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经三

黄帝第二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7 段

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

列御寇为伯昏瞀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瞀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瞀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瞀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抋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绵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周宣王方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译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沉,踏入火中而不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一之气,不属于智巧、果敢一类。姬啊,我告诉你。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色彩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有什么差别呢?哪里足以达到更先的境界呢?不过是色相罢了。物由无形造成,又止于无所变化之处。若把握住这一点而穷究它,怎么能算得上正道呢?那样只会处在不深的程度,藏在没有开端的纲纪中,游行于万物终始之处。使性命专一,养护气,含藏德性,以通达万物所由造成的根源。像这样的人,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缝隙,外物从哪里能够进入呢?醉汉从车上坠落,即使车行很快也不会死亡。他的骨节同常人一样,但遭受伤害却不同,这是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乘车时不知道,坠落时也不知道;死生和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所以碰到外物也不害怕。他凭借酒能够保持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凭借天性保持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在天性之中,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他。” 列御寇替伯昏瞀人射箭,把弓弦拉满,肘上放着一杯水,发射后,箭头接连飞出,刚射出的箭又接着搭上另一支。当时他像木雕的人一样。伯昏瞀人说:“这是有意求中的射箭,不是无意而射的射箭。现在我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瞀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对着深渊退行,双脚有一半悬在外面,还向列御寇作揖,叫他上前。列御寇伏在地上,汗流到了脚后跟。伯昏瞀人说:“至人上可以窥见青天,下可以潜入黄泉,意气纵横八方而神情不变。如今你惊恐不安,眼中流露出恐惧,在这种状态下,你大概危险了!” 范氏有个儿子名叫子华,善于培养自己的声名,全国人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虽然不做官,地位却在三卿之上。只要是他偏爱的目光所看到的人,晋国就给他爵位;只要是他偏爱的言语所贬斥的人,晋国就罢黜他。到他庭院游玩的人,多得如同朝廷中的官员。子华让他的侠客们以智愚相互攻击,以强凌弱。即使伤亡破坏就在眼前,他们也不放在心上。整日整夜把这些当作游戏取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气。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宾客。他们出行经过郊外,住在田更商丘开的屋舍里。半夜,禾生、子伯二人谈论子华的声势,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死去的人复活,能使富人贫穷、穷人富有。商丘开先前受饥寒困扰,便躲在窗户北面偷听。于是借来粮食,挑着土筐到子华门下。子华的门徒都是世族子弟,穿白衣,乘轩车,缓步而行,目光高傲。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接着又戏弄、侮辱、欺骗他,推搡捶打,什么都做了。商丘开始终没有恼怒的表情,众宾客的戏弄手段也用尽了,嘲笑得疲惫不堪。于是他们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在众人中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跳下去,就赏给他百金。”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信以为真,便抢先跳下,高台下他的身体像飞鸟一样飘落,皮肉骨骼都没有损伤。” 范氏一党以为只是偶然,并没有立即感到奇怪。于是又指着河湾深处的水窝说:“那里有宝珠,游进去就能取到。”商丘开又跟着游了进去,出来后果然取到了宝珠。众人这才开始一同怀疑。子华立即命人把他安排在可以预备肉食、穿着丝帛的宾客等级中。不久,范氏的府库发生大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火中取出绵絮,你取出多少,我就赏你多少。”商丘开前往,面无难色,在火中来回,烟尘不能遮蔽他,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以为他有道术,便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而戏弄您,也不知道您是神人而侮辱您。您一定是把我们当愚人、当聋人、当盲人了。请问您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什么道术。即使是我自己的心,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不过,其中有一点,试着告诉你们。从前你们两位宾客住在我家时,我听到你们赞叹范氏的势力,说它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生,能使富人贫穷、穷人富有。我对此深信不疑,所以不远千里前来。到了这里,听到你们一党的话都是真的,只怕自己相信得不够真诚,实行得不够彻底,因此不知道身体应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处在何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罢了。这样一来,外物就没有什么能够违逆我的了。’ 如今我才知道你们一党是在欺骗我,内心藏着猜疑和忧虑,外表又强作镇定、察言观色,回想并庆幸从前没有被烧死或淹死,内心惶恐发热,惊惧战栗。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从此以后,范氏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和马医,都不敢侮辱,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你还不知道吗?至为诚信的人,可以感动外物;能够感动天地、感动鬼神,纵横六合而没有阻逆,难道仅仅是踩踏危险、出入水火而已吗?商丘开相信虚假的外物尚且不违逆,何况彼此都真诚呢?小子,你要记住这件事!” 周宣王正在主管牧正时,有个役夫叫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中;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驯服的。雄雌在眼前交配繁殖,成群结队;不同种类杂居,也不互相搏斗吞噬。周宣王担心这种方法随着梁鸯死亡而失传,命令毛丘园向他学习。梁鸯说:“我梁鸯只是低贱的役夫,有什么方法可以告诉您?只怕大王认为我有意隐瞒,所以姑且说一点我养虎的方法。凡是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然而高兴和发怒难道会无缘无故产生吗?都是因为有人违逆了它。饲养老虎的人,不敢把活物给它,因为怕它杀死活物而发怒;也不敢把完整的东西给它,因为怕它撕碎东西而发怒。要掌握它饥饱的时机,使它的怒气得到疏通。老虎与人属于不同种类,却亲近饲养自己的人,这是顺从;所以杀死饲养者,是因为违逆。既然如此,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顺从它使它高兴。高兴的结果必然是发怒,发怒的结果通常又是高兴,这两种做法都不合适。如今我的心既不违逆,也不顺从,那么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所以在我的园中游玩,它们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广阔的泽地;在我的庭院中睡觉,它们不羡慕深山幽谷,这是事理使然。”

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譩!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郄也。覆郄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

「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齐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中国道家—http://www.taoismcn.com/

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厥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

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数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

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 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

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襟,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然而封戎,壹以是终。

译颜回问孔子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摆渡人操舟如有神助。我问他:‘操舟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掌握。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迅速操船。’我再问他,他却不回答。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唉!我和你玩味这些话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它的实质;现在姑且给你讲讲。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把水看轻了;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掌握,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迅速操船,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辆倒退。翻覆、倒退以及万物都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心中,那么到哪里会不从容呢?用瓦片赌物的人技巧灵巧,用带钩的玉器赌物的人心有顾忌,用黄金赌物的人神情昏乱。技巧本来是一样的,但心里有所矜持,就是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在就会笨拙。’ 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水从三十仞高处悬落,飞沫冲流三十里,连鼋、鼍、鱼、鳖都不能在其中游动。孔子看见一个男子在里面游泳,以为他遭遇了苦难、想要寻死,便让弟子沿着水流追赶救助他。游了几百步,那人从水中出来,披散着头发唱歌,沿着棠树间的小路行走。孔子跟上去问他:“吕梁的瀑布高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去。刚才我看见您在其中行走,以为您遭遇苦难、想要寻死,所以派弟子沿水流去救您。您出来后披头散发还唱着歌,我以为您是鬼;仔细看才知道您是人。请问涉水有方法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我开始时依循故常,成长时依循本性,最终成就于命运;随着水流一同下潜,随着水势一同浮出,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这就是我能在水中行走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时依循故常,成长时依循本性,最终成就于命运?”那人说:“我生长在丘陵,在丘陵居住,这是故常;我在水中长大,在水中安居,这是本性;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如此,这是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孔子到楚国去,走出树林,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捕蝉,像从地上拾取东西一样容易。孔子说:“先生真巧啊!有什么方法吗?”老人说:“我有方法。经过五六个月,在竿头累起两个丸子而不掉落,那么捕蝉时失手只差一点点;累起三个丸子而不掉落,失手的次数就只有十分之一;累起五个丸子而不掉落,捕蝉就像拾取东西一样。我站在那里,像僵立的树桩;我伸出的手臂像枯树枝。即使天地广大、万物众多,我心中只知道蝉翼。我不回身、不侧视,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捕不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运用心志而不分散,就能凝聚精神,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老人说:“你们这些穿宽大衣服的门徒,又懂得什么,竟来问这种事?先修治你们所学的本领,然后再来谈论它。” 海边有个人喜欢海鸥。每天早晨到海边去,和海鸥一起游玩,前来的海鸥有几百只还不停止。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愿意跟你游玩,你明天捉几只回来,让我玩赏。”第二天他到海边,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所以说,最高妙的言论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归于无为;若把智慧所能认识的一概看齐,那认识就浅薄了。” 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踩倒芦苇,焚烧树林,火势炽烈,百里之内都能看见。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火灰烬上下升降,众人都以为是鬼怪。火势过去后,他慢慢走出来,好像从未经历过任何事情。赵襄子觉得奇怪,留下他慢慢察看:形貌、肤色、七窍,都是人;气息、声音,也都是人。赵襄子问:“你凭什么进入石中?又凭什么进入火中?”那人说:“什么东西叫作石头?什么东西叫作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根据我从夫子那里听到的话,和谐的人与万物高度同一,外物没有什么能够伤害、阻隔他;在金石中游行、踏水入火,都可以做到。”魏文侯说:“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清空内心、去除智巧,我还做不到。不过,姑且告诉您其中的道理吧。”魏文侯说:“夫子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夫子能够做到,却能够不去做。”魏文侯非常高兴。” 有一位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能够预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推算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准确。郑国人见到他,都避开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夫子的道已经达到极点了,原来还有比这更高的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只得到道的文辞,还没有穷尽它的实质,你就真的得到道了吗?众多雌鸟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卵呢?你凭借道与世俗相抗,必然会招致相信算命的人。试着把他带来,让他给我相面。”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死了,救不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见了奇怪的征兆,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沾湿衣襟,把这些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地文,责守本性的力量没有震动、没有停止,他大概看见了我闭藏德性的征兆。再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病已经好转了。灰烬中出现了生机,我看见了闭藏生机的征兆。”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天地开辟之际,名和实都不能进入,生机从脚跟发动,这就是闭藏生机。” “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征兆。再把他带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站立还没有稳,就失去常态逃走。壶子说:“追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从未离开我的本宗。我与他处于虚无之中而随意转移,他不知道我是谁、是什么,于是把自己化作随风倒伏的茅草,化作随波漂流的水流,所以逃走了。”此后列子自以为从来没有学习过道,回家闭门不出;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把猪肉当作人的食物一样看待;对世事没有亲疏分别,雕琢的事物重新归于朴素,独自如土块般安然,只凭自己的形体站立,■然而封闭坚固,始终如此。”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韲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

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也之争席矣。

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

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

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响。」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

译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走到一半又回来?”列子说:“我受惊了。”伯昏瞀人问:“因为什么受惊?”列子说:“我在十家浆店吃东西,有五家店先送来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感到惊恐呢?”列子说:“内在的真诚还没有显露,外在的形貌却已经形成光彩,用外在的光彩震慑人心,使人轻视尊贵的老人,又把我所忧患的地方搅乱。那些卖浆的人,不过是靠卖羹汤谋利,多余的利润很少;他们获得的利益微薄,所拥有的权势轻微,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君,身体劳苦于国家,智力耗尽于政事;他将把政事托付给我,以功劳来考验我,我因此感到惊恐。”伯昏瞀人说:“看得好啊!你这样处置自己,人们将要争相保护你了。”没有过多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子那里,门外已经摆满了鞋。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握着粗杖,杖头抵着下颌。站了一会儿,他一言不发地离去。门客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去,到了门口问:“先生既然来了,难道没有稍停片刻吗?”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告诉过你,人们将要争相保护你,果然已经保护你了。不是你能够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又何必为这种感应而动心呢?” 感应一旦发生,便会产生异常的结果;而且一旦有所感应,就会动摇自身根本,这又是没有意义的。与你交游的人,没有谁告诉你这些道理。他们那些细小的言论,全都是毒害人的东西。既没有觉察,也没有醒悟,怎么能彼此辨别、互相考察呢?” 杨朱向南到沛地去,老聃向西游历秦国。两人在郊外相遇。到了梁地又遇见老子。老子走到半路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不可教了。”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处,杨朱进门取来温水漱洗,拿来巾帕和梳篦,把鞋脱在门外,跪着向前走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现在看来你不可教。’弟子想请教先生这句话的意思,但路上不方便,所以不敢询问。现在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傲慢地睁大眼睛,你仰面张望,你这样的人还能和谁相处?最洁白的东西好像蒙受污辱,最高的德性好像还不足。”杨朱局促不安,改变了脸色,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杨朱先前出行时,住处的人迎接他,准备安排他的家居;主人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帕和梳篦,其他住客为他让出座席,烧火的人也让开灶边。等他返回时,住客们已经互相争抢座席了。”}], 杨朱经过宋国东部,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其中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陋的受到宠爱,漂亮的却受到轻视。杨子问其中的缘故。旅舍的年轻人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却看不出她哪里漂亮;那个丑陋的自以为丑陋,我却看不出她哪里丑陋。”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良,却抛弃自以为贤良的姿态,到哪里去会不受人爱戴呢!” 天下有常胜的道理,也有不常胜的道理。常胜的道理叫作柔弱,常常不能取胜的道理叫作刚强。这两种道理人们都听说过,却没有真正懂得。所以古代有话说:刚强,是先使别人不如自己;柔弱,是先使自己处在别人之下。先使别人不如自己,等到别人赶上自己,就危险了;先使自己处在别人之下,就永远没有危险。用这种道理战胜自身,就好像没有用力一样;用这种道理担当天下,也好像没有用力一样。这叫作表面上不争胜而自然取胜,表面上不担当而自然担当。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护;想要强大,必须用弱小来保全。柔弱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刚强,弱小积累到一定程度就会强大。观察它积累的方向,就能知道祸福将从哪里来。刚强战胜比自己弱的,达到与自己相当时,刚强就会显现;柔弱战胜从自己而出的力量,其力量是无法估量的。”老聃说:“兵器强硬就会毁灭,树木强硬就会折断。柔弱,是属于生存的一类;坚强,是属于死亡的一类。” 形貌不一定像儿童,但智慧可以像儿童;智慧不一定像儿童,形貌却可以像儿童。圣人取用儿童般的智慧,舍弃儿童般的外貌;众人亲近儿童般的外貌,疏远儿童般的智慧。形貌和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他;形貌和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长的身体,手脚各有区别,头发覆盖头部,口中含着牙齿,凭借身体行走奔跑,这样的被称为人。但人未必没有野兽之心;即使有野兽之心,也会因为外貌而受到亲近。长着翅膀、顶着角,牙齿分列、爪子张布,能仰头飞翔、伏地奔走的,被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的心;即使有人的心,也会因为外貌而受到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有蛇的身体和人的面孔,牛的头、虎的鼻子;他们具有非人的外貌,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外貌、容止和七窍都与人相同,却有禽兽般的心。可是众人固守一种外貌,借此追求最高智慧,是不可能达到的。黄帝和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锋,以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凭借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都随着起舞;《箫韶》演奏九章,凤凰前来起舞,这是凭借声音招致禽兽。既然如此,禽兽的心为什么会和人的心不同呢?禽兽的形体和声音与人不同,只是人不知道接近和沟通它们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中,有些天然地和人相同;它们共同的欲望是摄养生命,也不需要借助人的智慧。雌雄相配,母子亲近;躲避平地而依傍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动时有队列;幼小的在里面,强壮的在外面;饮水时彼此携伴,进食时鸣叫召集同类。太古时期,它们和人共同居住、并肩行走。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恐而逃散。到了末世,更隐蔽潜伏、逃窜躲藏,以避开祸害。如今东方介氏之国,有些人屡屡能够理解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获得了偏于一方的知识。太古的神圣之人,全面知道万物的情态,完全理解异类的声音。他们把万物会合聚集起来,加以训导,使它们接受教化,与人民相同。所以先会合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凡是有血气的类别,心智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所教训的对象没有遗漏。宋国有个养猴子的狙公,喜爱猴子,把它们养成一群,并且能够理解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体会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粮食匮乏了,他将要限制猴子的食物。又怕众猴不再服从自己,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吗?”众猴都站起来发怒。不久他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吗?”众猴都趴下表示高兴。万物之中以才智高下互相笼络欺骗,全都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众多愚昧的人,也像狙公用智慧笼络众猴一样。只要名义和实际都没有亏损,就能使他们随着自己的安排而喜怒吗?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宣王问:“鸡可以参加斗鸡了吗?”回答说:“还不行,它现在只是空自骄傲,仗恃着意气。”又过了十天,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会听到声音或看到影子就作出反应。”又过了十天,宣王再问。回答说:“还不行,它仍然瞪眼疾视,意气旺盛。”又过了十天,宣王再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一只木鸡,它的德性已经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只会转身逃走。”

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周穆王第三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蛾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日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人人之祛,腾而上干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辅?王闲恒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减(上减下木),主车则造父为御,刀(下加冏)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吕,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吸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了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

译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着脚,清了清嗓子,急促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猛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卿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盎回答:“我有一种道术,能使人即使勇猛,刺他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打他也打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是耻辱。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即使勇猛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打。不敢刺打,并不是没有这种意图;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没有这种意图,就是没有爱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不欣然愿意爱护并使他人得利的。这比勇猛有力贤明得多,超过前面四层。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盎回答:“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成为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长官;天下的男子女子没有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他们安宁获利的。如今大王是拥有万辆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那么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 这样看来,您比孔子、墨子贤明得多了。”宋王无话可答。惠盎快步走了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真会辩说啊,这位客卿竟用言辞说服了我!” 周穆王第三 周穆王在位时,西方极远之国来了一个幻化之人。他能进入水火,穿透金石;翻转山川,移动城邑;乘着虚空而不坠落,碰到实体而不受阻碍。他能千变万化,变化无穷。既能改变事物的形体,又能改变人的思虑。穆王像敬奉神明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穆王把正寝让出来给他居住,献上三牲供他享用,挑选女乐供他娱乐。幻化之人认为穆王的宫室低劣狭小,不可居住;穆王的饮食腥膻粗陋,不可享用;穆王的嫔妃近侍气味腥恶,不可亲近。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室,土木工程、朱红白垩的色彩,没有一项工艺不做到极致。五府的财物都用空了,高台才建成。台高千仞,临近终南山之上,号称“中天之台”。穆王挑选郑国、卫国姿容娇美、体态柔曼的处女,涂施芳香润泽,修整蛾眉,插戴笄簪耳饰,穿着阿锡之衣,拖着齐地的纨绢;用白粉画脸、用黛墨画眉,佩戴玉环;杂陈芷和若草,使香气充满四周,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来使他快乐。每天献上玉制衣服,天天进献玉制食物。幻化之人仍然不满意,只是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临幸观看。住了没多久,他邀请穆王一同游览。穆王牵着幻化之人的衣袖,腾空而上,直到中天才停下。到了幻化之人的宫殿,宫殿用金银构筑,以珠玉交错装饰;宫殿升出云雨之上,使人不知道下面凭依着什么;远远望去,像聚集的云团。耳朵听到的、眼睛看到的、鼻子闻到的、口中尝到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穆王实在以为那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居住的地方。穆王低头俯视,幻化之人的宫殿像堆叠的土块和聚积的草薪。穆王自己以为已经在那里居住了几十年,完全不思念自己的国家。幻化之人又邀请穆王同游。他们所到之处,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眼花而无法观看;声音传来,穆王耳乱而无法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腑都惊悸不安,不能凝定。心意迷乱、精神丧失,请求幻化之人送他回来。幻化之人把他移回去,穆王仿佛从虚空中坠落。醒来后,发现自己仍坐在先前的地方,侍从仍是先前那些人。看看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熟透。穆王问自己从哪里回来。身边的人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因此穆王过了三个月才恢复神志。穆王又问幻化之人。幻化之人说:“我和大王只是神游,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先前居住的地方,与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游览的地方,与大王的宫廷有什么不同?大王闲暇时总是怀疑自己暂时消失了。变化达到极致,在徐缓和迅疾之间,哪里能完全模拟出来呢?”穆王非常高兴,不再顾惜国事,也不再以臣妾为乐,纵情远游。他命令驾驭八骏之车:右边的服马是骅,左边是骝;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是白减(上减下木)。主车由造父驾御,刀(下加冏)作车右。后面的车乘,右边的服马是渠黄,左边是踰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柏夭掌管主车,参百驾车,奔戎作车右。”},{ (周穆王)奔驰行走了千里,来到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并供给二乘之人的用度。饮用完毕后继续前行,便在昆仑山的山脚、赤水的北岸住宿。另一天,他登上昆仑山丘,观览黄帝的宫室,并把它封起来,留给后世。随后,他以宾客身份来到西王母处,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穆王应和她,歌词中含有悲哀之意。穆王又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之内行走了万里。穆王于是叹息说:“唉!我这个人德行还不充足,却沉溺于享乐,后世大概会追究、数说我的过错吧!”穆王真近似神人啊!他能够尽情享受现世的快乐,直到百年之后才死去,世人因此认为他已经登假成仙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之中尹文先生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责罚自己,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内室,屏退左右后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行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息,有形体的状态,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形成、阴阳发生变化的,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气数而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转移变易的,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的技巧多么奇妙,功用多么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形成的变化,其技巧显露,功用浅近,所以随起随灭。懂得幻化与生死并无不同,才可以跟着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的,哪里还需要学习呢?”老成子回去后,运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于是能够使存在和消亡都由自己自在支配,使四时发生错置;冬天使雷发作,夏天制造冰;会飞的东西使它行走,会行走的东西使它飞行。他终身不显露这种术法,所以世上没有流传。列子说:“善于施行变化的人,他的道术隐秘而平常,功效与常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勇之力,也有可能是凭借变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其中的情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