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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道德真经传(宋吕惠卿)八

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道藏 · 正统道藏洞神部/玉诀类 · 已译 · 第 22–24 段

传曰:江海之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故能为百谷王,则能为天下王者,亦善下之而已,则玄德者,乃所以下下之道也。庄周以为以此处下,则玄圣素王之道,而舜之在下,则曰玄德升闻,则玄德者,固圣人所以处下之道也。以处下之道而居人上,乃所以下之也。圣人之有天下也,以言其位则固欲上人也,然以孤寡不谷为称,而受国之垢与不祥,则以其言下之也;以言其序则固欲先人也,然迫而后动,感而后应,不得已而后起,则以其身后之也。夫惟以其言下之,则处上而人不重,不重则以戴之为轻矣;以其身后之则处前而人不害,不害则以从之为利矣。不重不害,此天下所以乐推而不厌也。夫以其言下之,以其身后之,则不争者也。乐推而不厌,则天下莫能与之争者也。非体玄德者,其能若是乎?故曰夫惟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天下皆谓章第六十七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夫慈,故能勇;俭,故能广;不敢为天下先,故能成器长。今舍其慈且勇,舍其俭且广,舍其后且先,死矣。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天将救之,以慈卫之。传曰:天下徒见我道之大,而谓其似不肖,而不知其所以大,固似不肖也。何以言之?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无乎不在者也。彼见其无乎不在,无可拟者,谓之似不肖,而不知其无不在而似不肖,乃道之所以为大也。盖万物莫非道也,则道外无物矣。道外无物,则无所肖者,此其所以为大也。若有所肖,则道外有物矣。道外有物,则道有所不在,其尚得为大乎?故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夫惟大,故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盖我道所以如此之大者,以吾无我而不争故也。夫唯无我而不争,故能持人之所难持。我有三宝,保而持之,一曰慈,二曰俭,三曰不敢为天下先。此皆持人之所难持者也。何则?人不能无我而不争,故勇而不能慈,广而不能俭,先而不能后,则无我不争,乃其所以能保此三宝而持之也。天下有始,以为天下母,而我守之,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非慈乎?其行身也,徐而不费,以约为纪,非俭乎?未尝先人而常随人,人皆取先,己独取后,非不敢为天下先乎?夫慈为柔弱矣,而能胜刚强,是能勇也。俭为不费矣,而用之不可既,是能广也。不敢为天下先,为后人矣,而圣人用之以为官长者,皆从我者也,是能成器长也。今拾其慈且勇,拾其俭且广,拾其后且先,则刚强之徒而已,死不亦宜乎?夫自事观之,则军旅之事爱克厥威允罔功,则慈宜若有所不行也。然自本观之,则所以能立其威者,以慈而已矣。故曰夫慈,以战则胜,以守则固。夫惟慈故俭,俭故不敢为天下先,则慈者,三宝之所自而始也。拾其慈则死,保其慈则生,则慈乃所以卫吾生者也。故曰天将救之,以慈卫之,慈立而三宝举矣。善为士章第六十八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不争之德,是谓用人之力,是谓配天古之极。传曰:士之为言,事道而以将人为任者也。事道则以不争而胜,将人则用人之力。若然者,何所事武哉?故曰善为士者不武。为士而无所事武,则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善用人者为之下,固其宜也。何则?体道者不争,不争则天下莫能与之争,则善为士者不武,善战者不怒,善胜敌者不争,是谓不争之德也。体道者能下人,能下人者,乐为之用而不自用,则善用人者为之下,是谓用人之力也。德则不争,力则用人,虽用兵之危,我犹无为,况其它乎?无为为之之谓天德,至於无为,则与天同而无以加矣,故曰是谓配天古之极。用兵有言章第六十九用兵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是谓行无行,攘无臂,仍无敌,执无兵。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故抗兵相加,哀者胜矣。传曰:道之动,常在於迫而能以不争胜,其施之於用兵之际,宜若有所不行者也。而用兵者有言:吾不敢为主而为客,不敢进寸而退尺。则虽兵犹迫而后动,而胜之以不争也,而况其它乎?何则?主逆而客顺,主劳而客逸,进骄而退卑,进躁而退静,以顺待逆,以逸待劳,以卑待骄,以静待躁,皆非所敌也。所以尔者,道之为常出於无为,故其动常出於迫,而其胜常以不争,虽兵亦犹是故也。诚知为常出於无为,则吾之行常无行,其攘常无臂,其仍常无敌,其执常无兵,安往而不胜哉?苟为不能出於无为,知主而不知客,知进而不知退,是之谓轻敌。轻敌则吾之所谓三宝保而持之者,几於丧矣,故曰祸莫大於轻敌,轻敌则几丧吾宝。夫唯以不争为胜者,则未有能胜之者也,故曰抗兵相加,哀者胜矣。五言甚易知章第七十

译《传》说:江海之所以能成为百川之王,是因为它善于处在百川之下;所以能够成为百川之王。那么能够成为天下之王的人,也只是善于处下而已。玄德,就是用来处在下位的道。庄周认为,凭借这个处下,便是玄圣素王的道;舜在下位时,就说玄德上达于天。因此,玄德本来就是圣人处下的道。以处下之道居于众人之上,这就是处下。圣人拥有天下,从地位来说本来当然想居于人上;但他以孤、寡、不谷自称,承受国家的污垢与不祥,这是用言语处下。就次序来说本来当然想先于人;但总是被迫之后才行动,感应之后才回应,不得已之后才兴起,这是把自身放在人后。因为用言语处下,所以居于人上而人民不感到沉重;不感到沉重,就会把拥戴他看作轻松之事。因为把自身放在人后,所以居于人前而人民不感到受害;不感到受害,就会把跟随他看作有利之事。不感到沉重、不感到受害,这就是天下人乐于推举而不厌弃他的原因。用言语处下、把自身放在人后,就是不争。天下人乐于推举而不厌弃他,于是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不是体行玄德的人,怎么能这样呢?所以说:“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 天下人都说 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似乎不像任何具体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任何事物;如果有所相像,早就显得细小了。我有三件法宝,保护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为慈,所以能够勇;因为俭,所以能够广;因为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所以能够成为成就器物的首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处后而争先,就会死亡。以慈心作战就能胜利,以慈心防守就能稳固。上天将要救助谁,就用慈来护卫他。《传》说:天下人只看见我的道广大,却说它好像不像任何事物,不知道它所以广大的原因;它本来就好像不像任何事物。为什么这样说呢?大道广泛流行,可以向左也可以向右,无所不在。人们看见它无所不在、没有可以比拟的对象,便说它好像不像任何事物,却不知道它正因为无所不在而似乎不像任何事物,这正是道所以广大的原因。万物无不是道,道之外就没有别的事物;道之外没有别的事物,就没有什么可以与道相像,这就是它广大的原因。如果有所相像,道外就另有事物;道外另有事物,道就有不在的地方,还能称为广大吗?所以说“天下人都说我的道广大,似乎不像任何事物。正因为广大,所以似乎不像任何事物;如果有所相像,早就显得细小了”。我的道之所以这样广大,是因为我没有自我、不与人争。正因为没有自我而不争,所以能够持守人们难以持守的东西。我有三件法宝,保护并持守它们:第一叫慈,第二叫俭,第三叫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这些都是人们难以持守的东西。为什么呢?人不能做到无我而不争,所以勇猛却不能慈爱,广大却不能节俭,争先却不能处后;正因为无我、不争,才能保护并持守这三件法宝。天下有一个本始,可以把它看作天下的根本;我守持这个根本,平常宽容万物,不削损他人,这难道不是慈吗?他的行动,迟缓而不耗费,以节约作为准则,这难道不是俭吗?从来不抢在别人前面而总是跟随别人,人人都争先,唯独自己取后,这难道不是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吗?慈看起来柔弱,却能胜过刚强,这就是能够勇;俭是不耗费,但使用它却不可穷尽,这就是能够广大;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就是处在众人之后,而圣人用它来成为官长,众人都跟随我,这就是能够成为成就器物的首长。如今舍弃慈而只求勇,舍弃俭而只求广大,舍弃处后而争先,不过是刚强之徒罢了,死亡不也是应当的吗?从具体事情看,军旅之事若爱惜就会削弱威势,确实似乎不能成功;但从根本看,能够树立威势,正是因为慈。所以说:“以慈心作战就能胜利,以慈心防守就能稳固。”正因为慈,所以节俭;因为节俭,所以不敢处在天下人的前面。因此慈是三件法宝的起点。舍弃慈就会死,保守慈就能生,所以慈正是护卫我生命的东西。所以说:“上天将要救助谁,就用慈来护卫他。”慈一旦确立,三件法宝也就都具备了。善于做将士的人 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不争的德,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这叫作与天相合、古来最高的准则。《传》说:“士”这个名称,是说奉事道,并把统率人众作为自己的责任。奉事道,就以不争而获胜;统率人众,就运用人的力量。既然如此,何必还要逞武力呢?所以说“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做将士而不依靠武力,所以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本来就是应当如此。为什么呢?体行道的人不争;不争,天下就没有人能同他争。所以善于做将士的人不逞武力,善于作战的人不发怒,善于战胜敌人的人不争斗,这叫作不争的德。体行道的人能对人谦下;能对人谦下的人,乐于让人使用自己而不自我使用,所以善于用人的人对人谦下,这叫作运用人的力量。德是不争,力量在于用人;即使是用兵这样危险的事,我仍然无为,何况其他事情呢?以无为而成就作为,叫作天德;达到无为,就与天相同,没有什么能够超过它。所以说“这叫作与天相合、古来最高的准则”。用兵有句话 用兵有句话:我不敢主动充当主方,而愿意充当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宁愿后退一尺。这叫作行动如同没有行动,挥击如同没有手臂,接续如同没有敌人,拿着兵器如同没有兵器。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法宝。所以两军相抗、兵力相加时,怀着悲悯的一方能够胜利。《传》说:道的运动,常常在迫不得已时行动,却能够凭不争而获胜;把它施用于用兵之际,似乎好像有些不能实行。但用兵的人有句话:“我不敢主动充当主方而充当客方,不敢前进一寸而后退一尺。”这样即使是用兵,也仍然是迫不得已之后才行动,以不争而获胜,何况其他事情呢?为什么呢?主方主动对抗而客方顺应,主方劳顿而客方安逸,前进容易骄傲而后退处于卑下,前进躁动而后退安静;以顺应对待对抗,以安逸对待劳顿,以卑下对待骄傲,以安静对待躁动,这些都不是可以抵敌的。之所以如此,是因为道的作为通常出于无为,所以它的行动常出于迫不得已,它的胜利常凭不争;即使是用兵,也同样如此。如果确实知道作为通常出于无为,那么我的行动常如同没有行动,挥击常如同没有手臂,接续常如同没有敌人,持守常如同没有兵器,这样到哪里会不能胜利呢?假如不能出于无为,只知道充当主方而不知道充当客方,只知道前进而不知道后退,这就叫轻视敌人。轻视敌人,那么我所谓保护并持守三件法宝,几乎就要丧失了。所以说“灾祸没有比轻视敌人更大的,轻视敌人就几乎要丧失我的三件法宝”。只有凭不争而获胜的一方,才没有人能够胜过它。所以说“两军相抗、兵力相加时,怀着悲悯的一方能够胜利”。五言很容易知道

吾言甚易知,甚易行。天下莫能知,莫能行。言有宗,事有君。夫唯无知,是以不我知。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被褐怀玉。传曰:道法自然,其言亦希而自然。自然则无为,则知之行之也,不乃甚易乎?而天下不能知,不能行,何耶?以言有宗,事有君,而天下不知其宗与君,是以不吾知也。何谓宗?无为而自然者,言之宗也。自其宗推之,则言虽不同,皆苗裔而已矣,其有不知者乎?何谓君?无为而自然者,事之君也。得其君而治之,则事虽不同,皆臣妾而已矣,其有不行者乎?惟其不知宗之与君,此所以不吾知也。夫道之所以为天下贵,以其不可以知知,不可以识识,故为天下贵。使道而可以知知识识,则何贵於道哉?故曰知我者希,则我贵矣。是以圣人以若辱若愚之容而大白盛德,天下鲜俪者,是之谓被褐怀玉。知不知上章第七十-知不知,上;不知知,病。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其病病,是以不病。传曰:道之为体,不知而能知者也。知其不知,而以不知知之,知之至者也,故曰知不知,上。虽知其不知,而以知知之,则其心庸诅而宁乎?故曰不知知,病。夫唯知知之为病而病之,则反乎无知,而知不足以病之矣,故曰夫唯病病,是以不病。圣人不病,以此而已,故曰以其病病,是以不病。南伯子綦曰:我悲人之自丧者,吾又悲夫悲人者,吾又悲夫悲人之悲者,其后而日远矣。若子泰者,可谓病病者乎?民不畏威章第七十二民不畏威,则大威至。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自爱不自贵,故去彼取此。传曰:民不冥於道,而唯识知之尚,故生生厚。生生厚,故轻死。轻死,故不畏威。民至於不畏威,则无所不为,此天之所自以明威而大降其威虐也,故曰民不畏威,则大威至矣。夫唯以道治天下者,知夫充满天地,包裹六极,凡命於天者,其居之所同然也,勿狭之而已矣。精神四达并流,无所不极,凡命於天者,其生之所同然也,勿厌之而已矣。夫民无常,在我而已。夫唯我不厌,是以民亦不厌也,则奚不畏威之有哉?是故圣人自知以常,而不自见以外其身,知常而外其身,乃所以不狭其所居也。自爱以啬,而不自贵以遗其生,爱音而遗其生,乃所以不厌其所生也。故去彼知识之病,而取此不识不知之不病也。勇於敢章第七十三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知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执知其故?是以圣人犹难之。天之道,不争而善胜,不言而善应,不召而自来,坦然而善谋。天网恢恢,疏而不失。传曰:其刚强而叉於外物者,勇於敢者也,则死之徒是已,故曰勇於敢则杀。致其柔弱而无所必者,勇於不敢者也,则生之徒是已,故曰勇於不敢则活。勇於敢者,人以为利,而害或在其中矣。勇於不敢者,人以为害,而利或在其中矣。然则天之所恶,殆非可以知知而识识也,故曰此两者,或利或害,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是以圣人之动也,豫若冬涉川,犹若畏四邻,犹难之若此者,以天之所恶为不可知故也。夫唯不可知,则不识不知,乃所以顺帝之则也。盖天之生物,因其村而笃焉,栽者培之,倾者覆之,则未尝与物争者也,而物莫能违之者,故曰不争而善胜。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其行其生,未尝差也,故曰不言而善应。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故曰不召而自来。易则易知,而其道盈虚,与时消息,而未尝违,故曰坦然而善谋。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明威自我民明威,其聪明明威未尝自用,而惠吉逆凶犹影响也,故曰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夫唯天之道不可知为如此,圣人所以勇於不敢,而不识不知,乃知所以顺之也。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若使人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常有司杀者杀,而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断。夫代大匠断,希有不伤其手矣。传曰:民之为道,固常不畏死者也。唯无狭其所居,无厌其所生,则可以使之畏威而重死矣,奈何以死而惧之而欲其畏死乎?何以知其然也?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则孰敢不畏死而为奇乎?然而执之而不胜,杀之而不止者,则民之不畏死,而不可以死惧之明矣。然则以道治天下者,宜如何哉?常有司杀者杀,勿代之而已矣。何谓常有司杀者杀?天网恢恢,疏而不失,天讨有罪,五刑五用,则司杀者天之谓也。刑戮有出於好恶,而不用於天讨,则是代司杀者杀也。代司杀者杀,是代大匠斯。代大匠斯,希有不伤其手者矣,则代司杀者杀,其伤可知也。民之饥章第七十五

译我的话非常容易理解,也非常容易实行;天下却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人能实行。言语有根本,事务有主宰。正因为人们没有认识,所以不能认识我。认识我的人很少,所以我才尊贵。因此圣人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传》说:道效法自然,它所说的话也简约而自然。自然就是无为;既然如此,理解它、实行它,不是非常容易吗?可是天下人不能理解、不能实行,为什么呢?因为言语有根本,事务有主宰,而天下人不知道它们的根本和主宰,所以不能认识我。什么叫根本?无为而自然,就是言语的根本。从这个根本推演开来,言语虽然不同,都只是它的苗裔罢了,难道会有不能理解的吗?什么叫主宰?无为而自然,就是事务的主宰。得到这个主宰而治理它,事务虽然不同,也都只是臣妾罢了,难道会有不能实行的吗?正因为不知道言语的根本和事务的主宰,这就是不能认识我的原因。道之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是因为不能用知识去认识它,也不能用识见去辨识它,所以成为天下所尊贵。假如道可以用知识来认识、用识见来辨识,那么道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所以说“认识我的人很少,所以我才尊贵”。因此圣人以似乎受辱、似乎愚昧的外表,显扬盛大的德行;天下很少有与他相匹敌的人,这就叫作身披粗布而怀抱美玉。知道自己所不知道 知道自己有所不知道,是上等;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只有把这种自以为知道的毛病当作毛病,才不会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他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所以没有毛病。《传》说:道的本体,是不凭通常的知而能够有所知。知道自己不知道,并以不知道来认识它,是认识的极致,所以说“知道自己所不知道,是上等”。即使知道自己不知道,却还想用通常的知识去认识它,那么他的心怎么能安宁呢?所以说“不知道自己不知道,却自以为知道,是毛病”。只有知道把自以为知道看作毛病,并把它当作毛病来警惕,才会返归无知,知识也就不足以成为毛病了。所以说“只有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才不会有毛病”。圣人没有毛病,不过如此罢了,所以说“圣人没有毛病,是因为他把这种毛病当作毛病,所以没有毛病”。南伯子綦说:“我悲悯那些自我丧失的人,又悲悯那些悲悯别人的人,又悲悯那些悲悯悲悯者的人;这样下去,距离道就一天比一天远了。”像子泰这样的人,可以说是把毛病当作毛病的人吗?百姓不畏惧威势 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会降临。不要使他们居住的地方狭窄,不要压抑他们的生存。正因为不压抑,所以就不会有厌弃。因此圣人只自知而不自我显现,只自爱而不自以为尊贵,所以舍弃那一方而取此一方。《传》说:百姓不明白道,只崇尚知识和见识,所以过分厚待生命。过分厚待生命,所以轻视死亡;轻视死亡,所以不畏惧威势。百姓到了不畏惧威势的地步,就没有什么不敢做的;这正是上天借此显明威势、大大降下威虐的时候。所以说“百姓不畏惧威势,那么大的威势就会降临”。用道治理天下的人知道,精神充满天地、包容六极,凡是受命于天的人,在居处上本来都是相同的,只是不应使其居处狭窄罢了。精神四方通达、并行流布,没有什么地方达不到;凡是受命于天的人,在生存上本来都是相同的,只是不应厌弃其生存罢了。百姓并没有固定不变的状态,关键只在于我自己。只有我不厌弃他们,所以百姓也不会厌弃;这样怎么会有不畏惧威势的情况呢?因此圣人自知而依循常道,不自我显现以外放自身;知道常道又不自我显现,正是不要使他们居处狭窄。圣人自爱而节俭收敛,不自以为尊贵而遗弃自己的生命;自爱而又遗弃生命,正是不要厌弃他们生存的原因。所以舍弃崇尚知识见识的毛病,采取这种不识不知而没有毛病的状态。勇于逞强 勇于逞强就会被杀,勇于不逞强就能存活。知道这两者,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上天所厌恶的,谁能完全知道其中的原因呢?因此圣人对此仍然感到困难。天之道,不争而善于取胜,不说话而善于回应,不召唤而自然到来,坦然而善于谋划。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不会漏失。传文说:刚强而对外物逞强的人,是勇于冒险的人,这类人属于走向死亡的一类,所以说“勇于冒险就会被杀死”。使自己柔弱而不固执于必然要做什么的人,是勇于不冒险的人,这类人属于能够生存的一类,所以说“勇于不冒险就能活”。勇于冒险,世人以为有利,但祸害或许就在其中;勇于不冒险,世人以为有害,但利益或许也在其中。然而,天所厌恶的事情,大概不是可以凭主观知识去了解、凭认识去辨识的,所以说:“这两种做法,有的有利,有的有害;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因此圣人行动时,总是像冬天涉水过河那样迟疑,像畏惧四邻那样谨慎;像这样处处感到困难,是因为天所厌恶的事不可知。正因为不可知,所以不强作认识、不自以为知,这才是顺应天帝法则的办法。天生养万物,因其材质而使之成长:可栽培的就培植它,倾倒的就使它覆灭,从来不曾同万物争夺,但万物没有谁能违背它,所以说“不争而善于取胜”。天说了什么呢?四时运行,百物生长;它们的运行和生长,从未有差错,所以说“不言而善于应合”。没有谁使它这样做,它却自然如此的,是天;没有谁招致它,它却自然到来的,是命,所以说“不召而自来”。平易就容易知晓,而它的道有盈有虚,随时而消长,却从未违背时势,所以说“坦然而善于谋划”。天的聪明来自百姓的聪明,天的明察和威严来自百姓的明察和威严;天的聪明、明察和威严从不自作主张,而施恩得吉、违逆得凶,就像回声和影子一样随即相应,所以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正因为天道不可知而又如此运行,圣人才勇于不冒险,不强作认识、不自以为知,因而懂得怎样顺应天道。百姓常常不怕死——第七十四章 百姓常常不怕死,为什么还要用死来威吓他们?假使人们常常害怕死亡,而有人偏要妄为,我能够把他抓来杀掉,谁还敢妄为?常有专司杀戮的人来杀,不能代替专司杀戮的人去杀;代替大匠砍削,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传文说:百姓行道,本来常常是不怕死的。只有不使他们居处狭窄、不厌弃他们的生存,才可以使他们畏惧威严而重视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去恐吓他们,想使他们害怕死亡呢?怎么知道是这样?假使百姓常常害怕死亡,而有人偏要妄为,我能够把他抓来杀掉,那么谁还敢不怕死而妄为呢?然而抓捕他们却不能制止他们,杀掉他们也不能使妄为停止,这就明白说明百姓不怕死,不能用死亡来恐吓他们。那么,用道治理天下的人应当怎样做呢?只让专司杀戮的人去杀,不要代替他。什么叫常让专司杀戮的人去杀?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上天讨伐有罪,五刑按其罪而施用,这里所说的专司杀戮者,就是天。刑罚杀戮若出于个人的好恶,而不是用于执行天的讨伐,就是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就是代替大匠砍削;代替大匠砍削,很少有不伤手的。因此代替专司杀戮者去杀,其所受的伤害就可想而知了。百姓的饥饿——第七十五章

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民之难治,以其上之有为,是以难治。人之轻死,以其生生之厚,是以轻死。惟无以生为者,是贤於贵生。传曰:一夫之耕足以食数口,则奚至於饥哉?而至於饥者,非以其上食税之多,枚饥耶?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德,奚难治哉?而至於难治者,非以其上之有为,故难治耶?甘其食,美其服,安其俗,乐其居,则奚至於轻死哉?而至於轻死者,非以其生生之厚,故轻死耶?是以圣人无事而民自富,无欲而民自朴,则至於食税之多而饥,无有也。无为而民自化,好静而民自正,则至於有为而难治,无有也。自富、自朴、自化、自正,而不饥以难治,则至於生生之厚而轻死,无有也。盖所以生生之厚而至於轻死者,以其提跋好知,争归於利,而不可止故也。夫唯生生之厚,遂至於轻死,则无以生为者,贤於贵生可知矣。是故圣人不自见以外其身,不自责以遗其生,知其无以生为而已矣。人之生章第七十六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是以兵强则不胜,木强则共。坚强居下,柔弱处上。传曰:道之为物,无形而不争,则天甲下之至柔弱,而人莫之喻也,故以有形喻之。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桔槁,则虽有形者,亦以坚强而死,柔弱而生,而况体无形之道,而不致其柔弱,其可得乎?是以兵强则恃之而骄,而敌国之所谋也,我骄而敌谋,则所以不胜也。木强则伐,伐之所以共而举之也,非徒然也。而以位言之,则天以炁在上,地以形在下,炁则柔弱,形则坚强。臣以有为事上,君以无为畜下,有为则坚强,无为则柔弱。坚强居下,柔弱处上,物之理也,然则柔弱之能胜刚强可知矣。天之道章第七十七天之道,其犹张弓乎?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与之。天之道,损有余补不足,人之道则不然,损不足以奉有余。孰能以有余奉天下?唯有道者。是以圣人为而不恃,功成不处,其不欲见贤耶?传曰:天之道,无为而已矣。无为则无私,无私则均,犹之张弓也,高者抑之,下者举之,有余者损之,不足者补之,适於均而已矣。夫天之道,非故以抑高而举下也,无为任物之自然,则高者为有余,不得不抑而损,下者为不足,不得不举而益。满招损,谦受增,时乃天道是也。人之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则不能无私,不能无私则至於损不足以奉有余?不足异也。夫唯有道者,知未始有物,而有为之与功名皆我所余,而天下之所不足而争之,故损之以奉天下而不有此,故曰执能损有余以奉天下?唯有道者。圣人则有道者也,是以为而不恃,功成不居,其不欲见者无它,凡以法天之道而已矣。天下柔弱章第七十八天下柔弱莫过於水,而攻坚强者莫之能先,其天以易之。故柔胜刚,弱胜强,天下莫不知,莫能行。是以圣人言: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不祥,是谓天下王。正言若反。传曰:天下之物,唯水为能,因物之曲直方圆而从之,则是柔弱莫过於水者也。而流大物,转大石,穿突陵谷,浮载天地,唯水为能,则是攻坚强者无以先之也。所以然者,以其虽曲折万变,而终不失其所以为水,是其无以易之也。夫水之为柔弱,而柔弱之胜刚强,天下莫不知,而老子数数称之,何也?以天下虽莫不知,而莫能行也。夫聪明睿知足以有临矣,则其患者岂在於村力之不足也,顾未能损有余以奉天下,持之以柔弱,而常为名尸智主事任谋府之所累耶?故老子论道德之将终,而数数及此言,又引圣人言以信之曰: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受国之不祥,是谓天下王。明所以服天下者,在此而不在彼也。夫三代之王必先其令闻,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而为社稷主为天下王,何也?盖铃先其令闻者,非过名之言也,不及名之言也。受国之垢与不祥,则过名之言也,名不足以言之也。不及名之言应事,应事言之变也。过名之言体道,体道言之正也。正言而曰受国之垢与不祥,故曰正言若反。汤武之言曰:万方有罪,在予一人。此知以国之垢与不祥,而受之者也。和大怨章第七十九和大怨,必有余怨,安可以为善?是以圣人执左契而不责人。故有德司契,无德司彻。天道无亲,常与善人。

译百姓之所以饥饿,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百姓之所以难以治理,是因为统治者有所作为,所以难以治理。人之所以轻视死亡,是因为他们过分厚待、滋养自己的生命,所以轻视死亡。只有不把营求生命当作意图的人,才胜过把珍贵生命看得至高无上的人。传文说:一个农夫耕作,足以供养几个人,怎么会到了饥饿的地步呢?之所以到了饥饿的地步,不正是因为统治者征收的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吗?织布来穿衣,耕作来吃饭,这就叫作同德,怎么会难以治理呢?之所以到了难以治理的地步,不正是因为统治者有所作为,所以才难治吗?使百姓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服饰为美,以自己的习俗为安,以自己的居处为乐,怎么会到了轻视死亡的地步呢?之所以到了轻视死亡的地步,不正是因为过分营求、滋养生命,所以才轻视死亡吗?因此,圣人无所事事,百姓自然富足;没有贪欲,百姓自然质朴,就不会发展到因赋税太多而饥饿。无为而治,百姓自然化育;喜好清静,百姓自然端正,就不会发展到因统治者有所作为而难以治理。百姓自然富足、质朴、化育、端正,既不饥饿也不难治,就不会发展到因过分营求生命而轻视死亡。之所以过分营求生命而终于轻视死亡,是因为人们【“提跋好知”疑有讹误】、争相归附于利益,而且无法停止。正因为过分营求生命,终于到了轻视死亡的地步,所以不把营求生命当作意图的人胜过把生命看得珍贵,这一点就可以知道了。因此圣人不自我显露,以免使自身受到外物牵累;不自我责求,以保全自己的生命;他只是知道不把营求生命当作意图罢了。人活着的时候——第七十六章 人活着时身体柔弱,死了以后身体僵硬;草木生长时柔嫩脆弱,死了以后枯槁。因此,坚强属于死亡的一类,柔弱属于生存的一类。所以,军队强大了反而不能取胜,树木强硬了就会被砍伐,砍伐它正是为了把它合拢、举起。坚强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传文说:道作为一种存在,没有形体而又不争,是天下最柔弱的东西,人却没有谁能明白它,所以借有形之物来作比喻。人活着时柔弱,死了以后坚强;草木生长时柔脆,死了以后【“桔槁”疑为“枯槁”】,这说明即使是有形之物,也因坚强而死、因柔弱而生,何况体察无形的道,却不使自己达到柔弱,怎么可能做到呢?因此,军队强大就会仗恃力量而骄傲,成为敌国谋划攻击的对象;我方骄傲而敌方谋划攻击,这就是不能取胜的原因。树木强硬就会被砍伐,砍伐它是为了把它合拢并举起来,并不是毫无缘故的。若从上下位置来说,天凭炁在上,地凭形在下;炁柔弱,形坚强。臣以有为之事奉于上,君以无为蓄养臣下;有为坚强,无为柔弱。坚强处在下位,柔弱处在上位,这是万物的道理;那么,柔弱能够胜过刚强,也就可以知道了。了。天道——第七十七章 天道,难道不像张弓吗?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给。天道是减损有余、补足不足;人的做法却不是这样,而是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谁能够把自己有余的东西奉献给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因此,圣人有所作为却不倚恃,事情成功了也不居功;难道是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吗?传文说:天道只是无为罢了。无为就没有私心,没有私心就能公平,正如张弓一样:高的压低,低的抬高;有余的削减,不足的补足,只是使之趋于均衡罢了。天道并不是故意要压低高的、抬高低的,而是无为地任万物顺其自然;这样,高的因为有余,不得不被压低、减损;低的因为不足,不得不被抬高、增益。满招损,谦受益,这就是天道运行的情形。人的道不能无为;不能无为,就不能无私;不能无私,就会发展到减损不足来供奉有余,这是因为不足者各不相同。只有有道的人知道,本来未曾有物,而有为和功名都是我所多余的,天下却以它们为不足而争夺,所以把这些多余的减损出来供奉天下,而不据为己有。因此说:“谁能够减损有余来供奉天下?只有有道的人。”圣人就是有道的人,所以有所作为却不倚恃,功成而不居。其不想显露自己的贤能,没有别的原因,只是用来效法天道罢了。天下柔弱之物——第七十八章 天下的东西,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但攻克坚强之物,也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天大概就是凭借它来胜过万物的。因此柔胜刚,弱胜强,天下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谁能够实行。所以圣人说:“承受一国的污辱,才称得上是社稷之主;承受一国的不祥,才称得上是天下之王。”正确的话听起来好像相反。传文说:天下万物中,只有水能够随着事物的曲直方圆而改变形态、顺从它们,所以没有比水更柔弱的。水能够冲流大物、转动大石、穿透山陵沟谷、浮载天地,只有水能够做到,因此在攻克坚强之物方面没有什么能超过它。之所以如此,是因为它虽然曲折万变,最终却没有失去作为水的本性,这就是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水本来柔弱,而柔弱能够胜过刚强,天下没有不知道;但老子却屡屡称说它,这是为什么?因为天下虽然没有不知道的,却没有谁能够实行。人的聪明睿智足以居上临下,那么他的祸患难道在于力量不足吗?只是因为不能减损有余来供奉天下,不能以柔弱持守自身,反而常常被声名的承担者、智谋的主宰者、事务的担当者和谋略的府库所牵累吗?所以老子论说道德将要结束时,屡屡谈到这些,又引用圣人的话来加以证明,说:“承受一国的污辱,才称得上是社稷之主;承受一国的不祥,才称得上是天下之王。”可见使天下归服的原因在这里,而不在另一边。三代的君王一定先有美好的声誉,为什么这里却说要承受一国的污辱和不祥,才能成为社稷之主、天下之王呢?大概先说美好声誉的说法,不是超出名分的言语,而是不及于道体名实的言语。承受一国的污辱和不祥,是超出通常名分的言语,名分不足以完整表达它。不及于名分的言语,是应对具体事情而说,是随着事情变化的言语;超出名分的言语,是体察大道而说,是合于道体的正言。正因为正言说承受一国的污辱和不祥,所以说“正确的话听起来好像相反”。商汤、周武王说:“天下各方有罪,罪责在我一人。”这就是知道把国家的污辱和不祥承受下来。调和大的怨恨——第七十九章 调和大的怨恨,必然还会留下余怨,怎么可以认为这是善行呢?因此圣人执持左契,却不向人索取。这样,有德的人主管左契,无德的人主管征收。天道没有偏爱,常常帮助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