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经九

说符第八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22–24 段

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恶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不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也。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

白公问孔子问:「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

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步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

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大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

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马,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

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奈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

译晋国深受盗贼之苦,有个郄雍能够观察盗贼的相貌,从眉眼之间察知他们的内情。晋侯派他察看盗贼,千百个盗贼没有一个遗漏。晋侯非常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整个国家的盗贼就都能清除,何必还要用很多人呢?”文子说:“君王依靠窥伺察看来捕获盗贼,盗贼不会因此被消灭,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不久,群盗谋划说:“我们被逼得走投无路的原因就是郄雍。”于是共同盗窃并残杀了他。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即召来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如您所说,郄雍死了!可是还有什么办法捕盗呢?”文子说:“周地谚语说:能察见深渊中鱼的人不吉祥,能用智慧推测隐匿之事的人会遭殃。君王若想使国内没有盗贼,不如选拔贤能并任用他们;使上面的教化明确,下面的风俗推行,百姓有羞耻之心,那么什么盗贼不能消除呢?”于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群盗便逃往秦国。”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停车在河桥边观看。那里有高三十仞的瀑布,水流回旋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鼍不能居住;有一个男子正要从那里渡过。孔子派人沿着河岸阻止他说:“这里的瀑布高三十仞,回旋水流九十里,鱼鳖不能游,鼋鼍不能居住。恐怕很难渡过去吧?”那男子并不把这话放在心上,仍然渡过水流出来了。孔子问他:“你很巧吗?还是有什么道术?能够进去又出来,靠的是什么?”男子回答:“我刚进入水中时,先以忠信自持;等到出来时,又依靠忠信。忠信使我的身体置于水流之中,而我不敢任意妄为;能够进去又出来,就是靠这个。”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记住!水尚且可以凭忠信使身体亲近它,何况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白公向孔子问:“人可以用隐微的话来交谈吗?”孔子没有回答。白公又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混合,易牙一尝就能辨别。”白公说:“人果真不能用隐微的话交谈吗?”孔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只是要看是否懂得语言所指的意义!真正懂得语言意义的人,不会拘泥于言语本身。争夺鱼的人会弄湿身体,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弄湿或奔跑。最高深的言语反而超越言语,最高深的行为反而无所作为。浅薄智慧所争执的,只是末节罢了。”白公无可奈何,最终死在浴室里。”},{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取得胜利,夺取了左人、中人两座城,派使者急忙来报告。襄子正吃饭,却面带忧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所喜悦的事;如今君王却面有忧色,为什么?”襄子说:“江河水势再大,也不过三天就会过去;狂风暴雨也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太阳到了正午也不会停留片刻。如今赵氏的德行还没有施行积累,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恐怕祸患要降临到我身上吧!”孔子听说后说:“赵氏大概会昌盛吧!忧虑是昌盛的原因,喜悦是灭亡的原因。取得胜利并不困难,守住胜利才困难。贤明的君主凭借这一点守住胜利,所以福泽能够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取得胜利,最终却灭亡了,是因为不懂得守住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孔子的力气很大,能够推开国门的门闩,却不以力气著称。墨子善于防守和攻战,使公输般心服,却不肯以兵战才能闻名。所以善于守住胜利的人,能把强盛当作柔弱。” 宋国有个喜好实行仁义的人,连续三代都没有懈怠。家里无缘无故有一头黑牛生下白牛犊,他便拿这件事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可以用来祭祀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失明,而那头牛又生下白牛犊。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问了以后父亲就失明了,还问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先违逆常情,后来才与事实相合。事情还没有结束,姑且再去问一次。”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又教他举行祭祀。儿子回来把孔子的话告诉父亲。父亲说:“就照孔子的话做吧。”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失明。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宋国城池。百姓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做饭;青壮年都登城作战,战死的人超过一半。这个人因为父子二人都有疾病,都免于参战。等到包围解除,父子二人的疾病也都痊愈了。”}], 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凭技艺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他,让他表演技艺:他用两根长达自身两倍的木枝,系在小腿上,和着它们一起奔跑;又表演耍七把剑,交替把剑抛起跳过,常有五把剑同时在空中。宋元君大为惊异,当即赏赐他金帛。又有一个能表演燕戏的兰子,听说此事,也来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异能之人凭技艺求见我,他的技艺本来没有什么用,只是正好遇到我心情高兴,所以才赏赐金帛。他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才来献技,又希望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他拘捕起来,准备杀掉,过了一个月才释放。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族人中有没有可以派去寻找良马的人?”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形貌和筋骨来观察。至于天下最好的马,若有若无,若隐若现,像是消失、像是遗失;这样的马能绝尘而去,使车辙消失。我几个儿子都只是才能低下的人,可以告诉他们如何识别良马,却不能告诉他们如何识别天下最好的马。我有个一同挑担、捆柴、拾菜的人,名叫九方皋;他在相马方面,不在我之下。请让我引见他。”穆公见了九方皋,派他出去寻找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马?”他回答:“黄色的母马。”派人去取马,带回来的却是黑色的公马。穆公很不高兴,召来伯乐对他说:“坏了!你派去寻找马的人,连毛色和雌雄都不能辨认,又怎么能识别什么马呢?”伯乐长叹说:“竟然到了这种程度吗!这正是他胜过我千万倍而无可比拟的地方。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他得到马的精髓而忘掉粗略之处,观察内在而忘掉外在;只看他所要看的,不看他所不要看的;只审察他所审察的,而舍弃他所不审察的。九方皋相马,所发现的,是比马本身更可贵的东西。”马送到后,果然是天下最好的马。楚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应当怎么办?”詹何回答:“我明白修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有幸奉守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们的方法。”詹何回答:“我从未听说过自身修治好了而国家却混乱的,也从未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却能治理好的。所以根本在于自身,我不敢只回答末节。”楚庄王说:“说得好!”

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

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左木右翕)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氏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职丘,以攻虞氏,大灭其家。

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耶?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

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者,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

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以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

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而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

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

译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患,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狐丘丈人回答:“爵位高的人会遭人嫉妒,官职大的人会被君主厌恶,俸禄优厚的人会招来怨恨。”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我的志意就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我的内心就越谨慎;我的俸禄越厚,我施舍得就越广。这样可以免除三种怨患吗?” 孙叔敖病重将死时,告诫他的儿子说:“君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以后,君王就会封给你。你千万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一处寝丘,那里的土地贫瘠,名称也很不吉利。楚人重鬼事,越人重禨祥,能够长久保有的只有这块地。”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要用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孙叔敖的儿子推辞不受,请求寝丘。楚王把寝丘给了他,一直到今天也没有失去。牛缺是上地的大儒,下到邯郸,在耦沙中遇到盗贼。盗贼把他的衣物、车子全都抢走了,他像牛一样步行离开。盗贼看见他,神情欢快,没有忧愁和吝惜的样子,便追上去问他缘故。他说:“君子不会因为用来养身的财物,损害所要养护的道义。”盗贼说:“啊,真贤德啊!”不久,盗贼们互相商量说:“凭他的贤德,到了赵君那里,一旦让他把我们作为盗贼告发,必定会使我们陷入困境。不如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杀死了他。燕国人听说后,聚集全族互相告诫说:“遇到盗贼时,千万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盗贼。他想起哥哥的教诫,便同盗贼奋力争夺;后来争不过,又追上盗贼,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盗贼恼怒地说:“我宽大地饶了你的性命,你却还不停地追赶我,使我的踪迹将要暴露。既然已经做了盗贼,哪里还顾得上仁义?”于是杀了他,又顺带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人。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中充实富足,钱帛无数,财货不可估量。他登上高楼,俯临大道,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在楼上玩六博;侠客们相伴从楼下经过。楼上的博弈者掷骰子,明亮的琼珠正好落入中格,便反复掷出〔■(左木右翕)鱼〕而大笑。恰好有一只飞鸢叼着腐鼠坠落下来,正中其中。侠客们相互说道:“虞氏富有已经很久了,而且常有轻视、慢待别人的心思。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竟然用腐鼠来侮辱我们。这种侮辱如果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树立威名。请和诸位同心协力,率领徒众,一定灭掉他的家族,作为同类人的警戒。”众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职丘〕,进攻虞氏,把他的家族彻底消灭了。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出行,却在路上饿倒了。狐父的盗贼名叫丘,看见他,便放下装有食物的壶给他吃。爰旌目吃了三口之后才恢复视力,说:“你是什么人?”盗贼回答:“我是狐父人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盗贼吗?为什么要给我食物?按我的义理,我不能吃你的食物。”于是双手撑地呕吐,却吐不出来,咯咯作响,终于伏地而死。狐父人丘确实是盗贼,但他给食物的行为却不是盗窃。因为他是盗贼,便把所给的食物也称为盗贼之物而不敢吃,这是混淆了名与实。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认为莒敖公并不了解自己,便住在海边。夏天吃菱角和荸荠,冬天吃橡子和栗子。莒敖公遭遇祸难时,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他赴死。他的朋友说:“你本来因为认为他不了解自己才离开;如今却去为他赴死,这样一来,知遇与不知遇还有什么区别?”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当初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如今前去赴死,正是要证明他果然不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用来使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君主感到羞惭。”凡是得到知遇就为之赴死,得不到知遇就不为之赴死,这就是依照正道行事。柱厉叔可以说是怨愤至深而忘却自身的人。杨朱说:“利益从这里发出,实际利益就会在那里得到;怨恨从这里产生,祸害就会从那里到来。从自身发出而在外部得到回应的,只有请托之事;因此贤者对于自己所发出的言行必须谨慎。” 杨子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已经带领同伴去寻找,又请杨子的童仆也去追赶。杨子说:“唉,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要派这么多人去追?”邻居说:“岔路太多。”他们回来后,杨子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丢掉了。”杨子问:“为什么会丢掉?”回答说:“岔路之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羊往哪里去了,所以只好回来。”杨子忧戚地变了脸色,很长时间不说话,整日都不笑。门人对此感到奇怪,请问:“羊不过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的,为什么会因此减少言语和笑容呢?”杨子不回答,门人也没有得到他的指示。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后来心都子与孟孙阳一同进去询问,说:‘从前有兄弟三人,游学于齐、鲁之间,同拜一位老师学习,学习仁义之道后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究竟是什么?”长子说:“仁义使我先爱惜自身,然后成就名声。”次子说:“仁义使我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幼子说:“仁义使我自身与名声都得以保全。”这三种方法彼此相反,却同样出自儒家。究竟谁对谁错呢?’杨子说:“有个人住在河边,熟悉水性,勇于泅水,驾船摆渡谋生,所得利益足以供养百口;带着粮食来向他学习的人成群结队,但溺水而死的几乎有一半。他们本来是学习泅水,而不是学习溺水,然而利害却到了这种地步。像这样,应当认为谁对谁错呢?”心都子默然走了出去。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问得这样迂曲,先生回答得这样偏僻?我更加困惑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迷失,求学的人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性命。学问的根本并不是不同,也不是本来不一致,但在末节上却差异成这样。只有归于共同的根本、返回唯一的正道,才不会在得失上迷失。您长久居于先生门下,学习先生的道术,却没有通晓先生的境界,真可悲啊!” 杨朱的弟弟名叫布,穿着白色衣服出门。天下雨了,他脱下白衣,换上黑衣回来。他家的狗不知道这件事,迎上去对他吠叫。杨布发怒,准备打狗。杨朱说:“不要打了!你自己也会这样。假如刚才是让你的狗穿白衣出去、穿黑衣回来,难道你不会觉得奇怪吗?” 杨朱说:“行善而不把它当作求取名声,名声却会随之而来;名声并没有约定利益,利益却会归附于它;利益并没有约定争斗,争斗却会追随而来。因此君子一定要谨慎地行善。”

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民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几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诀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

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

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知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

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

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

人有亡鈇者,意者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作动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以窃鈇者。

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

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译从前有人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的方法,燕君派人去向他学习,却没有及时成功,而传授者已经死了。燕君非常恼怒他的使者,将要加以诛杀。幸臣劝谏说:“人所忧虑的,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人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那个人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怎么能使君王不死呢?”于是燕君没有杀使者。齐国有个人也想学习长生不死之道,听说传授者已经死了,便拍着胸脯悔恨。富子听说后笑他说:“他所想学习的是长生不死,而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还为此悔恨,这就是不懂得人们是怎样学习的。”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有人有术却不能施行,也有人能够施行却没有术,这种情况都是有的。卫国有个善于计算的人,临死时把诀要告诉儿子。他的儿子记住了父亲的话,却不能施行。别人问他,他便把父亲所说的告诉对方。询问的人采用这些话并施行其中的方法,和他的父亲没有差别。既然如此,死者为什么不能传授使人长生的术呢?” 邯郸的百姓在正月初一向赵简子献上斑鸠,赵简子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了献鸟的人。宾客问他这样做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是表示我有恩德。”宾客说:“百姓知道君主想放生,就争相捕捉斑鸠,因而死掉的很多。君主如果真想使它们活下来,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捕捉后再放生,这种所谓恩德抵偿不了造成的伤害。”简子说:“是这样。” 齐国田氏在庭院中祭祀祖先,供养着一千名食客。席间有人献上鱼和雁。田氏看着它们,便叹息说:“上天对百姓真是厚待啊!生长五谷,产生鱼鸟,来供人使用。”众宾客都像回声一样应和他。鲍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也在宾客行列中,走上前说:“不如您说的那样。天地间的万物,和我都是同类,一同生存。万物本没有贵贱之分,只是凭借体形大小和智力强弱相互制约,彼此交替吞食;并不是为了供养对方才生出来的。人取得可以吃的东西来吃,难道是上天本来就为了人而生鱼鸟的吗?况且蚊虻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吃肉,难道上天本来是为了蚊虻才生人、为了虎狼才生肉的吗?” 齐国有个穷人,常在城市中乞讨。城里人厌烦他来得太频繁,众人都不给他东西。于是他去了田氏的马厩,跟着马医做杂役,借此在城郭中获得食物。人们嘲笑他说:“跟随马医干活并靠此吃饭,难道不觉得羞辱吗?”乞丐说:“天下的羞辱没有超过乞讨的。我连乞讨都不觉得羞辱,难道还会以做马医的杂役为辱吗?” 宋国有个人在道路上游走,捡到别人遗失的契券,回家后把它藏起来,暗中数着契券上的齿痕,对邻人说:“我的富贵可以等着到来了。” 有个人家里有一棵枯死的梧桐树,他的邻居老人说枯梧桐树不吉祥。这个人立即把树砍掉了。邻居老人于是请求把树拿去当柴烧。这个人便不高兴地说:“邻居家的老人只是想拿它当柴,才教我把树砍掉。和这样的人做邻居,他的用心多么险恶,难道还能相处吗?” 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子,猜想是邻居家的儿子偷的。他看那人的走路姿态,像是偷斧子的;看他的脸色,像是偷斧子的;听他的言语,像是偷斧子的;看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处不像偷斧子的。不久,他在自己的山谷中挖掘,找到了那把斧子。后来再次见到邻居家的儿子时,对方的动作神态便没有一处像偷斧子的了。白公胜忧虑发生变乱,退朝后站在那里,倒拿着手杖,杖上的尖铁刺穿了下颌,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颌受伤都能忘记,还有什么不能忘记的呢?”他的心思专注于所忧虑的事情,走路时脚被树桩和坑洼绊住,头撞到竖立的木头上,也都不知道。从前齐国有个想要金子的人,清早穿戴好衣帽到市场去,正好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便抢了金子离开。官吏抓住他,问道:“人都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我拿金子的时候,没有看见人,只看见了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