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冲虚至德真经解 道家▯
提要
【臣】等谨案《冲虚至德真经解》八卷,宋江遹撰。遹自署杭州州学内舍生,始末未详。是书乃所注《列子》。据旧刻标题,盖经进之本。其称《冲虚至德真经》者,案《唐书·艺文志》:天宝元年诏号庄子为《南华真经》,列子为《冲虚真经》,文子为《通元真经》,亢仓子为《洞灵真经》。故也。老庄二子,自王弼、郭象作注以后,着录者不下百数十家。《列子》则隋、唐二志着录者惟张湛所注八卷。陆德明作《经典释文》,有老庄而无《列子》。陈振孙《书录解题》载当涂丞殷敬顺补作释文二卷,今亦不传。宋史《艺文志》亦仅增政和御注八卷,今并未见。焦竑《国史·经籍志》所载卢重元、孙鹗注及《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其存佚益不可据。今行于世者,张湛以外,惟林希逸《口义》及遹此书而已。此书焦竑称二十卷,与今本不符。然今本首尾完具,不似缺佚。竑所着录,大抵▯抄史志书目舛漏相仍,伪妄百出,所记卷数不足凭也。张湛注防趣简远,不尚繁词。遹此注则全仿郭象注《庄》之体,摆落训诂,自抒会心,领要标新,往往得言外之防。其间如《周穆王》篇注云:「穆王亦丹台之旧侣也,谪降人间,尘俗之气尚未深染,故能安栖圣境。」此虽下乘之所居,岂胎生肉人所能到哉?殆似杜光庭、林灵素辈之语,未免自▯。其书又如《杨朱》篇谓列子以御防为名,盖以闲先圣之道为己任。《汤问》篇解:「魏黑卵、邱邴章来丹之名,曰黑者阴之色,卵者阴之▯。魏者高显之所,魏黑卵老阴之象也。邴者明之盛,章者文之成,邱者中高之地,丘邴章老阳之象也。丹含阳来,丹则少阳之方,浸而长者也。」云云,亦未免于附会穿凿。然大致文词都雅,思致元远,足以雁行郭象,平揖张湛、林希逸。书不足以婴其意也。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校上。
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 校 官 【臣】 陆 费 墀
译钦定《四库全书》 子部十四 《冲虚至德真经解》 道家类 提要 臣等恭谨考察:《冲虚至德真经解》共八卷,为宋代江遹所撰。江遹自署为杭州州学内舍生,其生平始末不详。这部书是他为《列子》所作的注解。根据旧刻本的标题,大概是进呈朝廷的版本。之所以称为《冲虚至德真经》,考察《唐书·艺文志》可知:天宝元年,诏令把《庄子》称为《南华真经》,把《列子》称为《冲虚真经》,把《文子》称为《通元真经》,把《亢仓子》称为《洞灵真经》,原因就在这里。老子、庄子二人的著作,自王弼、郭象作注以后,著录的注家不下百几十家。《列子》则隋、唐两代史志所著录的,只有张湛所注八卷。陆德明作《经典释文》,有《老子》《庄子》,却没有《列子》。陈振孙《书录解题》记载,当涂丞殷敬顺补作《列子释文》二卷,如今也已失传。《宋史·艺文志》也只增加了政和年间御注八卷,如今同样没有见到。焦竑《国史·经籍志》所记载的卢重元、孙鹗注以及《冲虚至德真经四解》,其存佚情况更加无法据此考定。如今流传于世的《列子》注本,除张湛注外,只有林希逸的《口义》和江遹这部书而已。焦竑记载此书为二十卷,与今本不相符。然而今本首尾完整,不像有所缺佚。焦竑所著录的书目,大多是辗转抄录史志书目,错误相沿,伪误很多,所记卷数不足为凭。张湛的注解简约深远,不崇尚繁琐辞藻。江遹这部注则完全仿照郭象注《庄子》的体例,摆脱训诂,自抒心得,抓住要旨而标举新意,往往能够领会言外之意。其中如《周穆王》篇的注说:“穆王也是丹台的旧日同伴,被贬降到人间,尘俗之气还没有深深沾染,所以能够安居于圣境。”这虽然是下等修炼者所居之处,难道是胎生的凡人所能到达的吗?大概像杜光庭、林灵素一类人的说法,未免有些自我夸饰。他的书又如《杨朱》篇说,列子以御风为名,是因为把使先圣之道得到闲暇、免受扰乱作为自己的责任。《汤问》篇解释说:“魏黑卵、邱邴章是来丹的名字。‘黑’是阴的颜色,‘卵’属于阴类;‘魏’是高大显著之处,魏黑卵是老阴的象征。‘邴’是光明盛大的意思,‘章’是文采形成的意思,‘邱’是中央偏高的地方,邱邴章是老阳的象征。丹包含阳气,来丹就是少阳之方,是逐渐生长的东西。”如此等等,也未免有牵强附会、穿凿之处。不过总体说来,文辞典雅,思想深远,足以与郭象并列,和张湛、林希逸平等相对。这些书不足以扰乱他的心意。乾隆四十四年七月恭敬校订上呈。总纂官:臣纪昀、臣陆锡熊、臣孙士毅 总校官:臣陆费墀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一宋 江遹 撰天瑞子列子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子列子,古之善为士者也。微妙▯通,其藏深矣,不可测究。故居郑圃四十年,人无识者。圃泽多贤,居四十年而无有识者,然后有以见其藏用之深。《易》所谓“退藏于密】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德足以君国道足以养人者,宜劳于求贤也。智足以率众者,宜哲足以知人也。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此所以为深不可识】国不足将嫁于卫【国不足,年饥也。世之学列子者,以其能御风而行,妄意其不食五谷,而以吸风饮露为事。殊不知一渉乎人间世,则人道之患均所不免。故其书首言此,将俾后之学者务求其道,而不行怪以骇俗也。说符亦曰:「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弟子曰:「先生徃,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以虚容为体,以中庸为道,兼覆万物者,壶丘子林也。此所以为子列子之师】子列子▯曰:「壶子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吾侧闻之,试以告女。」【列子之师壶子相视而▯莫逆于心。若伯昏瞀人者,年齿长而聪明衰,故壶子不得已而语之。列子得侧闻之也。庄子曰:“知而不言,所以之天。”列子之于壶子如此。又曰:“知而言,之所以之人。”壶子所以语伯昏瞀人以此】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不生者能生,生不化者能化。化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天之神,地之▯,圣之所以为圣,物之所以为物,一言而尽其道者,生化而已。故天瑞之训,首明此焉。夫形体区别,迁谢不停,此为有生有化。太易未兆,真常不变,此为不生不化。囿于有生,日趋于化,安能生生?役于有化,终归于尽,安能化化?生者受化,彼无生者,奚有于化?化者终灭,彼不化者,初无起灭。纭纭之生,皆其真心之所显示,是为能生生。扰扰之变,皆其妙心之所发起,是为能化化。既已有生,则不能不生;既已有化,则不能不化。虽天地之大,日月之明,一囿于生化之域,则若有机缄而不能自已,或运转而不能自止。时变岁迁,终古不息,而况于万物乎?生者不能不生,则生生者亦不能不生;生化者不能不化,则化化者亦不能不化。化生生,化化莫穷其端;且生且化,不知其纪。是天地之所以含万物而无穷,道之所以含天地而无极也。虽然,所谓不生不化,初不可名,因有形无,强为之名。是以生化者之外,非更有不生不化者也。即生化而不生不化之妙,寓乎其中矣。故其言曰:「有生不生,有化不化。」以言有生者,实未尝生;有化者,实未尝化;而其所以为生化,亦不在外,亦不在我,自生自化而已。观其首言「有生不生,有化不化」,既已尽其道矣。不得已明夫生生化化之理,终必归之自生自化也。若夫寓生化之境,而顺其生化,即生化之中而不制于生化,则万物之生,皆吾心之真体;万物之化,皆吾心之妙用。此圣人之所以为圣,而子列子垂训之防也】故常生,常化;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所谓常生常化者,通古今万物而为言,造化之至理也。即一物以观,既化而生,又化而死。以气之暂聚者为生,则不得为常生;以形之迁灭者为化,则不得为常化。盖造化之于万物,方生则其化固不停,已死而其化犹自若。化固有常,生亦无间。如俾一物在造化之中,其生其化容秋毫之间,则生化之理或几乎熄矣。尝谓物之生死,犹日之昼夜,日出为昼,日没为夜。昼安可以言生,夜安可以言防此所谓无时不生,无时不化也。老君道经首章言「常道」「常名」「常无」「常有」,语道而不至于常,不足以为众妙之门也】阴阳尔四时尔【阴阳播而为四时,凡属乎有生之域者,随其陶运而不能自已。然而道散而为阴阳,其生化特寓于有形者尔。常生常化之妙,不即是而见之也。其曰“阴阳四时”尔云者,盖小之也】不生者,疑独;不化者,徃复。其际不可终,疑独;其道不可穷。【唯独也,故能偶而应,而为群动之所属,是万物之所属,而一化之所待也。然道不偶物,物自偶道。老君所谓似万物之宗,此之所谓疑独也。徃复即所谓无端之纪也,其际不可终,其道不可穷,是所以常生常化】黄帝书曰:「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
译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一 宋代 江遹 撰 天瑞 列子居住在郑国的圃地四十年,没有人认识他。列子,是古代善于修道的人。他的道理微妙、玄奥而通达,他的内藏深不可测,所以居住在郑圃四十年,也没有人认识他。郑圃是贤人聚集的地方,他在那里居住四十年却没有人能认识他,这才显现出他内在修养和作用的深厚。《易经》所说的“退藏于密”…… 国君、卿大夫看待他,仍然像看待普通百姓一样。德行足以治理国家、道术足以养育众人的人,本来应当受到礼聘来寻求贤才;智慧足以率领众人的人,本来应当明哲而能够识人。国君、卿大夫看待他仍如普通百姓,这正是他深不可识的原因。郑国粮食不足,将要把女儿嫁到卫国去。“国家粮食不足”,是说当时年成不好。世上学习列子的人,因为他能够驾御风而行,便妄自猜想他不吃五谷,而以吸风饮露为事。殊不知一旦涉入人间世,人道中的祸患同样都不能避免。所以《列子》开篇先说这件事,是要使后来的学习者努力追求他的道,而不要行怪异之事来惊骇世俗。《说符》篇也说:“列子贫穷,面容带有饥色……” 弟子说:“先生这次出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弟子斗胆有所请教。先生将要用什么教导我?先生难道没有听过壶丘子林的话吗?” 以虚静为本体,以中庸为道路,并且能够兼容、覆盖万物的人,就是壶丘子林。这正是他成为列子老师的原因。列子微笑着说:“壶子说了什么呢?虽然如此,先生曾经对伯昏瞀人说过一些话,我在旁边听到了一点,姑且告诉你。” 列子的老师壶子与列子相互对视而微笑,彼此心意相通、毫无抵触。像伯昏瞀人这样的人,年纪大而聪明衰退,所以壶子不得已才对他说这些话;列子只是从旁听到的。庄子说:“知道却不说,是为了通达于天。”列子对于壶子就是这样。庄子又说:“知道而说,是为了通达人。”壶子之所以把这些话告诉伯昏瞀人,正是这个原因。他的话是:“有生而不生,有变化而不变化。不生的能够生,生而不变的能够变化。变化而产生的不能不生,发生变化的不能不变化。” 天的神妙、地的鬼神、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万物之所以成为万物,用一句话概括它们的道理,就是生和化。因此《天瑞》的教诲首先说明这一点。形体彼此区别,不断迁移消逝,这是有生有化;太易尚未显现征兆,真实恒常而不改变,这是不生不化。局限于有生的范围,每天趋向变化,怎么能够使生不断产生呢?受役于变化,最终归于消灭,又怎么能够使变化不断变化呢?有生之物要接受变化,那没有生的东西,哪里会有变化?变化之物最终消灭,那不变化的东西,本来就没有生灭。纷繁的生物,都是其真实心体所显示的,这就是能够使生不断产生;纷扰的变化,都是其妙心所发动的,这就是能够使变化不断发生。既然已经有生,就不能不生;既然已经有变化,就不能不变化。即使天地广大、日月光明,一旦陷入生化的范围,也像有机关牵制着,不能自行停止;或者运转而不能自行停住。时序变化,岁月迁移,自古至今从不停息,何况万物呢?有生的不能不生,那么使生不断产生的也不能不生;生化的不能不化,那么使变化不断变化的也不能不化。生化、生生、化化,没有人能穷尽它们的开端;一面生、一面化,也无法知道它们的规律。这就是天地容纳万物而无穷、道容纳天地而无极的原因。虽然如此,所谓不生不化,本来不能命名,只是因为有形的生化之外似乎有一个无形的根本,才勉强给它命名。因此,在生化之外,并没有另外一个不生不化的东西;正是在生化之中,包含着不生不化的妙理。所以说“有生而不生,有化而不化”,是说有生之物其实不曾真正生起,有化之物其实不曾真正变化;而它们所以表现为生化,也不在外,也不在我,只是自己生、自己化罢了。看它开头说“有生不生,有化不化”,已经把它的道理说尽了。不得已进一步说明生生化化的道理,最后仍必归结到自生自化。若能处在生化的境界中而顺应生化,在生化之中却不受生化支配,那么万物的生,都是我心的真实本体;万物的化,都是我心的妙用。这就是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也是列子垂示教诲的深意。所以永恒地生,永恒地化;永恒地生、永恒地化,就是没有任何时候不在生、没有任何时候不在化。所谓永恒地生、永恒地化,是通贯古今万物而言的,是造化的最高道理。单就一物观察,它既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如果把气暂时聚集看作生,就不能称为永恒的生;如果把形体迁移消灭看作化,就不能称为永恒的化。造化对于万物,正在生的时候变化本来就没有停止,已经死了以后变化仍然如此。变化固然有常,生也没有间断。假如造化中的一物,其生与化之间容许有丝毫间隔,那么生化的道理或许就要熄灭了。我曾说,万物的生死就像太阳的昼夜:太阳出来是白天,太阳落下是夜晚。白天怎么能说是生,夜晚怎么能说是……这就是所谓没有任何时候不生、没有任何时候不化。老君《道经》第一章说“常道”“常名”“常无”“常有”;谈论道而不能达到“常”,就不足以成为众妙之门。不过是阴阳,不过是四时。阴阳运行而成为四时,凡属于有生范围的事物,都随着这种造化运转而不能自已。然而道分化为阴阳,它的生化只寄寓在有形事物中罢了。永恒生化的妙理,并不能仅从阴阳四时中直接看见。说“阴阳、四时”罢了,是把它说得浅近了。不生的,似乎独立存在;不化的,就是往来循环。它的边际不能穷尽,似乎独立存在;它的道路不能穷尽。正因为独立,所以能够与万物相偶相应,成为群动之物所归属的对象,也是万物变化所依待的根本。然而不是道去配合万物,而是万物自行配合于道。老君所说的“好像万物的宗主”,就是这里所说的“似乎独立”。往复,就是所谓没有开端的规律。它的边际不能终结,它的道路不能穷尽,这就是永恒生化的原因。《黄帝书》说:“谷神不死,这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这叫作天地的根。绵绵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劳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