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资政殿学士吕惠卿传绝圣弃智章第十九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此三者,以为文不足,故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传曰:圣人知天下之乱,始於迷本而失性,唯无名之朴为可以镇之。绝圣弃智,绝仁弃义,绝巧弃利,乃所以复吾无名之朴而镇之也。绝圣弃智-,绝仁弃义,则不以美与善累其心矣。绝巧弃利,则不以恶与不善累其心矣。内不以累其心,而外不以遗其迹,则民利百倍,民复孝慈,盗贼无有,固其理也。盖绝圣弃智,绝仁弃义,不尚贤之尽也,绝而弃之,则非特不尚而已。绝巧弃利,不贵难得之货之尽也,绝而弃之,则非特不贵而已。人之生也,万物皆备於我矣,则有至足之富。能绝圣弃智而复其初,则其利百倍矣。民复孝慈,则六亲皆和,而不知有孝慈矣。盗贼无有,则国家明治,而不知有忠臣矣。不尚贤,使民不争,民利百倍,民复孝慈,则非特不争而已。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盗贼无有,则非特不为盗而已。圣智也,仁义也,巧利也,此三者以为文而非质,不足而非全,故绝而弃之,令有所属。见素抱朴,少私寡欲,乃其所属也。见素则知其无所与杂而非文,抱朴则知其不散而非不足。素而不杂,朴而不散,则复乎性而外物不能惑,而少私寡欲矣。少私寡欲,而后可以语绝学之至道也。绝学无忧章第二十绝学无忧。唯之与阿,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相去何若?人之所畏,不可不畏。荒兮其未央哉。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乘乘兮若无所归。众人皆有余,而我独若遗。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俗人昭昭,我独若昏;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忽若晦,寂兮似无所止。众人皆有以,我独顽似鄙。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传曰:上绝弃乎圣智仁义之善,下绝弃乎巧利之恶,不以累其心,则绝学矣。绝学则无为,无为则神,神也者,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者也,故曰绝学无忧。唯之与阿,出於声一也,其相去几何?善之与恶,离乎道一也,其相去何若?此所以虽圣智犹绝而弃之,不以累其心也。忧悔吝者存乎介,震无咎者存乎悔,则人之所畏,不可不畏也。荒兮其未央哉,未央者以言其大而无极,而不独畏人之所畏也。君子小心,则畏义而法大,则天而道。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所以同乎人也。荒兮其未央哉,所以同乎天也。众人熙熙,则不知塞其兑,闭其门也。如享太牢,则不知夫淡乎其元味也。如春登奎,则不知夫视之不足见也。我独怕兮其未兆,若婴儿之未孩,则塞其兑,闭其门,而无味之足嗜,无见之足悦也。乘乘兮若无所归,以言唯万物之乘而在己无居也。众人如享太牢,如春登台,故皆有余,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故独若遗。凡此者,以言其遗物而离形也。我愚人之心也哉,以言其元知也。纯纯兮,以言其不杂也。俗人昭昭,我独若昏,则异乎俗人之昭昭。俗人察察,我独闷闷,则异乎俗人之察察矣。忽若晦,晦则都无所见也。都无所见,则非特若昏闷闷而已,其动也,乘乘兮若无所归,其静也,寂兮似无所止。俗人昭昭,俗人察察,故皆有以。我独若昏,我独若闷,故顽似鄙。凡此者,言其去智而忘心也。夫视听思虑,道之所自而生者也,故於道为子,而道则为之母。而众人逐物役智,以资其视听思虑,则养其子而已。而我则遗而去之,凡贵养母故也,故曰我独异於人而贵食母。夫老君神矣,何所事养,而与众人俗人为异而已,欲使为道者知如此而后可以至於道故也,然则绝学之大指可知矣。而先儒以谓人而不学,虽无忧如禽,何其未知所以绝学无忧之意矣。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孔德之容,唯道是从。道之为物,唯恍唯惚。惚兮恍,其中有象;恍兮惚,其中有物。窈兮冥兮,其中有精,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
译资政殿学士吕惠卿传 《绝圣弃智章》第十九 抛弃圣智,人民就能获得百倍的利益;抛弃仁义,人民就会恢复孝慈的本性;抛弃机巧和逐利,盗贼就不会存在。这三者都是人为的文饰,不足以治理天下,所以要使人有所归属。显现本真,守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传文说:圣人知道天下的混乱,开始于迷失根本、丧失本性,只有无名的质朴可以镇定它。抛弃圣智,抛弃仁义,抛弃机巧和逐利,就是为了恢复我们无名的质朴,以此镇定天下。抛弃圣智、抛弃仁义,就不会让美和善劳累自己的心了;抛弃机巧和逐利,就不会让恶和不善劳累自己的心了。内心不受这些东西劳累,外在又不留下它们的痕迹,那么人民就能获得百倍的利益,人民恢复孝慈,盗贼不再存在,这本来就是合乎道理的。抛弃圣智、抛弃仁义,是把“不尚贤”贯彻到底;彻底抛弃它们,就不只是“不崇尚”而已。抛弃机巧和逐利,是把“不贵难得之货”贯彻到底;彻底抛弃它们,就不只是不看重而已。人出生时,万物都完备于自身,因此具有最充足的富足。能够抛弃圣智、恢复本初,就能获得百倍的利益。人民恢复孝慈,六亲都会和睦,而且不知道还有所谓孝慈。盗贼不再存在,国家就会治理得清明,而不知道还有所谓忠臣。“不尚贤,使民不争”,人民获得百倍的利益,人民恢复孝慈,就不只是“不争”而已。“不贵难得之货,使民不为盗”,盗贼不再存在,就不只是“不作盗”而已。圣智、仁义、机巧和逐利,这三类东西都是文饰而不是本质,是残缺而不是完整,所以要抛弃它们,使人有所归属。显现本真、守持质朴、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就是它们应当归属的地方。显现本真,就知道它没有掺杂外物,不是文饰;守持质朴,就知道它没有离散,不是残缺。本真而不杂,质朴而不散,就能恢复本性,外物也不能迷惑自己,于是减少私心、降低欲望。减少私心、降低欲望之后,才可以谈论“绝学”的最高道理。《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断绝世俗之学,就没有忧患。“唯”和“阿”这两种应答,相差多少呢?善与恶,相差又怎么样呢?人们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天地广大啊,没有尽头。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享用太牢祭品,好像登上春日高台;只有我独自淡泊而未显露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茫然无所归依。众人都显得有余,只有我好像有所遗失。我真是有一颗愚人的心啊,纯朴无杂。世俗之人明察显耀,只有我好像昏暗;世俗之人精细苛察,只有我独自沉闷。恍惚得像昏暗不明,寂静得好像没有止息之处。众人都有所凭借,只有我顽钝得像鄙陋之人。我独自不同于众人,却看重奉养道这一母体。传文说:上面抛弃圣智仁义之善,下面抛弃机巧逐利之恶,不让它们劳累自己的心,这就叫断绝世俗之学。断绝世俗之学就无为,无为就能达到神妙;所谓神妙,就是推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共同忧虑,所以说“绝学无忧”。“唯”和“阿”都出于声音,本质相同,它们相差多少呢?善与恶都离开大道而立,它们相差又怎么样呢?这就是即使圣智也要抛弃,不让它们劳累内心的原因。忧患、悔恨和吝惜存在于细微的分别之中,震动而无咎在于有所悔悟,所以人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广大啊,没有尽头;所谓没有尽头,是说它广大而无极限,不只是畏惧人们所畏惧的。君子谨慎小心,就会畏惧义理而遵守法度,效法天而行道。畏惧人们所畏惧的,是与人相同;广大而无尽,是与天相同。众人兴高采烈,就不知道闭塞感官、关闭心门;好像享用太牢,就不知道淡泊才是本真的滋味;好像春日登台,就不知道再怎么看也看不尽。只有我淡泊而未显露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于是闭塞感官、关闭心门,没有什么滋味值得贪嗜,也没有什么景象值得喜悦。茫然无所归依,是说只有万物在自己身上运行,而自身没有固定的居所。众人像享用太牢,像春日登台,所以都自以为有余;只有我淡泊而未显露征兆,像尚未会笑的婴儿,所以独自好像有所遗失。这些话,都是说遗弃外物、脱离形体。我真有一颗愚人的心啊,是说我没有世俗的智巧。纯朴无杂,是说没有混杂。世俗之人明察显耀,只有我好像昏暗,就是不同于世俗人的明察显耀;世俗之人精细苛察,只有我沉闷,就是不同于世俗人的精细苛察。恍惚得像昏暗,昏暗就是完全看不见。完全看不见,就不只是好像昏暗、沉闷而已;活动时,茫然好像无所归依,静止时,寂静得好像没有止息之处。世俗之人明察,世俗之人苛察,所以都自以为有所凭借;我好像昏暗,我好像沉闷,所以顽钝得像鄙陋之人。这些话,是说远离智巧而忘掉分别心。人的视、听、思虑,都是从道产生出来的,因此对于道来说,它们是子,而道是母。众人追逐外物,役使智巧,以供养自己的视听思虑,只是在养育这个子而已。而我却遗弃并远离它们,都是因为看重奉养母体,所以说“我独自不同于众人,却看重奉养道这一母体”。老君本来神妙无为,哪里还需要奉养什么呢?只是要与世俗众人不同而已,想使修道的人知道这样以后才可以达到道;这样看来,“绝学”的大旨就可以明白了。可是先儒却认为,人如果不学习,即使没有忧患,也只是禽兽一样;他们哪里知道“绝学无忧”的含义呢?《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大德的形态,唯独遵从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恍惚啊,其中却有形象;惚恍啊,其中却有实物。幽深而昏冥,其中有精微;这种精微非常真实,其中有可信的实质。从古至今,它的名号从未消失,用来考察万物的开端。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端的情形呢?就是凭借这个。
传曰:其遗物离形至於若遗,其去智忘心至於若鄙,则其容之甚德者也。夫将何从哉?唯道之从而已。之为物,唯恍唯惚。方惚而恍,恍则不昧,不昧则明,明则疑於有物也,然其中有象。象者,疑於有物而非物也,故曰无物之象,又曰大象无形。方恍而惚,惚则不皦,不皦则晦,晦则疑於无物也,然其中有物。物者,疑於无物而有物者也,故曰无状之状,又曰有物混成。恍惚则不测,不测则神矣。窈冥者,神之又神者也。神之又神而能精焉,故曰窈兮冥兮,其中有精。精者,得道之一而不杂者也。天下之物真而不伪,信而不武,常而不变,未有加於此,而天下之始,吾於是乎阅之,故曰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故为道者不皦不昧,存其恍惚,无视无听,政其窈冥,有象此有物,有物此有精,有精此有信,为道至於有信,则与吾心符而至物得矣。歌知天地万物之所以为天地万物者,莫不始於此而已,故曰吾何以知众甫之然哉?以此。曲则全章第二十二曲则全,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少则得,多则惑。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钦,故长。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传曰:能知众甫之然,则能抱一致柔。能抱一政柔,则能曲能枉,能洼能敝矣。曲者,曲之自然者也。枉者,曲之使然者也。天下之物,唯水为几於道。一西一东而物莫之能伤,是曲则全也;避碍万折而必东,是枉则直也;善下而百谷归之,是洼则盈也;受天下之垢而莫清焉,是敌则新也。唯得一者为足以与此,故曰少则得。众人所以不能然者,以其不一故也,故曰多则惑。制财用必有式,传土木必有式,所持者约而所应者博也。圣人抱一以为天下式,亦如是而已,故可以曲,可以枉,可以洼,可以敝。无往而非一也,故因天下之所见而见之,而我不自见也,则所见无不察,故曰不自见故明。因天下之所是而是之,而我不自是也,则所是莫之能盖,故曰不自是故彰。归天下以功,而我不自有也,故有功。任万物以能,而我不自矜也,故长。如是者无他,得一则无我,无我则不争。夫唯不争,天下莫能与之争矣。古之所谓曲则全,其要如是而已。知所以曲则全,则知所以枉则直,洼则盈,敝则新矣。而不自见故明,不自是故彰,不自伐故有功,不自矜故长,皆由是也,岂非所谓全而归之哉?希官自然章第二十三希言自然一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孰为此者才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故从事於道者,道者同於道,德者同於德,失者同於失。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信不足,有不信。传曰:听之不闻名曰希言,而知其所以言,则言出於不言,而听之不闻矣,故曰希言。希言者,以道言也,故曰自然。飘风骤雨,成之暴戾,非出於常然也,故虽天地为之,尚不能自终朝终日之久。人之言而不出於自然,则多而数穷宜矣,故唯从事於道者,为能无我。无我则道也、德也、失也,吾不见其所以异,故道者我则同於道,德者伺於德,失者同於失,而恢诡谲怪,通为一也。夫唯不见其所以异而与之同,则彼虽有以异我,而未尝去我也,故曰同於道者,道亦得之,同於德者,德亦得之,同於失者,失亦得之。唯其信不足,则於是乎有道、有德、有失而不同矣,故曰信不足,有不信。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跂者不立,跨者不行。自见者不明,自是者不彰,自伐者无功,自矜者不长。其於道也,日余食赘行,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传曰:跂之为立,非立之常也,跨之为行,非行之常也,则不可久,故虽立不立,虽行不行也。道固无我,无我则不争,则夫自见、自是、自矜者,亦非其常也,故其於道也,为余食赘行而已。夫俗人皆嗜之矣,而吾复取焉,是余食也。性本无是而特侈之,是赘行也。余食养行,物或恶之,则有道宜其不处也。夫道处众人之所恶,而曰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何也?盖卑虚柔弱者,众人之所恶而去之者也,故有道者处之。见是矜伐者,众人之所恶而争之者也,是以不处。则或处或不处,其为不争一也。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寂兮寥兮,独立而不改,周行而不殆,可以为天下母。吾不知其名,字之曰道,强为之名曰大。大曰逝,逝曰远,远曰反。故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域中有四大,而王居一焉。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译传文说:遗弃外物、脱离形体达到好像有所遗失,远离智巧、忘掉分别心达到好像鄙陋,这就是大德的形态。那还应当遵从什么呢?只是遵从道而已。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正在惚而转为恍时,恍就不是昧暗;不是昧暗就明亮;明亮就好像其中有实物,但其中其实有形象。所谓形象,是好像有实物却并非实物,所以说是“无物之象”,又说“大象无形”。正在恍而转为惚时,惚就不是明亮;不明亮就昏暗;昏暗就好像其中没有实物,但其中其实有实物。所谓实物,是好像没有实物却确实有实物,所以说是“无状之状”,又说“有物混成”。处于恍惚就不可测度,不可测度就神妙。幽深昏冥,是神妙中的更加神妙。神妙而又神妙,能够精微,所以说“幽深而昏冥,其中有精”。精,是得道而专一不杂的状态。天下万物真实而不虚伪,诚信而不逞强,恒常而不变化,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状态;我由此考察天下的开端,所以说“其精甚真,其中有信,自古及今,其名不去,以阅众甫”。因此修道的人不明不昧,存守恍惚;不看不听,端正地处于幽深昏冥之中。有形象,于是有实物;有实物,于是有精;有精,于是有信。修道达到“有信”,就与我的心相契合,也就达到万物的真实境界。歌咏天地万物之所以成为天地万物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所以说:“我凭什么知道万物开端的情形呢?就是凭借这个。” 《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委曲反而能保全,弯曲反而能伸直,低洼反而能充盈,破旧反而能更新,少取反而能得到,贪多反而会迷惑。因此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则。不自我显露,所以明白;不自以为是,所以彰显;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能够长久。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古人所说“委曲就能保全”,难道是空话吗?确实能够保全,并使其归于自身。传文说:能够知道万物开端的情形,就能守持专一而达到柔顺。能够守持专一而达到柔顺,就能委曲、弯曲、处下、破敝了。委曲,是自然形成的曲;弯曲,是因外力而造成的曲。天下万物中,只有水最接近道。它时而向西、时而向东,没有什么能伤害它,这就是委曲而能保全;避开阻碍,经历千回万折却必定向东,这就是弯曲而能伸直;善于处下,百谷之水都归向它,这就是低洼而能充盈;承受天下的污垢而没有什么能使它更清,这就是破敝而能更新。只有得到“一”的,才足以做到这些,所以说“少则得”。众人不能这样,是因为不能专一,所以说“多则惑”。制定财物使用制度必定有法式,传授土木营造也必定有法式;所持守的简约,而所应对的广博。圣人守持“一”作为天下的法式,也是这样而已,所以能够委曲、弯曲、处下、破敝。无论到哪里都不离开“一”,所以顺着天下所显现的来显现,而不自我显现,于是所见没有不明察的,所以说“不自见,故明”。顺着天下所认为正确的来认同,而不自以为是,于是正确之处没有什么能够遮蔽,所以说“不自是,故彰”。把功劳归给天下,而不自有其功,所以有功;任用万物各自的才能,而不自我夸耀,所以能够长久。这样做没有别的原因,得到“一”就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不争。正因为不争,天下没有谁能与他争。古人所说“委曲就能保全”,要旨就是这样。知道委曲能够保全的原因,就知道弯曲能伸直、低洼能充盈、破敝能更新的原因。不自我显露所以明,不自以为是所以彰,不自我夸耀所以有功,不自我矜持所以长久,也都由此而来;难道不是所谓“保全并使其归于自身”吗?《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少说话才合乎自然。狂风不会刮满一个早晨,暴雨不会下满一整天。是谁造成这些呢?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何况人呢?所以从事于道的人,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属于德的就同于德,失去道德的就同于失去道德。同于道的,道也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得到他;同于失的,失也得到他。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传文说:听了却听不见,称为“希言”;知道言语所以产生的根源,那么言语就出于无言,听起来也就听不见了,所以说“希言”。希言,是用道来说话,所以说“自然”。狂风暴雨的形成,是由于暴烈乖戾,并非出于恒常自然,所以即使是天地造成的,也不能持续一个早晨、一天那么久。人的言语如果不出于自然,就会越来越多而屡屡穷尽,这是必然的;所以只有从事于道的人,才能做到无我。无我,于道、德、失三者便看不出有什么差别,因此属于道的就同于道,属于德的就同于德,属于失的就同于失,广大、诡异、奇怪的一切都通合为一。正因为看不出它们有什么不同而与之相同,所以对方即使有办法使自己不同于我,也不曾离开我,所以说同于道的,道也得到他;同于德的,德也得到他;同于失的,失也得到他。只是因为诚信不足,于是才有道、德、失的分别而不能相同,所以说“诚信不足,就会有不信”。《跂者不立章》第二十四 踮着脚的人站不稳,跨大步的人走不远。自我显露的人不能明白,自以为是的人不能彰显,自我夸耀的人没有功劳,自我矜持的人不能长久。对于道来说,这些都像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万物有的会厌恶它们,所以有道的人不处在其中。传文说:踮脚而站,并不是正常的站立;跨大步而行,并不是正常的行走,因此不能长久,所以虽然站着也等于没有站稳,虽然行走也等于没有走远。道本来没有自我;没有自我就不争。那么自我显露、自以为是、自我夸耀、自我矜持,也都不是正常状态,所以对于道来说,只是多余的食物和赘余的行为罢了。世俗之人都喜欢这些东西,而我又去取用它们,这就是多余的食物。本性本来没有所谓是非,却偏偏把它夸大,这就是赘余的行为。多余的食物养成赘余的行为,万物有的会厌恶它们,那么有道的人不处于其中就是应该的。道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却说万物有的会厌恶它,为什么呢?卑下、空虚、柔弱,是众人所厌恶而要舍弃的,所以有道的人处在其中。显露、自是、自夸,是众人所厌恶而要争夺的,因此有道的人不处在其中。一个处在其中,一个不处在其中,但不争这一点是相同的。《有物混成章》第二十五 有一种混然一体的存在,在天地之前就产生了。寂静啊,空旷啊,独立存在而不改变,周遍运行而不疲惫,可以称为天下万物的母体。我不知道它的名字,给它取字叫“道”,勉强给它命名叫“大”。广大就称为远行,远行就称为遥远,遥远就称为返回。所以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天地范围之中有四大,而王居于其中之一。人效法地,地效法天,天效法道,道效法自然。
传曰:有炁也,有形也,有质也,而天、地、人之位分可闻也,可见也,可搏也,而耳、目、心之官辩是物也,未见炁与形质者也。炁形质浑沦而未相离者也,而视之不可见,听之不可闻,搏之不可得,则其形不可得而见也,故吾不知其名,而命之其义可言也,故字之曰道。不知其名,以心契之也。字之曰道,以义言之也。道之为物,用之则弥满六虚,而废之莫知其所,则大岂足以名之哉?强为之名而已。大则周行而无不在,不止於吾身而已,故大曰逝。逝则远而不御,故逝曰远。远而不御,则吾求其际而不可得也。复归其根,而未始离乎吾身也,故远曰反。道大,天大,地大,王亦大,在六合之外则大不足以言之,所谓四大者,域中而已。王者,人之复命,知常容,容乃公,公乃王者也,故域中有四大,而王处一焉。王者,人道之尽者也。人以有形而合於无形,於地亦然,则地之所至,人亦至焉,故曰人法地。天之所至,地亦至焉,故曰地法天。道之所至,天亦至焉,故曰天法道。道则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而以无法为法者也。无法也者,自然而已,故曰道法自然。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重为轻根,静为躁君。是以君子终日行不离辎重。虽有荣观,燕处超然。奈何万乘之主而以身轻天下。轻则失臣,躁则失君。传曰:轻者先感,重者.后应,应者感之所自生,则重为轻之根矣。静者役物,躁者役於物,躁常为静之所役,则静为躁之君矣。是以君子终日之间,其行为可以约斋矣,然犹不离辎重,则轻之不可以无重也。虽有荣观为足以适矣,而叉有超然之燕处,则躁之不可以无静也。终日之行与其荣观犹且如此,况乎万乘之主,任重道远以观天下,其可不静且重乎?盖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重矣,无为焉,则静矣。苟其动常在於得己之际,而不能无为,则是以身轻天下而不重,不重则躁而不静矣。故曰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盖轻则任臣之劳而代之,而臣则无为,而与上同道则不臣,不臣则是失臣也。躁则忘君之逸而为天下用,则君亦有为,而与下同道则不主,不主则是失君也。故曰轻则失臣,躁则失君。善行章第二十七善行无辙边,善言无瑕谪,善计不用筹算,善闭无关挞而不可开,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不贵其师,不爱其资,虽知大迷,是谓要妙。传曰:车行则有辙,徒行则有进,则行固不能无辙迹者也。知行之所以行,则行出於不行,故曰善行无辙迹。知者不言,言者不知,则言固不能无瑕谪者也。知言之所以言,则言出於不言,故曰善言无瑕谪。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历不能算,唯得一而忘言者,为能致数。致数则其计不可穷矣,故曰善计不用筹算。天门无有,辟阖在我,我则不辟,谁能开之?故曰善闭无关挞而不可开。天下有常然者,约束不以缠索,因其常然而结之,故曰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故行而不以此,则行不能无辙述;言而不以此,则言不能无瑕谪;计也、闭也、结也而不以此,则虽用筹算而乱,虽有关楗而开,虽有绳约而解,所以存於己者,不能无敝,其何暇人物之救哉?圣人为能体道以善此五者,是以常善救人而无弃人,常善救物而无弃物矣。何则?此五者,性命之理所同然者也。唯圣人以知常之明,而救之於所同然之际,虽行之、言之、计之、闭之、结之而莫知其所以然,则其明袭而不可得见,故曰是谓袭明。唯其善救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不善人善人之资。明人之不善,何弃之有哉?虽然,致道者忘心,善人者虽不善人之师,而吾不知其师之为可贵也,不善人虽善人之资,而吾不知其资之为可爱也。不贵其师,不爱其资,则虽智有所不知而远迷矣。夫唯以智求之而不得,此道之所以为要妙也,故曰虽智大迷,是谓要妙。知其雄章第二十八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於婴儿。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於无极。知其荣,守其辱,为天下谷。为天下谷,常德乃足,复归於朴。朴散则为器,圣人用之则为官长,故大制不割。
译传文说:有气,有形,有质,于是天地人的位置分别可以听到、可以看到、可以触摸;耳、目、心这些官能能够辨别的,正是这些东西,而气与形质还没有被看见。气、形、质混然一体而尚未相互分离;看它看不见,听它听不到,触摸它也得不到,所以它的形态无法看见。因此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但它的意义可以说,所以给它取字叫“道”。不知道它的名字,是用心去契合它;给它取字叫“道”,是从意义上来称说它。道作为一种存在,运用它就充满六方,废弃它却不知道它归于何处,那么仅用“大”难道足以给它命名吗?只能勉强这样命名而已。大就是周遍运行、无处不在,不只停留在我身上,所以说“大曰逝”。逝就是远行而不可阻挡,所以说“逝曰远”。远行而不可阻挡,我想寻求它的边际却无法找到;它又返回根本,从未离开我的自身,所以说“远曰反”。道大、天大、地大、王也大;在六合之外,大这个名称尚且不足以形容它,所谓四大,只是说天地范围之内的四大。王,是人的复归于本命;知道常道就能包容,包容就能公正,公正才成为王,所以天地范围之内有四大,而王居于其中之一。王,是人道达到尽头的状态。人因为具有形体而能与无形相合,地也是如此;地所达到的地方,人也能达到,所以说“人效法地”。天所达到的地方,地也能达到,所以说“地效法天”。道所达到的地方,天也能达到,所以说“天效法道”。道以自身为根本,在天地尚未产生以前,自古以来就固然存在,并且以无法作为法则。所谓无法,就是自然,所以说“道效法自然”。《重为轻根章》第二十六 厚重是轻浮的根本,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整天行走,也不离开辎重。即使有荣耀的景观,也能安闲处之、超然自得。为什么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却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还轻呢?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传文说:轻的先受到感触,重的后作出回应;回应是由感触产生的,所以重是轻的根本。宁静能够役使外物,躁动则被外物役使;躁动常常受宁静役使,所以宁静是躁动的主宰。因此君子在一天的行动之间,即使行为可以约束自己而斋戒,仍然不离开辎重,这说明轻浮不可以没有厚重。即使有荣耀的景观足以使人安适,却还要有超然的安闲处所,这说明躁动不可以没有宁静。整天的行动和荣耀的景观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肩负重任、道路遥远而观察天下,难道可以不宁静、不厚重吗?受到迫使以后才行动,受到感触以后才回应,不得已以后才起身,这就是厚重;无为,就是宁静。如果行动总是在能够自我决定的时候发生,不能做到无为,就是把自身看得比天下轻而不厚重;不厚重就会躁动而不宁静。所以说,上面无为,下面也无为,这是下面与上面同德;下面与上面同德,下面就不是臣下。下面有为,上面也有为,这是上面与下面同道;上面与下面同道,上面就不是君主。轻浮,就会承担臣下的劳苦而代替臣下去做,使臣下无为;臣下与上面同道,就不是臣下,不是臣下就是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忘记君主的安逸而替天下操劳,使君主也有为;君主与下面同道,就不是君主,不是君主就是失去君位。所以说:轻浮就会失去臣下,躁动就会失去君位。《善行章》第二十七 善于行走,不留下车辙;善于言说,没有瑕疵过失;善于谋划,不用筹码计算;善于关闭,不用门闩却打不开;善于结系,不用绳索约束却不能解开。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不抛弃任何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不抛弃任何物,这叫作承袭光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鉴。不尊重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借鉴,虽然自以为有智慧,却是大大的迷失,这叫作要妙。传文说:车行走就有车辙,人步行就有前进的痕迹,所以行走本来不能没有痕迹。知道行走所以能够行走的根源,行走就出于不行,所以说“善行无辙迹”。知道的人不说,说的人不知道,所以言语本来不能没有瑕疵过失。知道言语所以能够言说的根源,言语就出于无言,所以说“善言无瑕谪”。一与言语结合就成为二,二与一结合就成为三,从此以后,即使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只有得到“一”而忘掉言语的人,才能达到数的极致。达到数的极致,谋划就不可穷尽,所以说“善计不用筹算”。天门本来无有,开合都在我;我不打开它,谁能打开呢?所以说“善闭无关楗而不可开”。天下有恒常的情形,不用绳索来约束,而是顺着它的恒常情形结系它,所以说“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因此,行走若不依照这个道理,就不能没有车辙;言说若不依照这个道理,就不能没有瑕疵;谋划、关闭、结系若不依照这个道理,即使使用筹算也会混乱,即使有门闩也会被打开,即使有绳索约束也会被解开;自身所保存的东西尚且不能没有弊病,哪里还有时间去救助人和物呢?圣人能够体察道而善于运用这五件事,所以总是善于救助人而不抛弃任何人,总是善于救助万物而不抛弃任何物。为什么呢?这五件事,是性命之理共同具有的情形。只有圣人凭借知常的明察,在共同情形发生之处加以救助;即使行走、言说、谋划、关闭、结系,却没有人知道它们所以如此的原因,那么这种光明就隐藏而不可见,所以说“这叫作承袭光明”。正因为善于救助,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不善之人是善人的借鉴。既然明白人的不善,还有什么可抛弃的呢?不过,达到道的人忘掉分别心;善人虽然是不善之人的老师,但我不知道他的老师有什么值得尊贵;不善之人虽然是善人的借鉴,但我不知道他的借鉴有什么值得爱惜。不尊贵他的老师,不爱惜他的借鉴,虽然有智慧,却有不知道之处而陷入远大的迷失。正因为仅凭智巧去求取却得不到,这就是道的要妙之处,所以说“虽然有智慧,却是大大的迷失,这叫作要妙”。《知其雄章》第二十八 知道刚强,却守持柔弱,便成为天下的溪谷。成为天下的溪谷,恒常的德就不会离失,又复归于婴儿状态。知道光明,却守持暗昧,便成为天下的法式。成为天下的法式,恒常的德就不会差失,又复归于无极。知道荣耀,却守持屈辱,便成为天下的山谷。成为天下的山谷,恒常的德才充足,又复归于质朴。质朴分散就成为器物,圣人使用器物就成为官长,所以最大的治理不割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