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朱第七
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遣又同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不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熟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
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
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
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
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奈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抽,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笔。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干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往。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试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久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梦之亦可,沈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衣衣绣裳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译杨朱说:“人的寿命以一百年为最大限度;能活到一百岁的,一千人中也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孩童时期直到昏聩老年,已经占去一半左右;夜间睡眠所消磨的时间和白天清醒所排遣的时间,又共同占去一半左右;痛苦疾病、悲哀苦楚、丧失忧惧,又占去一半左右。计算十多年中安闲自得、没有一点忧虑的时光,也不过没有一时半刻罢了。那么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可快乐的?不过是为了美食厚味,为了声色享受罢了。然而美食厚味又不可能永远满足,声色也不可能永远玩赏听闻。还要受到刑罚和赏赐的禁制、劝勉,受到名声和法令的进退支配;慌慌张张地争夺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小心翼翼地顾虑耳目所见所闻,爱惜自身和心意的是非判断;白白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尽情享受。这和重罪囚犯被层层枷锁束缚,有什么不同?上古的人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去,所以任凭心意行动,不违背自然所喜爱的;眼前身体的快乐,不是他们要舍弃的,因此不被名声所诱导。他们顺从本性而游,不违逆万物所喜爱的;死后是否有名,不是他们所追求的,因此不受刑罚牵累。名誉的先后、寿命的长短,都不是他们所计较的。” 杨朱说:“万物彼此不同的是生,彼此相同的是死;活着时有贤愚贵贱,这是不同之处;死后都发臭腐烂、消散灭亡,这是相同之处。即便如此,贤愚贵贱不是人所能决定的;发臭腐烂、消散灭亡也不是人所能决定的。所以生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生,死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死,贤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贤,愚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愚,贵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贵,贱并不是自己能决定的贱。然而万物一律出生、一律死亡,一律贤、一律愚,一律贵、一律贱。活十年也会死,活百年也会死;仁人圣人会死,凶恶愚昧的人也会死。活着时是尧舜,死后都成为腐骨;活着时是桀纣,死后也都成为腐骨。腐骨归于一同,谁还知道它们有什么不同?况且还是先顾好活着的时候,何必忙着考虑死后的事呢?” 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夸耀清白的名声,因而放任自己饿死。展季并不是没有情感,只是夸耀贞洁的名声,因而放任自己使宗族衰微。清白、贞洁误导善人的情形,竟到了这种地步。”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穷,子贡在卫国经商致富。原宪的贫穷损害生命,子贡的财富拖累自身。”孟孙阳问:“既然贫穷不可取,致富也不可取,那么什么才可以呢?”杨朱说:“可以在于使生命快乐,可以在于使身体安逸。所以善于使生命快乐的人不会贫穷,善于使身体安逸的人不会聚敛财富。” 杨朱说:“古语有句话:‘活着时互相怜惜,死了便互相抛弃。’这句话说得极其透彻。活着时互相怜惜的道理,不只是感情而已;勤劳可以使人安逸,饥饿可以使人饱足,寒冷可以使人温暖,困穷可以使人通达。死后互相抛弃的道理,并不是不相互哀悼;而是不给死者口中含珠玉,不让死者穿华美的锦衣,不陈列祭祀用的牺牲,不设置随葬的明器。” 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管夷吾说:“放任它罢了,不要堵塞,不要阻遏。”晏平仲问:“具体怎样呢?”夷吾说:“放任耳朵去听它想听的,放任眼睛去看它想看的,放任鼻子去闻它想闻的,放任嘴巴去说它想说的,放任身体去安适它想安适的,放任心意去做它想做的事。耳朵想听的是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的是美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觉;鼻子想闻的是椒兰之香却不能闻,叫作阻塞嗅觉;嘴巴想说的是是非却不能说,叫作阻塞智慧;身体想要的是美食厚味、安适享受却不能顺从,叫作阻塞舒适;心意所想做的是放纵闲逸却不能实行,叫作阻塞行动。所有这些阻塞,都是废弃、残害生命的主因。除去这些废弃、残害生命的主因,和乐自在地等待死亡,无论一天一月、一年十年,我所谓的养生就是这样。拘束于这些废弃、残害生命的主因,记挂不舍,忧惧不安地求得长生,无论百年、千年、万年,都不是我所谓的养生。”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了,那么送死又怎样呢?”晏平仲说:“送死很简单,还要告诉我什么呢?”管夷吾说:“我本来就想听听这个。” 平仲说:“既然已经死了,哪里还由我作主?梦中安葬可以,沉入水中可以,埋葬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穿着柴薪丢弃在沟壑中可以,穿着衮衣绣裳放入石椁中也可以,只看所遇到的情况罢了。”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关于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人已经更进一步了。”
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曲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争危,人理之悔吝,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疏,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耽于色也,屏亲昵,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邪?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久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虑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耽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久矣,择之亦久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易及;以难遇之生,俟易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观,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说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苦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他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耳,非子之功也。」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藉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君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听,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必致之,犹藩墙之物也。乃其游也,虽山川阻险,途径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在庭者日百住,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散之宗族;宗族之余,次散之邑里;邑里之余,乃散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散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段干生闻之曰:「端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礼教自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
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久生,可乎?」曰:「理无久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久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久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久生;则践锋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
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一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有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不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因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苦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夫?」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微于肌肤,肌肤微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者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说他事。
译子产担任郑国相国,独掌国政三年,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邪恶的人畏惧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都害怕他。但他有一个哥哥叫公孙朝,有一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好饮酒,公孙穆嗜好女色。公孙朝的居室里,聚集着千钟酒,酒曲堆积成封;即使站在门外百步,也能闻到酒糟酒浆冲鼻的气味。他沉溺于酒时,不知道世道的争斗和危险,不知道人情事理的悔恨和羞耻,不知道家中的财产得失,也不知道九族亲疏、存亡悲乐;即使水火兵刃交战在眼前,他也不知道。公孙穆的后院有数十间相连的房屋,里面全都挑选年幼而柔美的女子住满。他沉溺于女色时,屏绝亲近之人,断绝交游,逃入后院,以白天当作夜晚来满足欲望;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然不能满足。乡里有姿色美好的处女,他一定要用财物收买、托媒人挑逗,得不到才肯罢休。子产日夜忧愁,秘密拜访邓析谋划说:‘我听说修养自身可以推及家庭,治理家庭可以推及国家,这是由近及远的道理。我治理国家已经有成效,可是家庭却乱了!难道方法相反吗?将用什么办法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教导我。’邓析说:‘我对此奇怪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及时施行治理,向他们说明性命的重要,用礼义的尊贵来诱导他们呢?’ 子产采用邓析的话,趁着空闲拜访兄弟二人,告诉他们说:“人之所以比禽兽尊贵,是因为有智慧思虑;智慧思虑所要遵循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地位就会到来。若是触动情欲便行动,沉溺于嗜好欲望,性命就危险了。你们接受我的话,公孙朝早晨悔悟,晚上就可以享受俸禄了。”公孙朝、公孙穆说:“我们早就知道这些道理,也早就作出选择了,难道要等你说了以后才知道吗?人的一生难得遇到,而死亡却容易到来;拿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容易到来的死亡,有什么值得顾虑的呢?你想尊崇礼义来向人夸耀,矫正本性情感来求取名声,我们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我们只想享尽一生所能看到的事物,穷尽当年的快乐,只担心肚子胀满却不能尽情饮酒,精力疲惫却不能纵情女色,哪里顾得上忧虑名声的丑恶和性命的危险呢?况且你拿治理国家的才能向外物夸耀,想用说辞扰乱我们的心,用荣华俸禄诱发我们的喜悦,不也鄙陋而可怜吗?我还想把另一种道理告诉你。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得到治理,自己反而交相受苦;善于治理内心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而本性反而安逸。用使自己受苦的办法治理外物,这种方法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却不合乎人的本心;按照我们治理内心的方法,可以推行到天下,那样君臣之道也就消失了。我本来常想用这种方法来劝导他们,你反而拿那种方法来教导我吗?”子产茫然无言以对。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您和真人住在一起却不知道,谁还说您是聪明人呢?郑国得到治理只是偶然,并不是您的功劳。” 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他凭借祖先留下的财产,家产累积到万金。他不经营世俗事务,任意追求自己喜欢的东西。世间百姓想做的事、人们想玩赏的东西,他没有不做、没有不玩赏的。墙屋台榭、园林池沼、饮食车服、音乐嫔妾,几乎可以和齐、楚两国的君主相比。至于他情感所喜爱、耳朵所想听、眼睛所想看、嘴巴所想尝的,即使来自遥远异域、偏僻国家,并非齐地所产的东西,也一定要弄到手,好像只是藩篱以内的物品一样。他出游时,即使山川阻隔险峻、道路漫长遥远,也一定要到达,好像人只走咫尺几步一样。每天在庭院里的宾客有百余人,厨房里烟火不断;堂屋廊庑之上,音乐歌声不断。供养自己有余,先分送给宗族;宗族有余,再分送给乡里;乡里有余,才分送给全国。到了六十岁,精力将要衰退,便抛下家事,把库藏、珍宝、车服、妾媵全部散尽,一年之内就用光了,不给子孙留下财产。等到他生病时,没有储备药物;等到他死时,也没有埋葬的钱财。全国受过他施舍的人共同出资埋葬他,反而把财产还给了他的子孙。禽骨厘听说后说:“端木叔是个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 段干生听说后说:“端木叔是通达之人,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所做的事,所施行的行为,虽然使众人的意愿感到惊异,却正是诚实之理所取的。卫国的君子大多依靠礼教来约束自己,本来还不足以真正理解这个人的心。” 孟孙阳问杨子:“有这样一种人,尊重生命、爱惜身体,希望求得不死,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不死的。”孟孙阳问:“希望长久生存,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长久生存的。生命不是因为珍贵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因为爱惜就能长久维持。况且长久生存又有什么用?人的喜怒好恶,古代和今天一样;四肢身体的安危,古代和今天一样;世事的苦乐,古代和今天一样;治乱的变化,古代和今天一样。既听闻过,既见到过,既经历过,活一百年尚且会嫌太多,何况长生的痛苦呢?”孟孙阳说:“既然这样,迅速死亡胜过长久生存;那么踏入刀刃、投入汤火,就能达到自己的愿望了。”杨子说:“不是这样。既然已经出生,就任凭生命自然发展,穷尽它所欲求的,以等待死亡。将要死亡时,也任凭它自然发展,穷尽它所要归向的,以归于终尽。没有什么不任其自然,没有什么不顺其变化,又何必急着在其中分别快慢呢?” 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损失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于是舍弃国家而隐居耕作。大禹不肯把自身利益放在首位,因而一身劳苦到半边身体枯槁。古代的人,即使损失一根毫毛可以使天下获利,也不肯这样做;即使把天下所有的利益奉养一身,也不肯取用。人人都不肯损失一根毫毛,人人都不肯使天下获利,天下反而就能得到治理。”禽子问杨朱:“拔下您身上的一根毛,可以救济一代人,您愿意做吗?”杨子说:“天下并不是靠一根毛就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确实能够救济,您愿意做吗?”杨子没有回答。禽子出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了解先生的心意,请让我告诉你。假如损伤肌肤的痛苦可以换得万金,你愿意做吗?”禽子说:“愿意。”孟孙阳说:“假如砍断你的一节肢体可以得到一个国家,你愿意做吗?”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毛比肌肤轻微,肌肤比一节肢体轻微,这道理很明白。然而一根毛积累起来才成为肌肤,肌肤积累起来才成为一节肢体。一根毛本来就是整个身体万分之一的部分,怎么能轻视它呢?”禽子说:“我不能用什么来回答您。不过,若把您的话拿去问老子、关尹,您的话就正确;若把我的话拿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正确。” 孟孙阳于是回头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
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直,不告而娶。乃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禅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无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幼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误,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从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藉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纵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亦同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而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疏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
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耳。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
杨朱曰:「人肖天地之类,怀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养,性任智而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
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鬼,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兴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腃急,一朝处以柔毛绨幕,荐以梁肉兰橘,心病(换丙为肙)体烦,内热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勇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者。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类也。』」
译杨朱说:“天下的美名都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于桀、纣。然而舜曾在河阳耕田,在雷泽制陶,四肢身体片刻不得安闲,口腹也吃不上美食厚味;父母不爱他,弟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未经父母告知便娶妻。后来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大了,智慧已经衰退;他的儿子商钧没有才能,只得把帝位禅让给禹,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就是天之下、人世间最困穷苦毒的情形。鲧治理水土,功业没有完成,被杀在羽山。禹继承父业,继续治理水患,只顾荒地水土工程,儿子出生也不抚育,路过家门也不进去;身体一侧偏枯,手脚都磨出了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后,住简陋宫室,重视礼服冠冕,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就是无人世安乐、只有忧苦的情形。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理天子的政务。邵公不高兴,四国传播流言。周公居住在东土三年,诛杀兄长,流放弟弟,仅仅保全自身,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就是天人之间危惧的情形。孔子阐明帝王之道,顺应时势接受君主聘用,却在宋国遭人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穷困,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受季氏压制,被阳虎羞辱,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就是天民惶遽不安的情形。” 那四位圣人,一生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名声。名声本来就不是实际所得的东西。即使称颂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奖赏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和木桩土块没有区别。桀凭借世代积累的财产,处在面南而王的尊位;智慧足以抗拒群臣,威势足以震动海内。他放纵耳目所误导的欲望,穷尽心意思虑所要做的事,欢快自在地直到死亡:这就是天民中放逸荡纵的人。纣也凭借世代积累的财产,处在面南而王的尊位;威势无所不能施行,意愿无所不能顺从;在倾宫中纵情,在漫漫长夜里放纵欲望;不以礼义使自己受苦,欢快自在地直到被诛杀:这就是天民中放纵无度的人。那两个凶恶的人,活着有纵欲的快乐,死后却背负愚昧暴虐的恶名。实际本来不是靠名声给予的;即使诋毁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称赞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和木桩土块有什么区别?那四位圣人虽是美名所归,却苦恼直到生命终结,死后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人虽是恶名所归,却享乐直到生命终结,也同样归于死亡。”},{ 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把东西运转于手掌之中。梁王说:“先生只有一个妻子和一个妾,却不能治理;只有三亩菜园,却不能除草,却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为什么?”杨朱回答:“君王见过放羊的人吗?一百只羊聚成一群,让一个五尺高的童子拿着鞭子跟随它们,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假如让尧牵一只羊,舜拿着鞭子跟随,也不能使羊前进。况且我听说: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在小支流中游;鸿鹄高飞,不停留在污浊的池塘里。为什么?因为它们的目标极其远大。黄钟大吕的乐声,不能配合繁杂急促的舞乐演奏。为什么?因为它的声音疏朗宏大。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会拘泥于治理细节;要成就大功的人,不会去做琐碎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杨朱说:“上古的事情已经消失了,谁还记载它呢?三皇的事情,似乎存在又似乎消亡;五帝的事情,似乎清醒时经历过又似乎只是梦;三王的事情,有的隐没、有的显著,即使亿万件也难以认出一件。关于自身的事情,有的听到、有的看到,却万件中难以认出一件。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却千件中难以认出一件。从太古直到今天,年代本来就多得不可胜数。只从伏羲以来,已经三十多万年,贤愚、美丑、成败、是非,没有不消灭的,只是有快有慢罢了。为了夸耀一时的毁誉,使精神形体焦灼劳苦,却想求得死后数百年留下的名声,这哪里足以滋润枯骨?人生有什么可快乐的呢?” 杨朱说:“人类是天地万物的同类,怀有五常之性,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灵秀的。人类的爪牙不足以防守卫护,肌肤不足以自行抵御,奔跑不足以逃避利害,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必定要借助外物来养活自己,天性上依靠智慧并凭借力量。所以智慧所看重的,是保存自己;力量所鄙弃的,是侵害外物。然而身体并不是我所有的,既然出生了,就不能不保全它;外物也不是我所有的,既然拥有了,就不能不舍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养生的主宰。即使保全生命和身体,也不能据为己有;即使不舍弃外物,也不能据为己有。把外物和自身都据为己有,就是蛮横地把天下人的身体据为私有,蛮横地把天下的外物据为私有。大概只有圣人能够使天下人的身体归于公,只有至人能够使天下的外物归于公,这就叫作至高无上的境界。” 杨朱说:“百姓不能得到休息,是由于四件事:第一是长寿,第二是名声,第三是地位,第四是财货。有了这四样东西,就害怕鬼,害怕人,害怕威势,害怕刑罚,这叫作逃避本性的人。他们的生死可以由外在力量决定,命运掌握在外面。不违逆命运,为什么羡慕长寿?不夸耀尊贵,为什么羡慕名声?不要权势,为什么羡慕地位?不兴起贪求富有之心,为什么羡慕财货?这叫作顺应本性的人。天下没有能够与他抗衡的东西,命运掌握在自己内部。所以古语说:人不结婚、不做官,情欲就减少一半;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就停止了。周地有谚语说:‘田野之父可以安坐而死。早晨出门、晚上回来,自以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吃豆羹、吃豆叶,自以为这是味道的极致;肌肉粗厚,筋节强急,一旦让他处在柔软的毛毡帷幕中,又给他摆上精美的肉食、兰橘,他的心就会生病,身体烦闷,内热也会引发疾病。若让商、鲁两国的君主和田野之父处在同样的土地上,他们也会一时不能勇进而疲惫不堪。所以,乡野之人感到安适的、认为美好的,就说天下没有超过它的。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粗劣的麻絮衣服,仅仅靠它过冬。到了春天从事耕作,他面向太阳晒暖身体,不知道天下还有宽大的高屋、温暖的深室、绵絮狐貉皮衣。于是回头对妻子说:‘背着太阳晒出的暖意,别人都不知道;’ ‘如果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一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认为戎菽、枲茎、芹菜、浮萍籽很美味,就对乡里的豪强称赞它们。乡豪取来一尝,口中刺痛,腹中难受,众人都嘲笑并怨怪他,那个人非常惭愧。你就是这一类人。’”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蠹也。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子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辰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说符第八
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
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
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疆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
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以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的以然。」
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不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
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
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君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
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
译杨朱说:“有宽大的房屋、美好的衣服、丰厚的滋味、娇美的女色这四样东西,还要向外求什么呢?拥有这些还要向外追求,是永不满足的本性。永不满足的本性,是阴阳的蛀虫。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定,却足以使自身危险;义行不足以使外物获利,却足以损害生命。使君上安定并不一定依靠忠诚,那么忠诚的名声就会消失;使外物获利并不一定依靠义行,那么义的名声就会断绝。君臣都安定,外物与自身都获利,这是古代的道理。鬻子说:‘抛弃名声的人没有忧患。’老子说:‘名声是实质的宾客。’可是悠悠然的人却不停地追逐名声。名声果真可以抛弃吗?名声果真只是宾客吗?如今有名声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就卑微受辱;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卑微受辱就忧愁苦楚。忧愁苦楚,是违背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才是实质所系。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怎么可以只当宾客?只不过应当厌恶守住名声而使实质受到拖累。守住名声而使实质受累,就会忧虑危亡却无从挽救,难道只是安逸快乐和忧愁苦楚之间的差别吗?” 《说符》第八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如果懂得顺应后果,就可以谈论持守自身了。”列子说:“愿意听听什么叫顺应后果。”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自己的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弯曲;身体挺直,影子就端正。既然如此,弯曲和挺直随着身体,而不在于影子;屈伸任凭外物,而不在于自身,这就叫作顺应后果而处在先导地位。” 关尹对列子说:“说话美好,回声就美好;说话恶劣,回声就恶劣;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自身,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应和它的人;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它的人。因此圣人看见一件事的出现,就能知道它的进入;观察已经过去的,就能知道将要到来的,这就是能够先知的道理。法度在于自身,考察在于他人。别人爱我,我一定爱他;别人恨我,我一定恨他。汤王、武王爱天下,所以成就王业;桀、纣憎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考察的依据。法度和考察都明白却不去遵循,就像出门不从门走,行路不沿道路走一样。依靠这样的方法求取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观察神农、有炎氏的德行,考察虞、夏、商、周的典籍,把它们同法士贤人的言论相衡量,那些能够使国家存亡、废兴而不遵循这一道理的,从来没有。” 严恢说:“我之所以请教道,是为了求富;如今得到珍珠也富有了,还要道做什么?”列子说:“桀、纣只重视利益而轻视道,所以灭亡。幸好我还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你!人如果没有义,只知道吃东西罢了,就是鸡狗。强者争食,互相用角抵斗,胜者就制定规矩,这是禽兽。已经成了鸡狗禽兽,却想要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的。人不尊敬自己,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 列子学习射箭,能够射中,于是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列子退下继续练习。三年后,又把情况报告给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这个道理,不要失去它。不只是射箭,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一样。所以圣人不去考察成败存亡,而是考察它所以如此的根本。” 列子说:“容色旺盛的人骄傲,力量旺盛的人奋勇逞强,还不能和他们谈论道。所以连头发斑白的人都不能谈道,更何况真正实行道呢?因此,一个人自我逞强,别人没有不告诉他的;别人没有什么可告诉他,他就孤独而没有辅助了。贤能的人善于任用别人,所以年老而不衰弱,智慧用尽而不混乱。因此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知道并任用贤人,而不在于自以为贤能。” 宋国有个人替君主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完成。叶片的锋刃、茎和枝条,细微的尖芒都繁密润泽,把它混在真正的楮叶中,竟然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获得了宋国的供养。列子听说后说:“假如天地生育万物,三年才能长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道的教化,而不依靠智巧。” 列子生活困穷,面容带有饥色。有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陷于贫穷。君王莫非是不喜欢贤士吗?”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看见使者,拜了两拜而辞谢。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拍着心口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君王知道后又送来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王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还会因为听了别人的话。正因为这样,所以我不接受。”后来郑子阳死时,百姓果然发动乱事,杀死了子阳。” 鲁国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军事。喜欢学习的儿子凭借学术求见齐侯,齐侯接纳他,让他担任诸公子的老师。喜欢军事的儿子去了楚国,凭借兵法求见楚王;楚王很高兴,让他担任军正。他们的俸禄使施氏家族富有,爵位使亲属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习的东西相同,却困于贫穷。孟氏羡慕施氏的富有,于是跟随请教求见君主、谋求进身的方法。施氏的两个儿子把实际情况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凭借学术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力量相争,所务不过兵力和粮食罢了。若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灭亡之道。’于是把他处以宫刑并放逐。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凭借兵法求见卫侯。卫侯说:‘我是弱小国家,又处在大国之间。对大国侍奉,对小国安抚,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若依赖兵权,灭亡就指日可待了。若完整地放你回去,让你到别的国家去,对我的祸患就不会轻。’于是砍断他的脚,把他送回鲁国。回来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备施氏。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兴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的道路和我的相同,但功效和我不同,是失去了时机,并不是行为错误。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 ‘前些日子所采用的办法,今天有时会被抛弃;今天所抛弃的办法,后来有时又会被采用。采用和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要抓住空隙、顺应时机,随着事情采取不同办法,属于智慧;如果智慧确实不足,即使您的学问像孔丘一样广博,谋略像吕尚一样高明,到哪里去又不会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脸上没有怨怒,说:“我们明白了,您不要再说了!” 晋文公出兵,准备会合诸侯攻打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文公问他为什么笑。公子锄说:“我笑邻居有个人送他的妻子回娘家,路上看见采桑女子,便高兴地同她说话。然而他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子,发现也有男子在招引她。我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文公醒悟到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停止进攻,率领军队返回。还没有到达晋国,就有别的国家来攻打卫国北部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