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
【天道之运,自西而之北,酉为万物之阖户,故谓之西门子。北则万物之所藏,而化精之所奥也,故谓之北宫子。西门子方向于室处,故为厚于命而薄于德。北宫子则其藏深矣,故谓厚于德而薄于命。东郭先生则既劳乎坎而复出乎震,是不住于无为,即动而静者也,故能释北宫子之愧而使之寤也。尝原命出于莫之致而至,有生者之所不能逃也。虽以尧、舜、夷、齐、孔子之圣,季札、展禽、颜子之贤,一制于命,终身不易,宜乎北宫子以德厚自愧,西门子以命厚自矜也。然而谓命出于莫之致而至,则其至自然,无有致之者,致之者本无物,则其至也,孰受其制哉?或制或不制,在我而已。故苟不安于命,则制于命;苟能知其命,则制命而不制于命矣。由是圣可穷而仁可夭,善可贫而贤可贱,不闻能以命而易圣贤之操也。是以北宫子一闻东郭先生之言而识夫固然之理,则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若是则命果能制之乎?此则能至于命者之事也】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紏,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紏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元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紏,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紏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天下之事,凡非智虑之所及而成,亏于莫之致而至者,命也。方管夷吾、鲍叔牙相友之戚,其心可谓无间矣。及夷吾事公子紏,鲍叔事公子小白,所奉虽不同,其心未有异也。至二公子之争入,战于莒道,管仲射中桓公于斯时也,夷吾安有事桓公之心哉?及桓公既立,胁鲁杀子紏,方且请于鲁,以管仲为雠,愿得甘心而醢之,则桓公安有用仲父之心哉?鲍叔至此虽能忘莒道之异志,而不替昔之善交,宜亦以桓公之雠而不敢举其贤也,抑管仲之奉公子紏,既不能立其功于前,又不能死其节于后,其贤亦不足尚矣。今也鲍叔弗顾齐之嫌而举之,桓公忘其无功于子紏,且不念其雠而用之。管仲亦不以向之幽囚受辱为耻,不辞其位而尽忠于齐,忘其向之奉子紏也。是皆非智虑之所可期者。及管仲既为齐用,务实仓廪,明礼节,富国强兵,因祸为福,转败为功,遂能九合诸侯,一正天下,民到于今受其赐。故孔子称之曰:「防管仲,吾其被发左衽矣!」然则管仲之有功于天下后世,岂浅浅哉?夫管仲固不守匹夫匹妇之谅,而为沟渎之自经也。向使鲍叔之言不行,桓公之雠不解,则鲍叔安能全其交,管仲安所施其功哉?虽然,管仲既终有合诸侯、正天下之功,使民到于今受其赐,则鲍叔之举雠,桓公之用雠,管仲之忍垢于鲁而尽忠于齐,皆有不得不然者矣。由此观之,世称管鲍善交,小白善用能者,实无善交,实无善用能者,皆命之自为,非人之所能为也。如曰有善交者,则方其莒道之战,管仲之交情何如哉?亦曰有善用能者,则桓公之用管仲,奚必俟鲍叔之言哉?其言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者以为非特桓公、管鲍为然也。凡朋友之信,君臣之义,罔或不若是矣。然而防观数孑之为,皆能公其心者也。心存于至公,故交不期于全而自全,雠不期于弃而自弃,忠不期于效而自效矣。此桓公所以成霸业之本也。噫!人苟能公其心矣,则其于天命之自然,无徃而不合矣,又焉以屈身枉道,求合于物情之屑屑为哉?且以霸者之治,成于智谋而力取,犹以为非人力之所能为,则推而上之皇之道,帝之德,王民之皞皞,其莫为而自然,抑又可知矣】
译天道的运行,从西向北,酉是万物闭藏之门,所以称为西门子。北方是万物收藏之处,也是精气变化最深奥的地方,所以称为北宫子。西门子面向室内而居,所以象征命运优厚而德行浅薄;北宫子收藏得深,所以象征德行深厚而命运浅薄。东郭先生已经经过坎位的劳苦,又从震位出来;他不止息于无为,而是动中有静,所以能够解除北宫子的惭愧,使他醒悟。考察命的来源,它是不由任何事物招致却自然到来,是一切有生命者不能逃避的。即使尧、舜、伯夷、叔齐、孔子这样的圣人,季札、展禽、颜子这样的贤人,也都受到命的制约,终身不能改变,所以北宫子以德行深厚而自惭、西门子以命运优厚而自夸,都是可以理解的。然而说命是不由任何事物招致而自然到来,那么它的到来就是自然的,并没有招致它的东西;既然招致它的东西本来不存在,那么它到来时究竟受谁制约呢?有时受制约,有时不受制约,都在于自己罢了。所以如果不能安于命,就会受命制约;如果能够知命,就能制约命而不受命制约。由此可见,圣人可以困穷,仁者可以夭折,善人可以贫穷,贤者可以卑贱,却没有听说谁能凭借命运改变圣贤的操守。因此北宫子一听到东郭先生的话,便认识到本来如此的道理,终身快乐自在,不知道荣辱究竟在别人还是在自己。这样说来,命果真能够制约他吗?这就是能够达到命之境界的人的作为。管夷吾和鲍叔牙两人交情非常深厚,同住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中受宠的人很多,嫡子庶子都在争夺权势,国人害怕发生动乱。管仲和召忽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奉公子小白逃往莒国。不久公孙无知发动叛乱,齐国两位公子争着回国。管夷吾在莒地道路上与小白交战,用箭射中了小白的带钩。小白即位后,胁迫鲁国杀死子纠,召忽为子纠殉死,管夷吾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能,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希望杀掉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怨,而且一个人能够侍奉好自己的主人,也一定能够侍奉好君主。如果想成就霸业,不用夷吾就办不到。君主一定要放过他。’于是召管仲来,鲁国把管仲交还给齐国。鲍叔牙到郊外迎接,解除他的囚禁。桓公以礼相待,把他的职位置于高傒、国氏之上。鲍叔牙甘居管仲之下,把国政托付给他,尊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成就霸业。管仲曾叹息说:‘我年轻贫困时,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时常常多给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婪,知道我贫困。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却使他陷入很大的困境,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 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能,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三次作战,三次败退,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无耻,知道我不以小节不能保全为羞,而以名声不能显扬天下为耻。生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这就是世人称说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人才的缘故。然而实际上,并没有所谓善于交友,也没有所谓善于任用人才;并不是另有善于交友、善于任用人才的人。召忽不是特别能死,而是不得不死;鲍叔不是特别能举荐贤才,而是不得不举荐;小白不是特别能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任用。【天下的事情,凡不是智慧思虑所能预料却最终成就的,都是在没有谁招致的情况下自然到来,这就是命。当管夷吾和鲍叔牙交情深厚时,他们的心可以说没有间隙。后来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侍奉公子小白,虽然奉事的人不同,他们的心却没有不同。等到两位公子争着回国,在莒地道路上交战,管仲在这时射中了桓公,夷吾哪里会有侍奉桓公的心呢?等到桓公即位,胁迫鲁国杀死子纠,当时还向鲁国请求把管仲作为仇人交出,想得到他而把他剁成肉酱,桓公哪里会有任用仲父的心呢?】鲍叔到了这一步,虽然能够忘却莒地交战时的不同心志,却不改变过去的深厚交情;按理说,他也应当因为桓公的仇怨而不敢举荐管仲,或者管仲既不能在先前为公子纠建立功业,又不能在后来为气节而死,他的贤能也不足以推崇。如今鲍叔不顾齐国的嫌疑而举荐管仲,桓公忘记他没有为子纠建立功业,也不再念及仇怨而任用他。管仲也不以先前被囚受辱为耻,不推辞职位而竭尽忠诚于齐国,忘记自己先前曾侍奉子纠。这些都不是智慧思虑所能预料的。管仲被齐国任用后,致力于充实仓廪,彰明礼节,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把祸患转为福气,把失败转为成功,终于使诸侯九次会盟,使天下归于正道,百姓直到今天仍然受到他的恩惠。所以孔子称赞他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左衽了!’这样看来,管仲对天下后世的功劳,哪里是浅薄的呢?管仲本来就不拘守普通男女之间的小信,而去做在沟渠中自杀那样的事情。假如鲍叔的话没有被采纳,桓公的仇怨没有化解,那么鲍叔怎么能保全他们的交情,管仲又到哪里施展自己的功业呢?即便如此,管仲最终确实有联合诸侯、匡正天下的功劳,使百姓至今仍受其恩惠,那么鲍叔举荐仇人、桓公任用仇人、管仲忍受在鲁国受辱而尽忠于齐国,也都有不得不如此的原因。由此看来,世人称说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人才,实际上并没有所谓善于交友,也没有所谓善于任用人才,一切都是命运自然而然造成的,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如果说有善于交友的人,那么在莒地交战时,管仲和鲍叔的交情又怎样呢?如果说有善于任用人才的人,那么桓公任用管仲,为什么一定要等鲍叔的话呢?这里所说的并不是另有善于交友、善于任用人才的人,而是说不只是桓公、管仲和鲍叔如此。凡朋友之间的信义、君臣之间的道义,没有一件不是这样。然而考察这几个人的作为,他们都能够使自己的心公正无私。内心存有最大的公正,所以交情没有期望保全却自然保全,仇怨没有期望抛弃却自然抛弃,忠诚没有期望取得功效却自然产生功效。这是桓公成就霸业的根本。唉!人如果能够使自己的心公正,那么对于天命的自然运行,无论到哪里都能相合,又何必委屈自身、歪曲道义,琐碎地求得与外物情势相合呢?况且霸主的治理,靠智谋和武力取得成就,尚且可以说不是人力所能造成的;由此向上推论,皇的道、帝的德,以及王者使百姓安乐和谐的境界,其无为而自然,也就更可以知道了。
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小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已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乆矣。”【人常以管仲不许鲍叔之属国为言。盖管仲知鲍叔之才,不可以属国也。恐其得罪于君也。与其使之理国而得罪,孰若不属之国而俾其自全欤?是乃管仲之全交也】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己,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已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余国有不闻也,其余家有不见也。勿己,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上忘者,其政闷闷之谓也;下不叛者,其民淳淳之谓也。愧不若黄帝,则不自满假也;哀不已若者,以善救为心也。以德分人,则使斯民各得以复命反常,此圣人之道也;以财分人,则使斯民不乏于仰事俯育,此贤人之德也。以贤临人,犹山之杀瘦也;以贤下人,犹泽之増肥也。所谓于国有不闻,于家有不见者,非真莫之见闻也,其道足以容之尔。隰朋之可与,夫鲍叔之不可,在此而已。古语曰:“不瞽不聋,不能成功。”盖为是也。《诗》于《▯屦》之序,言魏君之俭啬,▯急而其诗则曰:“唯是褊心,是以为刺。”褊心之害治如此。夫与人为徒,厚薄之去来,有至公之道,有自然之理,弗由我也。唯管鲍隰朋知其然也,故始终厚薄,依乎天理而弗徇乎我。此齐国之治,所以能尊周强国欤】邓析操两可之▯,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子产相郑三年,而善者服,恶者化,其治宜不可屈。而邓析数难而屈之,郑国用邓析之竹刑。宜爱其人,而卒诛之。是理之不可推知者也。世谓作竹刑、诛邓析为子产,邓析之能,殊不知固自有不得不用、不得不屈、不得不诛者存焉。汉文帝感缇萦之言而罢肉刑,后世卒莫之能复,亦若是也。按荀子与夫左氏皆以驷颛杀邓析在子产之后,学者以是疑于经悮。夫列子之书,务明道达理而已,所谓得其精而遗其粗者也,又焉用区区较其言之同异哉】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奈何。【以康宁攸好德而生,以寿考终命而死,此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者也。《洪范》所谓五福,此之所谓天福也。可以生而凶短折,与夫▯恶忧贫而生者,《洪范》所谓六极,此之所谓天罚也。得生得死,理之常也。或死或生,则幸不幸存焉。生死一矣,或以为天福,或以为天罚,或由其常,或遭其变。至智之人,宜能观其差殊矣。然而生之所以生,死之所以死,方禀生之初,既有制其死者矣。将息我以死,亦有制其生者矣。生生死死,外非物之所能夺,内非我之所能制,皆天之所命,智之所无。如之何也?唯明乎此,然后死生无变乎己】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防;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际者,分之余;防者,运之聚。窈,言幽而难见;漠,言远而无极。物之生,显与道俱防;妙与道偕运。天道常自防、自运,万物亦自生、自死。虽天之神,地之富,不能犯其自然;圣智之妙,不能干其自然;▯魅之▯,不能欺其自然。若是者,默之成之,而无言、无为;平之宁之,而无偏、无陂;将之迎之,而无始、无终。命之所为,其极如此】
译管夷吾生病后,小白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重了,可以不避讳地说。等到病势更加严重时,我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呢?’夷吾说:‘君王想托付给谁呢?’小白说:‘鲍叔牙可以吗?’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廉,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肯同他们亲近。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如果让他治理国家,对上就会牵制君主,对下就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 人们常常以管仲不赞成让鲍叔牙主持国政为话题。大概管仲知道鲍叔的才能不适合主持国政,担心他因此得罪君主。与其让他治理国家而获罪,哪里比不上不把国家交给他,使他能够保全自己呢?这正是管仲保全交情的做法。小白说:‘那么谁可以呢?’管仲回答说:‘如果不是我自己,那么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能忘却自我,对下不使百姓背叛;他以自己不如黄帝为惭愧,以别人不如自己为哀怜。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人。凭贤能凌驾于人之上,没有能够得到人心的;凭贤能处在别人之下,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其余国家的事,他有听不到的;其余家庭的事,他有看不到的。如果不是我自己,那么隰朋可以。由此可知,管夷吾并不是轻视鲍叔,而是不得不对他有所轻视;也不是偏爱隰朋,而是不得不对他有所厚待。起初厚待某人,后来或许会薄待;后来薄待某人,起初或许曾厚待。厚薄的来去,并不由我。【对上能忘却自我,是说他的政令宽缓敦厚;对下不使百姓背叛,是说百姓淳朴厚实。以不如黄帝为惭愧,是不自满自夸;哀怜不如自己的人,是以善于救助为心。把德行分给别人,是使百姓各自恢复本性、返回常道,这是圣人的道;把财物分给别人,是使百姓在奉养上不缺乏,这是贤人的德。凭贤能凌驾于人之上,就像山地使土地贫瘠;凭贤能处在别人之下,就像水泽使土地肥沃。所谓国家有听不到的事、家庭有看不到的事,并不是真有什么看不见听不见的,而是他的道足以包容这些。】隰朋可以任用,鲍叔不可任用,原因就在这里。古语说:‘不瞎不聋,不能成就功业。’大概就是这个道理。《诗经》在《葛屦》的序中说魏君吝啬,性情褊急,而诗中说:‘正因为心胸狭窄,所以受到讥刺。’心胸狭窄对于治理的危害就是这样。和别人相处,厚薄的来去,有最公正的道理,有自然的规律,并不由我自己决定。只有管仲、鲍叔、隰朋懂得这一点,所以从始至终对人的厚薄,都依循天理而不顺从私心。这就是齐国能够得到治理、尊奉周室并使国家强盛的原因。邓析持有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无尽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了竹刑。郑国采用它,邓析多次以此非难子产的治理,子产被他说服。后来子产逮捕并杀戮邓析,不久又诛杀了他。既然如此,子产不是能够任用竹刑,而是不得不任用;邓析不是能够使子产屈服,而是不得不使其屈服;子产不是能够诛杀邓析,而是不得不诛杀。子产做郑国相三年,善人都服从,恶人都改变,他的治理本来不应被屈服。然而邓析多次非难,终于使他屈服;郑国采用邓析制定的竹刑,本来应当爱惜这个人,却最终还是诛杀了他。这是事理中无法凭推理预知的地方。世人说制定竹刑、诛杀邓析都是子产的作为,却不知道其中本来存在着不得不任用、不得不屈服、不得不诛杀的原因。汉文帝因感动于缇萦的话而废除肉刑,后世最终没有人能够恢复肉刑,也与此相似。考察荀子和《左氏传》,都说驷颛在子产之后杀死邓析,学者因此怀疑《列子》记载有误。然而《列子》一书,只致力于阐明大道、通达事理,也就是所谓得到精义而舍弃粗迹,又何必拘泥地比较文字说法的异同呢?能够生存而生存,是上天的福佑;能够死亡而死亡,也是上天的福佑;能够生存却不能生存,是上天的惩罚;能够死亡却不能死亡,也是上天的惩罚。能够生存,能够死亡,得到生、得到死,都是存在的;不能生存,不能死亡,而有的死、有的生,也都是存在的。然而生生死死,并不是外物,也不是自我所能决定的,全都是命。智慧对此也无可奈何。因为安康、平宁、喜好美德而生,因为长寿而终其天年而死,这就是能够生、能够死,得到生、得到死。《洪范》所说的五福,就是这里所说的天福。能够生存却凶险、短命、早夭,以及带着伤病、恶疾、忧患、贫困而生,《洪范》所说的六极,就是这里所说的天罚。得到生、得到死,是常理;有的死、有的生,其中还存在幸运与不幸。生死本来是一回事,有时被认为是天福,有时被认为是天罚;有时遵循常理,有时遭遇变化。最有智慧的人,本来应该能够观察其中的差别。然而人在开始禀受生命时,决定其死亡的因素已经存在;当它将要使我以死告终时,决定我出生的因素也曾经存在。生生死死,对外不是万物所能夺取,对内也不是我所能控制,都是天所命定,是智慧所无可作为的。对此又能怎样呢?只有明白这个道理,死生才不会改变自己的心。所以说:幽深得没有边际,天道自然运行;空旷得没有分别,天道自然运转。天地不能违犯它,圣人的智慧不能干预它,鬼魅不能欺骗它。顺应自然,就是默默承受它、成就它、使它平正、使它安宁、引导它、迎接它。‘际’是分别的余端,‘防’是运行的聚集。‘窈’是说幽深而难以看见,‘漠’是说遥远而没有极限。万物产生时,显明的一面与道一同运行,微妙的一面也与道一同运转。天道总是自行运行、自行运转,万物也各自生成、各自死亡。即使天地具有神妙和丰厚,也不能违犯它们的自然;圣智的奥妙不能干预它们的自然;鬼魅的法术也不能欺骗它们的自然。像这样,就是默默使其成就而不言说、不作为;使其平正、安宁而没有偏私、没有偏颇;引导它、迎接它而没有开始、没有终结。命的作用,达到极致就是如此。
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防。非天非▯,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自瘳。【矫之为义,执枉而矫之,使直,非自然也。矫氏之医,欲攻其渐,而在于有生之后,是为众医。俞以顺从为言,故俞氏之医,在于有生之初,以为其弗可已也,是为良医。卢以总合为言,故卢氏之医,齐死生而一之,其言出于禀生受形之先,精义而入神矣,是为神医。夫季梁之于生死,其能安之如此,故其死也,杨朱望其门而歌】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生死厚薄已制于禀生受形之先,岂贵贱爱恶之所能増损于有生之后哉?盖身为天地之委形,生为天地之委顺。彼天地既已委化于我矣,犹不能犯其分之自然,矧非汝之所有,又岂贵贱之所能存亡,爱恶之所能厚薄哉?虽然,贵贱存忘,爱增厚薄,生于有见,妄为同异。众见则同,独见则异。以同为顺,以异为逆。循其本然,奚有逆顺?谓之逆顺,似之而非。防其所为,咸其自尔。是以推原,有生有身之所自,虽生不知身,身不知生,而况于贵贱爱恶哉?虽然,列子论此亦明,有生有身之妙,咸本于自然,将以祛世之惑者,贪生失理,徇利累形尔。至于尊生重本,欲为天下之寄托者,宁蹈其似顺,不为其轻薄也】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已。」【长短之不可増损,犹凫鹤之不可防续也。方未生无身之时,既有制之者矣。算犹智也,岂智之所能柰何哉?皆天而已矣。是以人之所恶,即天之所恶也。天岂私恶于人哉?其故必有所自矣。特不止于耳目之所接,不可俄而知耳。顺而受之可也。若夫以智为凿,揣而锐之,▯精神而妄亿度。《德经》谓之“前识”,此道之华,而愚之始也。故其语关尹喜:“以迎天意,揣利害,为不如其已。”亿则屡中,孔子所以恶子贡也】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在我者有性,在天者有命。性可修不可弛,命可听不可干。君子之处己行法,以俟命而已,亦奚欲以此道而徼此福哉?杨朱乃区区度年、德、才、貌之厚薄,而计其寿夭、贵贱、名誉、爱憎之差殊。父子而兄弟之兄弟,以言长少之相从;父子以言尊卑之不等也。此谓以惑复于惑,是为大惑。殊不知命之所为,昏昏昧昧,而非智之所能明;纷纷若若,而非理之所能辩。随所为而不匿于无,随所不为而不滞于有。日去而与化俱运,日来而与时偕显。夫孰能知其故?此造化之所以妙万物也。如造化亦计斯人当生之所为而为之响应,则其生化万物,其道亦浅矣】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顺逆;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所谓亡寿夭是非逆顺安危者,非无之也。有若颜寿而跖夭,虽使有道者诚能信命矣,安能厚诬其人,谓颜子为寿而彭祖为夭哉?亦于寿夭之间任其自然而不有之尔。夫唯不有,则寿夭两行,是所以为无之也。其于是非逆顺安危亦若是而已矣。谓之都亡所信,则以亡寿夭、亡是非、亡逆顺、亡安危也;谓之都亡所不信,则以信命、信理、信心、信性也。若然者,好恶不存,故无有于避就;忧喜不形,故无有于哀乐;随所不为,故无所为;随所为,故无所不为。斯可名于真矣。悫矣,真言精而不伪也,悫言实而不妄也】
译杨朱有个朋友叫季梁。季梁得病七天,病势危重。他的儿子围在身边哭泣,请来医生。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竟然这样不成器,你为什么不替我唱歌来启发他呢?”杨朱唱道:“上天尚且不能完全知道,人怎么能够觉察?这不是上天的佑助,也不是人为的灾祸。是我呢,是你呢,难道都不知道吗?医生呢,巫师呢,难道他们知道吗?”他的儿子没有听懂,最终还是请来了三位医生。第一位叫矫氏,第二位叫俞氏,第三位叫卢氏。诊察他的病情后,矫氏对季梁说:“你的寒温调养没有节制,虚实失去了正常尺度,疾病是由饥饱、色欲、精力思虑过度和烦劳所造成的。既不是天意,也不是鬼祟,虽然病势已经加重,仍然可以攻治。”季梁说:“这是庸众之医,赶快把他赶走。”俞氏说:“你起初胎气不足,乳汁却有余,疾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它的由来已经逐渐积累,无法治愈了。”季梁说:“这是良医,姑且供给他饮食。”卢氏说:“你的病既不是由天造成,也不是由人造成,更不是由鬼造成。禀受生命、获得形体时,就已经有制约它的因素,也有能够知晓它的因素了。药物和砭石对你又能怎么样呢?”季梁说:“这是神医,厚重地赏赐他,把他送走。”不久,季梁的病自己痊愈了。“‘矫’字的意义,是把弯曲的东西矫正使它变直,并非顺其自然。矫氏治病,想在病势逐渐形成之后加以攻治,所以只是一般的医生。俞氏以顺从为意,所以俞氏治病着眼于有生命之初,认为疾病已经不可治愈,因此是良医。卢氏以总合一体为意,所以卢氏治病把生死齐同为一,认为其道理出在禀受生命、获得形体以前,精微的义理已经通达神妙,因此是神医。季梁对于生死能够如此安然,所以他将死时,杨朱望着他的门唱歌。” 生命不是凭尊贵就能保存的,身体也不是凭爱护就能强健的;生命也不是凭卑贱就会夭折,身体也不是凭轻视就会衰弱。因此,有时尊重生命反而不能生存,有时轻贱生命反而不会死亡;有时爱护身体反而不能强健,有时轻视身体反而不会衰弱。这看起来像是相反,其实并不是相反,而是生命自己生、自己死、自己强厚、自己薄弱。有时尊重它而生存,有时轻贱它而死亡;有时爱护它而强健,有时轻视它而衰弱。这看起来像是顺理,其实也不是顺理,同样是生命自己生、自己死、自己强厚、自己薄弱。“生死和强弱厚薄,在禀受生命、获得形体之前就已经确定了,难道是出生之后的尊贵卑贱、爱护厌恶所能增加或减少的吗?身体不过是天地寄托给人的形体,生命不过是天地寄托给人的顺化。天地既然已经把变化委托给我,尚且不能违犯各自分限的自然,何况并不属于你的东西,又哪里是尊贵卑贱所能决定存亡、爱护厌恶所能决定强弱厚薄的呢?不过,认为尊贵卑贱可以使之存亡、爱护可以使之增加厚实、厌恶可以使之减少薄弱,是从有所见闻而产生的,把本来不同的事物妄自看成相同或不同。众人所见相同,就认为是顺;个人所见不同,就认为是逆。顺着事物本来的情形,哪里有什么逆顺?说有逆顺,只是似乎如此而实际上不是。防止或促成某种作为,都是它自己如此。所以推究生命和身体的根源,即使生命不知道身体,身体不知道生命,又何况尊贵卑贱、爱护厌恶呢?” “不过,列子论述这件事也很明白:有生命、有身体的奥妙,全都根本出于自然。他这样说,是要除去世人的迷惑,因为他们贪恋生命而丧失道理,追逐利益而使形体受累。至于尊重生命、看重根本,想成为天下人寄托的人,难道宁可陷入看似顺理的做法,也不愿使自己轻薄吗?” 鬻熊对文王说:“自身已经长长的,不是人为增加的;自身已经短短的,也不是人为减少的。智虑又能改变什么呢?”老聃对关尹说:“上天所厌恶的事情,谁知道它的缘故?与其揣度利害、迎合天意,不如停止这种做法。” “长短不能人为增减,就像野鸭的腿和仙鹤的腿不能截短或接长一样。在尚未出生、尚无身体的时候,就已经有制约它的因素了。‘算’就是智虑,难道智虑能够对此有什么办法吗?一切不过是天意罢了。因此,人所厌恶的,也就是天所厌恶的。天难道会无缘无故地偏私地厌恶人吗?其中必定有它自身的缘由,只是并不局限于耳目所能接触的范围,不能立刻知道罢了。顺从而接受它就可以了。至于把智虑当作凿子,反复揣度并使之尖锐,损耗精神而妄加推测,《德经》称之为‘前识’,这是道的浮华,也是愚昧的开始。所以老聃对关尹喜说:‘与其迎合天意、揣度利害,不如停止这种做法。’凭臆测而作出的判断即使屡屡猜中,孔子正因此厌恶子贡。” 杨布问道:“有这样一种人:年龄彼此相同,言语彼此相同,才能彼此相同,容貌彼此相同;可是寿命却像父子一样有长短,贵贱像父子一样有差别,名誉像父子一样有高下,爱憎也像父子一样不同,我对此很疑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记住它,今天将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而然如此,这就是命。如今世间昏昏暗暗、纷纷扰扰,人随着所作和所不作而变化,日子一天天过去又一天天到来,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全都是命。” “属于我的叫作性,属于天的叫作命。性可以修养,却不可懈怠;命可以听任,却不可强求干预。君子处置自身、奉行法则,只是等待命而已,难道还要凭这条道去求取福分吗?杨朱却在琐细地衡量人的年龄、德行、才能、容貌的厚薄,计算寿夭、贵贱、名誉、爱憎的差别。把父子说成兄弟,是说年龄有长幼、彼此相随;把父子说成父子,是说尊卑并不相等。这叫作以迷惑回应迷惑,是最大的迷惑。却不知道命的作用昏昏暗暗,不是智虑所能照明的;纷纷扰扰,也不是义理所能辨析的。随着所作而不隐藏于虚无,随着所不作而不滞留于实有。日日离去,与变化一同运行;日日到来,与时势一同显现。谁能知道它的缘故呢?这正是造化使万物神妙的地方。如果造化还要计算这个人应当生存时所作的事情,并逐一作出响应,那么它生化万物的道理也就浅薄了。” 能够相信命的人,就没有寿夭之别;能够相信理的人,就没有是非之别;能够相信本心的人,就没有顺逆之别;能够相信本性的人,就没有安危之别。这样说来,就是一概没有什么必须相信的,也没有什么不相信的,这才是真实、朴实。还要离开什么、趋向什么?还要为什么悲伤、为什么快乐?还要做什么、不做什么?“所谓没有寿夭、是非、逆顺、安危,并不是说这些现象不存在。譬如颜回长寿而盗跖早夭,即使有道之人确实能够相信命,难道能厚诬他们,说颜回算长寿、彭祖反而算夭折吗?只是对于寿夭之间听任其自然,不把它执为己有罢了。正因为不据为己有,寿夭才能各自运行,这就是所谓‘无’。对于是非、逆顺、安危,也不过如此。说一概没有所信,是因为没有寿夭、没有是非、没有逆顺、没有安危;说一概没有所不信,是因为相信命、相信理、相信本心、相信本性。这样的人没有好恶,所以不执着于趋避;忧喜不显露,所以不执着于悲乐;随着所不作而无所作;随着所作而无所不作。这样才可以称为真,称为悫。‘真’是言语精确而不虚伪,‘悫’是言语真实而不妄诞。”
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知所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徃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居若死,心如死灰也。言其无心而自止也。动若械发,若机括也。言其因物而后动也。随时动,随时止,是居与不居,动与不动,因其自然,皆所不知。若是则物我兼忘,而视听俱泯矣。奚有于观?骨肉都融,而情貌无寄矣。奚有于易?超然疑独,无与为偶,独出独入,独徃独来。夫孰得而碍之?若夫众人之动止异是矣。内外之分不定,荣辱之境不辩。以有名为尊荣,以无名为卑辱。情貌之易不易,乃在于人之观不观。是以畏威,畏刑,畏▯,畏人,愁结其五脏,桎梏其形体,终身役役,与化俱徂,可不悲哉?曷亦不思吾之为我,奚假于人?审夫吾之我,则众人之观不观,不足知吾之情貌,不必易矣。然则至人之不离于真,众人之不能见独,岂有他哉?在我而已】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防防、情露、▯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娫、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墨杘单至,则夷俟恐惧之异情也。啴咺憋懯,则迂缓轻发之异态也。巧佞愚直,则儇利鄙朴之不同。婩斫便辟,则强防柔佞之不一。防防情露,则多数浅中之殊情。▯极凌谇,则讷涩辩给之异状。眠娫諈诿,则或暗于疏通,或乐于烦重。勇敢怯疑,则或喜于奋厉,或安于畏懦。多偶则雷同者也。自专则任己者也。乘权则假威以尚人也。▯立则自奋而无辅者也。爰自大朴既防,斯民驰骛于是非利害之涂,情态百出,不可胜穷。列子姑即其情之所钟,术之所传,才之所施,行之所着,时之所遭者,防言其别有二十焉。情者自以智之深,术者自以巧之微,才者自以其有得,行者自以其无戾,时者自以其适宜。纷纷若若,人各是其所是,而非其所非,胥如其志而穷其年。众态之不一如此。防其所以,则是非成败均于有生,羙恶好丑同之于尽。是其所以咸之于道,而同归于命也。虽咸之于道,而不能知道;虽同归于命,而不能信命。任私智,执偏见,唯一己之是徇,忘天下之大公。若是则其比形扵天地也,与夫夔蛇、风目之相怜,无以异矣。何贵于有生之最灵哉?惟体道而至于命者,则心凝而形释。心凝则内无有于智态,形释则外无有于貌色。是乃众态之所资,而众态无得而名者,常逍遥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俯视众态,不亦悲乎】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天下之理,至防而明,其未兆为防,而其理为至明。贤人睹于未萌,众人暗于成。事于事之成,且或暗之,而况于成败之几乎?宜其昧然而莫之知也。虽然,所谓俏成俏败者,初无有俏也。理之成败,默定于未行之先矣。虽曰因俏生迷,其实因迷有俏尔。唯不能睹成败之未形,而惑于俏之际,虽成也不敢必其成,惴惴然唯恐其或失也。虽败也不自以为败,望望然犹幸于有得也。若是则安得不骇外祸而喜内福哉?苟能于俏之际而不昧然,则其成自成,其败自败。视祸福之至,犹昼夜之徃来,寒暑之迭运。见出可以知入,观徃足以知来,又奚以忧喜于其间哉?若然者,进乎智而与乎道矣。虽死生之大,且无变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坂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者也。【商丘开之蹈水火,自以谓物无迕者,心一而已。则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可见矣。不知信命,则执着于我,我立而彼自具矣。彼自具而好恶立,好恶交起,则忧喜迭用。虽未尝背坂面隍,而常有坠仆之忧。揜目塞耳者,非真能忘闻见也。然闻见暂窒,虽真背坂面隍,亦不坠仆。此知命安时者,所以当死不惧,在穷不戚也】
译《黄帝之书》说:“至人静居时像死了一样,行动时像机械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居止,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居止;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行动;也不知道其中的缘故。众人观察他时,可以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他也不认为众人不观察自己时,自己的情态容貌就有所改变。他独自往来,独自出入,谁能阻碍他呢?” “静居时像死了一样,是说他的心如同死灰,没有用心而自然止息。行动时像机械发动、像机括发射,是说他因应外物之后才行动。随时行动,随时停止;居止与不居止、行动与不行动,都顺应自然,自己并不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样一来,物我一并忘却,视听也一同泯灭,哪里还会在意别人是否观看?骨肉完全融化,情态容貌也无所寄托,哪里还会有改变不改变?超然独立,没有可以匹敌的对象,独自出入,独自往来,谁能够阻碍他呢?至于众人的行动和停止却不是这样。他们不能确定内外的分别,也不能辨明荣辱的境界,把有名声看作尊荣,把无名声看作卑辱。情态容貌是否改变,竟取决于别人观看不观看。因此他们害怕威势,害怕刑罚,害怕鬼神,害怕他人,忧愁郁结于五脏,形体受制如同戴着枷锁,终身劳碌,与万物变化一同消逝,难道不可悲吗?为什么不想一想,我之所以成为我,难道要凭借别人吗?审察清楚真正的自我,那么众人看不看,都不足以知道我的情态容貌,也不必因此改变。这样看来,至人不离开真实,众人不能看见独立的自我,难道还有别的原因吗?只在于自己罢了。” 墨杘、单至、啴咺、憋懯四个人,一同在世间交往,彼此都顺遂自己的心意。终其一生互不相知,却自以为自己的情感最深。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个人,一同在世间交往,彼此都顺遂自己的心意。终其一生互不交谈,却自以为自己的手段最精妙。防防、情露、▯极、凌谇四个人,一同在世间交往,彼此都顺遂自己的心意。终其一生互不相互启发,却自以为自己的才能有所成就。眠娫、諈诿、勇敢、怯疑四个人,一同在世间交往,彼此都顺遂自己的心意。终其一生互不互相指责揭发,却自以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过错。多偶、自专、乘权、▯立四个人,一同在世间交往,彼此都顺遂自己的心意。终其一生互不顾盼对方,却自以为合乎时宜。这就是众多的情态。外在形貌并不相同,却都归于道,都是命运所归结的。“墨杘、单至,是平和与恐惧这两种不同的情态;啴咺、憋懯,是迂缓与轻率这两种不同的状态。巧佞、愚直,是机巧圆滑与鄙陋质朴的不同;婩斫、便辟,是刚强粗拙与柔顺谄媚的不同。防防、情露,是多数与浅显内敛的不同情态;▯极、凌谇,是迟钝艰涩与善于辩说的不同形状。眠娫、諈诿,有的昏暗于疏通简约,有的喜欢烦琐繁重;勇敢、怯疑,有的喜欢奋发严厉,有的安于畏惧怯懦。多偶,就是随声附和;自专,就是只凭自己;乘权,就是借助威势来凌驾别人;▯立,就是独自奋发而没有辅助。自从大朴已经破坏,世人便在是非利害的道路上奔驰,各种情态纷纷出现,无法穷尽。列子姑且就其情感所集中之处、手段所传习之处、才能所施展之处、行为所显现之处、时势所遭遇之处,分别说出二十种。情感者自以为智虑深远,手段者自以为技巧精微,才能者自以为有所获得,行为者自以为没有过错,时势者自以为恰合时宜。纷纷扰扰,人人都认为自己所认为的是正确的,又认为别人所认为的是错误的;各自顺遂心意,终其一生。众多情态不相同,就是这样。推究它们的根本,则是非成败都同归于有生,善恶美丑都同归于终尽。” 这就是它们都归于道、共同归于命的原因。虽然都归于道,却不能知道;虽然共同归于命,却不能相信命。它们任凭个人的智虑,固守偏见,只追随一己所认为正确的,忘记天下最大的公理。这样一来,它们同天地相比,就和夔、蛇、风、目彼此怜惜没有什么不同了。作为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哪里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只有体悟大道而达到命的境界,才会心神凝定而形体得到解脱。心神凝定,内在没有智虑和情态;形体解脱,外在没有容貌和颜色的牵累。这正是各种情态所凭借的根本,而各种情态却无法给它命名;它永远逍遥于天地之间,心意自在满足。俯视众多情态,难道不令人悲哀吗?” 看似成就而成就的,其实只是看似成就,起初并没有真正成就;看似失败而失败的,其实只是看似失败,起初并没有真正失败。所以迷惑产生在看似成败的关头:昏昧地陷在表面现象中而不能明白,就会因外来的祸患而惊骇,因内在的福分而喜悦。若能不昧于表象,就会随时行动,随时停止,连智虑也无法知道其所以然。“天下的道理,极其幽微却极其明白;事情尚未显现时极其幽微,而其中的道理却极其明白。贤人在事情尚未萌发时就能看见,众人在事情已经形成后仍然昏暗。对于已经形成的事情,尚且有人看不明白,何况成败的关头呢?难怪人们昏昧而没有人能够知道。不过,所谓看似成就、看似失败,起初并没有什么‘看似’。成败的道理在事情尚未实行之前就已经默默确定了。虽然说因看似现象而产生迷惑,其实是因迷惑才有了看似现象。只是因为不能看见成败尚未显形的状态,才在表象之间迷惑:即使成功了,也不敢确定一定成功,惴惴不安,唯恐还会失去;即使失败了,也不认为自己已经失败,张望期待,仍庆幸或许有所收获。这样怎么能不因外来的祸患而惊骇、因内在的福分而喜悦呢?如果在表象出现时不昏昧,那么成功自会成功,失败自会失败。看待祸福到来,就像看待昼夜往来、寒暑交替运行一样。看见出去就可以知道回来,观察过去就足以知道将来,又何必在其中忧愁或喜悦呢?这样的人已经超越了智虑而进入大道。即使生死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能使他改变自己,何况利害的端绪呢?” 相信命的人,对待他人与自己没有两种心。对于他人与自己还存有两种心的人,还不如蒙住眼睛、堵住耳朵,背对山坡、面向深沟,也不会跌倒。因此说:“死生是由命决定的,贫穷是由时势决定的。”怨恨早死夭折的人,是不懂命;怨恨贫穷的人,是不懂时势。该死时不恐惧,处在穷困中不忧愁,这就是懂得命、安于时势的人。商丘开能够涉水蹈火,自以为外物没有什么能违逆自己,只是因为他的心专一罢了。由此可见,相信命的人对待他人与自己没有两种心。不懂得相信命,就会执着于自我;一旦确立自我,他人与自己便自然分开。既然有了他我之分,好恶就随之确立,好恶交相产生,忧喜也交替发生。即使没有真的背着山坡、面对深沟,也常常有跌倒的忧虑。蒙住眼睛、堵住耳朵,并不是真能忘掉所见所闻;然而所见所闻暂时被阻塞,即使真的背山面沟,也不会跌倒。这就是懂命安时的人所以临死不惧、身处穷困不忧愁的原因。”
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防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量利害之成败,料虚实之有无,度人情之好恶,此多智之人也。不智者反此。然而智不尽中,愚不尽亡,是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皆无以异矣。然而不可谓智不尽中而废其智也,亦不可谓愚不尽亡而守其愚也。唯无所量,无所不量,用智而不役于智,任智而不恃其智,则得丧两亡,常能全而亡丧,不知其所以然而然矣】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矣!”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防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謟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罚爵,所以养气之不足也。景公临其国,城羡美,外慕将常守之,而无术,至于悲泣而不已。及闻晏子之言,始悟其所养之不充也。故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二觞有副焉,所以甚其不足也】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有人之形,未有无人之情者,惟太古之人则能忘情,其下则不及情。苟不至乎忘情而泊然无忧,则不及情者尔。人而无情,何以谓之人?故虽以孔子之渉世,其于颜子之死也,则哭之恸,以谓非夫人之为恸而谁为?其不能忘情如此。然则东门吴之子死不忧,其真能忘情者欤】农赴时,啇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啇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此力命之篇也。列子既极言有生皆制于命矣,又恶其以力为无功而溺于莫之为也。言此者,将使力命两行而不失其然之冥运尔】【力命解:孟子谓仁义礼智为命也,有性焉,君子不谓命也,以】【臭味声色为性也,有命焉。君子不谓性也。性则人力之可勉,命则天理之不易。虽性所有,不可不习,则人力不可废;虽天所命,必因于人,则天命不可任命之所制,或存于性,性之所有;或制于命,性命常并行,天人常相因。人之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无不出于此。故列子有力命之篇焉。尝求列子之言,如主于命,谓力为无功于物矣;然亦不欲废人力之所为,而委化于命也。要在于不累夫寿夭、贵贱、穷达、贫富,而制命在我尔。且以力对命,则自然使然,若相待而不可相无。槩之以道,无非命者。故人之所欲为者,命也;人之所不为者,亦命也;为之而成者,命也;为之而不成者,亦命也。直而推之,曲而任之,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无非自尔。夫既谓之自尔,无制之者,虽有寿夭,孰为増损;虽有穷达,安足喜悲。故知命者于此则顺而受之而已尔。」是以孔子之圣,自生民以来未之有也。一制于命,则再逐于鲁,伐木于宋,穷于啇周围于陈蔡,卒之一君无所钩用。其天纵之将圣,载之空言而不得见之行事,斯可以为命矣。为夫子者,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止变乱于心虑,其乐天知命如此,故能穷亦乐,通亦乐,而所乐非穷通也。然而自非圣人,未有由于命之所制而能知者,非特不知而已,抑又区区计人力之未为,攘臂而仍之,是可悲矣。故鲍叔厚夷吾于其始,而夷吾薄之于其终;隰朋薄夷吾于其始,而夷吾厚之于其终。邓析屈子产之治,子产用邓析之刑,子产用其刑于始,邓析遇其诛于终。厚者其自厚也,薄者其自薄也;用者不得不用也,诛者不得不诛也,皆命也,非人之所能为也。而数子者方且自谓智能之所为,而不识夫固然之理,此桓文之治所以羞称于孔门,子产之惠所以贬于孔子也。
译让多智的人去衡量利害、推测虚实、揣度人情,他成功时也可能猜中,失败时也可能猜中。让少智的人不衡量利害、不推测虚实、不揣度人情,他成功时也可能猜中,失败时也可能猜中。衡量和不衡量,推测和不推测,揣度和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呢?只有既无所衡量、又无所不衡量,才能保全而不丧失。防范并不等于有智,保全也不等于有智;丧失是自己保全的,自己不保全的,自己丧失的。“衡量利害的成败,推测虚实的有无,揣度人情的好恶,这是多智的人;没有智虑的人则相反。然而智者并非每次都猜中,愚者也并非每次都失败,所以衡量与不衡量、推测与不推测、揣度与不揣度,结果都没有什么不同。不过,不能因为智者不是每次都猜中,就废弃智虑;也不能因为愚者不是每次都失败,就固守愚昧。只有无所衡量而又无所不衡量,运用智虑却不受智虑役使,任凭智虑却不依恃智虑,才能把得失一并忘却,常常保全自己而不陷于丧失,不知道为什么却自然如此。” 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面对着自己的国都城墙,流着眼泪说:“国都多么美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一点一点地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人的事,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都跟着他哭,说:“臣下依赖君王的恩赐,粗劣的食物中还能吃到坏肉,劣马破车也还能够乘坐;尚且都不愿意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干眼泪,回头看晏子说:“我今天游览,悲伤的是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哭,而你却独自发笑,为什么呢?”晏子回答说:“假如贤者能够永远守住这个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如勇者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公就会永远守住它。这几位君主如果都能守住它,那么我们君王本来就应当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野中,只忧虑农事,哪里还会有空闲顾念死亡呢?这样,我们君王又怎么能得到这个位置而站在这里呢?正因为君位是一个接一个地承接、一个接一个地离开,才轮到君王;如今却独独为此流泪,这是不仁。臣下见到不仁的君王,又见到谄媚奉承的臣子,臣下见到这两种人,所以独自在暗中发笑。”景公感到惭愧,举杯自罚,又罚两位臣子各饮两杯。“罚酒,是为了补养心气的不足。景公面对国都城墙,羡慕它的美好,向往自己能够永远守住它,却没有办法做到,终于悲泣不止。等听到晏子的话,才开始醒悟自己所修养的气还不充足。因此举杯自罚,又罚两位臣子各饮两杯。两杯之外另有加罚,是为了更加彰显他们的不足。” 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家臣说:“您爱这个儿子,天下没有比得上的;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呢?”东门吴说:“我过去本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如今儿子死了,只是又和从前没有儿子一样,我为什么要忧伤呢?” “有人的形体,却没有不具备人的情感,这种情况只有太古之人能够做到;再往下的人则不能达到超越情感的境界。假如不能达到忘情而淡泊无忧,只是不及于情感罢了。人如果没有情感,怎么能称为人呢?所以即使孔子周游涉世,到了颜回死时也悲痛哭泣,说:‘不是这个人值得这样悲恸,又是谁值得这样悲恸呢?’他不能忘情就是如此。那么,东门吴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难道他真是能够忘情的人吗?” 农民顺应时令,商人趋逐利益,工匠追求技艺,仕人追逐权势,这是形势使他们如此。然而农民会遇到水旱,商人会有得失,工匠会有成败,仕人会有得志和不得志,这是命运使他们如此。“这是《力命》篇。列子既然极力说明一切有生之物都受命运制约,又担心人们因此认为人为努力毫无作用,沉溺于什么都不作为。所以说这些,是要使人为努力和命运各自发挥作用,同时不失去那种幽冥运行的自然规律。” “《力命解》:孟子说仁、义、礼、智属于命,人本来具有这种性,君子却不把它说成命,因为……” “臭味、声音、容色属于性,人又有命,君子却不把它说成性。性,是人力可以努力修习的;命,是天理不可改变的。即使是性中本有的,也不能不学习,因此人的努力不可废弃;即使是上天所命定的,也必定要借助人的行为,因此天命不能只是任凭命运所制。或者有些事情存于性,是性中本来具有的;或者有些事情受命制约。性与命常常并行,天与人常常相互因应。人的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没有不出于此的。所以列子有《力命》篇。曾经考察列子的话,好像主要归于命,认为人的努力对于万物没有功效;然而他也不愿废弃人的努力,把一切变化都推给命运。关键在于不要被寿夭、贵贱、穷达、贫富所牵累,而要使制约命运的力量在自己这里。况且把力与命相对而言,自然与人为本来就是这样,二者相待而不能互相废弃。总括起来从道的角度看,没有一件事不是命。因此,人想做的事,是命;人不想做的事,也是命;做了而成功,是命;做了而不成功,也是命。径直之处就顺着它推行,曲折之处就任凭它发展;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没有不是自然而然的。既然说是自然而然,那么就没有什么可以制约它的;即使有寿夭,谁能增加或减少它?即使有穷达,又有什么值得欢喜或悲伤的呢?” “所以懂得命的人,对此只须顺从并接受它罢了。”孔子圣明,自有人类以来未曾有过这样的圣人,但他同样受命运制约:两次被鲁国驱逐,在宋国被砍伐树木,在商周困窘,在陈国、蔡国之间被围困,最终没有一个君主真正任用他。他天性纵然极其接近圣人,也只能记载在空洞的言语中,不能显现于实际政事,这就可以说是命了。孔子修养自身,任凭穷达,知道来去并不由自己决定,把变乱止息在心中,他乐天知命就是这样,所以处于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然而他所快乐的并不是穷困或通达本身。可是如果不是圣人,从来没有人能由于受到命运制约而真正明白命;不但不明白,反而还要琐细地计算自己尚未施展的人力,挽起袖子强行干预,这实在可悲。所以鲍叔牙起初厚待管夷吾,后来管夷吾却轻视鲍叔牙;隰朋起初轻视管夷吾,后来管夷吾却厚待隰朋。厚待者是自己不得不厚待,轻视者是自己不得不轻视;任用者是不得不任用,受诛者是不得不受诛,全都是命,不是人力所能安排的。然而这几个人还自以为是智虑和才能造成的,不懂得事情本来如此的道理。这就是齐桓公、晋文公的功业在孔门中被认为不足称道、子产的恩惠被孔子贬低的原因。”
有若季梁之重贶神医,则虽死生之大,不能变矣。有若齐景公之临其国城而流涕,则于利害之端且犹惑之,皆命也。知不知其别若此,此子列子所以不免于辩也。虽然,北宫子尝以薄于命而愧夫西门子,造事而达,美及其既悟,则荣辱俱忘,终身逌然。是则虽薄于命也,命果足以制之耶?列子之意,明其已悟者,要以觉其未悟者,而使之求有悟尔。且列子一篇之防,虽尽祛力命之惑矣,终则以“力不可不为,命不可不听”为命之至,故以仕、农、工、啇势、命之说终焉】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子部,道家类,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宋 江遹 撰杨朱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憔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已降,君敛则已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道常无名,名之生在于物成数定之后。智者恶事物之纷错也,不得已如事物而强为之名尔。名非自然也,凡在可名之域者,皆伪而已矣。虽然,名以出信,必依于实;实不自显,必假于名。名矣乎?将必循名而蹈实也,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尔。悠悠之徒,不知身之非我有也,故趣富贵于当生;不知子孙之非我有也,故竞虚名于既徃其始也将徇名而求实,其终也乃徇名而妨实。且以实非名,则管氏之奢,奚无益于子孙?以名非实,则田氏之廉,何乃因有齐国?盖名不可去,名不可趣。趣名则实斯毁矣,实聚则名斯立矣。且趣当生,则夷齐之逊不若尧舜之伪;将恤我后,则管仲之奢不若田氏之廉。若欲名实兼之,恶可哉?列子非有贵乎世俗之富贵也,非不知尧舜夷齐之不与名期而名归之,而为天下后世之所共羙也。盖虽圣人之应世,日与接构,则名亦既有,均在可议之域矣。列子言此,欲学者务造乎道之无名而已。如或矫情乎仁义礼教,以盗当世之虚名,非特不得名,并与夫利而失之矣。曾不若盗货者之犹得肆情于当生尔。此殆矫枉不得已之言欤】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无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百年之生,忧患所瘁,阴阳防其外,嗜欲蠧其内,无强无坚,为疾为恼,夜眠而神劳,昼觉而形役,计人之生,安得无介然之虑于斯须之顷哉?然而介然之虑,存之则忧惧,释之则逸乐,存之在我,释之在我。人之所以毎蹈于忧患之域者,彼岂甘心于忧患哉?由其以羙厚声色为可乐,是以竞誉规荣,慎耳目,惜是非,偊偊遑遑,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日罹于忧患而不自悟矣。是则百年之生,既不能内得于天乐,又不能自肆于一时,而两失之矣。其与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庄子亦以此为乆病长阨而不死者也。夫列子之设心,岂欲使斯民自肆于声色之娱哉?盖深丑夫遑遑竞虚誉者之无益于身,不若纵脱而趋当生之乐者为犹愈尔。是亦矫枉之言欤】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徃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死之与生,一徃一反尔。太古之人,大朴未防浑沦之质,不雕于人伪,故能原始反终,而知死生之说由是。从心而动,从性而游,无徃而不逌然自得矣。性于心为体,心于性为用,去性而后从心。故从心而动,则能不违自然所好之在我者尔。从性而游,然后能不逆万物所好。且动或廹之,不若游之适也。从心而动,不去当身之娱,是不为近名之善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规既徃之名,是不为近刑之恶也。故不为刑所及。若然者,其视死生之变,直犹夜旦之常尔。又何暇计其名誉之先后,量其年命之多少哉】
译像季梁厚重赏赐神医那样,即使面对生死这样重大的事情,也不会改变。像齐景公面对国都城墙而流泪那样,对于利害的端绪尚且迷惑,这也都是命。懂与不懂之间的差别竟然如此,这就是列子不能免于辨析的原因。不过,北宫子曾经因为认为自己受命薄而对西门子感到惭愧;后来事情得到解决,等到他醒悟之后,荣辱都忘了,终身安然自得。这就是说,即使认为自己受命薄,命难道果真足以制约他吗?列子的意思,是说明那些已经醒悟的人,主要用来使尚未醒悟的人觉醒,让他们寻求有所觉悟。况且列子这一篇的主旨,虽然已经完全祛除了关于人为努力与命运的迷惑,最后仍以“努力不可不作,命运不可不听”作为命的最高原则,所以用仕人、农民、工匠、商人的形势与命运之说作结。”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 〈子部,道家类,《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宋代江遹撰写 杨朱 杨朱游历鲁国,住在孟氏家中。孟氏问道:“人活着就够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呢?”杨朱说:“有人说追求名声是为了富有,已经富有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有人说是为了尊贵,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有人说是为了死后留名,已经死了,还要做什么?有人说是为了子孙,可名声对子孙有什么益处呢?”孟氏说:“追求名声会使身体劳苦,使心神憔悴。承受名声的人,恩泽会及于宗族,利益会兼及乡党,何况子孙呢?”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崇尚廉让;崇尚廉让就会贫穷。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谦让;谦让就会卑贱。杨朱说:“管仲辅佐齐国时,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志趣相合、言语相从,道路得以施行,国家于是称霸。管仲死后,只剩下管氏一族罢了。田氏辅佐齐国时,君主盈满他就使自己降低,君主收敛他就施舍,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取得了齐国,子孙享有它,直到今天仍未断绝。如果说诚实的名声会使人贫穷,虚假的名声会使人富有,那么真实就没有名声,名声就没有真实,所谓名声不过是虚伪罢了。从前尧、舜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享有国运百年;伯夷、叔齐真诚地把孤竹君之位让出,最终却亡了他们的国家,饿死在首阳山。真实和虚假的区别,就是这样明显。” “道本来常常无名,名是在万物已经形成、类别和数目已经确定之后才产生的。智者厌恶事物纷杂错乱,不得已才顺着事物勉强给它们命名。名并非自然本身;凡是处在可以命名的范围内的,都不过是人为的虚名罢了。不过,名可以用来使人产生信任,所以必须依靠真实;真实不能自行显现,也必须借助名。既然有了名,就应当循着名而践履真实,只是厌恶固守名声而使真实受累。世俗之人不知道身体并不属于自己,所以活着时争逐富贵;不知道子孙并不属于自己,所以在死后争逐虚名。起初他们将追随名声来求取实际,最终却反而追逐名声而妨害真实。若说真实不是名声,那么管仲的奢侈为什么没有给子孙带来益处?若说名声不是真实,那么田氏的廉让为什么竟能因此取得齐国?大概名声不能完全抛弃,也不能专门追逐。追逐名声,真实就会被毁坏;真实积聚,名声自然会树立。若只追逐活着时的利益,那么伯夷、叔齐的谦让就不如尧舜的虚假;若只忧虑后代,那么管仲的奢侈就不如田氏的廉让。若想名和实两者兼得,怎么可能呢?列子并不是认为世俗的富贵可贵,也不是不知道尧舜、伯夷、叔齐并未有意求取名声而名声却归于他们,成为天下后世共同赞美的对象。只是即使圣人应对世事,每天与人事接触交往,也已经有了名声,因而同样处在可以议论的范围内。” 列子说这些,是希望学习者致力于达到道的无名境界罢了。如果有人矫饰自己的情感,假借仁义礼教来窃取当世的虚名,那不但得不到名声,连同本来可以得到的利益也会一并失去,还不如盗取财货的人至少还能在活着时放纵自己的情性。这大概是为了矫正偏差而不得已说的话吧。” 杨朱说:“以百年作为人的长寿极限,能够活到百岁的人,千人中没有一个。假使有一个,幼年抱在怀中直到昏聩衰老,差不多占去一半;夜间睡眠所消磨的时间,白天清醒中所遗漏的时间,又差不多占去一半;疼痛疾病、悲哀苦楚、丧失、忧虑和恐惧,又差不多占去一半。计算十几年之中安然自得、没有一点忧虑的时间,也不过没有一时片刻。那么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快乐又在于什么?不过是为了美食厚味、声音和美色罢了。然而美食厚味不能长久,声色也不能长久满足和听闻,于是又受到刑罚赏赐的禁止和诱导,受到名声法令的进退控制,慌慌张张地争逐一时的虚誉,图谋死后的余荣;小心翼翼地顺从耳目所见所闻,爱惜身体和心意的是非判断,只是白白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自由放纵自己,和重罪囚犯戴着重重枷锁有什么不同呢?“百年的生命,被忧患所摧残,阴阳从外部侵扰,嗜欲从内部蛀蚀;没有什么强健坚固的,只有疾病和烦恼。夜间睡眠而精神仍然劳苦,白天醒来而形体又受役使。计算人的一生,怎么能在片刻之间没有一点忧虑呢?然而这点忧虑,留存它就会忧惧,放下它就会安逸快乐;留存或放下,全在于自己。人之所以总是踏入忧患的境地,难道是甘心忧患吗?” “因为把美食厚味、声色看作快乐,所以争逐声誉、图谋荣光,谨慎对待耳目,爱惜自己的判断,惶惶不安,受到刑赏的禁止和诱导、名法的进退支配,每天陷入忧患却不知道醒悟。这样一来,百年的生命既不能从内心获得天乐,也不能在一时之间自由舒展,二者都失去了。与重罪囚犯戴着重重枷锁有什么不同呢?”庄子也把这种人说成“久病长困而不死”。列子所构思的用意,难道是要让百姓放纵于声色的娱乐吗?只是深深鄙弃那些慌慌张张争逐虚誉的人,认为他们对身体没有益处,不如纵情解脱而趋向活着时的快乐,至少还稍好一些。这也大概是矫正偏差的说法吧。” 太古之人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去,所以随着本心行动,不违背自然。他们所喜好的,是自身当下的快乐,并不舍弃它,因此不受名声的诱导;顺着本性游处,不违逆万物各自的喜好。死后的名声,不是他们所求取的,因此不受刑罚的牵制。名誉在生前还是死后,寿命是多是少,都不是他们所计量的。“死亡与生命,不过是一去一来。太古之人处于大朴尚未破坏、混沌质朴未被人为雕琢的状态,所以能够推究本始、返回终极,知道死生的道理由此而来。随着本心行动,顺着本性游处,无论到哪里都安然自得。性对于心是体,心对于性是用;舍弃性之后才说从心。因此随着本心行动,就能不违背自然中属于自己的喜好。顺着本性游处,之后才能不违逆万物各自的喜好。而且行动有时会受到逼迫,不如游处那样自在。从心行动,不舍弃自身当下的快乐,就是不被眼前的名声诱导,所以不受名声诱导。顺着本性游处,不图谋身后的名声,就是不被将来的刑罚牵制,所以不受刑罚牵制。这样的人看待死生的变化,简直如同看待昼夜的常态,又哪里有空闲去计算名誉的先后、衡量寿命的长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