段

亢仓子曰:我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孔四支之所觉、心复六藏之所知,其自知而已矣。曰体,曰心,曰气,曰神,皆归於无,此乃无心之用也。介然之有,言一介可见之微也。唯然之音,言一唯可听之微也。此八字下得亦好。物来干我,我则知之,即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也,即是物来能名,事至则应也。七孔四支,心腹六藏,所觉所知,我皆不知,即是体合於心,心合於气,气合於神,神合於无也。其自知而已矣者,言我虽自知而有不容言者也。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笑而不答,即是前篇所谓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此意则谓夫子虽知此道,而不以语人,故笑而不答也。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弗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治而不乱,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默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此章似当时已有佛之学,托夫子之,名而尊之也。西方之人出於三皇五帝之上,非佛而何?然则佛之书入於中国虽在汉明帝之时,而其说已传於天下久矣。不治而不乱者,言其用世无治乱之进也。不言而信,不化而行,以诚感人也。弗知真为圣真不圣,是有推尊之意。而为此不定之辞,必当时有此说而未甚行,故不肯指定言之也。默然心计曰欺我哉,形容其惊疑怪讶之意也。善任智勇,能用智勇以治世也。善任因时者,能用顺时之道也。孰者为圣,何者为圣人也?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若?子曰:回之仁贤於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若?子曰:赐之辩贤於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於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於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辩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能仁而不能反,反变也,言其知仁未知变。通之权也。此仁字与诚字一般,庄列之字义不可与吾书比。庄,矜也。同,和光同尘也。以四子之有,我兼有之,在我则能易,在彼则不能易。看他如此说,易字便与时字相似。盖谓圣人得其全,时乎而辩,时乎而庄,时乎而仁,时乎而勇,四子者各有其偏尔。吾弗许者,言彼学此变易时中之道,而未能得,吾未许可之也。子列子既师壶丘子林,友伯昏瞀人,乃居南郭。从之处者,日数而不及。虽然,子列子亦微焉,朝朝相与辩,无不闻。日数而不及者,言日日数之而不尽也,谓来学者之众也。亦微焉,言其应酬之力微矣。凡其朝朝相与辩之言传说於天下,人无不闻之。而与南郭子连墙二十年,不相谒请;相遇於道,目若不相见者,门之徒役以为子列子与南郭子有敌不疑。有自楚来者,问子列子曰:先生与南郭子奚敌?子列子曰:南郭子儿充心虚,耳无闻,目无见,口无言,心无知,形无惕。往将奚为?不相谒请,不通刺而相见也。敌,争也。不疑,断然也。人皆以为二人断然有争於心,所以不相见也。貌充者,见面盎背也。无闻、无见、无言、无知,言其虽闻而不闻,虽见而不见,虽言而不言,虽知而不知也,形无惕者,言德全而无所怵惕於外也。往将奚为,谓欲往见之而何所言乎?虽然,试与汝偕往。阅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南郭子,果若欺魄焉,而不可与接。顾视子列子,形神不相偶,而不可与群。南郭子俄而指子列子之弟子末行者与言,衎衎若专直而在雄者。子列子之徒骇之。反舍,咸有疑色。阅弟子者,选择而行也。欺魄者,块然其形,似魄而非魄也。欺者,疑也。以彼之欺魄视列子之形神不相偶,非南郭子之比,故曰:不可与群。形神不相偶者,言形神相离而未为一也。指末行者与言,言择其最下者而与之语,是以列子为不足与语也。衎衎然,和也;专直,一也;在雄,独尊也,状其旁若无人之意也。反舍而有疑者,疑南郭子之薄列子也。子列子曰:得意者无言进知者亦无言。用无言为言亦言,无知为知亦知,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亦无所不言,亦无所不知;亦无所言,亦无所知。如斯而已。汝奚妄骇哉?

译亢仓子说:‘我的形体同心相合,心同气相合,气同神相合,神同无相合。哪怕有极细微、可以显现的一点事物,或极细微、可以听见的一点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近在眉睫之内,凡是来触动我的,我一定知道。但我不知道这是我的七窍四肢所觉知的,也不知道是心和六藏所知觉的,只是自己知道罢了。’ 说形体、说心、说气、说神,最后都归于无,这就是无心而能起作用。‘介然之有’,是说一丝一毫、细微到可以看见的存在;‘唯然之音’,是说极其微小而可以听见的声音。这八个字用得很好。外物来触动我,我就能够知道它,就是‘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也就是外物来时能够命名,事情发生时便能应对。七窍四肢、心腹六藏所觉知和知晓的,我都不知道,这就是形体同心相合、心同气相合、气同神相合、神同无相合。‘只是自己知道罢了’,是说我虽然自知,却有不可言说之处。鲁侯非常高兴。后来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只是笑而不回答。‘笑而不答’,就是前一篇所说的‘先生能够做到,却能够不去做’。,孔子虽然知道这种道理,却不拿来告诉别人,所以只是笑而不答。商国太宰拜见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若说是圣人,我孔丘哪里敢当;不过,我只是博学多识罢了。’商太宰说:‘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勇之士,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说:‘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之士,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说:‘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顺应时势,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孔子神色一动,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一个圣人,不治理却不混乱,不说话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推行。他广大无边,人民无法给他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却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圣人,还不是真圣人。’商太宰默默地在心中盘算:‘孔丘是在欺骗我吗?’ 这一章似乎说明当时已经有佛教的学说,只是借孔子的名义来尊崇它。说西方之人高出三皇五帝之上,不是佛又是什么?佛教经典传入中国虽然是在汉明帝时期,但它的学说早已在天下流传很久了。不治理却不混乱,是说它作用于世间时没有所谓治乱的进退;不说话却使人信服、不教化却使人自行奉行,是以真诚感化人。说不知道他究竟是真圣还是非圣,是有推尊之意;但故意使用这种不确定的说法,必定是因为当时已有这种学说却尚未盛行,所以不肯明确指出。‘默然心计曰欺我哉’,是形容他的惊疑诧异。‘善任智勇’,是善于任用智勇来治理天下;‘善任因时’,是善于运用顺应时势的道理。‘孰者为圣’,就是谁才是圣人、什么样的人才是圣人。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胜过我。’子夏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端木赐的辩才胜过我。’子夏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仲由的勇胜过我。’子夏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子张的庄重胜过我。’子夏离开席位,问道:‘既然这样,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先生?’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行仁,却不能反向变化;端木赐能够辩说,却不能讷言;仲由能够勇敢,却不能怯弱;子张能够庄重,却不能随和。同样拥有这四个人各自的长处,并且能够随时变通,我尚且不允许他们以此自足。他们之所以侍奉我,正是因为没有二心。’ ‘能仁而不能反’,反是变化,意思是他知道行仁,却不知道随时变化、通达权变。这里的‘仁’字与‘诚’字相近,《庄子》《列子》中的字义不能拿来同一般书籍相比。庄,是矜持庄重;同,是和光同尘。四个人各自具有的长处,我兼而有之;在我这里能够变化,在他们那里却不能变化。照这样看来,‘易’字便与‘时’字相近。大概是说,圣人能够得到完整之道,时而辩说,时而庄重,时而行仁,时而勇敢;四个人只是各有所偏。‘吾弗许’,是说他们学习这种随时变化、合乎时中的道理,却还没有真正得到,所以我还不认可他们。列子既拜壶丘子林为师,又同伯昏瞀人交友,于是居住在南郭。跟随他学习、居住在一起的人,每天数也数不完。虽然如此,列子也渐渐感到应接不暇;每天早晨都同人辩论,他的言论没有不传到外面的。‘每天数也数不完’,是说天天数来数去也数不尽,指来学习的人很多。‘也微焉’,是说他应酬接待的力量已经微弱。凡是他每天与人辩论的话,都传遍天下,没有人听不到。他同南郭子比邻而居二十年,却从不互相拜访请见;在路上相遇时,彼此看起来就像没有看见对方一样。门下的弟子和役使之人断然认为,列子和南郭子之间一定有仇敌关系。有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同南郭子为什么成为仇敌?’列子说:‘南郭子外形充实而内心空虚,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嘴巴不说话,心中没有知觉,形体没有惊惧。即使前去见他,又有什么可做的呢?’ ‘不相谒请’,是不递名帖、不互相拜见。敌,是争斗、仇敌。不疑,是断然无疑。人们都认为二人心中一定有争斗,所以互不相见。‘貌充’是说外表充实、面容丰满。‘无闻、无见、无言、无知’,是说虽然听见却如同没有听见,虽然看见却如同没有看见,虽然说话却如同没有说话,虽然知道却如同没有知道。‘形无惕’是说德性完整,对外物没有恐惧。‘往将奚为’,是说想去见他,又有什么话可说呢?虽然如此,列子还是说:‘姑且试着和你一起去。’于是挑选四十名弟子同行。他们见到南郭子,果然觉得他像一块空洞的形骸,无法同他接触;回头看列子,只见他的形神还没有相合,也不能同他交往。南郭子不久指着列子队伍中走在最后的弟子同他说话,神情和悦自得,仿佛专一正直、独自尊贵。列子的弟子们都感到惊骇。回到住所后,众人都面带疑惑。‘挑选弟子’是选择后再同行。‘欺魄’是形体呆滞,像魂魄而又不是真正的魂魄;欺,是疑似。南郭子的呆滞形体同列子形神不相合的状态相比,列子远远不如,所以说不能同他交往。‘形神不相偶’是说形体与精神分离,尚未合为一体。南郭子指着走在最后的人同他说话,是挑选最差的弟子与之交谈,说明他认为列子不值得交谈。‘衎衎然’是和悦;‘专直’是专一正直;‘在雄’是独自尊贵,形容旁若无人的样子。回到住所后众人疑惑,是怀疑南郭子轻视列子。列子说:‘得道而有所得的人不说话,深入道而有知见的人也不说话。把不说话当作说话,也是说话;把无知当作知,也是知。不说话与不言说,无知与不知道,也同样是说,也同样是知。既无所不说,也无所不知;又无所说,也无所知。如此而已。你们为什么妄自惊骇呢?’

得意者,造道而有得也。进知者,造道而有知见也。此下却分三转。无言,忘言也。以无言为言,以无知为知,亦言亦知者,谓其虽忘言而无字犹在也,此是一节;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亦言亦知者,又将无与不字作分别也,。不者,是知与言犹在也。无者,是无字犹在也。亦者,未尽之意也。此是一节;及至於无所不言,无所不知,而亦无所言,无所知,方为造道之妙,又是一节。此即从心不踰矩之说,但说得鼓舞尔。今禅家正用此机关,兼此段文字亦与《传灯录》辩义处语句伺。汝奚妄骇者,言此乃至人之事,汝何妄以为惊骇?其意盖谓汝惟未知至人之事,所以有此惊骇。我於至人,何可及耶?子列子学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老商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老商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更无是非;从口之所言,更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外内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口无不同。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心之所念,言之所藏。如斯而已。则理无所隐矣。此章序列子为学之始,已见前篇。心凝,定也。形释,忘其形也。骨肉皆融化,不知有其身也。形所倚而立,足所履而行,心所念,口所言,皆不自觉知矣。藏,蓄也。言之所出,理皆藏蓄其中也,如斯而已,但如此无所觉知而止也。理无所隐,则至理即此可见也。初,子列子好游。壶丘子曰:御寇好游,游何所好?列子曰:游之乐所玩无故。人之游也,观其所见;我之游也,观其所变。游乎游乎。未有能辩其游者。壶丘子曰:御寇之游固与人同欤,而曰固与人异欤?凡所见,亦恒见其变。玩彼物之无故,不知我亦无故。务外游,不知务内观。外游者,求备於物;内观者,取足於身。取足於身,游之至也;求备於物,游之不至也。於是列子终身不出,自以为不知游。壶丘子曰:游其至乎。至游者,不知所适;至观者,不知所眠。物物皆游矣,物物皆观矣,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也。故曰:游其至矣乎。游其至矣乎。游者,游观天地之间也。无故者,日新也。人但以其所见者为游观之乐,我以造化之变不常者为游观之乐,故人未有能辩知之者也。故曰:未有能辫其游者。壶丘子非之,乃曰:游与人同,而曰固与人异,言汝之游如此,亦未有异於人也。汝之所见亦常尔,何以谓见其变乎?故曰:凡所见,亦恒见其变,言其妄谓见其变也。物之无故,日夜相代于前,但见其新而无故也。我之为我者亦然。以彼之日新为玩,而不知我亦随化而往,日异一日,则观常观变皆外游也。求备於物者,但以外物为观尽也。取足於吾身而无所观於外,乃为至游。终身不至者,知其学未至也。不知所适者,言其无适也。不知所眂者,言其无见也。无适无见,则无物无我。无非游矣,无非观矣,我之所谓游,观者如此,故曰:物物皆游,物物皆观。故曰:是我之所谓游是我之所谓观。再言至矣乎者,申言以赞美之也。龙叔谓文挚曰:子之术微矣。吾有疾,子能已乎?文挚曰:唯命所听。然先言子所病之证。龙叔曰:吾乡誉不以为荣,国毁不以为辱;得而不喜,失而弗忧;视生如死,视富如贫,视人如豕,视吾如人;处吾之家,如逆旅之舍;观吾之乡,如戎蛮之国。凡此众疾,爵赏不能劝,刑罚不能威,盛衰、利害不能易,哀乐不能移。固不可事国君,交亲友,御妻子,制仆隶。此奚疾哉?奚方能已之乎?文挚乃命龙叔背明而立。文挚自后向明而望之。既而曰:嘻,吾见子之心矣。方寸之地虚矣,几圣人也。子心六孔流通,一孔不达。今以圣智为疾者,或由此乎?非吾浅术所能已也。荣辱得失死生贫富,视之如一,皆忘世之事。人如豕者,无贵贱之分也。吾如人者,无彼我之异也。家如逆旅,亲犹疏也。乡如蛮戎,远犹近也。此皆心无系累也。不可以事君,交友,御妻子,制奴仆者,无心於应世也。此皆至人之事,而以为病者,如今禅家骂说也。背明而立,可见其心;扁鹊隔墙见五脏,亦有此事,但此章乃喻言尔。末后一转,却如此结断者,言圣智在我,苟未能自忘,亦谓之病,故如此翻腾其说。释氏曰:执药治病,药亦为病。近於此意。无所由而常生者,道也;由生而生,故虽终而不亡,常也;由生而亡,不幸也。有所由而常死者,亦道也;由死而死,故虽未然而自亡者,亦常也;由死而生,幸也。故无用而生谓之道,用道得终谓之常;有所用而死者亦谓之道,用道而得死者亦谓之常。

译‘得意者’,是进入大道而有所获得;‘进知者’,是进入大道而有了知见。下面分为三层转折。无言,就是忘掉言语;把无言当作言,把无知当作知,也就是言也知,意思是虽然忘言,但‘无’这个字仍然存在,这是第一层。无言与不言、无知与不知又有所区别:‘不’是说知和言仍然存在,‘无’是说无言、无知仍然存在;‘亦’表示还没有穷尽,这是第二层。到了无所不言、无所不知,同时又无所言、无所知,才是进入大道的妙处,这是第三层。这就是‘从心所欲而不逾矩’的意思,只是这里说得更为鼓舞。如今禅家正使用这种机锋,连这段文字也同《传灯录》中辨析义理的语句相似。‘你们为什么妄自惊骇’,是说这本是至人的境界,你们为什么妄自惊恐诧异?意思是你们只是不了解至人的情形,所以才会这样惊骇;至人的境界,我哪里能够达到呢?列子学习道术,三年以后,心中不敢思量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才得到老商的一次注视。五年以后,心中又开始思量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老商这才舒展面容一笑。七年以后,任心中所想,再也没有是非;任口中所说,再也没有利害。先生这才拉我同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心中横向所想,任口中随意所说,也不知道究竟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内外都已通达。此后眼睛如同耳朵,耳朵如同鼻子,鼻子如同嘴巴,嘴巴也没有什么不同。心神凝定,形体解脱,骨肉全都融化;不知道身体倚靠着什么,脚踩着什么,心里想什么,口中藏着什么。如此而已。这样,道理就没有什么隐藏的了。这一章叙述列子学习的过程,开头已经见于前一篇。心凝,就是心神安定;形释,就是忘却形体。骨肉都融化,是不知道自己身体的存在。形体靠什么站立,脚踩什么行走,心里想什么,嘴里说什么,都不再自觉知道。藏,是积蓄。就是说出口的话,其中都积蓄着道理。如此而已,就是达到这种无所觉知的状态便停止。道理没有隐藏之处,于是最高的道理就在这里显现出来。起初,列子喜欢出游。壶丘子说:‘御寇喜欢出游,你喜欢游历什么?’列子说:‘游历的快乐,在于观赏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别人出游,是观看所见的事物;我出游,是观看事物的变化。游啊,游啊,没有人能够辨明我的游历。’壶丘子说:‘御寇的游历本来与常人相同吗?还是说本来与常人不同呢?凡是所见的东西,也总能看见它的变化。你欣赏外物无固定不变,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固定不变。你只致力于向外游历,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的人,要求外物完备;向内观察的人,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要求外物完备,是游历尚未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再出游,自以为还不懂得游历。壶丘子说:‘这才是游历的最高境界吗?达到最高境界的游历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达到最高境界的观察者,不知道在观察什么。万物都在游历,万物都在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所以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吧!游历达到极致了吧!’ 所谓游,就是游观于天地之间。所谓无故,就是日日更新。人们只是把自己所见到的当作游观之乐,我却把造化变化无常当作游观之乐,所以人们从来没有能够辨明这种游观的。故说:“从来没有人能辨明他的游。”壶丘子非难他说:“游这种行为与人相同,你却说它本来与人不同;你这样游,也没有什么不同于人的地方。你所见到的也只是常见之物,凭什么说看见了它的变化呢?”所以说:“凡是所见,也只是经常看见它的变化。”这是说他妄自认为看见了变化。万物无故而日日夜夜在眼前交替,只是看见它们不断更新,却不知道它们并无固定的原因。我作为我的情形也是这样。把万物的日新月异当作玩赏,却不知道我自己也随着变化一同前进,一天不同于一天;这样,无论观常还是观变,都是向外游观。向外物求全,只是把外物全部看尽而已。能从自身取得满足,而不向外有所观照,才是最高的游。终身达不到这一境界,是因为知道自己的学习还没有达到。所谓“不知所适”,是说他没有所趋往的地方;所谓“不知所眂”,是说他没有所见。没有趋往,也没有所见,就没有物,也没有我;没有什么不是游,也没有什么不是观。我所说的游观就是这样,所以说:“万物都是游,万物都是观。”因此说:“这就是我所说的游,也是我所说的观。” 再次说“到了极点啊”,是为了重申其意并加以赞美。龙叔对文挚说:“你的医术很微妙。我有一种病,你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先说说您所患病的症状。”龙叔说:“乡里称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全国诋毁我,我不以为羞辱;有所得到不高兴,有所失去也不忧愁;把生看作死,把富看作贫,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人;住在自己的家中,像住在旅舍;看自己的乡里,像看戎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症,爵位赏赐不能使我振奋,刑罚不能使我畏惧,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动摇我。因此不能侍奉国君,交结亲友,驾驭妻子,管制奴仆。这究竟是什么病?有什么方法能够治好它呢?”文挚于是让龙叔背对光明站立,自己从后面面向光明观察他。不久说道:“啊,我看见您的心了。方寸之心空虚了,几乎达到圣人的境界。您的心有六个孔窍通畅,只有一个孔窍不通。如今把圣智当作病,也许就是由于这一点吧?这不是我的浅陋医术所能治好的。” 把荣辱、得失、生死、贫富看成一样,都是忘却世间事务。把别人看作猪,是没有贵贱之分;把自己看作人,是没有彼我之别。把家看作旅舍,是把亲近之人也看得疏远;把乡里看作蛮夷之国,是把远处也看得如同近处。这些都是心中没有系累。不能侍奉君主、交友、驾驭妻子、管制奴仆,是因为没有用心去应付世俗。这本来都是至人的境界,却把它当作病,正如现在禅家所说的呵斥之语。背对光明站立,就能看见他的心;扁鹊隔墙看见人的五脏,也有这样的事,但本章只是譬喻。末后一转却这样收束,是说圣智存在于自己心中,如果还不能自行忘却它,也仍然可以称为病,所以故意把说法翻转过来。佛氏说:“执着药物来治病,药物本身也成了病。”与这里的意思相近。没有凭借什么却能恒常生存的,是道;由生而生,所以虽有终结却不会灭亡,这叫常;由生而走向灭亡,是不幸。有所凭借而恒常死亡的,也属于道;由死而死,所以虽尚未真正终结却自行灭亡的,也属于常;由死而生,是幸运。因此,无所凭借而生,叫作道;凭借道而得到终结,叫作常。有所凭借而死,也叫作道;凭借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常。

无所由而常生者,谓无所从来而不知生之所以生。泯其知识者,道也。由生而生,则知其所以生而生者,虽此身有终而终者未常亡,此常人之见也。知有生则有亡,此因生而达无生之理者,故曰不幸。言此知此觉,反为累也。由无生之理而知其所以生,则虽生而常若无生者,此亦#1道也。亦者,近道之意也。由无生而知常死,其身虽未终而自若无生者,此亦常人之见也。然因无生之理而知其所以生,则幸矣,无用而生,无容心於生也,此谓之道。因此道而知所以终之理,此谓之常。有所用而死,此有字误也,合是无字。无所用而死,言无容心於死,而循其自然者,亦谓之道。因见道而得所以死之理者,此谓之常。此意盖谓知道者乃是常人,未足为高知,以不知者乃谓之道也。庄列之论,大抵皆如此翻腾其说。释氏断常之论,亦必源流於此。季梁之死,杨朱望其门而歌;随梧之死,杨朱抚其尸而哭。隶人之生,隶人之死,众人且歌,众人且哭。目将眇者,先睹秋毫;耳将聋者,先闻纳飞;口将爽者,先辩淄渑;鼻将窒者,先觉焦朽;体将僵者,先亟奔佚;心将迷者,先识是非。故物不至者则不反。隶人,众人也。季梁、随梧,皆众人也。杨朱一歌而一哭,则杨朱亦众人也。其意盖谓无所用於生而死,其理本一,而歌哭异焉,是未知其道也。物不至至者,极也,物极则反。自目眇已上数句,犹灯将灭者必大明。是皆极则必反之理也。郑之圃泽多贤,东里多才。圃泽之役有伯丰子者,行过东里,遇邓析。邓析顾其徒而笑曰:为若舞,彼来者奚若?其徒曰:所愿知也。邓析谓伯丰子曰:汝知养养之义乎?受人养而不能自养者,犬豕之类也;养物而物为我用者,人之力也。使汝之徒食而饱,衣而息,执政之功也。长幼群聚而为牢藉庖厨之物,奚异犬豕之类乎?伯丰子不应。伯丰子之从者越次而进曰:大夫不闻齐,鲁之多机乎?有善治土木者,有善治金革者,有善治声乐者,有善治书数者,有善治军旅者,有善治宗庙者,群才备也。而无相位者,无能相使者。而位之者无知,使之者无能而知之与能为之使焉。执政者乃吾之所使,子奚矜焉?邓析无以应,目其徒而退。邓析辩者也。伯丰子,贤者也。邓析望丰子之来,欲戏舞之。若,汝也。其徒者,邓析之弟子也。彼来者,伯丰子也。养养之义,犹《孟子》所谓役人,役於人者也。犬豕则受养於人,养犬豕而为我用者,人也。意谓伯丰之徒食禄於郑,受执政之养,而为执政所用也。多机,多技巧也。相位,相位致也。相使者,相役使也。其技既同,各能所能,不能相位,致相役使,而其所以使之位之者,皆无技艺之人。是有知有能者,乃为无知无能者所用也。执政,有才之人也。伯丰子,以道自晦者也。言我以道自晦,虽若无能无知,而郑国之执政见用於时者,乃为役於我者也,彼又何能养我乎?奚矜者,何以此矜诧而舞我也。公仪伯以力闻诸侯,堂溪公言之於周宣王,王备礼以聘之,公仪伯至。观形,懦夫也。宣王心惑而疑曰:女之力何如?公仪伯曰:臣之力能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王作色曰:吾之力者能裂犀兕之革,曳九牛之尾犹憾以弱。女折春螽之股,堪秋蝉之翼,而力闻天下,何也?公仪伯长息退席,曰:善哉王之问也。臣敢以实对。臣之师有商丘子者,力无敌於天下,而六亲不知,以未尝用其力故也。臣以死事之。乃告臣曰:人欲见其所不见,视人所不窥;欲得其所不得,修人所不为,故学视者先见舆薪,学听者先闻撞锺。夫有易於内者无难於外。於外无难,故名不出於一家。今臣之名闻於诸侯,是臣违师之教,显臣之能者也。然则臣之名不以负其力者也,以能用其力者也,不犹愈於负其力者乎?堪,任也,言能举秋蝉之翼也,此是戏言以激王问也。商丘子之力,天下无敌,而至亲之间不知其勇,是能自晦也。见所不见,视所不窥,得所不得,修所不为,此皆不知之知、无为之为之意。学视自舆薪而始,学听自闻锺而始,此见闻之粗者也,必至於见所不见,闻所不闻而后为妙也。有易於内,是不闻不见者也。易者,事在易而求诸难之易也。能见其所不见,闻其所不闻,我求诸内既易於此,则於外之见闻无难矣。既於外也无难,则虽见闻亦不用,人何由知之?故其名不出於一家,言虽邻人亦不知也。今我不能不用其力,故以有力闻於天下。好#2胜而自矜负者而不能自晦至以名显,是违师之教#3而失其道也。然臣之用力不能自晦,亦犹胜於矜负其力者矣。盖以此讽王之好勇也。然此书之意,主於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故设为此喻尔。长息,长太息也。

译“无所由而常生”,是说没有所从来,也不知道生命为何会产生;泯灭自己的知识意识,就是道。由生而生,就是知道自己为何生而生;虽然这个身体有终结,但终结并不曾真正灭亡,这是常人的见解。知道有生便有死,是由生而通达无生之理,所以说是不幸;这是说这种知识和觉察反而成了累赘。由无生之理而知道生命为何产生,虽在生而常常如同无生,这也算是道。“亦”字表示接近道的意思。由无生而知道恒常死亡,身体虽未终结,却自行如同无生,这也是常人的见解。然而,能够因无生之理而知道生命为何产生,就是幸运;无所作为而生,对生不起心念,这叫作道。由此道而知道终结的道理,这叫作常。“有所用而死”中的“有”字有误,应当是“无”字。无所作为而死,是说对死亡不起心念,顺循自然,这也叫作道。因见道而得到死亡的道理,这叫作常。这层意思大概是说,知道道的人只是常人,还不足以算作高明的知识;反而把不知道称作道。庄子、列子的论说,大多都这样翻转说法。佛氏关于断、常的论说,也必定是从这里流传出去的。季梁死时,杨朱在他家门前遥望而歌;随梧死时,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而哭。奴仆出生时,众人尚且歌唱;奴仆死亡时,众人尚且哭泣。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听见细微的飞声;口舌将要失去味觉的人,先能辨别淄水和渑水;鼻子将要闭塞的人,先闻到焦木和腐朽之气;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急速奔跑逃逸;心将要迷乱的人,先辨认是非。所以,事物没有达到极点,就不会反转。“隶人”就是普通人。季梁、随梧都是普通人。杨朱一人歌唱、一人哭泣,那么杨朱也还是普通人。它的意思大概是说:对于生命既然无所用心而死亡,其道理本来是一样的,杨朱却有歌有哭,正是还没有明白其中的道理。“物不至至”中的“至”是极点;事物到了极点就会反转。从“眼睛将要失明”以下几句,就像灯将要熄灭时反而大放光明,都是达到极点必然反转的道理。郑国的圃泽有很多贤人,东里有很多有才之士。圃泽战事期间,有个伯丰子经过东里,遇见邓析。邓析回头对他的门徒笑道:“给你们表演一番,看那个来的人怎么样?”门徒说:“正想知道。”邓析对伯丰子说:“你知道养养的道理吗?接受别人供养却不能自己供养自己的,是犬猪一类;供养万物而使万物为我所用,是人的力量。让你的门徒有饭吃而吃饱,有衣穿而休息,这是执政者的功劳。长幼众人聚集在一起,成为牢圈和厨房中的食物,和犬猪一类有什么不同?”伯丰子不回答。伯丰子的随从越过次序上前说:“大夫没有听说齐、鲁两国有许多机巧之士吗?有善于治理土木的,有善于治理金属皮革的,有善于治理声乐的,有善于治理文字算术的,有善于治理军旅的,有善于治理宗庙的,各种人才都齐备了。然而没有人能担任相位,也没有人能够互相役使。担任职位的人没有才智,役使他们的人没有能力,却让有知识有能力的人来被役使。执政者正是我们所役使的人,您凭什么自夸呢?”邓析无话可答,只看了看他的门徒便退走了。邓析是善于辩说的人,伯丰子是贤者。邓析看见伯丰子到来,想戏弄他、使他窘迫。“若”就是你;“其徒”是邓析的弟子;“彼来者”就是伯丰子。“养养”的意思,类似《孟子》所说的役使人和被人役使。犬猪接受人的饲养,饲养犬猪并使它们为自己所用的才是人。意思是说,伯丰子的门徒在郑国领取俸禄,接受执政者的供养,又被执政者使用。多机,就是有很多技巧。相位,是取得相位;相使,是互相役使。他们的技术相同,各自擅长各自的事情,却不能取得相位、互相役使;而给他们职位、役使他们的人,都是没有技艺的人。于是有知识有能力的人反而被无知无能的人使用。这里的“执政”指有才之人;伯丰子则是以道自我隐藏的人。他说:我用道来隐藏自己,虽然好像无能无知,但郑国那些当时被任用的执政者,实际上正是被我役使的人,他们又有什么能力来供养我呢?“奚矜”是说凭什么这样自夸炫耀、戏弄我。公仪伯以力气闻名于诸侯,堂溪公向周宣王称说此事,宣王备办礼仪来聘请他,公仪伯到了。宣王观察他的形貌,原来只是个懦弱的人。宣王心中疑惑,问道:“你的力气究竟怎样?”公仪伯说:“臣的力气能够折断春螽的腿,托起秋蝉的翅膀。”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和兕的皮,拖拽九头牛的尾巴还嫌力气不足。你能折断春螽的腿、托起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席位,说:“大王问得好。臣冒昧据实回答。臣的老师有个商丘子,力气天下无敌,却连六亲都不知道他的勇力,因为他从未使用过自己的力气。臣以死侍奉他。他告诉臣:人想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就去观察别人不窥视的地方;想得到别人所得不到的,就修习别人不做的事情。所以学习观看的人先看见一车柴薪,学习听闻的人先听见撞钟。内在有容易之处,外在就没有困难。外在没有困难,所以名声不会传出一家。如今臣的名声传遍诸侯,是臣违背了老师的教诲,显露了自己的能力。然而臣的名声并不是因为背负、夸耀自己的力气,而是因为能够使用自己的力气;这样不还是胜过夸耀自己力气的人吗?” “堪”就是能够,意思是能够举起秋蝉的翅膀;这是戏言,用来激发宣王的追问。商丘子的力量天下无敌,但最亲近的人之间也不知道他的勇力,这是能够自我隐藏。看见所看不见的、观察所不窥视的、得到所得不到的、修习所不做的,都是以“不知”为知、以“无为”为为的意思。学习观看从看见一车柴薪开始,学习听闻从听见钟声开始,这是见闻中粗浅的层次;一定要达到看见所看不见、听见所听不见,才算精妙。“内在有容易之处”,是说不听不见的内在境界。“易”是事情在容易处,却从困难处寻求容易。能够看见所看不见、听见所听不见,我在内在求取这些时已经容易,那么对外在的见闻便没有困难。既然对外在没有困难,即使有所见闻也不使用它,别人又怎么会知道呢?所以名声不会传出一家,甚至邻人也不知道。如今我不能不使用自己的力量,因此以有力闻名天下。喜欢争胜而自我夸耀、不能自我隐藏,最终以名声显露出来,就是违背老师的教诲而失去他的道。然而臣使用力量而不能自我隐藏,也还是胜过夸耀自己力量的人。这大概是借此讽刺宣王喜好勇力。不过本书的意思,主要在于有若无、实若虚、受到冒犯却不计较,所以特意设下这个譬喻。“长息”就是长长地叹息。

中山公子牟者,魏国之贤公子也。好与贤人游,不恤国事,而悦赵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之徒笑之。公子牟曰:子何笑牟之悦公孙龙也?子舆曰:公孙龙之为人也,行无师,学无友,佞给而不中,漫衍而无家,好怪而妄言。欲惑人之心,屈人之口,与韩檀等肄之。无师无友,言其独学也。佞给,口才也。不中,不中理也。漫衍,泛滥也。无家,言不主一家之学也。韩檀,公孙龙之徒也。以其说与其徒自相讲肄,欲以屈惑时人,而非正理也。公子牟变容曰:何子状公孙龙之过欤?请闻其实。子舆曰:吾笑龙之诒孔穿,言善射者能令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矢矢相属,前矢造准而无绝落,后矢之括犹衔弦,视之若一焉。括,箭之本,受弦处也。以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不一发也。矢矢相属,不一矢也。前发之矢皆中准,矢#4则无坠落者。后发之矢又中其括,犹衔弦然。矢矢皆相属,视之如一条箭也。造,至也。准,法也。造准,言合法也。前后,发矢之次第也。犹衔弦者,括之受镞,如受弦也。孔穿骇之。龙曰:此未其妙者。逢蒙之弟子曰鸿超,怒其妻而怖之。引乌号之弓,綦卫之箭,射其目。矢来注眸子而眶不睫,矢坠地而尘不扬。是岂智者之言与?公子牟曰:智者之言固非愚者之所晓。后镞中前括,钧后於前。矢注眸子而眶不睫,尽矢之势也。子何疑焉?乌号,黄帝之弓有名者。綦卫,必亦箭之有名者。眶不睫者,言不瞬也。矢坠地而尘不扬,言其落之轻也。钧后於前者,言前后之矢力不轻重也。尽矢之势者,言矢至於近眸而尽,乃落於地,是其射时约矢之势至此而尽,准则之精也。乐正子舆曰:子,龙之徒,焉得不饰其阙?吾又言其尤者。龙诳魏王曰:有意不心。有指不至。有物不尽。有影有移。发引千钧。白马非马。孤犊未尝有母。其负类反伦,不可胜言也。公子牟曰:子不谕至言而以为尤也,尤其在子矣。夫无意则心同,无指则皆至。尽物者常有。影不移者,说在改也。发引千钧,势至等也。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孤犊未尝有母,非孤犊也。乐正子舆曰:子以公孙龙之鸣皆条也。设令发於余窍,子亦将承之。公子牟默然良久,告退,曰:请待余日,更谒子论。子,龙之徒,谓牟乃为龙之徒弟,安得不强为文饰其疏缺乎?阙,疏脱也。又言其尤者,更取其已甚者言之,欲子牟必知其妄也。意生於心,今日有意不心者,心意有异名也。牟日无意则心同者,谓曰意则不得为心,日心则不得为意。若日无意则心亦同,无若日有意则心亦同,有是意不为心也。指一物而视之,则其所不指者尚多,故日有指不至,苟无所指则皆至矣,故曰:无指则皆至。有者谓之物,若以有为物,则天下之物岂可尽?不以物为物,则可以尽天下之物而皆为吾有。故曰:尽物者常有。有影者不移,此惠子所谓飞鸟之影未尝动也。改动#5也。一物有一影,才动则后之影非前之影矣。由后影而求前之影,则未移之先是也,曰:影不移者,说在改也。改,变也,谓其说在於变政之时也。发,至弱也;千钧,至重也。以一发而引千钧固不可,然积其发之势至与千钧等,则亦可以引千钧矣,故曰:势至等也。此虽强辩,亦可通。白,色也,以色而名,曰白。马,形也,以形而名,曰马。谓色为白则可,谓形为马则可,若以白马为马,则白,色也;马,形也,二物也,安得而一之?故曰:白马非马,形名离也。《孔丛子》、《公孙龙》同。孤犊虽母之所生,母在则不谓之孤,既谓之孤,则未尝有母矣;谓之有母,则非孤犊也。《庄子》亦有处同。条,法也。子舆怒其强辩,不可得而复诘,故曰:汝以公孙龙之言皆合条法邪?余窍,鄙秽处也,谓其言若出於他窍,汝亦承从之也。更谒子论者,如今人所谓向下文长更待来日也。愠怒而不与言也。尧治天下五十年,不知天下治欤,不治欤?不知亿兆之愿戴己欤?不愿戴己?顾问左右,左右不知;问外朝,外朝不知;问在野,在野不知。尧乃微服游於康衢,闻童儿谣曰:立我蒸民,莫匪尔极。不识不知,顺帝之则。尧喜问曰:谁教尔为此言?童儿曰:我闻之大夫。问大夫。大夫曰:古诗也。尧还宫,召舜,因禅以天下。舜不辞而受之。此章形容圣人之化天下,未尝有化之之迹,天下虽化而皆不自知。立我者,言使我生立於天地之间也。极者,道也。帝,则天理也。当时之诗本以咏尧之德,而大夫以为古诗,此亦是形容其不知所以然之意。尧於天下相忘如此,故举舜而禅之,舜亦受而不辞者,言尧之禅、舜之受皆出於无心也。

译中山公子牟,是魏国贤能的公子。他喜欢同贤人交游,不顾虑国事,却喜爱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一类的人都讥笑他。公子牟说:“你们为什么讥笑我喜爱公孙龙?”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没有老师,学习没有朋友,口才巧利却不合道理,言论泛滥却不专主一家学说,喜好怪异而妄言妄说。他想迷惑人的心思,使人无言以对,和韩檀等人一起研习这些说法。” “无师无友”,是说他独自学习。“佞给”,是口才;“不中”,是不合道理;“漫衍”,是泛滥;“无家”,是说不以某一家学说为宗主。韩檀是公孙龙的门徒。他们用这些说法同门徒相互讲习,想借此使当时的人屈服迷惑,而不是在阐明正当的道理。公子牟变了脸色,说:“你为什么这样陈述公孙龙的过错?请让我听听事实。”子舆说:“我笑公孙龙欺骗孔穿,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让后一支箭的箭镞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箭箭相接,支支相连;前一支箭到达准绳而不断落下……” 后一支箭的箭尾还像衔在弓弦上一样,远看就像一支箭。“括”是箭的根部,也就是承受弓弦的地方。“以后镞中前括,发发相及”,不是只发一箭;“矢矢相属”,也不是只有一支箭。前面射出的箭都命中准绳,所以箭不会坠落。后面射出的箭又射中前箭的箭尾,像衔住弓弦一样。箭箭相连,远看就像一条箭。“造”是到达;“准”是法则。“造准”是说合乎法则。“前后”是射箭先后的次序。“犹衔弦”是说箭尾承受箭镞,就像承受弓弦一样。孔穿听了很惊骇。公孙龙说:“这还不是最妙的。逢蒙的弟子有个叫鸿超的,因恼怒妻子而恐吓她。他拉开乌号弓,搭上綦卫箭,射向她的眼睛。箭飞来直抵眼珠,眼眶却不眨;箭落到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这难道是智者的话吗?”公子牟说:“智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明白的。后一支箭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后箭的力量和前箭相等。箭射到眼珠时,眼眶不眨,是把箭的力量全部发挥出来。你还有什么可怀疑的呢?” “乌号”是黄帝的一张名弓;“綦卫”也一定是名箭。“眶不睫”是说眼睛不眨。“箭落地而尘不扬”是说箭落下得很轻。“钧后于前”是说前后两箭的力量没有轻重之别。“尽矢之势”是说箭到了眼睛附近,力量已经耗尽,于是落到地上;这是说射箭时把箭的力量控制到这里便耗尽,准则极其精妙。乐正子舆说:“你是公孙龙的门徒,怎么能不替他的缺陷文饰呢?我再说说他最荒谬的地方。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有意却不是心。有指却没有达到。有物却不能穷尽。有影却没有移动。发一根毫毛可以牵引千钧重物。白马不是马。孤犊从未有过母亲。’这种违背类别、颠倒常理的说法,多得数不清。”公子牟说:“你不明白最高妙的言论,却认为它们荒谬;荒谬的地方反而在你。没有意念,心就相同;没有指称,万物就都达到。穷尽万物的,常常就是有。影子不移动,解释在于变化。发一根毫毛牵引千钧,是说力量达到相等。白马不是马,是说形与名分离。孤犊从未有过母亲,是说它若称为孤犊,就已不是有母亲的孤犊。”乐正子舆说:“你把公孙龙的鸣说都看作合乎法则。假使这些话从我其他的孔窍中发出,你也会附和它们。”公子牟沉默了很久,告辞说:“请等过些日子,我再来拜见您讨论。” “你是龙的门徒”,是说公子牟既然是公孙龙的门徒,怎么能不勉强替公孙龙的疏漏加以文饰呢?“阙”是疏漏脱失。所谓“再说他最荒谬的地方”,是进一步拿他已经极其荒谬的说法来说,想让公子牟一定知道它的虚妄。意念产生于心;今天说“有意却不是心”,是把心和意分成两个名称。公子牟说“没有意念心就相同”,是说如果称为意,就不能称为心;如果称为心,就不能称为意。若说无意则心相同,也就等于说有意而心仍相同,因为确实存在有意却不称为心的情况。指向一物而看它,那么没有被指的东西还很多,所以说“有指而不能达到”;如果没有所指,便全都能达到,所以说“没有指就全都达到”。有所存在的才称为物;如果把“有”当作物,天下的物怎么可能穷尽?如果不把物固定为物,就可以穷尽天下万物,使它们都成为我的所有,所以说“穷尽万物的总是有”。有影子却不移动,是惠子所说飞鸟的影子从未移动。所谓“变化”,是说一物有一个影子,刚一移动,后来的影子就不是原来的影子了;从后一个影子追究前一个影子,未移动以前就是如此。故说“影子不移动,解释在于变化”。“改”就是变化,意思是这种说法的根据在于变化发生之时。“发”是极轻之物,“千钧”是极重之物。用一根毫毛牵引千钧重物固然不可能,但如果积累毫毛所产生的力量,使它达到与千钧相等,也就可以牵引千钧,所以说“力量达到相等”。这虽是强词辩说,却也可以讲通。白是颜色,以颜色命名为白;马是形状,以形状命名为马。说颜色是白可以,说形体是马也可以;如果把白马作为马,那么白是颜色,马是形体,是两种事物,怎么能把它们合而为一?所以说“白马不是马”,是形与名分离。《孔丛子》和《公孙龙》也有相同说法。孤犊虽然是母牛所生,但母牛在,就不能称为孤;既然称为孤,就等于说它从未有过母亲。若说它有母亲,就不是孤犊。《庄子》中也有相同的说法。“条”是法则。子舆恼怒于公孙龙的强词辩说,无法再加以诘问,所以说:“你以为公孙龙的话都合乎法则吗?”“余窍”是卑鄙污秽的孔窍,意思是说,假如这些话从别的孔窍中说出,你也会跟着附和。“更谒子论”,就像今天人们所说的“下文再说,改日再来同您讨论”。这里的“愠”是恼怒而不再与他说话。尧治理天下五十年,却不知道天下治理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亿万百姓是否愿意拥戴自己。尧回头询问身边的人,身边的人不知道;问外朝的大臣,外朝也不知道;问民间的人,民间也不知道。尧于是穿着便服游行于康衢,听见儿童唱歌:“使我百姓得以生立,没有不是遵循你的至道;不识也不知,顺从上帝的法则。”尧高兴地问:“是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儿童说:“我听大夫说的。”尧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尧回到宫中,召来舜,于是把天下禅让给舜。舜没有推辞便接受了。本章描写圣人教化天下,却从来没有教化的痕迹;天下虽然已经被教化,却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立我”是说使我们生存并立于天地之间;“极”就是道;“帝”就是上天的法则。当时的诗本来是歌咏尧的德行,大夫却把它当作古诗,这也是用来描写人们不知道其中所以然的意思。尧与天下相忘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推举舜而禅让天下;舜也接受而不推辞,是说尧的禅让和舜的接受都出于无心。

关尹喜曰:在己无居,形物其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6,其应若响,故其道若物者也。物自违道,道不违物。善若道者,亦不用耳,亦不用目,亦不用力,亦不用心。欲若道而用视听形智以求之,弗当矣。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用之弥满六虚,废之莫知其所。亦非有心者所能得远,亦非无心者所能得近。唯默而得之而性成之者得之,知而忘情,能而不为,真知真能也。发无知,何能情?发不能,何能为?聚块也,积尘也,虽无为而非理也。在己无居,无执着也。随物而见,随用而显,形於物而道自着也。其动若水,无容心也。其静若镜,妍媸在物不在我,随其来而应之,顺於声,自然而然也。其道若物者,顺於物也。物无非道,不知道者,自违之道,何尝违於物哉?不用耳,不以听得之也。不用目,不以视得之也。不用力,不以力求得之也。不用心,不以心思得之也。若以视听形智求道,则不得其当矣。形,身也,力也。智,心思也。瞻之在前,忽焉在后,言无方所也。用之则见,可以弥满於六虚,不用则无。废之莫知其所,废而不用之时,不知道在何处也。有心求者去道远,道何远於有心者?无心求者去道近,道何尝近於无心者?释氏曰:道不可以有心求,亦不可以无心得。即此意也。默#7而得之,自悟也,性成之也,生知也。知以不知,故曰:知而忘情。能以不能,故曰:能而不为。不知乃真知也,不能乃真能也。发,向也,今人亦有一发如是之语。禅学曰:事无一向是也。情,实也。若一发只是无知,则何能得其实?若一发只是无能,则何所能为?盖谓知以不知,非果无知,无知而无不知也。能以不能,非果无能,无能而无不能也。为以不为,非果无为,无为而无不为也。若如积尘然,若如聚块然,则虽无为而非理矣,谓无为之理不如此也。以是观之,则庄列之学何尝以槁木、死灰为主?禅家曰:不许夜行,投明须到,绝后再苏,欺君不得。乃是此意。此一节乃庄列书中大条贯。《五祖演论真净语录》说:冷秋秋地古庙香炉一念,万年为障蔽光明。其意正如比也。此一段见《大慧语录普说》中。《庄子□天下》篇论田骈慎到,块不失道,为死人之学,亦是此一块,即聚块之块也。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四竟#1 亦:原作『一』,据明本改。#2 好:原作『虽』,据明本改。#3 师之教:明本作『师教之传』。#4 矢:原本无,据明本增。#5 动:明本作『变』。#6 镜:明本作『鉴』。#7 默:原作『嘿』,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五鬳斋林希逸汤问第五殷汤问於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己。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物虽自无而有,既有矣,则必有所始,安得谓之古初无物乎?此语翻得又好。极已,犹极止也。物之之后终始,无所止极,如春先而夏后,春终而夏始,先岂为始?后岂为终?纪,极也。恶知其纪,言无极也。物之外事之先,朕所不知者,即四维上下不可思量,《庄子》所谓六合之外存而不论也。固问,坚问之也,不得已而后答曰:谓之无则无极,既有有之名则必有尽,但不可得而知尔。无极复无无极,此下数语,与《庄子》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一样语脉也。《庄子□逍遥游》篇曰汤之问棘,此曰夏革。棘革音近,恐传讹也,然大抵皆寓言尔,名字异同,不足深考。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四海之外,犹有国土或无国土,皆不可知。譬如在於营者,但见营之人民;在於豳者,但见豳之人民,岂知营之东又有如营者,豳之西又有如豳者?以中国之所见且如此,况四海、四荒、四极之外乎?齐州,中国也。实之者,欲其即近以明远也。海外曰大荒,大荒之外曰无极,故曰四海、四荒、四极。此亦务为高远广大之言。庄列之书皆如是。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固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

译关尹喜说:“在自身没有执着,形迹显现在万物之中。它运动时像水,静止时像镜子,回应时像回声,所以它的道就像万物一样。万物自己违背道,道却不违背万物。善于体道的人,也不用耳,也不用眼,也不用力量,也不用心。想要体道,却使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虑去求取它,就不恰当了。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运用它时充满六虚,废弃不用时却不知道它在什么地方。它不是有心求取的人能够远远得到的,也不是无心求取的人能够近近得到的。只有默默地得到它、由本性成就它的人才能得到它;以知为知而忘却情意,以能为能而不加作为,这才是真知真能。发出无知,怎么能有真实情意?发出不能,怎么能有所作为?若只是聚成土块、堆积尘土,虽说无为,却并不合道理。” “在自身没有居着”,是说没有执着。随着万物而显现,随着作用而显露,形迹显现在万物之中,道也就自然显著了。“运动像水”,是说心中不存容纳之念;“静止像镜子”,是说美丑在于万物而不在于我,随着事物到来而回应,顺着声音自然应答。“道像万物”,是说顺应万物。万物无不属于道;不知道道的人自己违背道,道什么时候违背过万物呢?“不用耳”,不是靠听觉得到它;“不用眼”,不是靠视觉得到它;“不用力”,不是靠力量求得它;“不用心”,不是靠心思推求它。如果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虑来求道,就不得其当。“形”指身体,也指力量;“智”指心思。“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是说它没有固定方所。运用它,就能看见它充满六虚;不用它,就无从看见。废弃不用时,便不知道道在什么地方。有心求道的人离道远,难道道真的远离有心求道的人吗?无心求道的人离道近,难道道真的靠近无心求道的人吗?佛氏说:“道不可以有心求,也不可以无心得。”就是这个意思。“默而得之”是自己悟得;“性成之”是由本性成就,也就是生而知之。以知为不知,所以说“知而忘情”。以能为不能,所以说“能而不为”。不知道才是真知,不能才是真能。这里“发”是说“发端”或“首先”,今天人们也有“一发如此”的说法。禅学说:“事情没有一向固定如此。”这里的“情”是实情。如果一开始就只是无知,又怎么能得到真实情形?如果一开始就只是无能,又有什么能够作为?这是说以知为不知,并不是真的无知,而是无知却无所不知;以能为不能,并不是真的无能,而是无能却无所不能;以作为为不作为,并不是真的无为,而是无为却无所不为。如果像堆积尘土、聚成土块那样,虽说无为,却不合道理;无为的道理并不是这样。由此看来,庄子、列子的学说何曾以槁木死灰为主旨?禅家说:“不许在黑夜行走,天明时必须到达;绝后重新苏醒,不能欺骗君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这一节是庄子、列子书中的大纲。《五祖演论真净语录》说:“冷冷清清的古庙香炉,只要有一念,万年都会成为遮蔽光明的障碍。”意思正与这里相似。这一段见于《大慧语录普说》。《庄子·天下》篇评论田骈、慎到,说“块然不失道,是死人的学问”,也是这个“块”,即“聚块”的块。《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四完。#1“亦”:原文作“一”,据明本改。#2“好”:原文作“虽”,据明本改。#3“师之教”:明本作“师教之传”。#4“矢”:原本没有,据明本增补。#5“动”:明本作“变”。#6“镜”:明本作“鉴”。#7“默”:原文作“嘿”,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五。鬳斋林希逸。第五篇《汤问》。殷汤问夏革说:“远古最初有万物吗?”夏革说:“远古最初没有万物,如今怎么会有万物?后世的人将来会说今天没有万物,这可以吗?”殷汤说:“既然如此,那么万物就没有先后了吗?”夏革说:“万物的终始,本来没有极限。开始有时成为终结,终结有时成为开始,哪里知道它的界限呢?但是,在万物之外、事情之前的情形,我不知道。”殷汤说:“那么上下四方有没有极限呢?”夏革说:“不知道。”汤再三追问。夏革说:“说没有就没有极限,说有就有穷尽,我凭什么知道呢?然而无极之外又没有所谓无极,无尽之中又没有所谓无尽;无极之外还有无极,无尽之中还有无尽。我因此知道它没有极限、没有穷尽,却不知道它有极限、有穷尽。” 万物虽然从无而有,但既然已经有了,就必然有所开始,怎么能说远古最初没有万物呢?这句话翻译得也很好。“极已”犹如说极限和止境。万物在终始之后仍无所止极,就像春在前、夏在后,春终结而夏开始;前者难道就是开始,后者难道就是终结吗?“纪”就是极限。“哪里知道它的界限”,是说没有极限。万物之外、事情之前,我不知道,就是四维上下不可思量,正如《庄子》所说六合之外存而不论。汤“固问”,是坚持追问;夏革不得已才回答说:称为无,就没有极限;既然有了“有”的名称,就必然有穷尽,只是无法知道罢了。“无极之外还有无极”等以下几句,与《庄子》所说“有开始的开始、有尚未开始有开始的、有尚未开始有那尚未开始有开始的”,语脉相同。《庄子·逍遥游》篇说是汤问棘,这里说夏革;棘、革音近,恐怕是传抄讹误,但大体都是寓言,名字相同或不同,不值得深考。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仍然像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地,那里的人仍然和这里的一样。问营地以东,仍然有像营地一样的地方。向西走到豳地,那里的人仍然和这里的一样。问豳地以西,仍然有像豳地一样的地方。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之内外并没有不同。” 四海之外究竟还有没有国土,都无法知道。譬如住在营地的人,只看得见营地的人;住在豳地的人,只看得见豳地的人,哪里知道营地以东还有像营地一样的地方,豳地以西还有像豳地一样的地方?以中国所能见到的范围来说尚且如此,何况四海、四荒、四极之外呢?齐州就是中国。“证实它”,是想从近处推及远处,以说明遥远之处。海外叫大荒,大荒之外叫无极,所以说四海、四荒、四极。这也是刻意说些高远广大之言,庄子、列子的书都如此。所以大的包含小的,小的也包含大的,没有穷尽。能够包含万物的,也像能够包含天地;包含万物,本来就无穷;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的外面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所不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