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命第六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於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於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於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牙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於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於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甚戚者,甚亲也。国氏、高氏、齐二贵族也。鲍叔知我贫,知我时不利,知我有老母,此数语甚佳。善用能,善交人事也。不得不举,不得不用,天命也。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於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於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於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於国有不闻也,其於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病病矣,言病至甚矣。讳云者,言不可讳人说也。此是句绝。不己若者不比之人,言恶之,不以人类比之也。钩乎君者,钩绊拘束之也。逆乎民者,以法理操制之也。上忘者,其事上以无心也。下不叛者,苟不背於理而已。愧不若黄帝,贵己甚周也。哀不己若,特人甚恕也。以德分人,不自有其德也。以贤临人,有心於服人也。以贤下人,卑己而尊人也。於国有不闻,於家有不见者,不用其聪#1明也。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於始,或薄之於终;薄之於终,或厚之於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管鲍之交如彼,而垂没之言似薄鲍叔而厚隰朋,虽曰为国择相,实亦有命焉,非夷吾所自由也。厚薄之语,非实论也,借此以形容力命之说耳。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两可者,诡随而为是非也。无穷之辞,不可诘也。数难子产之治,言於子产为治之时数有扞格也。子产屈之,言苦於先也。子产既用邓析之竹刑,又以扞格为苦,遂归咎於竹刑,故执而戮辱之,既戮辱之,又诛之。竹刑,竹简刑书也。不得不用,不得不诛者。竹刑,邓析所制,子产始而用之,而邓析乃以此被诛,好恶反覆,而祸福生焉,皆出於命之自然,非人力也。子产亦不自由尔。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乎之宁之,将之迎之。
译管夷吾和鲍叔牙两人交情非常亲密,一同住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中受宠的人很多,嫡子和庶子都争相活动,国人害怕发生祸乱。管仲和召忽护送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护送公子小白逃往莒国。不久公孙无知发动叛乱,齐国没有国君,两个公子争着回国。管夷吾与小白在莒地交战,管夷吾从路上射箭,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即位后,逼迫鲁国杀死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夷吾则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希望杀了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一个人能为自己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为国君效力。如果您想成就霸王之业,除了管夷吾就不行。您一定要放了他。”于是桓公召见管仲。鲁国把管仲送还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替他解除囚禁。桓公以礼相待,并把他的职位排在高氏、国氏之上;鲍叔牙反而把自己置于管仲之下,任用他主持国政,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成就了霸业。管仲曾感叹说:“我年轻时困穷,曾经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物时我总是多拿一些;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是贫穷。我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却使他陷入极大的困境;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势有利有不利。” “我曾经三次出仕,三次被国君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才德,知道我只是没有遇到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败退;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家中有老母。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幽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并不以小节受辱为羞,而以声名不能显扬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世人因此称说管仲、鲍叔牙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能人。然而实际上,这并不是善于交友,也不是善于任用能人。所谓并非善于交友、也并非善于任用能人,是说并没有另一个人特别善于交友、特别善于任用能人。召忽不是特别能够舍生取义,而是不得不死;鲍叔牙不是特别能够举荐贤才,而是不得不举荐;小白不是特别能够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任用。“甚戚”,就是非常亲密。国氏、高氏,是齐国的两个显贵家族。鲍叔牙知道我贫穷,知道我时运不利,知道我有老母,这几句话说得很好。“善用能”,就是善于任用人才;“善交”,就是善于处理人际关系。“不得不举”“不得不用”,都是天命所决定的。后来管夷吾病重,小白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不必忌讳直说。假如病到了严重的程度,我把国政托付给谁才可以呢?”夷吾说:“君王想托付给谁?”小白说:“鲍叔牙可以。”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是贤士;但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把他们当作同类。一旦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束缚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小白说:“那么谁可以呢?”夷吾回答:“如果不得已,就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不存私心,对下不违背众人;他惭愧自己不如黄帝,却怜悯那些不如自己的人。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人。凭贤能压制别人,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人心的;凭贤能谦居人下的,从来没有得不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的事有听而不闻之处,对于家中的事有视而不见之处。如果不得已,就隰朋可以。” “病病矣”,是说病已经严重到了极点。“讳”是说不能忌讳不说,这里应在此处断句。“不己若者不比之人”,是说他厌恶那些不如自己的人,不把他们和自己视为同类。“钩乎君”,是钩连、束缚和拘制君主。“逆乎民”,是用法令来操控、制约百姓。“上忘”,是侍奉上级时没有私心。“下不叛”,只是说不违背事理而已。“愧不若黄帝”,是说他极其尊重自己以外的贤者。“哀不己若”,是说他特别宽恕、怜悯不如自己的人。“以德分人”,是不把自己的德行据为己有。“以贤临人”,是存心凭才能压服别人。“以贤下人”,是降低自己而尊重别人。“于国有不闻,于家有不见”,是说不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这样看来,管夷吾并不是有意轻视鲍叔牙,而是不得不轻视;也不是有意厚待隰朋,而是不得不厚待。起初厚待的人,后来可能反而被轻视;后来被轻视的人,起初可能反而受到厚待。厚薄的来去,并不由我决定。管仲和鲍叔牙的交情本来那样深厚,可是管仲临终的话听起来却像是轻视鲍叔牙、厚待隰朋。虽然说这是为了国家选择宰相,实际上也有命运在其中,并不是管夷吾自己能够决定的。“厚薄”这些话,并不是实在的议论,只是借此来形容力量与命运的道理罢了。邓析执持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无尽的言辞。子产执政时,他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了它,他多次用它来诘难子产的治理,子产被他逼得屈服。后来子产逮捕并羞辱他,不久又把他杀死。这样看来,子产并不是能够善用《竹刑》,而是不得不使用;邓析并不是能够使子产屈服,而是不得不屈服;子产并不是能够杀死邓析,而是不得不杀死。“两可”,就是诡辩曲从,把是非说成两可。“无穷之辞”,是使人无法诘问的言辞。“数难子产之治”,是说子产治理国家时,邓析多次制造抵牾。“子产屈之”,是说子产起初被他困扰而屈服。子产既采用邓析制定的《竹刑》,又苦于它造成的抵牾,于是把罪过归到《竹刑》上,便逮捕邓析并加以羞辱;羞辱之后,又把他杀死。《竹刑》就是写在竹简上的刑书。“不得不用”“不得不诛”的意思是:《竹刑》由邓析制定,子产起初采用它,邓析后来却因它而被杀;好恶反复,祸福由此产生,这一切都出于命运的自然,并非人的力量所能决定。子产也不能自由作主。” 能够生存而生存,是上天的福分;能够死亡而死亡,也是上天的福分。能够生存却不能生存,是上天的惩罚;能够死亡却不能死亡,也是上天的惩罚。有时能够生、有时能够死,得到生或得到死,这种情形是有的;不可以生、不可以死,而有时生、有时死,这种情形也有。然而生生死死,并不由外物或自身决定,都是命运,是智慧无法奈何的。因此说:幽深无边,天道自然会合;空寂无分别,天道自然运行。天地不能违犯它,圣智不能干预它,鬼魅也不能欺骗它。顺其自然,默默体悟它,使它自然成就,使心安宁,随着它而行,迎接它的到来。
可以生,可以死,言各如其所欲,死生而无憾者,人以此为天福之;贪生而不得生,苦於困辱,求死而不得死,人以为天罚之。此事於世固亦有之,而不知生生死死,物我皆不自由,非智力之所能及,莫非命也。虽智亦无如之何。得生得死,即是可以生可以死,特地重迭如此下字。或生或死,亦即不可以之意也。杳然无际者,言杳冥无边际也。杳冥无际而不可穷,此天道归会之地也。冲漠而无所分别,此天道运行之妙也。谁得而知之,天地不能犯者,天为刚德,犹不干时,盈虚消息,天且不违是也。圣智不能干者,言圣智亦不能违时也。鬼魅不能欺者,虽鬼不得而知之,亦不能以此欺人也。默之者,默而悟之也。成之者,浑成自然,无容力也。平之者,平心以听之也。宁之者,安之者也。其去也将之,其来也迎之。《庄子》曰: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亦是此意。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既遗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匪佑自天,弗孽由人,言福佑非出於天,首孽非由於人,皆自然耳。精虑烦散,思虑烦多而精神散失也。乳湩有余,饮乳过多也。矫氏之言,为其以人事致病也,故以为众人而屏去之。俞氏之言,谓其禀受之病也,察受出於天,非人事所政,故以为良医而与之食,谓其言稍近於理也。卢氏之言,制之者不可知,知之者亦不可知,此虽天,亦不知之,固以为神医而厚馈之,以其所见高妙也。俄而自瘳,此一句又谓自然而然,医药亦无预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贵贱厚薄无与於寿夭,此语似若反常而非反常,言其似若违理而实非违理也。以寿夭为出於贵贱厚薄,此语似顺理而实非顺理。知寿夭之出於自然,出於不得不然,则无反顺,之疑矣。鬻熊语文王日: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自短自长,即《庄子》凫鹤之论。算之所无者,言非算计之所及。与算计无预,人将若之何哉。人既不可得而奈何,则安得不听之自然?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此章即《庄子》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之意。颜夭跖寿,何者为好?何者为恶?以人事而揣天意,而欲求其好恶,利害之端,果何从得?不若己之为愈,言不如听其自然。杨布问曰:有人於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兄弟者,言其年貌,言才相若也。父子者、言其贵贱寿夭相去之远也。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者,言我曾记得古人有此言也,其言若何?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是也。纷纷,多也。若若,动而不止也。《汉书》有绶若若是也。欲为而不得为,欲不为而又为之,命之所制,孰知其故?知命则无寿夭矣,知自然之理则无是非矣,知婴兄之心则无逆顺矣,知天命之性则无安危矣。曰命,曰理,曰心,曰性,虽若可信,而又不足信,故曰:都无所信,都无所不信。真矣悫矣,真纯诚悫,一而不维也。若能如此,则何所去?何所就?以何为哀?以何为乐?以何为可为?以何为不可为?皆无容心可也。
译“可以生,可以死”,是说各人都能按照自己的愿望,生死而无所遗憾;人们把这种情形看作上天的福分。贪求生存却不能生存,受困厄和屈辱之苦;想求死却不能死,人们把这种情形看作上天的惩罚。这种事情世上当然也有,但人们不知道生死都是如此,外物和自身都不能自主,并非智慧和力量所能达到,没有一样不是命运。即使有智慧,也对它无可奈何。“得生得死”就是“可以生、可以死”,这里只是特意重复用字。“或生或死”也就是“不可以生、不可以死”的意思。“杳然无际”,是说幽深昏冥而没有边际;幽深无边而不可穷尽,这是天道归会之处。冲和空寂而没有分别,这是天道运行的奥妙。谁能够知道它呢?“天地不能犯”,是说天具有刚健之德,尚且不能违背时序;盈虚消长,天也不能违背。“圣智不能干”,是说圣人和智慧也不能违逆时势。“鬼魅不能欺”,是说即使鬼魅也不能知道其中的奥妙,因而不能凭此欺骗人。“默之”,是默默体悟它;“成之”,是浑然成就而自然如此,不容许人为用力;“平之”,是平静内心而听任它;“宁之”,是使它安定。它离去,就随着它;它到来,就迎接它。《庄子》说:“夫子是适逢时机而来,是顺应时势而去。” 安于时运,处于顺境或逆境之中,悲哀和欢乐都不能侵入内心。这也是同样的意思。杨朱的朋友叫季梁。季梁得病,七天后病势危急。他的儿子围在身边哭泣,请医生来。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太不成器,竟到了这种地步,你为什么不替我唱歌来启发他呢?”杨朱唱道:“上天难道知道这些吗?人怎么能够觉察?福祐若不是出于天,灾祸也不是由人造成。我和你,难道不知道吗?医生和巫师,难道知道吗?”他的儿子没有明白,最终还是请来了三位医生。第一位叫矫氏,第二位叫俞氏,第三位叫卢氏,他们诊察季梁的病。矫氏对季梁说:“你的寒温调摄没有节度,虚实失去分寸;病因在于饥饱、色欲,以及思虑过多而精神耗散,并非天造成,也不是鬼造成。虽然病势已经危急,但还可以治疗。”季梁说:“这是普通医生,赶快把他赶走。”俞氏说:“你起初胎气不足,后来吃奶过多。这种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病因由来已久,不能治好了。”季梁说:“是良医。”便供给他饮食。卢氏说:“你的病不是由天造成,也不是由人造成,更不是由鬼造成。人禀受生命而获得形体,既然有制约它的力量,也有知道它的力量,药物和砭石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季梁说:“这是神医。”于是厚重地馈赠他。不久,季梁的病自然痊愈。“福祐不是出于天,灾祸不是由人造成”,是说福祐并非来自上天,灾祸也并非由人招致,一切都只是自然如此。“精虑烦散”,是思虑繁多而精神散失。“乳湩有余”,是吃奶过多。矫氏的话,是把疾病归因于人的行为,所以季梁认为他只是普通医生,便把他赶走。俞氏的话,是说疾病来自先天禀受;既然禀受出于天,不是人的行为造成的,所以季梁认为他是良医并供给他饮食,认为他的话稍微接近道理。卢氏的话,是说制约它的力量不可知,知道它的力量也不可知;即使是天,也未必知道。因此季梁认为他是神医,厚厚地馈赠他,因为他见解高妙。不久病自然痊愈,这句话又是说一切自然而然,医药也没有参与其中。生命不是靠尊贵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靠爱护就能保养得丰厚;生命也不是靠卑贱就一定夭折,身体也不是靠轻视就一定衰薄。因此,有时尊贵他却不能生存,有时卑贱他却不会死亡;有时爱护他却不能丰厚,有时轻视他却并不衰薄。这看似相反,其实并不相反;这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有时尊贵他而使他生存,有时卑贱他而使他死亡;有时爱护他而使他丰厚,有时轻视他而使他衰薄。这看似顺理,其实并不顺理;这同样是自生、自死、自厚、自薄。尊贵、卑贱、丰厚、衰薄,都与寿命长短没有关系。这句话看似违背常理,实际上并不违背常理,是说它表面像是违反道理,实则并非如此。若把寿夭看成由贵贱厚薄造成,这句话看似合乎道理,实际上并不合乎道理。知道寿夭出于自然,出于不得不如此,就不会再疑惑什么是相反、什么是顺理了。鬻熊对文王说:“自然长长一些,并不是自己增加了什么;自然短短一些,也不是自己损失了什么。计算所不能达到的范围,又能怎样呢?” 自然短或自然长,就是《庄子》所说野鸭和仙鹤的道理。“算之所无”,是说不是计算所能达到的。既然与计算无关,人又能拿它怎么样呢?人既然无法对它有所作为,又怎能不听任自然呢?老聃对关尹说:“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是说,与其迎合天意、揣测利害,不如停止这种作为。这一章就是《庄子》所说“天之君子,人之小人;人之君子,天之小人”的意思。颜回早夭而盗跖长寿,究竟什么是好,什么是坏?按照人的行为去揣测天意,想求知上天的好恶以及利害的端绪,究竟从哪里能够得到呢?不如停止这种作为更好,也就是说不如听任自然。杨布问道:“有这样一种人:他们的年龄像兄弟,言语才能像兄弟,容貌也像兄弟;可是寿夭却像父子,贵贱像父子,名誉像父子,受人喜爱或憎恶也像父子。我对此很迷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得,现在把它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地这样,这就是命。如今世事昏昧纷乱,变动不止,随着有意去做的事而做,随着无意去做的事而不做;每天离去,每天到来,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全都是命啊。相信命运的人,就没有寿夭之分;相信道理的人,就没有是非之分;相信本心的人,就没有逆顺之分;相信本性的人,就没有安危之分。于是可以说,完全没有什么可相信,也完全没有什么不可相信。真诚而质朴,还要离开什么、趋向什么?还要悲哀什么、欢乐什么?还要做什么、不做什么?” “兄弟”,是说年龄、容貌和才能彼此相近。“父子”,是说贵贱、寿夭相差很远。“古人有言,我尝识之”,是说我曾记得古人有这样的话。“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而然地这样,命也”,就是这个意思。“纷纷”,是繁多;“若若”,是活动不停,《汉书》中有“绶若若”这样的说法。想做却不能做,想不做却又做了,这是命运所制约的,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知道命运,就没有寿夭之分;知道自然的道理,就没有是非之分;知道婴孩般纯真的心,就没有逆顺之分;知道天命所赋予的本性,就没有安危之分。说命、说理、说心、说性,似乎都可以相信,但又都不足以执着相信,所以说“完全无所信,也完全无所不信”。真纯、诚实、质朴而专一,不受拘系。若能这样,那么还要到哪里去、趋向哪里?把什么当作悲哀,把什么当作欢乐?把什么当作应当做,把什么当作不应当做?一切都不必存心计较就可以了。
《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居若死,即《庄子》尸居之意,形如槁木,心如死灰是也。动若械者,犹影问罔两,有所待而然也。如偃师之木人,其动也,自有机械以使之。既不由我,则亦不知所以居不居,所以动不动。人之所见我之情貌,何尝变易?人所不见我,亦何尝变易?耳目之外,皆已忘之,所以往来出入独得其妙,孰得而拘碍之?是乃忘己遗形以与造物者游也。墨音眉杘敕夷女履二切、单音战至音咥、啴岂然切咺许元火远二切、憋蒲结切懯芳无切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胥如志者,四者之人同游於世,各如其志也。而其情彼此虽穷年之久皆不相知,此其用智之深也。此下五段,撰出此等名字以形容人情世态,亦《庄子》所谓摇佚启态之类。墨音眉,屎女履反。墨杘,软弱也。单至,不安貌。啴咺,恐惧貌。憋懯,急速貌。巧佞、愚直、婩鱼践午汉二切斫夫约切、便辟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不相语术者,言其不以术相告也,自以为有用巧之微妙。硸斫,不解悟貌。犭廖何交切忄牙午交鱼驾二切、情露、言蹇许偃居展二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此又四等矜才之人。犭廖犽,狯猾也。情露,今人言卖弄之意,言蹇诞极,吃急之意。凌谇,诘问也。《庄子》曰:哲士无淡评之事不乐。不相晓悟,不相晓喻也。眠莫典切娗徒典切、諈主药切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此又四等异行之人。眠娗,瑟缩不正之貌。諈诿,烦絮之貌。怯疑,拙退也。不相谪发者,不相决剔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於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多偶,多可也,易与人合也。自专,自用也,与人不合也。乘权,得势而有权者,只立,孤立而无所惮者。不相顾视,皆自以为得时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於道,命所归也。众态者,以上五项之人也。道,自然也。成之於道,之,往也,言皆出於自然也。其情貌态度虽不一,皆不得自由也。命所归者,皆归诸命也。此意盖谓人情世态种种不同。亦皆其命为之。佹佹俱为切成者,俏仙妙切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於俏,俏之际昧然。於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於彼我无二心,於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佹佹,俱为切,几似之貌。俏,仙妙切,似也。成者似成而非成,败者似败而非败。人以其形似之际而迷之,言为成败所惑也,故曰:迷生成俏。然其肖似之际,虽若昧然而不可知,而其理实甚明。初未尝昧然也,苟於其俏似之际而有不昧然之见,则祸不足骇,福不足喜。外祸者,人所恶远之祸也。内福者,人所好欲之福也。祸福初无内外,人以好恶自分内外,因有骇有喜。时动时止,偕行偕极之意,而智不能知,无容心也。背峻坂而立,面深隍而行,至危者也。又掩其耳,塞其目,危之甚也。然知其命之在天而无所容心,则亦不危。此等言句,便与《孟子》知命者不立岩墙之下者不同,圣贤之言所以异於异端也。以多智而有所量度,得失亦相半,以无智之人而无所量度,得失亦相半。得亦中,亡亦中者,中半也,言多算亦算不尽,至愚者亦有时而得也。若皆无所量度,亦无不量度,则其得其失皆无之,是其天者全而无丧矣。然全亦不可知也,丧亦不可知也,无所全丧亦不可知也,故曰:亦不知全,亦非知丧。上句本是全而无丧,却结以自全、自亡、自丧,鼓舞之文也。其意盖曰:全者自全,丧者自丧,无所全丧者自无所全丧也。
译《黄帝之书》说:“至人静居时如同死尸,行动时如同机械。他不知道为什么要静居,也不知道为什么不静居;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动。他不因众人的观看而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也不因众人不观看而不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他独自来去,独自出入,谁能阻碍他呢?” “居若死”,就是《庄子》所说的“尸居”,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动若械”,就像影子询问罔两一样,是有所凭借才如此;又如偃师制作的木人,它行动时,是由自身的机械使它运动。既然不是由我自己决定的,那么也就不知道为什么静居或不静居、行动或不行动。别人所看见的我的情态容貌,什么时候改变过?别人看不见我时,我又什么时候改变过?耳目之外的一切都已经忘却,所以来往出入而独得其中的妙处,谁能拘束阻碍他呢?这就是忘掉自己、遗弃形体,与造物者同游。“墨”(音眉,杘读女履反);“单”(音战,至音咥);“啴”(岂然切)“咺”(许元、火远二切);“憋”(蒲结切)“懯”(芳无切)。这四种人共同游处于世间,各自都如愿以偿;相处一生,却互不了解对方的真实心情,还自以为自己的智谋深远。“胥如志”,是说这四类人共同游处于世,各自都符合自己的心志。他们彼此的真实情况,即使相处一生也都不能互相了解,这正是他们运用智谋深沉的表现。下面五段,编造出这类名称来形容人情世态,也属于《庄子》所谓摇曳、佚荡、启发、作态之类。“墨”音眉,“屎”读女履反。“墨杘”,是软弱;“单至”,是不安的样子;“啴咺”,是恐惧的样子;“憋懯”,是急速的样子。巧佞、愚直、婩(鱼践、午汉二切)、斫(夫约切)、便辟四种人共同游处于世,各自都如愿以偿;相处一生,却不互相传授方法,还自以为自己的机巧精微。“不相语术”,是说不把自己的方法告诉对方,自以为运用机巧的方式十分微妙。“硸斫”,是不能理解、不能觉悟的样子。犭廖(何交切)、忄牙(午交、鱼驾二切)、情露、言蹇(许偃、居展二切)极、凌谇四种人共同游处于世,各自都如愿以偿;相处一生,却不互相启发明白,还自以为自己的才能已经发挥出来了。这里又说四类自恃才能的人。“犭廖犽”,是狡猾;“情露”,就是今人所说的卖弄;“言蹇诞极”,是说话结巴、急促;“凌谇”,是责问。《庄子》说:“明智之士没有值得淡然评论的事情,便不会快乐。” “不相晓悟”,是不互相说明、使对方明白。眠(莫典切)、娗(徒典切)、諈(主药切)诿、勇敢、怯疑四种人共同游处于世,各自都如愿以偿;相处一生,却不互相指责揭发,还自以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过错。这里又说四类行为不同的人。“眠娗”,是畏缩不正的样子;“諈诿”,是烦琐絮叨的样子;“怯疑”,是笨拙退缩。“不相谪发”,是不互相揭发、剖析对方的过错。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种人共同游处于世,各自都如愿以偿;相处一生,却不互相顾盼,还自以为正逢时运。“多偶”,是多方面都能获得认可,容易与人相合。“自专”,是自以为是,不肯与人相合。“乘权”,是得到权势而掌有权力的人;“只立”,是孤立而无所畏惧的人。“不相顾视”,是说他们都自以为得逢时运。这就是各种各样的情态。它们的外貌虽然不相同,却都归于道,都是命运的归宿。“众态”,是指上面五类人的各种情态。“道”,就是自然。“成之于道”中的“之”是往、归的意思,是说一切都出于自然。他们的真实情性、外貌和态度虽然各不相同,却都不能自主。“命所归”,是说最终都归于命运。这里的意思大概是:人情世态有种种不同,但也都是命运造成的。“佹佹”读俱为切,是看似如此的样子;“俏”读仙妙切,是相似的意思。看似成功的,并不是真成功;看似失败的,也不是真失败。因此,迷惑产生于相似之处;在相似的关头,人便昏昧了。若在相似之处并不昏昧,就不会因外来的祸患而惊惧,也不会因内在的福分而喜悦;随时机而行动,随时机而停止,这不是智慧所能预知的。相信命运的人,对待他和我没有两样的心;若对他我存有分别心,那还不如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背对陡坡、面向深沟,也不会坠落跌倒。因此说:死生由命,贫穷由时运。怨恨夭折,是不知命;怨恨贫穷,是不知时。应当死时不恐惧,处于贫穷时不忧愁,这就是知命、安时。让聪明人去估量利害、推测虚实、揣度人情,他成功时也只是猜中一半,失败时也只是猜中一半;让缺少智慧的人不估量利害、不推测虚实、不揣度人情,他成功时也是猜中一半,失败时也是猜中一半。估量与不估量,推测与不推测,揣度与不揣度,有什么区别?只有既无所估量,也无所不估量,才能保全而无所丧失。但这也不是知道什么叫保全,也不是知道什么叫丧失;是自然保全,自然消亡,自然丧失。“佹佹”读俱为切,是几乎相似的样子;“俏”读仙妙切,是相似的意思。所谓成功,是看似成功而并非真正成功;所谓失败,是看似失败而并非真正失败。人们在形迹相似的关头受到迷惑,所以说“迷生于俏”,即迷惑产生于相似。然而在相似之处,虽然看似昏昧而不可知,其中的道理实际上十分明白,本来从未真正昏昧。假如在相似之处能够有不昏昧的认识,那么祸患就不值得惊惧,福分也不值得欣喜。外在的祸患,是人们厌恶并想远离的祸患;内在的福分,是人们喜爱并想求取的福分。祸福本来没有内外之分,只是人凭好恶自行区分内外,于是有了惊惧和喜悦。随时而动、随时而止,就是随时同它运行、随时同它终止的意思;智慧不能预知,也就不必存心计较。背对陡峭的山坡站立,面向深沟行走,已经非常危险;再蒙住耳朵、遮住眼睛,更是危险至极。然而知道命运在上天而不存心计较,也就不觉得危险。这些话与《孟子》所说知命的人不站在危墙之下不同,这正是圣贤之言与异端之言的区别。凭聪明去估量,得失各占一半;没有智慧而不加估量,得失也各占一半。“得亦中,亡亦中”,就是各中一半,意思是即使多方计算也不能算尽,极其愚笨的人有时也能得到。如果完全无所估量,也没有什么不估量,那么所得和所失便都不再成为所得和所失,这就是天性得以完全保全而没有丧失。然而保全也不能知道,丧失也不能知道,什么都没有保全和丧失也不能知道,所以说“也不知道什么是全,也不知道什么是丧”。上文原本说的是保全而无所丧失,结尾却说自全、自亡、自丧,这是鼓舞人的说法。意思大概是:保全的就自然保全,丧失的就自然丧失,既无所谓保全也无所谓丧失的,就自然处于无所全丧的状态。
齐景公游於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芋芋,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2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死吾君乎?晏子独笑於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於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滴滴,衰落邺貌。疏#3食者,在下之食。棱车,小车,其制木不圆净也。雪涕,拭其涕也。惟事之恤,言以生事为忧也。行假,合作何暇,字误也。此章盖言人之痴者不知死生去来,而但贪恋目前之乐也。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巨奚忧焉?相室者,其家干者也。此章乃得之本有,失之本无之论。臣与讵同。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追,治也,追琢之追也。农虽赴时而天有水旱,商虽趣利而时有得失,工虽精於术而时有成败,仕虽迎合势要而或遇或否,莫非命也。上言势使然者,谓既为农矣,为商矣,为工矣,为仕矣,其势有不得不然也,世故之所使,不容自已也。冲虚至德真经鬳齐口义卷之六竟#1 聪:原作『听』,据明本改。#2#3 疏:原作『跪』,据明本改。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之七鬳斋林希逸杨朱第七杨朱游於鲁,舍於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於子孙?曰:名乃苦其身,憔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人而已矣,言均之为人,只为生足矣,何用名乎?名乃苦其身憔其心者,谓为名者之劳苦也。劳苦而得其名,故乘此以遗宗族之泽,遗乡党之利,而况子孙乎?此名所以有益也。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此处合有曰:字,盖此是一转也。凡为名者,必廉必让。既康既让,则不富不贵矣,何以益子孙乎?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此又一转,却论名之实伪。管仲从其君而淫,从其君而奢,不求自誉,忠於谋君边速成伯业,此实名也,而其利反止於一身;田氏所为皆矫其君,盈者,骄也,降者,谦也,敛暴也,施仁也,为谦为仁,自求声誉,此伪名也,而乃终有齐国。是伪者富而实者贫也。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於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此又一转,谓名皆伪也。有实德者则不近名,好名者则无实行,凡为名者皆伪也。既以名为伪,乃借尧舜夷齐以立说,此所以为异端之书。省者,审也,言实伪之辩如此审矣。此一段先言名可自利,却归结在一伪字上。实无名,名无实,六字亦佳,但曰名者,伪而已,此则矫世之论也。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迪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王矩切。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於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音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译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俯视自己的国都,流着眼泪说:“多么美好的国家啊!草木茂盛、土地肥沃,我怎么能眼看着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这回事,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都跟着他哭,说:“我们承蒙您的恩赐,还能吃到粗粮和坏肉,能骑劣马、乘破车,尚且都不愿意死,何况会愿意看着我们的君主死去吗?”晏子却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干眼泪,回头问晏子:“我今天游览本来很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哭,唯独您在笑,这是为什么?”晏子回答:“假如贤能的人可以永远守住这个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就应当永远守住它;假如勇敢的人可以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应当永远守住它。若这几位君主都能守住它,那么我们君主现在恐怕只能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间,只忧虑生计,哪里还有闲暇想到死亡呢?这样一来,我们君主又怎么能有机会站在这个位置上呢?因为君主们轮流占有它,又轮流失去它。轮到您做君主,却偏偏为它流泪,这是不仁。臣看见了不仁的君主,又看见了谄媚奉承的臣子。臣看见这两种人,臣之所以独自暗笑,正是因为这个。”景公感到惭愧,举杯自罚;又罚史孔、梁丘据各饮两杯。“滴滴”,是衰败的样子。“疏食”,是地位低下者所吃的食物。“棱车”,是小车,制作时木材不圆整洁净。“雪涕”,是擦拭眼泪。“惟事之恤”,是说只把谋求生计当作忧虑。“行假”应作“何暇”,是文字错误。这一章大概是说,愚蠢的人不知道死生来去,只贪恋眼前的快乐。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悲伤。他的家臣说:“您爱儿子,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这是为什么?”东门吴说:“我过去本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也只是又同过去没有儿子一样罢了,我为什么要忧伤呢?” “相室”,是管理他家事务的人。这一章讲的是:得到的本来就是有的,失去的本来就是没有的。臣与讵同。农民赶赴农时,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追求技艺,士人追逐权势,这是形势使然。然而农民还会遇到水灾旱灾,商人还会有得失,工匠还会有成败,士人还会有得志和不得志,这又是命运使然。“追”是治理、雕琢的意思。农民虽然赶赴农时,但上天仍有水旱;商人虽然追逐利益,但时运仍有得失;工匠虽然精通技艺,但时运仍有成败;士人虽然迎合权势,却仍有得志或不得志,无一不是命运。上文说“形势使然”,是说既然做了农民、商人、工匠或士人,形势便使他不得不如此,是世俗环境所推动,不能由自己停止。《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六完。注:原文作“听”,据明本改为“聪”。注:原文“#2”“#3”处作“跪”,据明本改为“疏”。《冲虚至德真经鬳斋口义》卷七。鬳斋林希逸。杨朱篇第七。杨朱游历鲁国,住在孟氏家中。孟氏问:“做人也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杨朱说:“用名声来求富。”孟氏问:“已经富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杨朱说:“为了尊贵。”孟氏问:“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杨朱说:“为了身后。”孟氏问:“已经死了,还要做什么?”杨朱说:“为了子孙。”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杨朱说:“名声会使自己的身体劳苦、内心憔悴。凭借名声,可以使恩泽惠及宗族,使利益遍及乡党,何况子孙呢?” “做人也就够了”,是说同样作为人,只要能维持生命就够了,为什么还要名声呢?“名声会使身体劳苦、内心憔悴”,是说追求名声的人劳苦疲惫。劳苦而取得名声,正好凭借名声把恩泽遗留给宗族,把利益遗留给乡党,何况子孙呢?这就是名声有益的地方。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廉洁,廉洁就会贫穷;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谦让,谦让就会卑贱。这里大概应有“曰”字,因为这里是论述的一次转折。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廉洁、谦让。既然廉洁又谦让,就不会富裕尊贵了,又怎么能使子孙受益呢?杨朱说:“管仲做齐国宰相时,君主荒淫,他也跟着荒淫;君主奢侈,他也跟着奢侈。两人的志向相合,言语相从,道路得以推行,国家于是称霸。管仲死后,留下的只是管氏一族。田氏做齐国宰相时,君主骄盈,他就谦卑自处;君主横征暴敛,他就施行仁惠。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得到齐国;他的子孙享有齐国,直到今天仍未断绝。这样看来,真实的名声反而使人贫穷,虚假的名声反而使人富裕。” 这里又是一层转折,讨论名声的真假。管仲顺从君主而荒淫,顺从君主而奢侈,并不求自己的名誉,只是忠于谋划君主的事业,使其迅速成就霸业,这是真实的名声,但利益反而只停留在自己一身。田氏所做的,都是纠正君主:君主骄盈,他便谦卑;君主横征暴敛,他便施行仁惠,以谦逊和仁慈求取声誉,这是虚假的名声,却终于取得了齐国。因此虚假的名声使人富有,真实的名声使人贫穷。杨朱说:“真实没有名声,名声没有真实;所谓名声,不过是虚伪罢了。过去尧、舜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享有百年国祚。伯夷、叔齐却真实地把孤竹君之位让掉,最终丧失了国家,饿死在首阳山。真实与虚伪的区别,就是这样清楚。” 这里又作了一次转折,说名声全都是虚伪。有真实德行的人就不接近名声,喜好名声的人就没有真实的行为;凡是追求名声的人都是虚伪的。既然说名声是虚伪的,便借尧、舜、伯夷、叔齐来立论,这正是异端之书的说法。“省”是明察、审察的意思,是说真实与虚伪的区别已经如此清楚。这一段先说名声可以给自己带来利益,最后却归结为一个“伪”字。“实无名,名无实”六个字也很精彩,但说“名者,伪而已”,就是矫枉过正的世俗议论了。杨朱说:“百年,是寿命的大致极限。能活到百岁的人,一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从孩童时期到老年,也有一半时间左右了。夜间睡眠所消耗的时间,白天清醒时所失去的时间,又有一半左右。疾病疼痛、悲哀苦楚、丧失、忧虑和恐惧,又有一半左右。计算十多年之中,能够清醒自在、完全没有一点忧虑的时间,也不过一时片刻而已。那么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快乐呢?不过是为了美食厚衣,为了声色享受罢了。但美食厚衣又不可能永远满足,声色也不可能永远赏玩听闻。还要受到刑罚和赏赐的禁约、劝诱,受到名声和法令的进退摆布;慌慌张张地争夺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昏昏然地谨慎保护耳目的见闻,爱惜身体和内心的是非判断,只是白白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任意舒展自己。这和重囚戴着重重枷锁有什么不同呢?太古的人知道生只是暂时到来,死只是暂时离去;所以随心而动,不违背自然所喜好的事;眼前身体的快乐不是应当舍弃的,因此不受名声的诱导。顺着本性游乐,不违逆万物所喜好的事;死后的名声不是应当求取的,因此不受刑罚牵制。名誉在生前还是死后,寿命是长是短,都不是需要计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