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经六

汤问第五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2–15 段

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疆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憔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尺。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竿岁为春,八竿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发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史曰焦螟,群悦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鯱(换鱼为角)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鴝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

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同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寒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遣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不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万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谓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

译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有几亿万里,有一个大深谷,确实是无底之谷,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方九野的水,以及天河的水流,没有不注入其中的,但它既不增加也不减少。其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这些山高低周围三万里,山顶平坦处有九千里。山与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作为邻居。山上的台观都用金玉建成,山上的禽兽全是纯白色的。珍珠和玕玉树成丛生长,花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都能不老不死。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的后代;一天一夜之间飞来飞去的人,数也数不清。然而五座山的根没有连接之处,常随潮水上下往返,不能片刻稳立。仙圣为此忧患,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它们漂流到西方极远处,使群圣失去居所,于是命禺疆让十五只巨鳌抬头背负它们。巨鳌轮流分成三班,每六万年交换一次。五座山才开始稳立。龙伯国有一个巨人,抬脚走不了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之处,一钓便钓连六只鳌,把它们合在一起背走,带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骨头来计算年月。” 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漂到北极,沉入大海,仙圣中被迫迁徙的,多得以亿万计。天帝大怒,侵削龙伯国,使它变得狭小;又侵削龙伯国的人,使他们变矮。到伏羲、神农时代,那里的国人还高达数十丈。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个焦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尺。荆州以南有冥灵树,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腐土上有菌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之月有蠓蚋,因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北方极远处有溟海,就是天池,里面有鱼,宽数千里,长度也与之相称,名叫鲲。有一种鸟,名叫鹏,翅膀像垂挂天边的云,身体也大得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江河水边生有小虫,史书称它为焦螟,成群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彼此不相碰撞;栖息往来,蚊子也察觉不到。离朱和子羽,正当白天擦拭眼角、扬眉远望,也看不见它的形体。师旷正当夜里侧耳低头去听,也听不到它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一起斋戒三个月,心神寂灭,形体废忘;然后慢慢用神识观看,才隐约看见它,像嵩山的山弯;慢慢用气息倾听,才轰然听到它,像雷霆的声音。吴、楚两国有一种大树,名叫櫾,树色碧绿,冬天结果,果实红色而味酸;吃它的皮和汁,可以治好愤厥之病。齐州人把它视为珍物,带过淮水向北,便变成了枳。鴝鹆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这都是地气造成的。即使如此,形体和气性虽然不同,本性却相同,不能彼此改变。生命都各自完整,禀赋都各自充足。我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大小?凭什么知道它们的长短?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同异呢?”},{ 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达万仞。本来位于冀州南面、黄河北岸以北。北山有个愚公,年近九十岁,面对着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险阻、交通闭塞,出入都很曲折,于是召集全家商议说:“我和你们尽力铲平险阻,使道路一直通到豫州南部,通达汉水南岸,可以吗?”众人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连魁父这样的小山丘都不能削平,又能把太形、王屋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挖下来的土石放在哪里?”大家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北面去。”于是愚公带领三个能挑担子的子孙,敲凿山石,挖掘土壤,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刚刚换牙,也跳着跑来帮助他们。寒暑交替,才往返一次。河曲的智叟讥笑愚公,只凭山上的一草一木,能把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长叹息说:“你的心意不坚定,顽固得无法改变,竟然还不如寡妇和她的幼儿。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这样子子孙孙没有穷尽,而山却不会增加高度,为什么还愁不能把它铲平呢?”河曲智叟无话可答。操蛇之神听说了这件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就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帝。天帝被他的诚心感动,命令万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放在朔方以东,一座放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南部直到汉水南岸之间,再也没有高山阻隔。夸父不自量力,想追赶太阳的影子,追到隅谷一带。他口渴想喝水,赶到黄河、渭水去喝。黄河和渭水的水还不够解渴,他将要向北方奔去大泽饮水,还没到达,便因口渴而死了。他丢下的手杖,被尸体的膏肉浸润,生长成一片邓林。邓林广阔,绵延数千里。大禹说:“天地四方、四海之内,用日月来照耀,用星辰来运行,用四时来标记,用太岁来统纪。神灵所生的万物,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夭折,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规律。”夏革说:“既然如此,那么也有不依靠神灵而产生、不依靠阴阳而成形、不依靠日月而明亮、不经过杀戮而夭折、不等待扶助迎接而长寿、不依靠五谷而进食、不依靠丝帛而穿衣、不依靠舟车而行走的事物。它们遵循的是自然之道,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不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醉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记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惝(右加攵)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奈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

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辄木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笮。」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呙其肉而弃,然后埋其具,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只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

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目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汝多知乎?」

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笑其然者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桡。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

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禄。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钩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所。」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征弦,以激蕤宾,阳光泅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被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

译大禹治理水土时迷路走失,误入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位于北海以北,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国名叫终北,也不知道它的边界究竟齐整到哪里。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面都是平地,周围环绕着高大的山岭。国家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领,形状像甔甀。山顶有个洞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滋味胜过美酒。一条水源分成四道水沟,流到山下;环绕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流遍。土地气候调和,没有疫病。人的性情柔顺随和,万物之间不争斗竞争。他们内心柔和、骨骼柔弱,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平等相处,没有君主,也没有臣民;男女混杂交游,不需要媒妁,也不举行聘礼;顺着自然条件居住,不耕种庄稼;土地气候温暖舒适,不织布,也不穿衣;活到一百岁才死,不夭折,也不生病。这里的人繁衍兴盛,无法计数;他们只有喜悦欢乐,没有衰老、悲哀和痛苦。当地习俗喜爱歌唱,人们相互携手,醉饮十多天才醒来。用神瀵洗浴,皮肤肥润有光泽,香气十多天才消散。周穆王向北巡游,经过这个国家,三年后才记得返回。回到周室以后,他思念那个国家,怅惘失意,仿佛丢失了自己。几个月不进酒肉,也不召见嫔妃侍御,过后才恢复正常。管仲劝说齐桓公,借巡游辽口的机会,一同前往那个国家。将要到达时,隰朋进谏说:“君王舍弃齐国的广大疆土、众多人民、山川景观、丰盛物产、隆盛礼义和华美章服,宫廷中美女充盈,朝廷上忠良满堂;您一声叱咤,就有百万士卒听命;您一举指示,诸侯就会服从。您又有什么值得羡慕他们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跟随戎夷之国呢?这是仲父年老昏聩了,您为什么还要听从他?”齐桓公于是停下来,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担心的是,那个国家的情形不可知。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可留恋的?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南方国家的人剪断头发,赤身裸体;北方国家的人戴鞨巾,穿皮衣;中原地区的人戴冠冕,穿下裳。九州各地所凭借的生活方式,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打猎,有的捕鱼,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地乘车一样,都是默然领会而得到、顺应本性而形成的。越国东面有个辄木国,长子出生后,便把他杀掉吃掉,称作“宜弟”。他们的祖父死后,就背着祖母把她丢弃,说:“鬼魂的妻子不能和我们同住在狭窄的地方。”楚国南面有个炎人国,亲戚死后,便剖开他的肉并丢弃,然后埋葬他的尸骨,这才成为孝子。秦国西面有个仪渠国,亲戚死后,就聚集柴草把尸体焚烧;烟气上升,便称作“登遐”,这样才成为孝子。这些事,在上层被当作政令,在下层成为习俗,但还不足以称为奇异。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在争辩。他问争辩的原因。一个孩子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而正午时离人远。”另一个孩子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远,而正午时离人近。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车盖,到了正午却像盘子和钵盂,这不是远处的看起来小、近处的看起来大吗?”另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寒冷,到了正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水里,这不是近处的炎热、远处的凉爽吗?”孔子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两个孩子笑着说:“谁说你知道得多呢?” 均衡,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连同形体和万物也是如此。调均琴弦时,轻重均匀,弦就不会断;弦之所以断,是因为轻重不均。达到了均衡,即使要断,也没有什么能够使它断裂。人们认为事实并非如此,自然会有能说明它确实如此的人。詹何用一根蚕丝作钓线,用芒草的尖刺作鱼钩,用荆竹作钓竿,用剖开的米粒作鱼饵,在百仞深的水潭和湍急的流水中钓起满车的鱼;钓线不断,鱼钩不弯,钓竿不曲。楚王听说后觉得奇异,召来询问原因。詹何说:“我听先大夫说过:蒲且子射鸟时,弓虽弱、箭上的丝绳虽细,却能借助风力振动,在青云之间连续射下两只鸧鸟。那是因为用心专一,动作均匀。我因此依照这件事,放下其他事情学习钓鱼,五年后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来到河边拿着钓竿时,心中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放下钓线、沉入鱼钩时,手上不分轻重,外物不能扰乱我。鱼看见我的钩饵,就像看见沉下的尘埃和聚集的泡沫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去。所以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得重。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真能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在一掌之间运转,又何必再做什么呢?”楚王说:“好!” 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人同时患病,一同请扁鹊诊治,扁鹊治好了他们。两人都痊愈后,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先前所患的病,是从外部侵入内脏的,本来是药物和砭石能够治好的。现在有一种与你们一同出生、随身体一起成长的疾病,我如今为你们攻治它,怎么样?”两人说:“希望先听听治疗的验证。”扁鹊对公扈说:“你的意志坚强而气势不足,所以长于谋划而少于决断。齐婴的意志薄弱而气势强盛,所以思虑少而容易专断。如果把你们两人的心互换,才会都具备长处。”扁鹊于是让两人饮下毒酒,使他们昏迷死亡三天;剖开胸腔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回去;再给他们服用神药。两人醒来后,像原来一样。两人告辞回家。于是公扈回到了齐婴的家,占有了齐婴的妻子儿女,但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也回到了公扈的家,占有了公扈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同样不认识他。两家因此互相争讼,请扁鹊辨明。扁鹊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诉讼才停止。匏巴弹琴时,鸟儿随之起舞,鱼儿随之跳跃。郑国的师文听到后,便舍弃家业,跟随师襄游学。他用手指按弦、勾弦,三年仍不能弹成乐章。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不是我不能勾动琴弦,也不是我不能弹成乐章。我所存留的心意不在琴弦上,所要表达的志趣也不在声音上;内心没有领会,外物也没有回应,所以不敢动手拨弦。请暂且给我一点时间,来观察自己的情况。”没过多久,他又去见师襄。师襄问:“你的琴艺怎么样了?”师文说:“我已经领会了,请让我试弹一次。”于是当春天时,他叩击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突然吹来,草木结出果实;到了秋天,他叩击角弦以激发夹钟,温风徐徐回旋,草木开花茂盛;当夏天时,他叩击羽弦以召来黄钟,霜雪交相降下,河流池沼骤然冻结;到了冬天,他叩击征弦以激发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即消散。将要结束时,他弹奏宫弦,统合四弦。于是景风飞翔,祥云飘浮,甘露降下,澧泉涌出。师襄便抚摸胸口,踮足跳跃说:“精妙啊,你的弹奏!即使师旷弹奏清角、邹衍吹奏律管,也无法超过你。我将要背着琴、拿着管,跟随在你的身后了。”

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悉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百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善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放娥之遗声。」

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用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钟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

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仓,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翌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耶?」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趋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待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

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端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

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稗稗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事,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途,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子,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物;得之于物,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译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就自认为已经学完了,于是告辞回家。秦青没有阻止他,在郊外大道为他饯行。秦青击节悲歌,歌声震动树林,回声使行云停住。薛谭于是道歉,请求返回,从此终身不敢再说回家。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向东到齐国去,粮食吃尽了,经过雍门,便卖唱换取食物。她离开后,余音仍在屋梁间回荡,三天没有断绝;周围的人以为她还没有离去。她经过旅舍时,旅舍主人侮辱她。韩娥于是放开声音悲哭,整个乡里的人,无论老幼,都悲伤得流泪相对,三天不吃饭。人们急忙追赶她。韩娥回来再次放开声音长歌,整个乡里的人,无论老幼,都高兴得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已,忘记了先前的悲伤。于是人们送给她丰厚的财物让她离开。因此雍门的人直到今天还擅长歌唱和哭泣,都是在传承韩娥遗留下来的声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里〕 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意念在于登临高山。钟子期说:“弹得好啊,琴声浩浩荡荡,就像江河一样!”伯牙心中所想,钟子期一定能够领会。伯牙游历泰山北面时,突然遇到暴雨,停留在岩石下面;他心中悲伤,拿起琴来弹奏。起初弹奏《霖雨之操》,随后又创作《崩山之音》,每奏一曲,钟子期总能完全领会其中的意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你听出了琴声中的志趣,想象出来的境界就像我的心意一样。我还能把自己的琴声藏到哪里去呢?” 周穆王向西巡行,越过昆仑山,却没有到达弇山。返回时还没有到达中原,路上有人献上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周穆王召见他,问道:“你有什么才能?”偃师说:“臣下只听凭君王命令来接受试验。不过臣下已经造了一个东西,希望大王先看看。”周穆王说:“明天把它一同带来,我和你一起观看。”第二天,偃师拜见周穆王。周穆王召见他时问道:“和你一同来的是谁?”偃师回答:“是臣下所造的能歌舞的人偶。”周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只见它快步行走,俯身仰身,确实像真人一样。它的技艺真巧妙:轻轻动它的下颌,它就能合着音律歌唱;托起它的手,它就能应着节拍舞蹈。它能够千变万化,完全随心所欲。周穆王以为它是真人,便和盛姬以及宫中的女御一起观看。技艺快要结束时,舞人向周穆王身边的侍妾眨眼示意。周穆王大怒,立即要杀偃师。偃师非常恐惧,马上剖开并拆散舞人给周穆王看,原来全都是用皮革、木头、胶、漆以及白、黑、丹、青等材料拼合制成的。周穆王仔细查看,里面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面有筋、骨、支、节、皮、毛、牙齿、头发,都是假的,却没有一样不具备。重新拼合后,又和最初见到时一样。周穆王试着取出它的心,它的嘴就不能说话;取出它的肝,它的眼睛就不能看见;取出它的肾,它的脚就不能行走。周穆王这才高兴并感叹说:“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造化具有同样的功效吗?”于是下令让副车把偃师和人偶载回去。班输的云梯、墨翟的飞鸢,他们自己认为已经把技巧发挥到极致了。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说偃师的技艺后,把这件事告诉了他们二人;二人终身不敢再谈论自己的技艺,只是时时拿着规矩。” 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时,野兽会伏地,飞鸟会落下。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艺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去,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面,用眼睛迎着织机的牵挺观看。两年以后,即使有锥尖倒悬在眼角,他也不眨眼。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行,还必须学习看东西,然后才可以。要把小的看成大的,把细微的看成显著的,之后再来告诉我。”纪昌用牦牛毛把虱子悬挂在窗户上,面向南方注视它。十天之内,虱子在他眼中渐渐变大;三年以后,大得像车轮一样。再看其他东西,都像丘山那样大。于是他用燕国的角弓、北地的蓬梗作箭杆来射它,箭射穿了虱子的心,而悬挂虱子的毛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踮足跳跃,拍着胸脯说:“你已经掌握了!”纪昌学尽了飞卫的技艺,估计天下能够胜过自己的人只剩飞卫一个,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射箭;箭在半路上箭锋相碰,一同坠落地面,尘土都没有扬起。飞卫的箭先用完了。纪昌还剩一支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抵挡,竟没有丝毫偏差。于是两人哭泣着扔下弓箭,在道路上互相拜谢,请求结为父子。” 两人割破手臂立誓,不得把射箭的技艺告诉别人。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行礼非常粗疏,泰豆氏三年都没有传授他。造父行礼更加恭敬谨慎,泰豆氏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家的儿子,必定先学编簸箕;优秀冶铸师家的儿子,必定先学缝制皮裘。’你先观察我的步行。步行如同做事一样熟练,然后才能掌握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马。”造父说:“我只听从您的命令。”泰豆于是竖立木桩作为道路,宽度仅能容下一只脚,并计算步数安放木桩。造父踩着木桩行走,快走来回,从未跌倒失足。造父学习了三天,就完全掌握了他的技巧。泰豆感叹说:“你怎么这样敏捷,领会得这么快吗?凡是驾车,也要这样。先前你行走时,是从脚上得到要领,在心中作出回应;推广到驾车上,就是在辔头和马衔相接之处保持整齐协调,在嘴唇的控制中调节快慢;在胸臆之中端正尺度,在手掌之间掌握节奏。内心领会其中要领,外在又合乎马的意向,所以能够进退如履直线,转弯曲行合乎规矩;选择道路走得远,气力还绰绰有余,这才是真正掌握了驾车之术。要领从马衔上得到,就在缰绳上作出回应;要领从缰绳上得到,就在马匹身上作出回应;要领从马匹身上得到,就在内心作出回应。这样就不用眼睛去看,也不用鞭子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不会紊乱,二十四只马蹄落下的地方都没有差错;回旋、前进、后退,没有一样不合乎节奏。这样以后,车轮经过的地方,可以使车外不留下多余的车辙;马蹄踏过的地方,可以使马蹄之外不留下多余的空地。未曾感觉山谷道路的险峻,原野和低湿地的平坦,看上去都是一样的。我的技艺已经全部传授完了,你要记住它!”

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子仇。丹气甚猛,形甚露,计料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九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译;皆不能父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心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子?」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人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

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力命第六

  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物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奈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奈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

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梁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存自矜,北公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梁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辰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译魏国的黑卵因为狭隘的嫌怨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为父亲报仇。来丹气势非常勇猛,形貌也显得十分凶悍;他估量形势,吃饭顺着风势快跑,却始终因为愤怒而不能聚集兵力报仇。他以借助他人力量为耻,发誓要亲手持剑杀死黑卵。黑卵强悍的意志超过常人,能够一人抵抗百名壮夫;他的筋骨皮肉,不像普通人。伸长脖子承受刀砍,敞开胸膛承受箭射,刀剑的锋刃都被折断弯曲,而他的身体没有留下伤痕。他倚仗自己的力量,把来丹看得如同刚出生的小鸟。来丹的朋友申他对他说:“你怨恨黑卵已经到了极点,黑卵轻视你也太过分了,你将打算怎么办呢?”来丹流泪说:“希望你替我谋划。”申他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之众,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呢?”来丹于是前往卫国拜见孔周,按照侍从驾车的礼节行事,先请求把妻子儿女交给孔周,之后才说出自己的愿望。孔周说:“我有三把宝剑,任凭你选择;但它们都不能用来杀人,先说说它们的形状和功效。一把叫含光,看它看不见,运用它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接触到东西时,悄无声息,没有边际,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察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破晓、夜将尽之时,以及夕阳西下、明暗交替之际,面向北方察看它,只能朦朦胧胧地像有东西存在,谁也辨认不出它的形状。” 承影剑接触物体时,会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物体而物体并不疼痛。第三把叫宵练,正当白天时只能看见它的影子而看不见光,正当夜晚时只能看见光而看不见形体。它接触物体时,迅疾地一闪而过,经过之后物体随即复合;只会感到疼痛,却不会流血。这样的三把宝剑,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未用于实际事务。它们被装在匣中收藏,从来没有打开过封口。”来丹说:“即使如此,我还是请求得到其中最次的一把。”孔周于是让来丹的妻子儿女回去,并斋戒七天。到阴晦的夜晚,孔周跪着把最次的剑交给来丹,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宝剑回去。来丹于是拿着剑去找黑卵。当时黑卵喝醉了,仰卧在窗下。来丹从他的颈部直到腰部砍了三剑,黑卵毫无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急忙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又砍了三下,仿佛砍在虚空中。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为什么这么愚蠢,连续向我砍三下?”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生气地责骂妻子说:“我醉倒时你让我的身体暴露出来,使人砍得我喉咙疼、腰部拘急。”他的儿子说:“前些时候来丹来过,在门口遇到我,砍了我三下,也使我的身体疼痛、四肢僵硬;难道他厌恶我吗?” 周穆王大规模征伐西戎,西戎献上锟铻剑和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有咫,剑刃用炼制的钢铸成,呈赤色;用它切玉,就像切泥一样。火浣布洗涤时必须投入火中;布会显出火的颜色,污垢则显出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后抖动它,洁白得仿佛是雪。皇子认为世上没有这种东西,流传这件事的人是在胡说。萧叔说:“皇子果然过于相信自己,也果然过于武断地诬蔑事理啊!” 《力命》第六 力对命说:“你的功用怎么能和我相比呢?”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万物却要同我相比?”力说:“人的长寿短命、困穷显达、尊贵卑贱、贫穷富裕,都是我力量所能造成的。”命说:“彭祖的智慧并不超过尧、舜,却活了八百岁;颜渊的才华并不低于众人,却只活了四十八岁。仲尼的德行并不低于诸侯,却困厄于陈、蔡;殷纣的行为并不高于三位仁人,却占据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独占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却比展禽富有。既然如此是你力量所能决定的,那么为什么让有的人长寿、有的人夭折,让圣人困穷、悖逆者显达,让贤者卑贱、愚者尊贵,让善人贫穷、恶人富裕呢?”力说:“如果如你所说,我本来对万物没有功劳,而万物又如此,那么就是你控制的吗?”命说:“既然称为命,怎么会有控制它的人呢?我只是直道而推行,曲折而任其自然。谁长寿、谁夭折,谁困穷、谁显达,谁尊贵、谁卑贱,谁富有、谁贫穷,我哪里能够知道呢?我哪里能够知道呢?”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在同一时代,别人却认为你显达;我们同族,别人却敬重你;相貌相同,别人却喜爱你;言谈相同,别人却把我当作庸人;行为相同,别人却认为你诚实;同样做官,别人却尊贵你;同样务农,别人却使你富裕;同样经商,别人却使你获利。我穿的是粗布短衣,吃的是粗粝食物,住的是蓬草屋,出门只能步行。你穿的是锦绣衣服,吃的是精米美肉,住的是连栋高屋,出门乘坐四马并驾的车。在家时你满面喜色,像是存心抛弃我;在朝廷上你神色傲慢,显出轻视我的样子。我们互相求见不能相通,一向游玩也不同行,已经多年了。难道你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形。你做事总困穷,我做事总显达,这大概就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你却说我们各方面相同,你的脸皮也太厚了。”北宫子无言以对,惭愧失意地回去。途中遇到东郭先生。先生说:“你为什么走了又回来,局促不安地走着,脸上带着深深的惭愧吗?”北宫子说了事情经过。东郭先生说:“我将替你消除惭愧,和你一起到西门氏那里去问他。”他问:“你为什么这样严重地羞辱北宫子?应当把道理说清楚。”西门子说:“北宫子说我们世族、年龄、相貌、言谈、行为都相同,但贵贱贫富却不同。” 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形。你做事总困穷,我做事总显达,这大概就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你却说我们各方面相同,你的脸皮也太厚了。’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厚薄,只是才德高下的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样。北宫子德厚而命薄,你命厚而德薄。你的显达不是凭智慧得到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笨而失去的,都是天命,不是人为的。可是你因为命运优厚而自夸,北宫子因为德行深厚而惭愧,你们都不懂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开口。”北宫子回去后,穿着粗布短衣,却觉得有狐貉皮衣般温暖;吃着粗米豆类,却觉得有稻粱美味;住在蓬草屋中,却觉得像处在大厦的荫蔽下;乘着简陋的车,却觉得像乘坐华美的车。他终身安乐自得,不知道荣华究竟是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沉睡已久,一句话就能使他醒悟,醒悟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