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尼第四

译列子已经拜壶丘子林为师，又与伯昏瞀人交友，于是居住在南郭。跟随他居住的人，每天都多得数不过来。即便如此，列子也很谦下，每天早晨同他们一起辩论，什么都听得到。他与南郭子墙壁相连住了二十年，却从不上门拜访；在路上相遇时，眼神好像彼此没有看见。门下弟子和役使者都认为列子与南郭子有仇，毫不怀疑。有个从楚国来的人问列子：“先生和南郭子有什么仇呢？”列子回答说：“南郭子外貌充实而内心空虚，耳朵听不见，眼睛看不见，口中不说话，心里没有知觉，形体也没有警惕。前往他那里又能做什么呢？不过，姑且试着和你一起去看看。”弟子四十人同行。见到南郭子时，他果然像失去魂魄一样，无法与人接触。他回头看列子，形体和精神并不相合，也无法同众人相处。南郭子不一会儿指着列子末尾的一个弟子同他说话，神情和悦，仿佛专一正直而又处处雄强。列子的弟子们都大惊。返回住处后，众人全都面带疑色。列子说：“已经得道的人不说话，知识进达的人也不说话。把无言当作言语，也是言语；把无知当作知，也是知。无言和不言，无知和不知，也都是言语和知。也没有什么不说，也没有什么不知道；也没有什么可说，也没有什么可知。就是如此罢了。你们为什么要无端惊骇呢？” 列子求学时，三年以后，心里不敢思考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才得到老商一个回顾。五年以后，心里又开始思考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老商才露出一次笑容。七年以后，顺从内心所思考的，不再有是非；顺从口中所说的，不再有利害。先生才让他牵引自己，与自己并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中所想、口中所说，也不知道这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别人的是非利害，内外已经贯通了。此后，眼睛像耳朵，耳朵像鼻子，鼻子像口，口与其他感官没有不同。心神凝定，形体消解，骨肉融化；感觉不到形体所倚靠的东西，也感觉不到双脚所踩踏的地方，只随心中所想而行，随口中所藏而说。就是如此罢了。于是，道理再也没有隐藏的地方。起初列子喜欢游历。壶丘子说：“御寇，你喜欢游历，游历有什么可喜欢的？”列子说：“游历的快乐，在于所观赏的事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别人游历，是观看自己所见到的东西；我的游历，是观看事物所发生的变化。游啊，游啊！还没有人能够辨明我这种游历。”壶丘子说：“御寇你的游历本来和常人相同吗，还是本来和常人不同呢？凡是所看见的，也总能看见它的变化。欣赏外物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却不知道我自身也没有固定不变的性质。只致力于向外游历，却不知道致力于向内观察。向外游历的人，要求从外物中获得完备；向内观察的人，从自身取得满足。从自身取得满足，是游历的最高境界；要求从外物中获得完备，是游历还没有达到极致。”于是列子终身不再出门，认为自己不懂游历。壶丘子说：“这就是游历的极致吗？达到极致的游历者，不知道要到哪里去；达到极致的观察者，不知道在看什么。万物无不在游历，万物无不在被观察，这就是我所说的游历，这就是我所说的观察。所以说：游历达到极致了吧！游历达到极致了吧！” 龙叔对文挚说：“您的医术太微妙了。我有一种病，您能治好吗？”文挚说：“只听从您的吩咐。不过，请先准确说明您患的是什么病。”龙叔说：“乡里称誉我，我不以为荣耀；全国毁谤我，我不以为耻辱；得到不高兴，失去也不忧愁；把生看作死，把富看作贫，把别人看作猪，把自己看作人。我处在自己的家中，就像住在旅舍；观看自己的乡里，就像观看戎蛮之国。所有这些病症，爵位赏赐不能使我振作，戏弄和刑罚不能威吓我，盛衰利害不能改变我，哀乐不能移动我。因此，我本来无法侍奉国君、结交亲友、驾驭妻子儿女、管制仆役。这是什么病？用什么方法才能治好呢？”于是文挚命龙叔背对光站立，自己从龙叔身后朝着光亮观察他，过了一会儿说：“唉！我看见你的心了。方寸之地空虚，几乎就是圣人了！你的心有六个孔窍流通，只有一个孔窍不通。如今把圣人的智慧当作疾病，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吧！这不是我浅薄的医术所能治好的。” 没有凭借什么原因而恒常产生的，就是道。由生而生，所以即使终结也不会消亡，这是常理。由生而亡，是不幸。有凭借什么原因而恒常死亡的，也同样是道。由死而死，所以即使生命尚未终结却自行消亡，也属于常理。由死而生，是幸运。因此，无所凭借而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终结，叫作常理。有所凭借而死，也叫作道；运用道而得到死亡，也叫作常理。季梁死时，杨朱望着他的门唱歌。随梧死时，杨朱抚摸着他的尸体哭泣。普通役人的出生和死亡，众人就唱歌，众人就哭泣。眼睛将要失明的人，先能看见秋毫；耳朵将要聋的人，先能听见蚊虫飞动；口舌将要失去辨味能力的人，先能辨别淄水和渑水；鼻子将要堵塞的人，先能觉察焦味和腐朽味；身体将要僵硬的人，先会急切地奔跑逃逸；心神将要迷乱的人，先会辨认是非。因此，事物还没有到达终点时，就不会回返。郑国的辅泽地方有许多贤者，东里地方有许多才士。圃泽战事期间，有个叫伯丰子的人经过东里，遇到了邓析。邓析回头看着自己的门徒笑着说：“你们为什么要为那个来人表演舞蹈呢？”门徒说：“我们希望知道原因。”邓析对伯丰子说：“你懂得养与被养的道理吗？接受别人供养而不能自我养活的，是犬和猪一类；养育外物而使外物为我所用的，是人的力量。使你的门徒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休息，是执政者的功劳。长幼群聚在一起，却成为圈舍、藉席和厨房中的食物，这与犬猪之类有什么不同？”伯丰子没有回答。伯丰子的随从越过次序上前说：“大夫，您难道没有听说齐、鲁两国有许多相才吗？有善于治理土木的，有善于治理金属和皮革的，有善于治理音乐的，有善于治理书写和计算的，有善于治理军旅的，有善于治理宗庙事务的，各种才能都具备。但没有处在相位的人，就没有人能够互相任使；居于相位的人却没有知识，任使别人的人又没有才能，于是有知识和有才能的人反倒成为他们所役使的对象。执政者本来就是我们所任使的人，您凭什么自夸呢？”邓析无言以答，只看了看自己的门徒便退走了。

译公仪伯以力气闻名诸侯，堂溪公把他的事告诉周宣王，周宣王备办礼仪聘请他。公仪伯到了，周宣王观察他的形貌，原来只是个懦弱的人。宣王心中疑惑，问：“你的力气有多大？”公仪伯说：“我的力气能够折断春天蚱蜢的腿，承受秋天蝉的翅膀。”宣王变了脸色说：“我的力气能够撕裂犀牛的皮革，拖拽九头牛的尾巴，还嫌自己的力量太弱。你能折断春螽的腿、承受秋蝉的翅膀，却以力气闻名天下，这是为什么？”公仪伯长叹一声，离开席位说：“大王问得好！臣冒死据实回答。我的老师有个叫商丘子的人，力气天下无敌，但六亲都不知道，因为他从来没有使用过自己的力量。臣愿以死侍奉他。他曾告诉臣：‘人想看见别人所看不见的，就要观察别人不窥视的地方；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就要修习别人不做的事情。所以学习观看的人，先要看见一车柴薪；学习听闻的人，要自称听见了掸钟。内在有容易做到的事情，外在就没有困难；外在没有困难，所以名声不会传出自己家门。’如今臣的名字闻于诸侯，是臣违背了老师的教诲，显露了自己的能力。这样看来，臣的名声并不是因为背负着自己的力气，而是因为能够使用自己的力气；这不还是胜过只背负力量却不使用它的人吗？” 中山公子牟，是魏国贤能的公子。他喜欢同贤人交游，不顾及国事，却喜爱赵国人公孙龙。乐正子舆一类的人都嘲笑他。公子牟说：“你为什么嘲笑我喜爱公孙龙？”子舆说：“公孙龙这个人，行为没有老师，求学没有朋友，巧言善辩却不合正理，散漫放纵而没有根本，喜欢怪异而妄言。他想迷惑人的心，使人屈服于他的言辞，还和韩檀等人学习这些东西。”公子牟改变脸色说：“为什么这样陈述公孙龙的过错？请告诉我实际情况。”子舆说：“我所嘲笑的是公孙龙欺骗孔穿，说：‘善于射箭的人，能够使后发的箭头射中前一支箭的箭尾，箭箭相接，支支相连；前一支箭射到靶心而不中断坠落，后一支箭的箭尾还衔着弓弦，看起来好像只有一支箭。’孔穿听后大惊。公孙龙又说：‘这还不是最精妙的。逢蒙的弟子叫鸿超，他因恼怒妻子而恐吓她，拿起乌号弓，用綦卫箭，射她的眼睛。箭飞来直逼眼珠，眼眶连眼睫都不眨；箭穿入地中，尘土也不飞扬。’这难道是智者的话吗？”公子牟说：“智者的话，本来就不是愚者所能明白的。后箭的箭头射中前箭的箭尾，是因为后箭与前箭的距离恰好相等。箭逼近眼珠而眼眶不眨，是把箭的力量发挥到极致。你为什么怀疑呢？”乐正子舆说：“公孙龙这一类人，怎么能不修饰自己的缺陷呢？我再说一件更离奇的。公孙龙欺骗魏王说：‘有意而没有心，有指而不能指向终点，有物而不能穷尽，有影子而不移动；发射能够牵引千钧的弓箭；白马不是马；孤独的小牛从来没有母亲。’他这种违背类别、颠倒常理的说法，多得数不清。”公子牟说：“您不能理解深奥的言论，却把它们当作荒谬。荒谬之处其实在您。没有意念，心就相同；没有指向，万物都能达到；穷尽万物而使万物在堂上都有存在；影子不移动，其中的道理在于变化；发射能够牵引千钧，是说力量的势头达到同等程度；白马不是马，是说形体与名称可以分离；孤独的小牛从来没有母亲，是说既然它是‘孤犊’，便不是通常所说的有母之犊。”乐正子舆说：“您把公孙龙的鸣说都当作条理清楚的话。假如这些话从他的其他窍孔发出来，您恐怕也会附和。”公子牟沉默了很久，告辞说：“请等我几天，改日再来拜访您讨论。” 尧治理天下五十年，却不知道天下究竟治理得好不好，也不知道亿万百姓是愿意拥戴自己，还是不愿意拥戴自己。他回头询问身边的近臣，近臣不知道；又询问外朝的臣子，外朝的臣子也不知道；再询问民间人士，民间人士同样不知道。于是尧穿着平民服装，微服出行，游走在康衢大道上，听见儿童唱道：“使我们这些百姓得以安立，没有什么不是依靠您的恩德。不刻意求知，也不刻意作为，顺从上帝而不妄加效法。”尧高兴地询问道：“是谁教你们说这些话的？”孩子说：“我听大夫说的。”尧又询问大夫，大夫说：“这是古诗。”尧回到宫中，召来舜，于是把天下禅让给舜。舜没有推辞，接受了天下。关尹喜说：“道在自身，却无所停留；形体和万物显现出来，它的运动如同水流，静止如同明镜，回应如同回声。所以，道似乎就是万物。万物自行背离道，道却不背离万物。善于体道的人，既不凭耳，也不凭眼，既不凭力量，也不凭心智。若想像追求事物那样，运用视觉、听觉、形体和智力去求道，就错了。看它似乎在前面，忽然又在后面；运用它，它充满六合；弃置它，却不知道它在哪里。既不是有心之人能够远远得到，也不是无心之人能够近近得到。只有默默体会而使本性成就的人才能得到它。虽有知识却能忘掉情欲，虽有能力却不妄加作为，这才是真知真能。若从无知中发生，怎能有情欲？若从不能中发生，怎能有所作为？聚集珍奇，是堆积尘土；即使看似无为，也不合道理。” 《汤问》第五 殷汤问夏革：“古时候真的有万物吗？”夏革说：“在远古之初本来没有万物，现在怎么会有万物？后世的人难道会认为现在也可以没有万物吗？”殷汤说：“那么，万物就没有先后吗？”夏革说：“万物的终始，本来没有尽头。开始有时成为终结，终结有时成为开始，哪里知道它的界限呢？可是，万物之外、天地中央以前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汤再三追问。夏革说：“无就是没有尽头，有就是有尽头；我怎么知道呢？然而，无尽之外仍然没有所谓无尽，无穷之中仍然没有所谓无穷。无尽之外仍然是无尽，无穷之中仍然是无穷。我因此知道它没有尽头、没有穷尽，却不知道它是否有边际、有限度。”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还和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实？”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地，那里的人还是这样；问营地以东，仍然还是营地。向西走到豳地，那里的人还是这样；问豳地以西，仍然还是豳地。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与这里没有不同。所以，大的包含小的，小的也包含大的，没有穷尽。” 能包含万物的，也如同能包含天地；包含万物，所以没有穷尽；包含天地，所以没有边际。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不知道的。那么，天地也不过是万物吗？万物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它的缺处，砍断鳌的脚来支撑四极。后来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折断天柱，截断地维，于是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也向那里移动；大地东南方不完整，所以百川的水患都流向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