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经七

力命第六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6–17 段

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君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仇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近,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是不举;小白非能用仇,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疾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土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

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儿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疾,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帮能觉?匪孽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汝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

生非贵之所能存,自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亦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最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

译管夷吾和鲍叔牙交情深厚,同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中受宠者很多,嫡子和庶子都在争权,国人害怕发生动乱。管仲和召忽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奉公子小白逃往莒国。后来公孙无知作乱,齐国没有国君,两位公子争着回国。管夷吾在莒国道路上与小白交战,箭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即位后,逼迫鲁国杀死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夷吾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想杀了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而且一个人能为原来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为新的君主效力。您如果想成就霸王之业,除了管夷吾就不行。您一定要放过他!”于是桓公召见管仲。鲁国把管仲送还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替他解除囚禁。桓公以礼相待,让他的地位在高傒、国氏之上;鲍叔牙反而甘居其下,把国政托付给他,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成就霸业。管仲曾感叹说:“我年轻贫困时,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物时我常多取一些;鲍叔牙不认为我贪婪,因为他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牙谋划事情,反而使他陷入很大困境;鲍叔牙不认为我愚蠢,因为他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 “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都被君主驱逐;鲍叔牙不认为我胆怯,因为他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后,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牙不认为我没有羞耻,因为他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耻,而以名声不能显扬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牙!”世人因此称赞管仲、鲍叔牙善于交友,称赞小白善于任用人才。然而实际上,召忽不是能够去死,而是不得不死;鲍叔牙不是能够举荐贤才,而是不能不举荐;小白不是能够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用。管夷吾病重时,小白问他:“仲父的病很重了,可以不避讳地说,如果病到不可救治,我把国家托付给谁合适?”管夷吾问:“君王想托付给谁?”小白说:“鲍叔牙可以。”管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自守,善于自修;对不如自己的人不愿亲近,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也忘不了。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牵制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小白说:“那么谁可以?”管夷吾回答:“如果不得已,就隰朋可以。” “他为人居上位时能忘却自己的尊贵,居下位时不背叛;惭愧自己不如黄帝,也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把德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分给别人,叫作贤人。凭贤能压在别人之上,从来没有真正得到人心的;凭贤能谦下待人,从来没有得不到人心的。他对国家的事情有些听而不察,对家庭的事情有些见而不问。如果不得已,就隰朋可以。”因此,管夷吾不是有意贬低鲍叔牙,而是不得不贬低;不是有意抬高隰朋,而是不得不抬高。起初受到厚待的人,后来或许会被薄待;后来被薄待的人,起初或许曾受厚待。厚薄的往来,并不由我决定。邓析坚持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无尽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竹刑》,邓析多次借此责难子产的治理,子产被他说服。子产逮捕邓析并把他杀戮,不久又处死了他。可见,子产不是有意采用《竹刑》,而是不得不用;邓析不是有能力使子产屈服,而是不得不屈服;子产也不是有能力诛杀邓析,而是不得不诛杀。可以活而活,是上天的福;可以死而死,也是上天的福。可以活却不活,是上天的惩罚;可以死却不死,也是上天的惩罚。有可以活、可以死,最终得以生或死的;也有本不可以生、本不可以死,却有时死、有时生的。然而生生死死,不由万物也不由自己,都是命,是智慧无法奈何的。所以说:‘幽深无边,天道自行会合;寂然无分,天道自行运行。天地不能违犯它,圣智不能干预它,鬼魅不能欺骗它。顺其自然,默默成就它,使它平正安宁,顺势送行,顺势迎接。’ 杨朱的朋友叫季梁。季梁得病,七天后病势危重。他的儿子围着他哭泣,请医生来。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竟然这样不肖,你为什么不替我唱歌来使他明白呢?”杨朱唱道:“上天难道不知道吗?人怎么能够觉察?祸患不是上天造成的,也不是人造成的。我呀,你呀,难道都不知道吗!医生啊,巫师啊,你们知道吗?”他的儿子始终不明白,终于请来三位医生。第一位叫矫氏,第二位叫俞氏,第三位叫卢氏,他们诊察季梁的病。矫氏说:“你的寒温失调,虚实失度,病因在饮食、饥饱和色欲;精神思虑烦乱耗散。这不是天意,也不是鬼祟,虽然病势已渐重,仍可攻治。”季梁说:“这是庸医,赶快赶走他!”俞氏说:“你起初胎气不足,乳汁却过多。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病因是逐渐积累的,已经无法治愈了。”季梁说:“这是良医,姑且给他饭吃!”卢氏说:“你的病既不由天,也不由人,也不由鬼。禀受生命、形成形体,既然有制约它的因素,也有知晓它的因素,药物和砭石又能把你怎么样呢?”季梁说:“真是神医!”厚重赏赐后送走了他。不久,季梁的病自己痊愈了。生命不是靠尊贵就能保存,也不是靠爱护就能增厚;生命也不是靠卑贱就会夭折,身体也不是靠轻视就会衰弱。所以,尊贵他有时反而不能生存,卑贱他有时反而不死;爱护他也未必能使生命厚实,轻视他也未必使身体衰弱。这看似相反,其实并非相反;这是生命自行产生、自行死亡,自行增厚、自行削薄。有时尊贵他而使他生存,有时卑贱他而使他死亡;有时爱护他而使他强盛,有时轻视他而使他衰弱。这看似顺理,其实并非顺理;这同样是生命自行产生、自行死亡,自行增厚、自行削薄。鬻熊对文王说:“自然增长,并不是人为增加;自然缩短,也不是人为减少。计数之中所失去的,又能怎样呢?”老聃对关尹说:“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它的缘故?”就是说,迎合天意、揣测利害,不如顺其自然、适可而止。

杨布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爷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得之?」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谬(换讠为犭)讶(换讠为忄)、情露、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

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进动,随进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阪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例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知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笑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也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今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

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

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仁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杨朱第七

  杨朱游于鲁,舍于阵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郭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

译杨布说:“有这样一种人:年龄像兄弟,言语像兄弟,才能像兄弟,容貌也像兄弟;可是寿命长短却像父子,尊贵卑贱像父子,名声荣誉像父子,喜爱憎恶像父子。我对此很疑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懂得,今天就把它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却成了这样,这就是命。如今世间昏昏沉沉、纷纷扰扰,人们随着所要做的去做,随着所不做的而不做。太阳日日西落又日日东升,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这都是命。相信命运的人,就不再分别寿夭;相信道理的人,就不再分别是非;相信内心的人,就不再分别逆顺;相信本性的人,就不再分别安危。这就叫作既没有什么可相信,也没有什么不可信。真实啊,诚实啊,还有什么可舍弃、可趋赴的?还有什么可悲、可乐的?还有什么可做、可不做的?《黄帝之书》说:‘至人居处时像死了一样,行动时像器械一样。’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居处,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居处;也不知道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为什么不行动。他不因众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也不认为众人不看见自己就会改变情态容貌。他独自往来,独自出入,谁能把握得住他呢?”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顺遂如意;终年彼此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情形,却自以为智慧深远。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顺遂如意;终年彼此不谈自己的方法,却自以为技巧精微。谬讶、情露、謇极、凌谇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顺遂如意;终年彼此不能互相晓悟,却自以为才华得以施展。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顺遂如意;终年彼此不相互指责揭露,自以为行为没有过失。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顺遂如意;终年彼此不相顾盼,自以为合乎时宜。这些都是人的各种情态。他们的外貌虽然不相同,却都归于道,而归宿在于命。那些看似成就了的事,是偶然巧合而成的,起初并不一定是成就;那些看似失败了的事,也是偶然巧合而败的,起初并不一定是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偶合之中,而处在偶合的关头便昏昧不明。处在偶合之中却不昏昧,就不会惊惧外来的祸患,也不会因内在的福气而欢喜;随着前进而行动,随着前进而停止,智慧也不能预先知道。真正相信命运的人,对他人和自己没有两样的心。对他人和自己若存有分别心,还不如闭上眼睛、塞住耳朵,背靠山坡、面朝城壕,这样也不会跌倒。 לכן说:死生由命,贫穷由时。怨恨早夭的人,是不懂命运;怨恨贫穷的人,是不懂时势。该死时不恐惧,处于贫穷时不忧愁,这就是知命而安时。至于那些自以为聪明的人,衡量利害,估量虚实,揣度人情,成功也能碰上,失败也能碰上。那些见识少的人,不衡量利害,不估量虚实,不揣度人情,成功也能碰上,失败也能碰上。衡量与不衡量,估量与不估量,揣度与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只有对一切都无所衡量、无所不衡量,才能保全自己而不丧失。也不是因为知道如何保全,也不是因为嘲笑丧失,而是自己保全,自己放弃,自己丧失。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俯视自己的国都而流泪说:“我的国土多么美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眼看着离开这片国土而死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这件事,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也跟着哭,说:“我们承蒙君王的恩赐,粗食劣肉还吃得上,劣马破车还乘得上,尚且不愿意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却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去眼泪,回头看晏子说:“我今天游览本来很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哭,您却独自发笑,为什么?”晏子回答说:“假如贤能的人能够永远守住这个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勇敢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这几位君主都将永远守住它,那么我们的君王现在就该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间,只忧虑农事了;如果今天死去,我们的君王又怎么能得到这个职位而站在这里呢?既然这个国家本来就是君主们轮流占有、轮流失去,传到您这里,您却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臣看见了一个不仁的君主,也看见了两个谄媚奉承的臣子;臣看见这两件事,所以独自偷笑。”景公感到惭愧,举杯自罚;又罚史孔和梁丘据各饮两杯。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管家问:“您爱儿子,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原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只是又和从前没有儿子一样,我为什么要忧伤呢?” 农民追赶农时,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追求技艺,仁人追逐权势,这是形势使然。然而农民还会遭遇水旱灾害,商人还会有得失,工匠还会有成败,做官的人还会有得志和不得志,这是命运使然。杨朱第七 杨朱游历鲁国,住在阵氏家。孟氏问:“人活着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杨朱说:“追求名声是为了求富。”已经富了,为什么还不停下?杨朱说:“为了求贵。”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下?杨朱说:“为了死后。”已经死了,还要做什么?杨朱说:“为了子孙。”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杨朱说:“名声会使自己劳苦,使内心焦灼。凭借名声的人,恩泽可以及于宗族,利益可以兼及乡党,何况子孙呢?”孟氏说:“凡是追求名声的人一定廉洁,廉洁就会贫穷;追求名声的人一定谦让,谦让就会卑贱。”杨朱说:“管仲辅佐齐国时,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志向相合,言语被采纳,道路得以推行,国家称霸。死后,留下的只是管氏一家。田氏辅佐齐国时,君主富足他就自我减损,君主征敛他就自行施舍,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取得了齐国;他的子孙享有这一切,直到今天还没有断绝。”孟氏说:“这么说,真实的名声使人贫穷,虚假的名声使人富有。”杨朱说:“真实与名声本来不是一回事;有名声未必有实质,名声不过是虚伪罢了。从前尧、舜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国祚延续百年。伯夷、叔齐却确实把孤竹君之位让出,最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饿死在首阳山。真实与虚伪的区别,就是这样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