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穆王第三
觉有八征,梦有六侯。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侯?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0(左苂右内);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干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党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
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经。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可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
郑人有薪皇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途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苦鹿,而与若争鹿。室夫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熟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
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途则忘行,在室而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会子之妻妻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封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曰。」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纪之。
译清醒时有八种征候,梦中有六种情状。什么叫八种征候?一是故旧,二是作为,三是获得,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喜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征候,是形体所接触到的。什么叫六种梦?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梦,是精神所交感的。不知道感应和变化从哪里产生的人,事情来到时就会迷惑,不明白它为什么如此;知道感应和变化从哪里产生的人,事情来到时就知道它所以如此的原因。知道其所以然,就没有什么可惊惧的。一身之中的盈亏消长,都与天地相通,并且与万物相应。所以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焚烧;阴阳都旺盛,就会梦见生育和杀戮。吃得过饱,就会梦见给予;饿得过甚,就会梦见索取。因此,把浮虚当作病的,就会梦见飞扬;把沉实当作病的,就会梦见溺水。枕着衣带睡觉,就会梦见蛇;飞鸟衔走头发,就会梦见飞翔。将要发生阴气偏盛时会梦见火,将要生病时会梦见食物。饮酒的人会梦见忧愁,歌舞的人会梦见哭泣。列子说:“精神相遇就成为梦,形体相接就成为事情。所以白天的想象成为夜里的梦,是精神和形体相遇的结果。因此,精神凝定的人,想象和梦境自然会消失。真实的清醒状态无法用语言说明,真实的梦境也无法通达说明,这就是万物变化往来的情形。” 古代的真人,清醒时能够忘掉自我,睡眠时也不做梦,这难道只是空话吗?西方极远处的南角有一个国家,不知道它的疆界与哪里相接,名叫古莽之国。那里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寒暑无法区分;日月的光照不到那里,所以白天和黑夜无法区分。那里的百姓不吃饭、不穿衣,却大多处于睡眠之中,每隔五十天醒来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事当作真实,把醒来时所见的事当作虚妄。四海之内处于中央的国家,横跨黄河以南以北,越过泰山以东以西,方圆万里有余。那里阴阳运行有明确的规律,所以一时寒、一时暑;昏暗与明亮分明,所以一时昼、一时夜。那里的百姓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属,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多得无法计算。他们醒一次、睡一次,便把醒时所做的事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事当作虚妄。东方极远处的北角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的土气偏于温热,日月残余的光照在土地上,却不能生长优良的禾苗。那里的百姓吃草根和树木的果实,不知道用火烹食。其性情刚强凶悍,强者欺凌弱者,以胜过别人为贵而不崇尚仁义;他们多奔跑,很少休息,常常清醒而不睡眠。周国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他手下那些赶去服役的人,从天未亮一直劳作到黄昏而不停息。有一个年老的役夫,筋力已经耗尽,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一边呻吟呼叫,一边立即去做事;夜里昏沉疲惫,沉沉熟睡。他的精神散乱,常常梦见自己成为国君,处在百姓之上,总管一国事务;游览宫殿园观,任意享受所想要的一切,快乐没有限度。醒来后又重新服役。有人安慰并劝说他的辛劳,役夫说:“人的一生有一百年,白天和夜晚各有区别。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中操劳世事,忧虑家业,心神和形体都很疲惫,夜里也昏沉疲倦而睡。他常常梦见自己成为别人的仆役,奔走做事,什么劳役都做;多次遭到辱骂和鞭打,没有一样不经历。睡梦中还呓语、呻吟呼叫,直到天亮才停。尹氏为此忧虑,便去询问他的朋友。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荣耀自身,资财也有余,远远胜过别人。夜里梦见做仆役,是苦和逸相互交替的常理。你若想让清醒和梦境都兼得,难道办得到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了役夫的工作期限,减少自己思虑的事务,病也渐渐减轻了。郑国有个在皇野打柴的人,遇到一只受惊的鹿,驾车追赶并将它击毙。他害怕被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在城壕里,用芭蕉叶盖住,心里高兴极了。不久,他忘记了自己藏鹿的地方,于是把这件事当成了梦。他沿路吟咏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了,便按照他的话找到并取走了鹿。那人回家后告诉妻子说:“先前那个打柴人梦见得到一只鹿,却不知道鹿藏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这只鹿,那么他确实是在做真梦了。”妻子说:“你莫非是梦见打柴人得到鹿吗?难道真有那个打柴人吗?现在你确实得到了鹿,究竟是你的梦真实,还是他的梦真实呢?”丈夫说:“我既然据有这只鹿,又何必知道究竟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呢?”打柴人回去后,始终不能释怀失去鹿的事。当天夜里,他果然梦见了藏鹿的地方,又梦见了取鹿的人。天一亮,他按照梦中所见去寻找,果然找到了那个人。于是两人争讼起来,把案件交给士师。士师说:“你当初确实得到鹿,却妄说是梦;他梦见得到鹿,却妄说是真事。他确实取走了那只鹿,却又同你争鹿。他的妻子又说是梦中认出了取鹿的人,根本没有人得到鹿。现在既然这只鹿确实在这里,就请把它分成两份。”此事上报给郑君。郑君说:“唉!难道士师还要再做梦,把人的鹿分掉吗?”于是去询问国相。国相说:“究竟是梦还是不是梦,我也不能辨别。” 想要辨明清醒和梦境,只有黄帝、孔丘才做得到。如今黄帝、孔丘都不在了,还有谁能辨明呢?姑且依从士师的话,也就可以了。” 宋国阳里的华子到了中年患上健忘症,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了行走,在家中就忘了坐下;刚才的事情不能记得,后来又不能记得现在。全家人都为此忧苦。于是请史官占卜,卦象无法显示;请巫师祈祷,也不能制止病情;请医生用药石治疗,也不能治愈。鲁国有个儒生,自己宣称能够治好此病。华子的妻子答应把家产的一半给他,请求医治的方法。儒生说:“这本来不是封兆所能占卜的,不是祈祷请求所能禳解的,也不是药石所能攻治的。我试着改变他的心志,改变他的思虑,或许可以使他痊愈!”于是他让华子暴露在外而要求衣服,让他挨饿而要求食物,把他幽闭起来而要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华子的儿子说:“病可以治好了。但是我的方法秘密传承,不能告诉别人。请试着屏退左右,让我单独和他居住七日。”他们听从了。没有人知道儒生施行了什么,而积累多年的疾病,一天之间全都消除了。华子既已清醒,清醒后却大为愤怒,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追逐儒生。宋人把儒生抓住,询问其中缘故。华子说:“从前我健忘时,心中空荡荡的,根本感觉不到天地究竟存在还是不存在。如今突然清醒过来,才知道过去几十年来的生死、得失、悲乐、好恶,纷纷扰扰,千头万绪都涌现出来。我恐怕将来生死、得失、悲乐、好恶的纷乱也会这样扰乱我的心;那片刻的遗忘,还能重新得到吗?” 子贡听说后觉得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理解的吗?”又回头让颜回把这件事记录下来。
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
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谓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给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仲尼第四
仲尼闲居,子贡入待,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遣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于治乱,而未笑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谓所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往喻之,乃反丘门,弦歌诵书,终身不辍。
陈大夫聘鲁,私见叔孙氏。叔孙曰:「吾国有圣人。」曰:「非孔丘邪?」曰:「是也。」「何以知其圣乎?」叔孙氏曰:「吾常闻之颜回,曰:『孔丘能废心而用形。』」陈大夫曰:「吾国亦有圣人,子弗知乎?」曰:「圣人孰谓?」曰:「老聃之弟子,有亢仓之者,得聃之道,能以耳视而目听。」鲁侯闻之大惊,使上卿厚礼而致之。亢仓子应聘而至。鲁侯卑辞请问之。亢仓之曰:「传之者妄。我能视听不用耳目,不能易耳目之用。」鲁侯曰:「此增异矣。其道奈何?寡人终愿闻之。」亢仓子曰:「我体合于心,心合于气,气合于神,神合于无。其有介然之有,唯然之音,虽远在八荒之外,逝在眉睫之内,来干我者,我必知之。乃不知是我七也孔四支之所觉,心腹六脏之知,其自知而已矣。」鲁侯大悦。他日以告仲尼,仲尼笑而不答。
商太宰见孔子曰:「丘圣者欤?」孔子曰:「圣则丘何敢,然则丘博学多识者也。」商太宰曰:「三王圣者欤?」孔子曰:「三王善任智勇者,圣则丘不知。」曰:「五帝圣者欤?」孔子曰:「五帝善任仁义者,圣则丘弗知。」曰:「三皇圣者欤?」孔子曰:「三皇善任因时者,圣则丘弗知。」商太宰大骇,曰:「然则孰者为圣?」孔子动容有间,曰:「西方之人,有圣者焉,不台而不乱 ,不言而自信,不化而自行,荡荡乎民无能名焉。丘疑其为圣。弗知真为圣欤?真不圣欤?」商太宰嘿然心计曰:「孔丘欺我哉!」
子夏问孔子曰:「颜回之为人奚苦?」子曰:「回之仁贤于丘也。」曰:「子贡之为人奚苦?」子曰:「赐之辨贤于丘也。」曰:「子路之为人奚若?」子曰:「由之勇贤于丘也。」曰:「子张之为人奚若?」子曰:「师之庄贤于丘也。」子夏避席而问曰:「然则四子者何为事夫子?」曰:「居!吾语汝。夫回能仁而不能反。赐能辨而不能讷,由能勇而不能怯,师能庄而不能同。兼四子之有以易吾,吾弗许也,此其所以事吾而不贰也。」
译秦国人逄氏有个儿子,小时候聪慧,到了壮年却患上了迷乱昏惑的疾病。听见歌声却当作哭声,看到白色却当作黑色,闻到香味却当作腐臭,尝到甜味却当作苦味,把错误的行为当作正确。他心中所想到的一切,以及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一样不颠倒错乱。杨氏对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大多有各种技艺,大概能够治好他吧?您为什么不去访求他们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时遇到老聃,便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了他。老聃说:“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是迷乱的呢?如今天下人全都迷惑于什么是非,昏乱于什么利害。患有同样疾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人觉察。况且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天下人全都迷乱了,又有谁来倾覆它呢?假使天下人的心都像你儿子一样,那么反倒是你迷乱了。哀乐、声色、气味和是非,谁能够把它们判定正确呢?况且我的话未必不是迷乱的,更何况鲁国那些君子,他们是迷乱中的迷乱之人,怎么能够解除别人的迷乱呢?与其白白耗费你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 有个燕国人出生在燕国,成长在楚国,年老后返回故国。他经过晋国时,同伴欺骗他,指着城说:“这就是燕国的城。”那人神色凄然,面容变了。又指着社坛说:“这就是你乡里的社坛。”他便信以为真,叹息起来。又指着房舍说:“这就是你先人的房屋。”他于是潸然流泪。又指着坟冢说:“这就是你先人的坟墓。”那人哭泣得不能自已。同伴哑然大笑,说:“我刚才只是骗你的,这里是晋国罢了。”那人非常惭愧。等到他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坛,真正看见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时,悲伤之心反而更加减弱了。仲尼第四。孔子闲居时,子贡进来侍候,脸上带着忧色。子贡不敢询问,出来后告诉颜回。颜回拿起琴弹奏并歌唱。孔子听见后,果然召颜回进来询问,说:“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先生您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你先说说自己的志向。”颜回说:“我从前听先生说:‘乐天知命,所以没有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神色凄然,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过去说的话,请把我现在说的作为正确的说法。你只知道乐天知命能够无忧,却不知道乐天知命所包含的忧虑有多么重大。现在告诉你真实情况:修养自身,任凭穷困或显达;知道离去和到来都不是由我主宰;内心不被变化扰乱,这就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而无忧。过去我修习《诗》《书》,整治礼乐,是想用它们治理天下,影响后世;并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然而鲁国君臣每天都在失去各自的秩序,仁义日益衰微,情性日益浅薄。这种道在一个国家、在当时都不能实行,那么对天下和后世又会怎样呢?我开始知道《诗》《书》、礼乐对于救治乱世没有帮助,却还没有笑出革除它们的方法;这正是乐天知命的人所忧虑的。即使如此,我已经找到答案了。” 所谓快乐而有知,并不是古人所说的那种有所快乐、有所知觉。没有快乐,也没有知觉,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觉;所以没有什么不快乐,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忧虑,也没有什么不去做。《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呢?又何必革除它们呢?”颜回面向北方拜手行礼,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到家中苦苦思索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瘦得只剩骨头。颜回再次前去开导他,他才返回孔丘门下,弹琴、歌唱、诵读经书,终身没有停止。陈国大夫出使鲁国,私下拜见叔孙氏。叔孙氏说:“我国有一位圣人。”陈大夫说:“不是孔丘吗?”叔孙氏说:“正是。”“你凭什么知道他是圣人呢?”叔孙氏说:“我常听颜回说:‘孔丘能够废弃心的分别而运用形体。’”陈大夫说:“我国也有圣人,您不知道吗?”叔孙氏说:“您说的圣人是谁?”陈大夫说:“老聃的弟子中有个叫亢仓的人,得到老聃的道,能够用耳朵看、用眼睛听。”鲁侯听说后大为惊异,派上卿带着厚礼把他请来。亢仓子应聘来到鲁国。鲁侯放低言辞,恭敬地请教他。亢仓子说:“传说这件事的人说错了。我能够视听而不使用耳目,却不能改变耳目本来的作用。”鲁侯说:“这就更加奇异了。那种道究竟怎样呢?寡人始终想听到它。”亢仓子说:“我的形体与心相合,心与气相合,气与神相合,神与无相合。凡是有微小形迹的存在、细微的声音,即使远在八荒之外,或近在眉睫之内,只要来触动我,我必然知道它。只是我不知道这是我七窍、四肢所觉察的,还是心、腹、六脏所知的,它不过是自身知道罢了。”鲁侯非常高兴。后来把这件事告诉仲尼,仲尼只是笑笑,没有回答。商国的太宰拜见孔子,说:“您是圣人吗?”孔子说:“如果说是圣人,我孔丘哪里敢当?不过,我是博学多识的人。”商太宰说:“三王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王善于任用智勇,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五帝是圣人吗?”孔子说:“五帝善于任用仁义,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又问:“三皇是圣人吗?”孔子说:“三皇善于因循时势,至于是不是圣人,我不知道。”商太宰大为惊骇,说:“那么谁才是圣人?”孔子改变神色,过了一会儿说:“西方有一个人,是圣人。他不施加治理却不乱,不发言却自然使人信服,不教化却自然运行,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给他命名。我怀疑他是圣人,但不知道他真正是圣人,还是其实不是圣人。”商太宰沉默着在心中盘算:“孔丘是在欺骗我吗?” 子夏问孔子:“颜回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颜回的仁胜过我。”又问:“子贡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赐的辩才胜过我。”又问:“子路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由的勇胜过我。”又问:“子张的为人怎么样?”孔子说:“师的庄重胜过我。”子夏离开席位,向前询问说:“既然如此,这四个人为什么还要侍奉先生呢?”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颜回能够仁爱,却不能反向运用;赐能够辩说,却不能保持沉默;由能够勇敢,却不能怯弱;师能够庄重,却不能随同。把这四个人各自拥有的优点结合起来,用来改变我,我也不会答应;这正是他们侍奉我而不另投他人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