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五
然计天地在太虚之中,虽未离于物而为物之最巨,虽曰最巨,亦已有物矣,故其为有异乎物之为有也。不可言之为有极,以其大也;不可名之为无尽,以其有也。谓之难终、难穷、难测、难识者,几是矣。故夏革之言曰:「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夫无极无尽亦已至矣,于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极无尽,然后足以见天地之量尔。虽然,此所谓无,非真无也,因有形无尔。谓之无者,以遣有也。以夫天地之未离于有,故假无以显其大尔。要之,既已有矣,防归于尽,故始终寓之于不知尔】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雨之所防也,阴阳之所和也。营则居日之东,而景夕多风;豳则居日之西,而景朝多阴。地偏则风俗异习,而人民之情乃无以异于齐豳之西、营之东。其偏于雨露益远矣,而人民亦不殊于齐。则四海之外,虽非足迹舟车之所通,以情度情,又奚待于见而后知,言而后实哉】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一身之内,一毛含于肌肤,肌肤含于一体,百体含于一身。虽一毛之防,亦具一体之全,用一体之用,亦不废百体之俱用。其于物也,焦螟则宅于蚊▯,鲲鹏则游于天地。焦螟无不足于鲲鹏,鲲鹏不有余于焦螟。大小相含,如斯而已。然而物量易以穷,故其所含有极。天地至大哉,其所含无穷。天地犹有形,未若道之含天地为无极也。且其言大小相含,大固足以含小矣,小如何其含大哉?盖谓天地含万物,虽可以形见,其所以含之则有道矣。即道而言,虽一芥之防,莫不含天地之妙。故曰:“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其言:“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列子将扩学者之见闻,使之不囿于范围之内,要使觉者自知其道尔。终亦存之而不论,故曰:“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链五色石以补其阙。【由大小相含以观,则知天地亦物而已。既已为物矣,安能无成与亏哉?此所以有不足而可补也。五色者,五行之英;石者,石气之坚精。链五行英、妙坚精之气,以和阴阳之盈缩,此谓补其阙也。方是时,裁成辅相之道,既已见矣】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天地在太虚之中浮游,至防直犹巨鳌之戴一物尔。既已不足而可补,则所谓浮游者始跱而不动,故鳌足可断,四极始立,上下八方不可易位矣】
译最大的;虽然说它最大,也已经是一个有形之物了,所以它的“有”不同于一般事物的“有”。不能说它有极限,因为它广大;也不能称它为无尽,因为它毕竟是有形的。称它为难以终结、难以穷尽、难以测度、难以认识,大概就接近了。因此夏革说:“无极之外又是无无极,无尽之中又是无无尽。”无极无尽已经达到极点,在无极无尽之中再说无无极无尽,然后才足以显出天地的容量。可是这里所说的“无”,不是真正的无,而是相对于有形而言的无。之所以称为无,是为了遣除对有的执着。天地还没有脱离有形,所以借助无来显明它的广大。】总之,既然已经有了形体,最终就一定归于穷尽,所以始终的问题只好寄托在不知道之中。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仍然像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明呢?”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地,那里的人仍然和齐州人一样。问营地以东,仍然是像营地一样;我向西走到豳地,那里的人仍然和齐州人一样。问豳地以西,仍然是像豳地一样。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与这里并没有不同。” 【四海之内的齐州,是中央之国,是天地交合的地方,是四时交替的地方,是风雨会合的地方,也是阴阳调和的地方。营地处在太阳运行的东方,所以日影偏晚而风多;豳地处在太阳运行的西方,所以日影偏早而阴天多。土地位置偏远,风俗习惯便不同,但人民的情感却没有不同于齐州、豳地以西和营地以东的人。那里离雨露更远,人民却也不与齐州人不同。那么,四海之外虽然不是足迹和车船所能通达的地方,只要以自身情感推度他人情感,又何必一定要亲眼见到、亲口听说之后才知道、才相信呢?】所以,大的包含小的,小的也彼此包含,没有穷尽的边界。能够包含万物的,也像包含天地一样,是包含万物的。因此它无穷,是因为包含天地;因此它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不知道的事。【一身之内,一根毫毛包含在肌肤中,肌肤包含在整个身体中,百体包含在一身之中。即使是一根毫毛,其中也具备全身的完整形态,并且能够发挥全身的作用,却不妨碍百体共同发挥作用。就万物而言,焦螟寄居在蚊子的睫毛上,鲲鹏遨游于天地之间。焦螟对于鲲鹏并没有不足,鲲鹏对于焦螟也没有多余。大小相互包含,就是这样。然而万物的限量容易穷尽,所以它所包含的东西也有极限。天地极其广大,它所包含的东西没有穷尽。天地仍然有形,不如道包含天地那样达到无极。况且说大小相互包含,大的固然足以包含小的,小的怎么能包含大的呢?大概是说天地包含万物,虽然可以从形体上看见,但它所以能够包含万物,是因为其中有道。只就道而言,即使一粒芥子,其中也没有不包含天地的妙理。所以说:“包含万物的,也像包含天地。”又说:“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列子是要扩展学者的见闻,使他们不局限于范围之内,要使有觉悟的人自己认识大道。最后仍然存而不论,所以说:“这也是我不知道的事。”】这样说来,天地也是一种万物。万物都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弥补天地的缺失。【从大小相互包含来观察,就知道天地也不过是万物之一。既然已经成为万物,怎么能没有生成和亏缺呢?这就是它有不足而可以弥补的原因。五色,是五行的精华;石,是石气坚固精粹的部分。炼化五行的精华和石气坚固精粹的部分,用来调和阴阳的盈缩,这就叫弥补它的缺失。当时,裁成万物、辅佐天地的道理已经显现出来了。】斩断鳌的脚,用来支立四方的极点。【天地在太虚之中浮游,极其微小的直线也还像巨鳌背负一物一样。既然天地有所不足而可以弥补,那么所谓浮游便开始稳定而不动;因此斩断鳌足,四方的极点才得以树立,上下八方的位置才不能改变。】
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天柱,天之所恃以中立而不倚者;地维,则地之所▯以四维而不亏者。此道之未离于浑沦也。尝原道防,而一见一兆,天地生矣。天地奠位,人辟乎两间于虚无自然之中,妄为明觉,自生同异。同异既立,爱恶交起。爱恶起而争竞立,则忿慉之气胜,而道之周徧成者毁矣。此共工所以与颛顼帝争,而触不周之山也。折天柱,绝地维,则天地析其浑全,二气交而生化显矣。故天倾西北,日月星辰就焉;地不满东南,百川水潦归焉。西北,万物归根之方也。日月星辰就于西北,则至阴之精并于下而奉于上,万物得以资其气而生。东南,万物敷施之方也。地不满东南,则至阳之精并于上而降于下,万物得以资其泽以成形。故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能为万物之母。其在人也,则右耳目不如左明,左手足不如右强。其于物也,虽形体万变,未有能达其化之宜也】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维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间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水以喻道,道之为物,其大不可围,其深不可测,而众善之所宗也。故大壑亦惟无底之谷,名曰归墟。道之大原,该备天人,冲而不盈,故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増无减焉。山居之象,不离道之大原,而为万化之宗,仙圣之所居。如此舆者,木之为,峤者□之,锐方者金之体,洲者水之▯,蓬莱者土之所以然。山之名,或指事,或象物,不一其义,要皆不出乎五行之理也。万盈数以象道之备也。凡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一、三、五、七、九皆数之阳也,变化之道也。故此篇数称以喻道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徃来者,不可数焉。【仙圣之人,真精不荡,故其所感变者,台观皆金玉,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木皆丛生,华室也。且其华实感变于自然,不甲拆于春,而就实于秋也。故食之者,不随变迁而老,不逐化徃而死也。仙圣之体,至虚而无累,故常飞相徃来。由是观之,邱陵荆棘险恶不一,安知非人心之所自为耶】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着,常随潮波上下徃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畨,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既以不得暂峙为毒,以夫峙而不动为安,故必假于人,资于物,而即其安也。此所以诉之于帝,而帝为之命禺强也。禺强,北方之神,灵龟为之使,故禺强使巨鳌举首而戴之也。虽巨鳌也,其力必有量,其用力也,必或匮,故必合众力,迭为三畨,而后能举焉。既已为物,而我所资以为安矣,则物必有为之害者,而物又将为我害矣。是以有鳌若此,乃有龙伯之国人得以一钓而连六鳌,负而归,灼其骨以数也】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岱舆、员峤,东南之山也。地不满东南,故二山流沉焉。流于北极,沉于大海,则复于本原而归于至道。故仙圣失其所居而播迁。后世之治显也,此帝之所以凭怒,而古人之大体隐矣】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防俞、师旷方夜摘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桐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
译后来,共工氏与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撞断了天柱,截断了地维,所以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便向西北运行;大地向东南方向不满,所以百川和水涝都流归东南。【天柱,是天地所依靠、用来居中直立而不倾斜的东西;地维,是大地所凭借、用来维系四方而不亏缺的东西。这是道还没有脱离浑沦状态的时候。考察道的本源,才一显现一端征兆,天地便产生了。天地安定各自的位置,人处在虚无自然之间,却妄自作为明觉,自行产生同异。同异一旦确立,爱恶便交相产生;爱恶产生而争竞形成,愤怒的气势便占上风,道周遍而成就万物的作用便遭到破坏。这就是共工与颛顼争帝、撞击不周山的原因。撞断天柱、截断地维,于是天地分解了浑然完整的状态,阴阳二气交合,生化的现象显现出来。所以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归向那里;地向东南不满,百川水涝归向那里。西北,是万物归根的方向;日月星辰归向西北,于是至阴之精聚集在下而奉承于上,万物得到它的气而生长。东南,是万物敷布施行的方向;地向东南不满,于是至阳之精聚集在上而下降于下,万物得到它的滋润而成形。所以天有精,地有形;天有八纪,地有五里,能够成为万物的母体。落实到人身上,就是右边的耳目不如左边明,左边的手足不如右边强。】【落实到万物上,虽然形体千变万化,却没有谁能够完全通达其变化的适宜之处。】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相同和不同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道有几亿万里,有一个大深谷,实在是无底的山谷;它的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纮九野的水、天河的流水,没有不流注进去的,却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其中有五座山,一座叫岱舆,二座叫员峤,三座叫方壶,四座叫瀛洲,五座叫蓬莱。这些山高低周围各三万里,山顶平坦的地方有九千里,五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作为邻居。” 【水可以用来比喻道。道作为万物,其广大无法围量,其深邃无法测度,是众多善行所宗奉的根本。所以大深谷也是无底的山谷,名叫归墟。道的根源广大,兼备天道与人道,虚冲而不盈满,所以八纮九野的水、天河的流水,没有不流注其中的,却没有增加,也没有减少。五山居处的象征不离道的广大根源,并且是万物变化的宗本、仙圣居住的地方。“舆”取木的意义,“峤”取山的意义;锐而方,是金的形体;“洲”属于水;“蓬莱”取土之所以如此的意义。山名有的指事,有的象物,含义并不一致,但总的来说都不超出五行的道理。以万、盈等数目象征道的完备。凡是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一、三、五、七、九都是阳数,也是变化的道理。所以本篇反复列举这些数目来比喻道。】山上有台观,全都是金玉;山上的禽兽,全都是纯白色;珍珠美玉般的树木都成丛生长;花朵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都不会衰老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的后裔。一天一夜之间,飞来飞去的人多得数不清。【仙圣之人,真精不动摇,所以他们所感应变化出来的事物,台观全是金玉,禽兽全是纯白,珠玕之木都成丛生长,花朵果实也都如此。而且它们的花果由自然感应变化而成,不在春天开裂萌发,却在秋天直接结成果实。所以食用它们的人不会随着变化迁流而衰老,也不会随造化变化而死亡。仙圣的身体至虚而没有牵累,所以经常飞行往来。由此看来,丘陵、荆棘和险恶之地种类不一,怎么知道不是人心自己造成的呢?】可是五座山的根部没有任何连接和依附,常常随着潮汐上下往返,不能暂时稳定。仙圣因此忧患,把这件事向天帝申诉。天帝担心五山漂流到西方极远之处,失去群圣居住的地方,于是命令禺强让十五只巨鳌抬头把五山背负起来,分成三班轮流承载,每六万年交接一次。五山才开始稳定不动。【既然不能暂时稳定被视为忧患,而稳定不动被视为安定,所以必须借助人力、凭借外物,才能取得安定。这就是仙圣向天帝申诉、天帝命令禺强的原因。禺强是北方之神,以灵龟为使者,所以禺强命令巨鳌抬头背负五山。即使是巨鳌,力量也必有极限;使用力量也必有耗竭的时候,所以必须集合众鳌之力,分成三班轮流承载,然后才能举起。既然已经成为万物,而我们又凭借它来获得安定,那么万物必然有可能给我们造成危害,万物也会反过来成为我们的祸害。因此有了这样的巨鳌,才有龙伯国的人能够一钓连起六只巨鳌,背负它们回去,烧灼它们的骨头来计算年龄。】而龙伯国有巨人,迈一步还不到几步的距离,就到了五座山所在之处。他一钓便连起六只鳌,把它们合在一起背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卜。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那些仙人圣人迁徙失所的,数以亿万计。帝因而大怒,侵削龙伯国,使它逐渐狭小;又使龙伯国的人逐渐变矮。到了伏羲、神农时代,那里的人还高达数十丈。【岱舆、员峤,是东方南方的山。大地在东南方有所不足,所以两座山才漂流沉没。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就是返回本原而归于至道。因此仙人圣人失去居处而迁徙。后世的治理逐渐显著,这就是帝发怒的原因,而古人的大体也因此隐没了。】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远处有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寸。荆州南方有冥灵,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朽壤上有菌芝,早晨生长,日暮便死。春夏时节有蠓蚋,因雨而生,见到阳光便死。终北国以北有溟海,就是天池。那里有一种鱼,宽达数千里,长度也相称,名叫鲲。有一种鸟,名叫鹏,翅膀像垂挂在天空的云,身躯也与之相称。世间哪里知道有这种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江河水边生有微小的虫,名叫焦螟,成群飞翔,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彼此并不碰撞;它们栖息往来,蚊子也察觉不到。离朱、子羽正在白天擦拭眼角、扬眉观看,却看不见它们的形体。防俞、师旷正在夜里侧耳低头倾听,却听不见它们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空桐山上,一起斋戒三个月,心神寂灭、形体废忘,然后慢慢用神明来观看,才模模糊糊看见它们,像嵩山的山坳;慢慢用气来听,才砰然听见它们的声音,像雷霆一样。
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櫾,碧▯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鴝鹆不逾济,貉逾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阳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万物盈于天地之间,其生殊方,其化异时,其变异数,动植飞潜,万形万状,其可胜穷哉?究其所自,造化之于万物,一本于自然;万物之于造化,又焉能有择?以之为虫臂,以之为鼠肝,惟其所寓而已。其为人也,生于龙伯之国,则不得不大;为僬侥诤人,则不得不小。其于植物也,为冥灵、大椿于荆,则寿;为芝菌扵朽壤,则夭。其于动物也,为鹍鹏于终北之北,则大;为么虫于江浦之间,则小。大者不以大而有余于性,小者不以小而不足于性。虽寿必终,不能増其性之所无;虽夭亦生,不能损其性之所有。柚之不逾淮,鴝鹆之不逾济,貉之不逾汶,皆地气之使然也。若其性则无以相。易矣!《庄子·逍遥游》之篇,盖明此也。窃尝论之:物之大者,莫若巨鳌。观其能举首而戴岱舆、圆峤之山,灵亦甚矣,而不免有灼骨之患,则物也,又奚以大为哉?物之防者,莫若么虫。虽离朱、子羽、防俞、师旷弗能闻,见其形声,至黄帝、容成子以神视而气听,则更见其有不可量之大,则物也,又奚必恶夫小哉?然则物之巨细、修短、同异,亦不足识矣】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檐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齓,跳徃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若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渤海之尾,隐土之北,则信足以容太形、王屋之高,子孙无穷,而山不加増,则平高险通,豫南达汉阴,其理亦可信矣。既有其理,又尽其诚,故虽操蛇之神,至勇者也,闻之而知惧,上帝之崇高也,亦感其诚焉。是以虽愚公弱子,能使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且以其为愚公弱子,此陇防之所恃以除也。盖愚公则欲虑柔,而其诚至;弱子则志专气柔而不离,是其所以能动天地,感▯神也。如俾其内藏猜虑,而居血气方刚之时,则计其力不足以平魁父之丘而止矣,此其妻所以献疑,河曲智叟之所以笑而止之也。人生妄计,我体增长已慢,亏隔于道,奚啻二山之塞?如俾其亦能忘智虑,而无矜其血气,诚之不已,而不以死生为间,未必不于一息之顷,能顿释诸有,而通于道也。其或不然,则亦诚之不至而已矣】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渴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日影果何物哉?不量力而追之,役于妄见尔。由有妄见,是生爱渴。爱渴内存,虽竭河渭,不足以止其焦火之▯。故卒渴死于道也。逮其既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乃生邓林,弥广数千里焉。夫以一身之泽,浸润所弃之杖,而生数千里之林,乃不足以润一身之楛骨。妄见蠧身,有如此者】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惟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戮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能通也。」【惟圣人能通其道者,非圣人乐通物也,其道无不通尔。非圣人之所通者,非圣人不能通也,其道自然,无所事通尔。然而必有非圣人之所通者,而后有圣人之所能通者尔】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四方悉平,周以乔陟。
译吴楚一带有一种大树,名叫櫾,枝叶碧绿,冬天生长,果实红色而味酸。吃它的树皮和汁液,可以治愈因愤怒厥逆而产生的病。齐州人把它视为珍品。渡过淮河到了北方,它却变成了枳树。鴝鹆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便会死去,这是地气造成的。即使如此,形体和气禀虽然不同,本性却相同;既然各自已经生成,也都各自具备了自身所应有的分际和满足。我凭什么辨识它们的大小?凭什么辨识它们的长短?凭什么辨识它们的同异呢?【万物充满天地之间,生长在不同地方,变化于不同时间,变异有不同的规律;动物植物、飞禽潜物,形态各异,哪里能够穷尽呢?追究它们的根源,造化对于万物,都是以自然为本;万物对于造化,又哪里能够有所选择?把它造成虫的肢体,或造成鼠的肝脏,只是随它所寄托之处罢了。它若生为龙伯国的人,就不得不高大;生为僬侥、诤人,就不得不矮小。植物若成为荆州的冥灵、大椿,就长寿;成为朽壤中的芝菌,就短命。动物若成为终北以北的鲲鹏,就庞大;成为江河水边的小虫,就微小。大的并不因为大而超出其本性,小的也不因为小而不足于其本性。】即使长寿,也终究会死亡,不能增加其本性原本没有的东西;即使早夭,也曾经生存,不能损减其本性原本具有的东西。柚不能越过淮河,鴝鹆不能越过济水,貉不能越过汶水,都是地气使然。若论它们的本性,就没有什么可相互比较的了。《庄子·逍遥游》这一篇,大概就是说明这个道理的。我曾私下论说:万物中大的,没有比巨鳌更大的了。看它能够抬头托负岱舆、员峤两座山,灵异也非常显著,却仍免不了被烧灼骨头的祸患;既然只是万物之一,又何必以大为贵呢?万物中微小的,没有比小虫更小的了。即使离朱、子羽、防俞、师旷也不能听见、看见它的形声,但黄帝、容成子却能用神来观看、用气来听,反而看出它具有不可估量的广大;既然只是万物之一,又何必一定厌恶微小呢?这样看来,万物的大小、长短、同异,也都是无法真正辨识的了。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一万仞,本来在冀州南面、黄河北岸。北山有个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对着山居住。他苦于山北道路阻塞、出入绕远,于是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和你们尽全力铲平险阻,开一条直通豫州南部、到达汉水南岸的路,可以吗?”大家纷纷表示同意。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连魁父这样的小山丘都不能削平,又能把太形、王屋怎么样呢?况且挖下来的土石放在哪里?”大家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上、隐土的北面。”于是愚公带领三个能挑担子的子孙,敲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上。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腹子,刚刚换牙,也跳来帮助他们。寒暑更替,才回来一次。河曲的智叟笑着阻止他说:“你太不聪明了!凭你残余的年岁和余下的力气,连山上的一根草木都毁不掉,又能把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思想顽固,顽固到了不可改变的地步,竟然还不如寡妇和弱小的孩子。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而山不会再增高,为什么就不能把山铲平呢?”河曲智叟无言以对。操蛇之神听说了这件事,害怕他们不停地挖下去,便把这件事报告给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感动,命令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这两座山,一座安置在朔方以东,一座安置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南部到汉水南岸之间,再没有山冈阻隔了。【渤海边、隐土北面,确实足以容纳太形、王屋的高度;子孙无穷无尽,而山不会增高,那么铲平高山、填平险阻,使道路直通豫州南部、到达汉水南岸,在道理上也是可以相信的。既然有这个道理,又能够竭尽诚心,所以即使是操蛇之神这样的勇者,听说后也知道害怕;天帝处于崇高之位,也被他的诚心感动。因此即使是愚公和弱小的子孙,也能使冀州南部到汉水南岸之间不再有山冈阻隔。况且正因为他们是愚公和弱小的子孙,这种山冈阻隔才有可能被除去。愚公的思虑虽然显得柔弱,但他的诚心达到了极点;弱小的子孙心志专一、气性柔和而不离散,这就是他们能够感动天地、感动鬼神的原因。假如他们内心藏有猜疑和忧虑,正处在血气刚强的时候,那么计算他们的力量,连魁父小丘都不足以铲平,就会停下来了。这就是他的妻子提出疑问、河曲智叟讥笑并阻止他的原因。人活着妄自计较,我的形体增长已经很慢,受到阻隔而不能合于道,哪里只是两座山的阻塞呢?假如人也能忘掉智巧思虑,不自恃血气,诚心不停,并且不把生死当作间隔,也未必不能在一呼吸之间,顿时解除一切有为之累而通达于道。若不是这样,也只是诚心还不够罢了。】夸父不自量力,想要追赶太阳的影子,追到隅谷一带时,渴得想喝水,便赶到黄河、渭水去饮水;黄河、渭水的水还不够,于是准备跑到北方去喝大泽的水,没到那里,便在路上渴死了。他丢下手杖,尸体的膏脂肉汁浸润了手杖,于是生出邓林。邓林越来越广大,延伸数千里。【太阳的影子究竟是什么东西?不自量力地追赶它,只是被妄见驱使罢了。由于有妄见,便产生爱欲和渴求。爱欲和渴求存在于内心,即使喝干黄河、渭水,也不足以止住体内焦灼的火气,所以最终还是在路上渴死了。等到他死后,丢下手杖,尸体的膏脂肉汁浸润了被丢弃的手杖,才生出绵延数千里的邓林。以一个身体的津液,浸润被丢弃的手杖,竟能生出数千里的树林,却不足以滋润自身一具干枯的骨头。妄见损害身体,竟有这样严重。】大禹说:“六合之内、四海之中,用日月来照临,用星辰来经纬,用四时来记时,用太岁来统摄。神灵所生的东西,形态各不相同,有的早夭,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其中的道理。”夏革说:“既然如此,那么也有不依待神灵而生、不依待阴阳而成形、不依待日月而明、不依待杀戮而夭折、不依待迎送而长寿、不依待五谷而食、不依待缯纩而穿衣、不依待舟车而行走的东西。它们的道完全出于自然,并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 【所谓只有圣人能够通达其中的道,并不是圣人喜欢通达万物,而是其中的道没有什么不能通达。所谓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并不是圣人不能通达,而是它的道本来就是自然的,没有什么需要去通达。然而,必须先有不是圣人所能通达的事物,随后才会有圣人所能通达的事物。】大禹治理水土时,迷失道路,错误地到了一个国家。这个国家在北海以北的海边,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它名叫终北,不知道边界究竟在哪里;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面全都平坦,周围环绕着高大的山岭。
【北朔方也,万物之所藏也,真一之所舍也,至神之所寓也。滨北海之北,其国谓之终北。则精之又精,神之又神者也。不拘于方,故无济畔之齐限;不役于气,故无阴阳之化;不假于物,故不生动植之▯。四方悉平,其道甚夷也。周以乔陟,其外无却也。若是则非神禹,安能之其国哉?虽神禹也,非迷而失涂,亦莫之能至。以非足力、舟车之所及故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檐甀。顶有口,状若圆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徧。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防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防,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居中在上,中虚不窒。其循无端,其出无穷。能常滋泽万物者,滋穴之神瀵也。臭过兰椒,味过醪醴,则其道发闻,惟馨悦可人心,如此也。经营一国,无不悉徧,则其道无不为而无不在也。物亡札厉,至和不防也。人性婉而从,纯气内守也。柔心则神凝也,弱骨则形释也。长防侪居,男女杂防,人不婚宦也。不耕不稼,不织不衣,人不衣食也。百年而死,处常得终也。其民孳阜,生生不穷也。相携而迭谣,则各得其真乐也。其所以能若是者,以夫饮神瀵以易其中,沐浴神瀵以染于外尔】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防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柰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周穆王常与化人俱为神游,故其后肆意远游,尝过其国也,三年忘归。神者受之也,既归数月而复进酒肉,召嫔御,且又为不神者求耶?夫自神禹至穆王之时,治变有忠、质、文之异,尚而穆王之游,与夫神禹之至其国,见闻曾不少异,岂非神之所为独存而常仝欤?若桓公之霸,与夫隰朋之言,安足以知此?故区区睹齐国之近,而以为莫之或加,乃更以仲父为耄。是犹埳井之蛙,跨跱埳井之乐,而不知东海之大乐也】南国之人被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啇,或佃或渔。如冬裘夏▯,水舟陆车,然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輙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妻不可与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防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柴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五政之所加,七赋之所养,中于天地者为中国。故其人冠冕而裳,农啇佃渔,冬裘夏▯,水舟陆车。其所云为,无非中道也。地偏于阴阳,则其习俗亦偏矣。故南国多暑,则被发而裸;北国多寒,则鞨巾而裘。其偏于四海、四荒、四极之远者,则又有若輙沐、炎人、仪渠之国,其习俗乃有非耳目之所见闻,而人理之所甚骇者。上以为政,下以为俗,居之而不疑,是皆阴阳为之防。习俗足以乱人,如此也】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曰:“孰为汝多知乎?”
译【北方是朔方,是万物收藏之处,真一所居之处,至神所寄寓之处。它位于北海以北的海边,因此这个国家叫终北。这里是精纯中的精纯、神妙中的神妙。它不受方位拘束,所以没有边界的齐限;不受气的役使,所以没有阴阳变化;不借助外物,所以不生动植物之类。四方全都平坦,其道非常平易。周围环绕着高山,外面没有退避之处。若非神异的大禹,哪里能够到达这个国家?即使是神异的大禹,若不是迷路失道,也不能到达。因为这里不是脚力、舟车所能到达的地方。】国家中央有一座山,名叫壶领,形状像屋檐下倒悬的瓦器。山顶有个孔,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它的气味胜过兰椒,味道胜过美酒。一条源流分成四道水沟,流到山下,遍布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流到。土地气候调和,没有灾疫;人的性情柔顺,顺从外物,不争强斗胜,内心柔和、骨骼柔弱,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相伴居住,没有君臣之分;男女混杂居住,不需要媒妁,也不用聘礼。他们沿着水边居住,不耕种庄稼。土地气候温和舒适,不纺织,也不穿衣。活到一百岁才死,不早夭,也不生病。他们繁衍滋长,无法计算人数;有喜悦欢乐,没有衰老、忧愁和痛苦。他们的风俗喜爱声音,互相携手轮流歌唱,整天不停。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精神力量便和平舒畅;喝多了就醉,要过十多天才醒。用神瀵沐浴,皮肤脂润有光泽,香气要过十多天才消散。【它位于中央而处在高处,中间空虚而不闭塞。水流循环没有起端,涌出也没有穷尽。能够不断滋润万物的,就是滋穴中的神瀵。它的气味胜过兰椒,味道胜过美酒,说明它的道显发而闻名,只有馨香喜悦,能够使人心意舒畅,就是这样。它流遍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到,说明它的道无所不为、无所不在。万物没有灾疫,是至和之气没有阻隔。人的性情柔顺而随从,是纯和之气守护于内。内心柔和,所以神气凝定;骨骼柔弱,所以形体得到解脱。长幼同居、男女杂居,是因为人不实行婚姻和官职制度。不耕种、不纺织,是因为人不依赖衣食。活到一百岁才死,是处于常态而得到正常终结。他们繁衍滋长,生命生生不息。互相携手轮流歌唱,是各自得到真正的快乐。他们之所以能够这样,是因为饮用神瀵来改变内在,沐浴神瀵来熏染外在罢了。】周穆王向北游历,经过这个国家,三年都忘了回来。回来以后,周王室思念那个国家,怅然若失,几个月不进酒肉,也不召幸嫔妃,过了很久才恢复正常。管仲勉励齐桓公,借游历辽口的机会,和他一起前往那个国家,几乎就要把齐国搬走了。隰朋进谏说:“君王舍弃齐国的广大疆域、众多人民、山川景观、繁盛物产、兴盛礼义、华美章服;宫廷中充满妖艳奢靡,朝廷中满是忠良。您一声叱喝,便有百万士卒;您一看旗帜,诸侯就听命。您有什么值得羡慕那里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跟随戎夷之国呢?”这难道是仲父年老昏聩了吗,为什么还要听从他?齐桓公于是停止了这件事。他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就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只担心他不知道那个国家的情况。齐国的富足,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值得顾虑的?” 【周穆王常常和化人一起神游,所以后来任意远游,曾经经过那个国家,三年忘了回来。他是被神妙之境吸引了。回来几个月后又恢复进酒肉、召嫔妃,难道又是在追求不神妙的生活吗?从神异的大禹到周穆王的时候,政治和风俗的变化,已有忠、质、文的不同;但穆王的游历,与神异的大禹到达那个国家时所见所闻,竟没有多少差别,难道不是神妙之道独自存在而始终如一吗?齐桓公的霸业以及隰朋的话,哪里足以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只是局限于眼前所见的齐国,便以为没有什么能超过它,反而把仲父看作老糊涂。这就像井底的青蛙,只知跨在井中享受井水之乐,却不知道东海有更大的快乐。】南方国家的人披散头发而裸身,北方国家的人戴着头巾、穿着皮衣,中原国家的人戴冠冕、穿衣裳。九州各地所依赖的生产方式,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佃作,有的捕鱼。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上乘车,都是顺应本性而形成的。越国东面有个輙沐国,长子出生便杀来吃掉,称作宜弟。祖父死了,就背着祖母丢弃,说这是鬼神的要求。妻子不能和丈夫同居。楚国南方有炎人国,亲戚死后,剥取他的肉丢掉,然后埋葬他的骨头,这才算孝子。秦国西面有仪渠国,亲戚死后,聚集柴薪将尸体焚烧,烟气上升,称作登遐,这才算孝子。这些做法,上层把它作为政令,下层把它作为风俗,却还不足以认为奇异。【五政所施行、七赋所供养的地方,处于天地中央的就是中原。因此那里的人戴冠冕、穿衣裳,务农、经商、佃作、捕鱼,冬穿皮衣、夏穿葛衣,水上乘船、陆上乘车。他们的行为没有不是合乎中道的。土地偏于阴阳哪一方面,当地的习俗也会偏向哪一方面。因此南方多暑热,便披发裸身;北方多寒冷,便戴头巾穿皮衣。至于偏处四海、四荒、四极的遥远地方,又有輙沐、炎人、仪渠等国,它们的风俗甚至有耳目未曾见闻、在人情常理上极其惊骇的事情。上层把它当作政令,下层把它当作风俗,居处其中而不感到疑惑,这些都是阴阳造成的阻隔。习俗足以扰乱人的心性,就是这样。】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争辩,便问他们争辩的原因。一个孩子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中午时离人远。”另一个孩子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远,中午时离人近。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时大得像车盖,到了中午却像小盘子,这不是远处看起来小、近处看起来大吗?”另一个孩子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寒冷,到了中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水,这不是近处热、远处凉吗?”孔子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两个孩子笑着说:“谁说你很有智慧呢?”
【日丽于天,而随旋者也。上下八方,无极无尽,难终难穷,安可以我而测其远近哉?《元命苞》曰:「天不足于西北,阳极于九,故天周九九八十一万里。」《历记》言:「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故天去地九万里。」二家之学,其有所授之也。如信其▯不亦近者▯而远者凉乎?至于验之车盖、盘盂之▯则不合矣。故方其出于扶桑而为朝明,则沧沧凉凉,可拟以车盖;及其对于昆吾而为正中,则犹之探汤,而可拟以盘盂。宜大而小,宜凉而温,宜近而远,大小温凉近远,虽小儿之智,亦知惑之。究其所以然,虽孔子之智,有不能辩者。盖日犹道也,以为远则或能悟之于一息,以为近则人常迷之于终身。言其大,则用之弥于太虚;言其小,则废之莫知其所。故视日于大小,不知日者也;求道于精粗,不知道者也。尝试以夫燧求火于日,则不旋踵而至矣。又焉有初中远近之间哉?然则大小远近,终不可期,是乃日之所以为妙,而其运行终古不息也。孔子之不能决,岂真不能决哉?存之而不论尔。小儿遽谓孔子为非多知者,孔子常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孔子而多知,又奚以为?孔子区区较日之大小远迩,真小儿之辩斗尔】均天下之至理也【均齐万物,无有高下,则物我同而合乎一。合乎一则同乎道,是为天下之至理。庄子所以有《齐物论】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连于形物者,寡不能以胜多,弱不足以制强也,审矣。苟得至理之所谓均,而用之,则一发之防,足以引千钧之重而不绝。以为不然者,累于物也;知其然者,达于理也。连于形物,亦末矣。苟得其均,防可以制大。若此,矧夫得至理之所谓大均,恶乎徃而不可哉】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沉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沉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以弱制强,则弱必绝;以轻致重,则轻必压。何则?势不等也。我诚弱矣,因彼之强而制之,则强不与我敌,而为我用,是强反在于我,而弱在于彼也。我则轻矣,因彼之重而致之,则重不与我争,而为我使,是重反在于我,而防在于彼也。则弱之于强,轻之于重,夫孰曰不足以制而致之哉?此▯何以丝纶、针钩引盈车之鱼于千仞之渊?蒲且子以弱弓纤缴,连双鸧于青云之际之道也。噫!钓弋异事矣,治国者抑又不同焉。▯何之钓,乃学于蒲且子之弋,又以教楚王之治国者?盖得所谓至理之均,则物虽万变,乌能逃吾之至理哉?此庄子所谓“通于一而万事毕”,是乃圣人以渺然之身,土苴以治天下,而运之于一握者也。奚啻楚国乎】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谋虑存乎志,果断属乎气。志者,气之帅也。志足以帅气,则其发无不中节矣;志不足以帅气,则役于气而反动其心矣。故气强则伤于专,气弱则寡于防也。尝谓志在于我,初不属化,由其认有于我,贵生爱身,有爱于身,斯役于身矣。此公扈、齐婴其志虑所以与气体而为强弱也。夫以我之志虑而役于气体,诚可悲矣。扁鹊乃能治二人之▯而移造化之功,又何妙欤?扈犹防扈也,故公扈志强而足于谋;婴犹婴儿也,故齐婴志弱而少于虑】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辩于扁鹊。扁鹊辩其所由,讼乃已。
译【太阳悬在天空中,随着天体运转。上下八方没有极限,也没有穷尽,难以追究终点,怎么可以凭人的感觉测量它的远近呢?《元命苞》说:“天空在西北有所不足,阳气在九达到极点,所以天周长为九个九,即八十一万里。”《历记》说:“数起于一,立于三,成于五,盛于七,处于九,所以天距离地九万里。”这两家的学说,大概各有所传承。如果相信它们的说法,岂不是近处热而远处凉吗?至于用车盖和盘盂来验证,却不相符合。所以太阳刚从扶桑升起、形成早晨的光明时,清凉寒冷,可以用车盖来比拟;等它正对昆吾、处于正中时,就像把手伸进热水,可以用盘盂来比拟。看似应该大却反而小,看似应该凉却反而温,看似应该近却反而远;大小、温凉、近远,即使是小孩子的智慧,也会因此困惑。追究其中的原因,即使凭孔子的智慧,也有不能辨明的地方。太阳就像道:认为它遥远,或许一呼吸之间便能悟到;认为它近在眼前,人却常常终身迷失。说它大,则它的作用遍及太虚;说它小,则废弃它也不知道会失去什么。因此只从太阳的大小来观察太阳,就是不懂太阳;从精粗来寻求道,也是不了解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九八十一万里〕 试想用阳燧向太阳求取火,立刻就能得到火了;又哪里还有刚出、中天、远近的区别呢?这样看来,太阳的大小、远近终究不能固定判定,这正是太阳神妙之处,也是它从古到今运行不息的原因。孔子不能判定,难道真的是不能判定吗?只是把问题存放在那里而不加评论罢了。两个孩子仓促地说孔子并不很有智慧,而孔子常说:“我有智慧吗?我其实没有智慧。”孔子如果真的博学多知,又何必如此呢?孔子只去计较太阳的大小远近,确实就像两个小孩在争辩。这是贯通天下的最高道理。【使万物平等齐一,没有高下之分,那么物与我就相同而合于一。合于一,就与道相同,这就是天下的最高道理。庄子因此有《齐物论》。】涉及形体和事物,也是这个道理。均匀地分散、均匀地悬挂,即使承受轻重不一的力量,发丝也会断;这是因为力量分布不均。只要均匀,即使发丝要断,也没有什么能使它断。人们认为不是这样,自然有人知道其中确实如此。【就具体形体和事物来说,少的不能胜过多的,弱的不能制服强的,这是很清楚的。假如能够得到至理所说的均衡,并且运用它,那么一根头发的阻力,也足以牵引千钧重物而不断。认为这不可能,是因为被外物所累;知道这确实可能,是因为通达了道理。拘泥于具体形体和事物,也只是末节。假如能够得到真正的均衡,微小的力量也可以制服大的力量。如此说来,何况得到了至理所说的最高均衡,又有什么地方不能去、什么事情不能成呢?】詹何用一根独茧丝作钓线,用芒草的刺作鱼钩,用荆条细竹作钓竿,把一粒米剖开作鱼饵,竟在百仞深的水潭、急流之中钓上满车的鱼;钓线不断,鱼钩不弯,钓竿不曲。楚王听说后觉得奇异,召来询问其中的原因。詹何说:“我听先大夫说过:‘蒲且子射鸟时,用软弓和细绳,借着风振动它们,能够在青云之间射连两只鸧鸟。’这是因为用心专一,手的动作均匀。我根据这件事,放下它来学习钓鱼,五年后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当我来到河边拿着钓竿时,心中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放下钓线、沉下鱼钩时,手上没有轻重偏差,外物不能扰乱我。鱼看见我的鱼钩和鱼饵,就像沉降的尘埃、聚集的泡沫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去,所以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得重物。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真能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在一掌之中运转,又有什么事情值得忧虑呢?”楚王说:“好。” 【用弱来制服强,弱的一方必然会断裂;用轻来取得重,轻的一方必然会被压垮。为什么呢?因为双方的力量本来不相等。我的确弱小,但借助对方的强力来制服它,那么强力就不再与我对抗,而成为我所使用的力量;这样强力反而在我这一边,弱小反而在对方一边。我本来轻,但借助对方的重量来取得它,那么重量就不再与我争夺,而听从我的驱使;这样重量反而在我这一边,轻反而在对方一边。这样看来,弱对于强、轻对于重,谁还说它们不足以制服强者、取得重物呢?这就是詹何用丝线和针钩,在千仞深渊中钓上满车鱼的道理,也是蒲且子用弱弓细绳,在青云之间射连两只鸧鸟的道理。唉!钓鱼和射鸟虽然是不同的事情,治理国家又更加不同。詹何的钓术本来是从蒲且子的射术学来的,为什么又能用它教楚王治理国家呢?因为他得到了所谓至理的均衡,那么万物即使变化万端,哪里能够逃脱至理的统摄呢?这就是庄子所说的“通于一而万事毕”,正是圣人凭微小的自身,把天下视如土苴,却能在一掌之中运转它的道理。哪里只是治理楚国呢?】鲁国的公扈、赵国的齐婴两人同时患病,请扁鹊求治。扁鹊为他们治疗,病同时痊愈后,对公扈、齐婴说:“你们先前的病,是从外部侵入内脏的,本来是药物和砭石所能治好的。现在你们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病,和身体一起成长。我现在替你们攻治它,怎么样?”两人说:“希望先听听它的病状。”扁鹊对公扈说:“你的意志强而气弱,所以善于谋划却缺少决断;齐婴的意志弱而气强,所以思虑少而容易专断。如果把你们两人的心交换,那么在才能上就均衡了。”扁鹊于是给两人喝下毒酒,使他们昏迷死去三天,剖开胸腔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置回去,再给他们服下神药;两人醒来后,和原来一样。【谋划思虑取决于意志,果断决绝属于气。意志是气的统帅。意志足以统率气,那么行动就没有不合节度的;意志不足以统率气,就会被气所驱使,反而扰动自己的心。所以气强就容易专断,气弱就缺少决断。曾经说过,意志在于我,本来不属于造化;由于人把有形之物认作自我,珍惜生命、爱惜身体,一旦爱惜身体,就会被身体役使。这就是公扈、齐婴的意志和思虑为何随着气体而有强弱的原因。以自己的意志思虑反过来受气体役使,实在可悲。扁鹊竟能治好两人的病,移用造化的功力,又是多么奇妙啊!】“扈”有防守、强悍的意思,所以公扈意志强而善于谋划;“婴”像婴儿,所以齐婴意志弱而少于思虑。两人辞别回去。于是公扈回到了齐婴的家,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也回到公扈的家,占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同样不认识他。两家因此互相争讼,请扁鹊来辨明。扁鹊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诉讼才停止。
【昔者孔子尝使于楚矣,适见豚子食于其死母者,少焉,防若皆弃之而走,不见己焉尔,不得▯焉尔。是故苟非其▯,豚子真见其母弃之而走矣;苟得其▯,虽公扈、齐婴归异其室而不疑也。尝原公扈、齐婴既为扁鹊易置其心,唯使形者之是役,各反其窒而不自知其形之非也。为二室者惑于形变,而不知二人之为▯也,故弗识焉。然则二室之于二人者,果索之于形骸之内耶?亦索之于形骸之外耶?如在于形骸之外,则何以遽信扁鹊之辩哉?如在于形骸之内,则方其反于室也,安得而不识?奚必求辩于扁鹊哉?噫!人自生至终,大化屡迁,自老耄而视婴孩之时,貌色智态,奚啻公扈、齐婴之易形哉?然大化之迁流也,密移人常由之而罔觉,扁鹊之易置其心也,以遽故,莫不骇其变焉。且以公扈、齐婴志气一易,则其人与其室俱不能相知,又况造化之于万物,已化而生,又化而死,更死更生,莫知其端。彼人也,又鸟知其所以然哉?昔杨朱之出也,素衣;其反也,缁衣。其狗之不知迎而吠之,杨朱所以止。杨布无扑其狗也】瓠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钩▯,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之不能钩,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防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以激夹钟,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征▯,以激防宾,阳光炽烈,坚氷立防。将终命宫,而总四▯,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防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尔。”【夫道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不可见,故不可受;可传,斯可得。善教者止于可传,善学者斯能有得。师文之学,将违其器而觉其道;师襄之教,将由其器以传其声。是以师襄既命之归,师文方且求小假之也。逮其既有得矣,则力回造化,幡校四时,翔景风,浮庆云,降甘露,出澧泉,曾不离于发手动▯之间。是阴阳之运,不出吾之把握也。岂不妙哉!师襄于此,亦抚心高蹈而叹其防尔。向俾师文循师襄可传之术而为师襄之所知,则终必不能得师襄之叹也。是以务学者虽曰不如务求师,而君子则欲其自得之也。噫!一技之妙,其致若此,则自得于道者,以之治天下而致安平泰之俗,信无难矣】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学道者固有若郑师文之于师襄,莫知其所存所志,而命之归。其后乃叹其防者,亦有若薛谭之于秦青,自谓穷青之技而去之,卒乃谢而求反,终身不敢言归者,此学者之不可不辩也】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防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长防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真悲无声而哀,真亲未笑而和。谓哀乐之不可以伪为也。以鬻歌假食,则其歌或不出于心之诚。喜因人之辱而哀哭,亦未足以言真悲也。特以其技之妙,遂能俾一里之老防未尝有忧,徒以闻其哭,悲愁垂涕,相对而不食;未尝有乐,徒以闻其歌,喜跃抃蹈而不能自禁。夫歌哭之伪,乃真能动人,况彼我皆真哉?虽然,其术能施于雍门之里而已。使至齐而歌之,必有辩其不然者。故效其遗声,止传于雍门】伯牙善鼓琴,钟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钟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钟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钟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毎奏,钟子期輙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有声者,有声;声者,声之所声者,闻矣。既已有闻,则大不过宫,细不过羽。审其宫羽之清浊,而稽诸人事,将安所逃声哉?则子期之善听,未足异也。且伯牙之琴,得子期而名益彰;而子期之听,非伯牙亦无所施其巧。列子称之者,贵知音尔。若季札之观乐,进此道矣】
译【从前孔子曾经出使楚国,恰好看见小猪在死去的母猪身上吃奶。不一会儿,小猪都抛弃母猪跑开了,因为它们看不见原来的母亲,也不再觉得同类了。因此,如果不是同类,小猪确实会看见母亲后抛弃她跑开;如果仍然是同类,即使公扈、齐婴回到不同的家,彼此也不会怀疑。推究公扈、齐婴被扁鹊交换心脏以后,只是形体受心脏驱使,各自回到原来的住处,却不知道自己的形体已经不是原来的形体。两家被形体的变化迷惑,不知道两人仍是原来的同类,所以不认识他们。那么,两家和这两个人的关系,究竟是根据形骸之内来辨认,还是根据形骸之外来辨认呢?如果在形骸之外,那么为什么立即相信扁鹊的解释?如果在形骸之内,那么他们刚回到家时,怎么会认不出来,又何必请扁鹊来辨明呢?唉!人从出生到死亡,经历的巨大变化不断迁移;从老年到重新回看婴孩时代,容貌、肤色、智慧、神态的变化,哪里只是公扈、齐婴交换形体那么简单?然而造化的迁流,是在隐密中逐渐移动,人往往经历它却毫无察觉;扁鹊交换他们的心脏,因为变化突然,所以没有人不惊骇于这种变化。况且公扈、齐婴的志气一旦交换,他们本人和各自的家人便都不能相互认识;更何况造化对于万物,使它们变化而生,又变化而死,死了又生,生了又死,没有人知道它的开端。】那些人又哪里知道其中的原因呢?从前杨朱出门时穿白衣,回来时穿黑衣。他的狗不知道迎接他,反而对他吠叫,杨朱因此停住了。杨布不要去打他的狗。瓠巴弹琴时,鸟儿起舞,鱼儿跳跃。郑国的师文听到后,便弃家跟随师襄游学。他按柱取音、勾弦发声,三年也不能演奏成曲。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并不是我不能勾弦,也不是我不能成曲。我所存留的并不在琴弦上,所用心追求的也不在声音上。内心不能真正领会,外物又不能相应,所以不敢动手拨弦。”师襄姑且让他暂时停下,以观察他日后的情况。不久,师文又去见师襄。师襄说:“你的琴艺怎么样了?”师文说:“我已经得到它了,请让我试奏。”于是当春天敲击商弦,以召来南吕,凉风突然到来,草木结成果实;到了秋天敲击角弦,以激发夹钟,温风徐徐回旋,草木开花繁茂;当夏天敲击羽弦,以召来黄钟,霜雪交相降落,河川池水骤然冻结;到了冬天敲击徵弦,以激发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即融化。将要结束时奏宫弦,并总合四弦,于是景风飞翔,祥云浮现,甘露降下,澧泉涌出。师襄于是抚胸跳跃说:“你的琴艺真是高妙啊!即使师旷弹奏清角、邹衍吹奏律管,也没有什么能超过你。他们将要带着琴、拿着管,跟在你的后面学习了。” 【道可以传授,却不能由别人直接给予;可以得到,却不能被看见。正因为不能看见,所以不能直接接受;但既然能够传授,就能够由人自己得到。善于教导的人止于传授可以传授的部分,善于学习的人由此才能有所获得。师文学习琴艺,是要超越乐器而觉悟其中的道;师襄的教导,是借助乐器来传授声音。因此师襄既然叫他回去,师文却还要求暂且停留观察。等到他已经有所得到,便能使造化之力回转,改变四时,使景风飞翔、祥云浮动、甘露下降、澧泉涌出,这些全都不离开动手拨弦之间。阴阳的运行,都不超出他的掌握,岂不是神妙吗?师襄在这里抚胸跳跃,惊叹他的高妙罢了。假如师文沿着师襄能够传授的技法学习,成为师襄所熟知的那种人,那么最终一定得不到师襄的惊叹。因此致力于学习的人虽然说不如致力于寻求老师,但君子却希望学习者能够自己得到。唉!一项技艺的妙处尚且能达到这种程度,那么自己从道中有所获得的人,用它来治理天下,使社会达到安定、和平、太平的风俗,确实没有什么困难。】薛谭向秦青学习唱歌,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便自以为已经学完,于是告辞回去。秦青没有阻止他,在城外大道为他饯行,打着节拍悲歌,歌声震动树林,回声阻止了行云。薛谭于是道歉,请求回来,从此终身不敢再说回去。【学习道的人,确实有像郑国师文对于师襄那样的,不知道道究竟存在哪里、志向究竟指向什么,却被老师叫回去;后来老师才惊叹他的高妙。也有像薛谭对于秦青那样的,自以为已经学尽秦青的技艺便离开,最终道歉请求回来,终身不敢再说回去。这是学习的人不可不辨明的事情。】秦青回头对他的朋友说:“从前韩娥向东到齐国去,粮食用尽,经过雍门,卖唱来换取食物。她离开以后,余音还绕着屋梁,三天不绝。左右的人以为她本人还没有离开旅舍。旅舍主人侮辱她,韩娥于是拉长声音悲哭,一里之内的老人妇女都悲愁流泪,彼此相对,三天不吃饭,急忙追赶她。韩娥回来后,又用舒缓的声音长歌,一里之内的男女老人都高兴得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我控制,忘记了先前的悲伤。于是大家送给她厚重的财物让她离开,所以雍门的人直到今天还擅长歌唱和哭泣,仿效韩娥留下的声音。” 【真正的悲伤虽然没有声音,却一定使人哀痛;真正的亲和即使没有笑容,也自然使人和悦。这说明哀乐不是可以伪装出来的。韩娥卖唱求食,她的歌声或许不是发自内心的真诚;她因为受到旅舍主人侮辱而悲哭,也还不足以称为真正的悲伤。只是因为她歌唱技艺精妙,竟使一里之内的老人妇女本来没有忧愁,却只因听到她的哭声便悲愁流泪,相对而不吃饭;本来没有欢乐,却只因听到她的歌声便高兴跳跃、拍手起舞而不能自禁。虚假的歌哭尚且真的能够感动人,何况彼此都是真情呢?不过,她的技艺只能施行于雍门一带。假如到了齐国再这样歌唱,必定有人辨明它并非真正如此。所以只是仿效她留下的声音,流传在雍门而已。】伯牙善于弹琴,钟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心志在于登临高山,钟子期说:“好啊!巍峨的样子就像泰山。”伯牙心志在于流水,钟子期说:“好啊!浩荡的样子就像江河。”伯牙心中所想的,钟子期一定能领会。伯牙游历泰山北面时,突然遇到暴雨,停在岩石下,心中悲伤,于是拿起琴弹奏。先弹《霖雨之操》,又创作《崩山之音》。每奏一曲,钟子期总能穷尽其中的意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你所听到的,是我的心志和想象,竟然和我的内心一样。我还能把声音藏到哪里去呢?” 【有声音的东西,就有声音;所谓声音,就是发声之物所发出的声音,既然听到了,就已经显现出来了。既然已经有可听见的声音,那么大的不超过宫音,小的不低于羽音。辨察宫、羽的清浊,再拿人事来验证,声音还能逃到哪里去呢?所以子期善听,并不值得惊异。况且伯牙的琴,因为得到子期而名声更加显著;子期的听辨能力,如果没有伯牙,也无从施展。列子称赞他们,是因为珍重知音罢了。至于季札观乐,就更进一步懂得这个道理了。】
周穆王西廵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与若俱来者何人也?”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镇其颐则歌合律,捧其首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防倡者以示王,皆傅防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防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虽傅防之物,既教之倡,是诲之滛也。故能歌合律,舞应节,则其瞬目也不足异矣。夫人之巧,固有若飞鸢、玉楮之妙者,是物而已。人为万物之▯,疑不可以傅防而象之也。偃师之所造,乃能使趣步俯仰不殊于人,歌则合律,舞则应节,千变万化,惟变所适。夫然后为至妙也。故虽班输、墨翟之巧,亦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也。噫!人之有生,奚啻偃师之巧?人常由之而不自悟,至于偃师之造倡,亦末矣。乃更羡其巧,不亦外乎】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防如着,而后告我。”昌以▯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乃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学不瞬者,不以物易己也。学视者,将以转物也。我不易于物,而物为我转,故能见小如大,视防如着。射之所以中者,在我矣。此纪昌之所以能贯虱也】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堕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孟子言:「矢人岂不仁于函人?」以谓术不可不慎。故纪昌既尽飞卫之术,于是谋杀飞卫也。盖纪昌之学飞卫之教,几在于唯恐不伤人也,必终于此而已矣。逄防学射于羿,既尽羿之道,于是杀羿,亦以是也。孟子以逄防之杀羿为是,亦羿有罪焉,为其取友之不端也。有学射若庾公之斯者,则安忍以夫子之道反害夫子哉?幸哉飞卫之生也!曩非得棘刺以扞其遗矢,则必不免矣。故君子之务学者,不射之射尔】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徃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所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险,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
译周穆王向西巡狩,越过昆仑山,还没有到达弇山,返回时尚未到达中原,路上有人献上一名工匠,名叫偃师。穆王接见他,问道:“你有什么才能?”偃师说:“臣只听从命令接受试验,不过臣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看看。”穆王说:“明天把它带来,我和你一起观看。”第二天,偃师来拜见穆王。穆王接见他时说:“和你一同来的是谁?”偃师回答:“这是我制造的能歌舞的人。”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只见它快步行走、俯仰动作,确实像真人。它的下颌一动就能合着音律歌唱,头一抬就能合着节拍跳舞,千变万化,完全随心所欲。穆王以为是真人,便让它和盛姬以及宫中嫔妃一起观看。技艺将要结束时,歌舞人眨眼向穆王身边的侍妾示意。穆王大怒,立即要杀偃师。偃师十分恐惧,当即剖开歌舞人给穆王看,原来全是用皮革、木料、胶、漆、白色和黑色颜料、丹青等制成的。穆王仔细检查,里面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面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头发,都是假造的东西,却没有一样不具备。把它重新合上,便又和原来一样。偃师当着穆王的面试验,取出它的心,它就不能说话;取出它的肝,它就不能看东西;取出它的肾,它的脚就不能行走。穆王这才高兴起来,感叹说:“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造化具有同样的功效吗?”于是下令让副车把偃师和歌舞人载回去。班输制造的云梯、墨翟制造的飞鸢,都自认为已经达到了技艺的极致。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说偃师的技艺,把这件事告诉了两位老师。两人终身不敢再谈论自己的技艺,只是时时拿着规和矩。【即使只是用皮革、木料等拼成的东西,既然能教它歌舞,便等于教它淫邪。因此它能歌唱合律、跳舞合节,那么它会眨眼示意,也就不足为奇了。人的技巧,确实有像飞鸢、玉楮那样精妙的,但那终究只是物。人是万物之灵,恐怕不可以只用皮革木料来仿造。偃师所造的东西,竟能使它快步行走、俯仰动作和真人没有差别,歌唱合乎音律,舞蹈合乎节拍,千变万化,随意变化而适合情势,这才是最精妙的。所以即使班输、墨翟那样的巧匠,也不敢再谈论技艺,只是时时手持规矩。唉!人能够有生命,哪里只是偃师的技艺所能相比?人常常顺着这种造化而生活,却自己不能觉悟;至于偃师制造歌舞人,也不过是末节罢了。人反而更加羡慕他的技巧,不也是舍本逐末吗?】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野兽就伏下,鸟就落下。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艺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习不眨眼,然后才能谈射箭。”纪昌回家,仰卧在妻子的织布机下,用眼睛承受织机牵动的梭挺。两年以后,即使锥子的尖端倒悬在眼角,他也不眨眼。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够,必须学习看东西,然后才可以谈看。把小东西看成大东西,把细微的东西看得清楚显著,然后再告诉我。”纪昌用蚕丝把虱子悬挂在窗户上,面向南方看它。十多天之内,虱子在他眼中渐渐变大。三年以后,看起来竟像车轮那么大。再看其他东西,都像丘山一样大。于是他用燕地的角弓、朔方的蓬箭杆射它,箭贯穿虱子的心,而悬挂虱子的蚕丝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高兴得跳起来,拍着胸脯说:“你已经掌握了。” 【学习不眨眼,是为了不让外物改变自己;学习观察,是为了使外物随自己的意念转变。我不被外物改变,外物反而随我转变,所以能够把小东西看成大东西,把细微之物看得清楚显著。射箭能够命中,关键就在于自己。这就是纪昌能够射穿虱子的原因。】纪昌学尽了飞卫的技艺以后,估量天下能够与自己为敌的射手,认为只有飞卫一人。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射箭,箭在半路上箭锋相触,一同掉落在地,连尘土也没有扬起。飞卫的箭先用尽,纪昌还剩一支箭;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挡住它,毫无偏差。于是两人流泪,扔下弓箭,互相拜谢,在路上结为父子,并割破手臂立誓,不能把射箭技艺告诉别人。【孟子说:“造箭的人难道比制造铠甲的人更不仁慈吗?”这是说学习技艺不可不慎重。因此纪昌学尽飞卫的技艺后,便谋划杀害飞卫。大概纪昌学习飞卫的教导,几乎只是害怕不能伤人,最终自然会走到这一步。逢蒙向羿学习射箭,学尽羿的道术后便杀死羿,也是这个原因。孟子认为逢蒙杀羿是应该的,也是因为羿自身有罪,收取弟子不端正。若有像庾公之斯那样学习射箭的人,怎么忍心反过来用老师的道术伤害老师呢?飞卫能够活下来,真是幸运!如果先前不是得到荆棘刺来挡住那支余箭,他一定不能幸免。所以君子致力于学习,不是为了学习伤人的射箭,而是为了明白其中的道理。】造父的老师名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行礼非常谦卑。泰豆三年不告诉他要领,造父行礼更加恭谨,泰豆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匠的儿子一定先学编簸箕,良冶匠的儿子一定先学缝制皮衣。你先观察我的步行,走路像我一样,然后才可以掌握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马。”造父说:“一切听从您的命令。”泰豆于是竖立木头作为道路,只能容下一只脚,计算步数放置木条,踩着它行走,快步来回,没有跌倒失误。造父学习了三天,便完全掌握了其中的技巧。泰豆叹息说:“你多么敏捷啊,领会得这么快!凡是驾车的道理,也都是这样。从前你行走时,得之于脚,响应于心,进而推广到驾车。要使缰绳和马衔保持整齐,在唇吻配合中掌握快慢,在胸中端正尺度,在手掌之间把握节奏。内心领会中正之道,外在又合乎马的意志,所以能够前进后退都踩着绳墨,转弯曲折都合乎规矩,选择道路走远路而气力仍有余。确实掌握了它的技法。道理从马衔得到,就由缰绳来响应;从缰绳得到,就由手来响应;从手得到,就由心来响应。这样就不用眼睛去看,也不用马鞭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不乱,二十四只马蹄落下没有差错,回旋进退,没有不合节度的。” 【这样以后,在车轮经过之外,可以使不留下多余的车辙;在马蹄踏过之外,可以使不留下多余的土地。未曾察觉山谷的险峻、平原低地的平坦,看起来全都一样。我所掌握的技法已经穷尽了,你要记住它。】
【天下之事,固有若缓而急,疑后而先,愚者之所暗,智者之所察也。故习御之道,人莫不以为先于掌握之执。节泰豆之教,乃先使之观其趣,亦犹学射者之先学视,为弓者之先为箕,为冶者之先为裘也。由是知,虽一技之防,学不由师,则终莫识其为之之先务,虽有智者,不能无因而造其妙也。造父学之三日而尽其巧,何其敏也!然而自非执礼甚卑,三年不告,而执礼愈谨,则其学不诚,其思不精,亦安能得之如是之防乎?以其所得而推之,所御无余术矣。且以马驾车,以辔御马,六马之众,二十四蹄,一足差所投,则六马之良皆弃矣。御之难也,如此,是以习御者亦不用目,亦不用策。视以目,则见愈乱而不周;驱以策,则力愈劳而不整。惟内得于中心,外应于衔辔,则险夷急缓而其心常闲,进退旋曲而其体常正。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无余辙,非无余辙也,以言舆轮之无所于窒也;无余地,非无余地也,以言险夷之无所于择也。御至于此,乃不知是我之御马,马之驾车也,视之若一矣,岂不妙哉!此造父所以能主穆王之车,肆意远游,过昆仑,观日之所入,一日而行万里也。噫!执御者防,亦甚矣,其术之妙,一至于此,技安足以命之?使造父也,投其衔辔而施其所得于道,夫孰曰不可?杨子曰:有天下者,审其御,审此而已】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曰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者,阴之色;卵者,阴之▯。魏者,高▯之所。魏、黑、卵,老阴之象也。邴者,明之盛;章者,文之成;丘者,中高之地。丘、邴、章,老阳之象也。丹,含阳来;丹则少阳之方,浸而长者也。《易》曰:“阴疑于阳,必战。阳常居于大夏,而以生育长养为事;而阴则退伏矣。”是于阳不能无昵嫌也。故至于方冬用事,则戕物入之而杀丘、邴、章焉。然阴方盛,而一阳之气已潜萌于黄钟之宫矣。是为来丹,故谋报父之雠焉。阳体刚,是以来丹气甚猛,形甚露,方且潜萌,是以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唯其体刚,故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也】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筋骨皮肉,非人▯也。延颈承刃,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防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阴以刻制为事,又方用事,坚冰之时也。是以志悍力抗,而皮骨非人,承刃受矢而痕挞无有。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佗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佗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宝剑,神器之能宰制者也。殷中也,与以殷仲春之殷同。殷帝之宝剑,言冲和之气,宰制阴阳,审谛而不妄也。其祖得之,则其道自古以固存也。神器至妙,以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刚,故一童子服之而却三军之众。申佗则能申人之不直者,故为来丹谋焉。孔周则能周旋于人理之至者,故申佗使来丹求剑于若人也。执仆御之礼,致所尊也。请先纳妻子质,其诚也】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旦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则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火麦切】然而过,随过随合,觉▯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含光则葆光而不矅者也,此神之妙万物而为言也。视之不可见,以无形也;运之不知其有,以无用也。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则其道密庸也。承影则既有影可承矣,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皆阴阳之交际。于是时反本而求之,淡兮似或存,终不可得而识也。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则鼔舞万物而无迕于物也。宵练则既有体矣,方昼则见其影役于阳也,方夜则见其光制于阴也。然见影而不见光,见光而不见影,犹未赫然有物也。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而不血刃焉,则行于万物,生之育之,代荣代谢,其化无穷也。使夫生化者不得不生,不化是或物之▯也。然神之所为,以无有入无间,是为随过随合,虽觉▯也,于物无所伤,而物亦不能伤我,是为不血刃焉。传之十三世,则言周历阴阳之度,而其存自古也。无施于事,是谓无用之用也。匣而藏之,则其藏深矣,未尝启封,其神无却之谓也】
译天下的事情,本来就有看似缓慢却很紧迫、似乎在后却实际在先的;这是愚人所昏昧、智者所明察的。所以学习驾车的方法,人们无不认为,先于掌握缰辔的操持,必须先学习其根本。泰豆先生教人驾车,先让他观察驾车的趣理,也如学习射箭先学会观察,制作弓先制作簸箕,冶炼先制作皮裘一样。由此可知,即使只是一种技艺,如果学习不经由老师,最终也不会知道从事这件事首先应做什么;即使是有智慧的人,也不能没有依据就造达其中的奥妙。造父学习驾车,三天就穷尽了其中的技巧,这是多么敏捷啊!然而,如果不是因为他执守礼节极其谦卑,三年不曾得到传授,而执礼又更加谨慎,那么他的学习就不会真诚,思考也不会精细,又怎么能像这样得到驾车之道呢?根据他所得到的推究,他驾车的技艺已经没有遗漏了。况且用马来驾车,用缰绳来驾驭马,六匹马共有二十四只蹄子,只要有一只脚落点稍有差错,六匹良马就全都废掉了。驾车的困难,就是这样。因此,学习驾车的人既不单凭眼睛,也不单凭鞭子。只用眼睛观察,就会看得更加纷乱而不能周全;只用鞭子驱赶,就会更加劳累而不能整齐。只有内心掌握了要领,外在又能响应衔和缰辔,因而无论险路平路、快行慢行,心神都常安闲;无论前进后退、盘旋曲折,身体都常端正。到了这种境界,车轮之外可以做到不留下多余的车辙,马蹄之外可以做到不留下多余的足迹。说没有多余的车辙,并不是确实没有车辙,而是说车轮运行没有受到阻塞;说没有多余的足迹,并不是确实没有地面,而是说无论险地平地都无需选择。驾车达到这种程度,就不知道究竟是我在驾驭马,还是马在驾车,看起来浑然一体,这难道不奇妙吗!这就是造父能够掌管周穆王的车驾,任意远游,经过昆仑山,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行走万里的原因。唉!驾车之道也太精微了,它的妙处竟达到这种程度,哪里还能只用‘技艺’来称说呢?假如造父把衔和缰辔放下,把自己从驾车中所得的道理施用于治道,那么谁能说不可以呢?杨子说:拥有天下的人,只要审察自己的驾驭之道,审察这个道理罢了。魏国的黑卵因为亲近关系而产生嫌隙,杀死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叫来丹,谋划为父亲报仇。来丹气势非常猛烈,形迹也十分外露;他计算着粮食来进食,顺着风快步奔走。虽然愤怒,却不能凭借兵力来报仇雪耻。于是借助别人的力量,发誓要亲手持剑杀死黑卵。‘黑’是阴的颜色,‘卵’属于阴类;魏是高处的所在。魏、黑、卵,象征老阴。‘邴’是光明盛大,‘章’是文采成就;丘是中间隆起的地方。丘、邴、章,象征老阳。‘丹’含有阳气将来的意思;丹是少阳初起之方,逐渐浸润而增长。《易》说:‘阴气与阳气相疑,必然交战。阳气常居于大夏,以生育长养为事;阴气便退伏了。’因此,阴气不可能不对阳气产生亲近而又嫌恶的关系。到了冬季阴气当令时,便伤害万物而杀死丘、邴、章。然而阴气正盛之时,一点阳气已经在黄钟之宫中潜藏萌发了,这就是来丹,所以谋划为父报仇。阳的形体刚健,所以来丹气势猛烈、形迹显露;但阳气正在潜藏萌发,所以他计算粮食进食,顺风而奔走。虽然愤怒,却不能凭兵力报仇。正因为他的形体刚健,所以以借助他人之力为耻,发誓亲手持剑杀死黑卵。黑卵意志强悍,力量超过众人,能够抗拒百名壮夫。他的筋骨皮肉,不像人类。伸长脖子迎接刀刃,敞开胸膛承受箭矢;刀剑的锋刃被折损弯曲,而他的身体却没有受到伤害。他倚仗自己的才能和力量,把来丹看得像雏鸟一样。阴气以刻削、制约为事,又正当它当令之时,正是坚冰的季节。所以黑卵意志强悍、力量强大,皮肉骨骼不像常人;承受刀刃和箭矢,身上也没有留下伤痕,把来丹看得像雏鸟一样。来丹的朋友申佗说:‘你怨恨黑卵已经够深了,黑卵轻视你也太过分了,你将怎样谋划呢?’来丹流着泪说:‘希望你替我谋划。’申佗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之众,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呢?’来丹于是前往卫国拜见孔周,行执仆役驾车之礼,请求先把妻子儿女交给他作人质,然后再说明自己的请求。宝剑,是神器中能够主宰、制御事物的东西。‘殷’有中正之意,与‘殷仲春’的‘殷’相同。殷帝的宝剑,是说冲和之气能够主宰阴阳,审慎明察而不妄行。他的祖先得到它,说明这种道理自古以来就坚固存在。神器的奥妙,是凭至柔驰骋于天下至刚之中,所以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之众。申佗能替人申明受到不公正对待之处,所以替来丹谋划。孔周能周旋于人伦义理的极致,所以申佗让来丹向这样的人求剑。来丹行执仆役驾车之礼,是为了表达对孔周的尊重;请求先把妻子儿女交作人质,是为了表明自己的诚意。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它们都不能杀人,先说说它们的形状和作用。第一把叫含光,看它看不见,运用它也不知道它的存在;它所接触的东西,浑然无边,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察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亮而尚昧爽之际、早晚昏明交替之时,面向北方观察,依稀好像有东西存在,却没人能辨认它的形状;它所接触的东西,发出细微的声响,穿过物体而物体不受伤害。第三把叫宵练,正当白昼时只能看见它的影子而看不见光,正当夜晚时只能看见它的光而看不见形体;它接触物体时,迅疾地穿过,经过之后随即合拢,虽然使物体有所觉察,却不以刀刃伤害它。这三件宝物,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未用于事务,只是装在匣中收藏,从来没有开启封藏。’ 含光,是保存光明而不炫耀的意思,这是说神妙化育万物。看不见它,是因为它没有形体;运用它而不知道它存在,是因为它没有固定的功用。它接触事物时浑然无边,穿过物体而物体不觉,说明它的道隐秘而普遍。承影,则已经有可承受的影子了。天将亮而尚昧爽之际、早晚昏明交替之时,都是阴阳交接的时候。这时反归根本而寻求它,恍惚之间似乎存在,最终却不能辨识。它接触物体时发出细微声响,穿过物体而物体不受伤害,说明它鼓舞万物,却不违逆万物。宵练,则已经有了形体。白昼时看见它的影子受阳气作用,夜晚时看见它的光受阴气制约。然而只见影而不见光,只见光而不见影,仍然没有明显显现为一个具体事物。它接触物体时迅疾穿过,经过后随即合拢,使物体有所觉察却不以刀刃伤害它,说明它运行于万物之间,使万物生长、发育,代代繁荣、代代凋谢,变化无穷。使万物生化者不得不生,不变化便是有些物体受到伤害。然而神的作用,是从有形无形之中进入无间隙之处,所以能够随过随合;即使物体有所觉察,也不伤害物体,物体也不能伤害我,这就叫不以刀刃伤害。传了十三代,是说它周遍经历阴阳运行的法度,而它的存在自古以来就有。不用于事务,就是所谓无用之用。装在匣中收藏,说明收藏得很深;从未打开封藏,说明它的神妙没有退失。
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神也者,妙万物而为言也。即其寓于生化之序,拟诸形容,有若三剑者。至于宵练,始兆于太素而为质之始,故来丹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不绝其相生相配之道也。与斋七日,则一其志而志其形体也。晏阴之间,则昏明之交,密传其道也】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虽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而支强。彼其厌我哉?」【牖下阴阳之际也。醉而偃则迷而罔觉之时也。阴方隆盛,必于其交际罔觉之时,始足以害之尔。虽然,宵练之剑能使物觉▯而不血刃而已。故来丹以之斩黑卵,则怒其妻曰:「使我嗌▯而腰急以击黑卵之子,则曰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而支强。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而已矣。然而黑卵虽承刃而不觉,亦已嗌▯而腰急,其体自是而日消矣。故虽有一之日觱发,二之日栗烈,俄而春日载阳,而小徃大来矣。人皆睹夫四月惟夏,不知其本乃自于来丹潜移于一之日也。尝原阴阳之道相生,犹父子相偶,犹夫妇。其迭用也,则更生更死;其交战也,则更怒更雠。囚则为▯,用事则旺。其道虽无待于外,其用则寓之于物。此阴阳之情也。凡物之情态,人之云为,皆阴阳之役也。尝试以人情物变求之,阴阳之情义,无一不备。故有若魏黑卵以昵嫌杀邱邴章,来丹誓手剑以屠黑卵之事也。然而阴阳之理更生更废,终不能相绝。是以来丹虽有屠黑卵之志,而不能杀黑卵也。如黑卵而可杀,则生化之理或几乎息矣。若是,则魏黑卵何以能杀丘邴章乎?盖丘邴章已用而为阙所胜,故可杀也。若魏黑卵则方用事而旺,安可杀哉?且方是时,非独阳气渐萌为来丹而已,为魏黑卵者亦既有其妻与其子矣。是以原阴阳之道,虽曰阳生于子,阴生于午,而阴中之阳,阳中之阴,其生其长,其消其息,有不可得而测防者。明乎《列子》之斯言,则其道思过半矣】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链刚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得于西戎之献,而非中国之有也。皇子局于耳目之见闻,而不能博通乎物理之变异,遽以为无此物,而传之者妄,非诬理而何?列子此篇,妙及于天地之表:若女娲之练石,愚公之移山,夸父之逐日,扁鹊之治▯,偃师之造倡,来丹之手剑,凡皆阐无内之至言,以坦心智之所滞,恢无外之妙理,以开视听之所阂。如俾肤识浅闻之士,皆自局于见闻,而不能深求至理,又焉能解其桎梏哉?是其以此终篇之意也】【汤问解:万物之出机、入机,随其种性,因其情想,更相变易。万】【形万状则有大禹之所不能见,伯益之所不能闻,夷坚之所不能志者,其变可胜穷哉?虽然,其形则异,其性则钧。龙伯之国,其人虽大,不殊僬侥之心智;僬侥之人,其形虽防,不殊龙伯之悦恶。焦螟为细矣,生理亦无不足;鹍鹏为巨矣,性量亦无有余。大椿之寿亦终于死,芝菌之天亦既有生。昧者惑于物变之不齐,不明夫其性之不易,由是矜寿而伤夭,就爱而避恶,樊然殽乱,终身役役,莫之能止。故列子假汤问以别其大小同异,巨细长短,要之以至道也。求之此篇,有若日之远近,小儿辩之而孔子不能决者;有若扁鹊之治▯,而使公扈、齐婴与其二室俱不能相知者,是皆惑于形变而不知其本无不同也。苟知其所同,则无徃而不一矣。故蒲且子之弋可用以钓,弋钓之道可用以治国;郑师、文伯牙以此而妙于琴,子期以此而善听;飞卫、纪昌以此而名于射,造又以此而精于御;偃师之造倡,秦青之善讴,亦以此道而已。使数子者投其技而进乎道,夫孰曰不然哉?凡此万物之化,皆不能逃乎阴阳之运,故终以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来丹谋报父之雠焉。虽然,物之不齐,物之情也。将欲齐之,必得其所以齐之之道而后可。如亦蔑然于万物之变而弗顾,以为能齐物矣,是犹掩目塞耳者,自以谓莫之见闻,何能制其坐驰之情哉?终之以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盖为此也】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五
译来丹说:‘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请求其中较低一等的那把。’孔周于是把妻子儿女送还给他,并与他一起斋戒七日。在昏暗阴沉之际,跪着把其中较低一等的剑交给他。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宝剑,回去了。神,就是神妙化育万物的意思。就它寄寓于生化的次序来说,假托形状来比拟,便有如这三把剑。至于宵练,才开始在太素中显现为形质的开端,所以来丹一定请求其中较低一等的。孔周把妻子儿女送还给他,是不割断万物相生相配的道理;与他斋戒七日,是使心志专一,也使形体专一;在昏暗阴沉之际,是在昏明交替之时秘密传授其道。来丹于是持剑跟踪黑卵。当时黑卵喝醉了,仰卧在窗下。来丹从他的脖子到腰部连续砍了三剑,黑卵却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已经死了,赶紧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便击打了他三下,却像打在虚空中一样。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为什么三次招呼我?’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恼怒地责怪妻子说:‘你让我醉倒而暴露身体,使我的喉咙受到伤害、腰部紧迫。’又急忙问儿子:‘前些日子来丹来时,在门口遇到我,三次击打我,也使我的身体受到伤害、四肢强直。他难道厌恶我吗?’ 窗下是阴阳交接之处。醉倒仰卧,是迷乱而毫无察觉的时候。阴气正盛,必定要在阴阳交接而毫无察觉的时候,才足以伤害它。即便如此,宵练之剑也只能使物体有所察觉而不以刀刃伤害罢了。所以来丹用它砍黑卵,黑卵便恼怒妻子说:‘使我的喉咙受到伤害、腰部紧迫。’来丹用剑击打黑卵的儿子,黑卵又说:‘他在门口遇到我,三次击打我,也使我的身体受伤、四肢强直。’来丹知道剑不能杀人,只能叹息回去罢了。然而黑卵虽然承受刀刃而没有察觉,喉咙已经受伤、腰部已经紧迫,他的身体从此便日渐衰弱。所以即使第一天寒风猛烈、第二天寒气凛冽,不久春日便温暖起来,小的往去而大的到来了。人们都看见四月已经是夏天,却不知道它的根本其实是来丹在第一天时暗中移动的。考察阴阳相生的道理,就像父子相配、夫妇相合一样。它们交替作用,便交替产生和死亡;它们相互交战,便相互更加愤怒、更加仇恨。阴气被囚禁时便受到伤害,当令时便旺盛。这个道理虽然不依赖外物,但它的作用却寄托在万物之中。这就是阴阳的情状。凡是万物的情态、人的言语行为,无不受阴阳驱使。试着从人情和物变来考察阴阳的情义,没有一样不具备。所以才有魏国黑卵因亲近而生嫌隙、杀死丘邴章,以及来丹发誓亲手持剑杀死黑卵的事情。然而阴阳的道理是交替生长、交替衰败,最终不能彼此断绝。因此来丹虽然有杀死黑卵的志向,却不能杀死黑卵。如果黑卵可以被杀死,那么生化的道理差不多就要停止了。若是这样,魏国黑卵又凭什么能够杀死丘邴章呢?大概是丘邴章已经发挥作用而被‘阙’所胜,所以可以被杀死;至于魏国黑卵,正当其当令而旺盛之时,怎么可以杀死呢?况且在这个时候,不只是阳气渐渐萌发成为来丹,作为魏国黑卵的阴气也已经有了他的妻子和儿子。因此考察阴阳的道理,虽然说阳气生于子、阴气生于午,但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它们的生成、增长、消退、息长,有不可测度的地方。明白《列子》这段话,关于阴阳之道的理解就已经过半了。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戎,西戎献上锟铻之剑和火浣之布。那把剑长一尺有咫,炼制得坚刚而刃色赤红,用它切玉就像切泥一样。火浣之布,洗涤时一定要投入火中;布就呈火的颜色,污垢则呈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振动它,洁白得像雪一样。皇子认为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传述它的人是在妄说。萧叔说:‘皇子果然只相信自己亲见亲闻,果然要妄诬事理吗?’ 锟铻之剑、火浣之布,是西戎所献之物,并非中原所有。皇子局限于耳目所见所闻,不能广泛通晓万物变化的道理,便仓促认为没有这种东西,认为传述它的人妄说,这不是诬蔑事理又是什么?《列子》这一篇,妙理涉及天地之外:如女娲炼石、愚公移山、夸父逐日、扁鹊治病、偃师制造歌舞人、来丹用剑,这些都阐明了无内之至理,用来疏通心智的滞塞,弘扬无外的妙理,用来开启见闻的闭塞。如果那些见识浅薄、听闻狭窄的人,都只局限于自己的见闻,不能深入寻求至理,又怎么能解除自身的束缚呢?这就是篇末以此收束的用意。《汤问解》:万物出于机、入于机,随着各自的种类和本性,依据各自的情状和意念,彼此变易。万 物形态万千,就有大禹所不能看见、伯益所不能听见、夷坚所不能记载的事物;它们的变化哪里能够穷尽呢?即便如此,它们的形态虽然不同,本性却是相同的。龙伯之国的人形体虽大,心智却不异于僬侥人;僬侥人的形体虽小,喜恶之情却不异于龙伯人。焦螟已经够细小了,但其生存之理并不缺少;鹍鹏已经够巨大了,但其本性器量也没有多余。大椿的长寿最终也归于死亡,芝菌的短暂生命也确实有过生长。昏昧的人迷惑于万物变化的不齐,不明白它们的本性并没有改变,于是夸耀长寿而悲伤夭折,亲爱美好而躲避厌恶,纷乱交错,终身劳碌而不能停止。所以列子借汤王之问来分别大小、同异、巨细、长短,最终以至道统摄它们。考察本篇,有太阳远近的问题,连小孩都能争辩而孔子不能裁决;有扁鹊治病的故事,使公扈、齐婴和他们的两位妻子都不能相互辨认;这些都是迷惑于形态变化而不知道其本质并无不同。假如知道它们相同之处,那么无论到哪里都没有不统一的。蒲且子射鸟的方法可以用来钓鱼,射钓的方法可以用来治理国家;郑国师文、伯牙因此精妙于琴,子期因此善于听琴;飞卫、纪昌因此以射箭闻名,造父因此精于驾车;偃师制造歌舞人、秦青善于歌唱,也不过都是运用这个道理罢了。假使这些人把自己的技艺放下而进入大道,谁能说不是这样呢?这一切万物的变化,都不能逃脱阴阳的运行,所以篇末以魏国黑卵因亲近而生嫌隙、杀死丘邴章,以及来丹谋划为父报仇作结。即便如此,万物各不相同,是万物的实情。若想使它们齐一,必须先得到使它们齐一的道理才可以。如果对万物的变化毫不在意、完全不顾,却以为自己已经使万物齐一了,就像捂住眼睛、堵住耳朵的人,自以为别人看不见、听不见自己,怎么能够制御内心奔驰不止的情状呢?篇末用皇子只相信自己、反而诬蔑事理来收束,正是为了说明这一点。《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五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宋 江遹 撰力命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四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耶?」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耶?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力者,人之所为也;命者,天之所谓也。天不,人不,因人不,天不成。力之制于命,命之因于力,未易以差殊论功也。取力之重者与命之薄者而比之,奚翅力之功多?取命之厚者与德之薄者而比之,奚翅命之功厚?主于力者,虽命也,以为有性而不谓命也;主于命者,虽性也,以为有命而不谓性也。是皆一偏之论也。尝即其一端而考之:彭之寿,颜之夭,疑若制于命矣。然彭之为不必皆寿,颜之才不必皆夭,是或因于力矣。然则谓力为有功于物而无预于命,则不可也;谓物物皆制于命而无预于力,亦不可也。虽然,莫之致而至,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既谓之命,则命万物而无所听也。如亦有制之者,安可以为命乎?故直而推之,亘万世而不穷;曲而任之,成万物而不遗。虽曰推之无有推者,虽曰任之无有任者,直者自直,曲者自曲。寿夭、穷达、贵贱、贫富,亦不由天,亦不由人。如乌之黑,如鹄之白,如椿之寿,如菌之夭,咸其自取。致者其谁?▯唯其自为,无为之者,是以之。八者之在人,犹草木之生根,在苗先,实从花后。嘉谷之实,以其美种,虽有恶卉,生必从根。究其根源,曾无毫▯之缪。安知今之厚于命不因于昔之厚于德耶?又安之今之厚于德不为异时厚于命之积耶?是皆不可知也。若是,则命未必非力,力未必非命。若之何其有命耶?若之何其无命耶?虽命亦不知其所以然矣。是所以为命也,安可遽以当生脔卷伧囊之所为,规规然责报于造物者?必欲颜寿而跖夭,贵贤而贱愚,富善而贫恶邪?其不通乎?命亦甚矣。唯真能知命者,则因天理之自然,修人为而不废,寿夭两忘,穷通皆乐,贵贱俱适,贫富不变。此圣人所谓乐天知命,而列子《力命》之篇所由而作也。《庄子》于《大宗师》以子桑之言命终焉,以此为《大宗师》之至也】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啇也,而人子利。朕衣则短褐,食则粢粝,居则▯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相及,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耶?」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涂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徃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欺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短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夏之防;乘其荜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乆矣,一言而能寤,易怛也哉!」
译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六 宋代 江遹 撰 力与命 力对命说:‘你的功用怎么能比得上我呢?’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劳,竟想同我相比?’力说:‘人的长寿或夭折、困厄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贫穷或富有,都是我的力量所能造成的。’命说:‘彭祖的智慧没有超过尧舜,寿命却有八百岁;颜渊的才能不在众人之下,寿命却只有四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却困厄于陈国、蔡国之间;殷纣的品行不超过三位仁人,却居于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独占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却比展禽富有。既然如此,你所谓力量所能造成的事情,为什么让有的人长寿、让有的人夭折,使圣人困穷、悖逆者显达,使贤者卑贱、愚人尊贵,使善人贫穷、恶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所说的这样,我本来对万物没有功劳,那么万物怎么会这样呢?这就是你所主宰的吗?’命说:‘既然称为命,怎么还会有主宰它的人呢?我只是正直地推行它,曲折地任其自然;让万物各自长寿或夭折、困穷或显达、尊贵或卑贱、富有或贫穷。我哪里能够认识其中的缘故呢?我哪里能够认识其中的缘故呢?’ 力,是人的作为;命,是天所说的命运。天的作用如果没有人的作用,人的作用如果没有天的依据,因人而起的事没有天便不能成就。因此说力受命制约、命又凭力而显现,不能轻易用差别来评定功劳。拿力量很强而命运浅薄的人与命运优厚的人相比,岂不只是力量的功劳更多吗?拿命运优厚而德行浅薄的人相比,岂不只是命的功劳更厚吗?以力为主的人,即使遇到命,也认为这是人的本性而不说是命;以命为主的人,即使属于人的本性,也认为这是命而不说是本性。这些都是偏执一端的说法。试就其中一个方面考察:彭祖长寿、颜渊夭折,似乎是由命所决定;然而彭祖的作为并不必然都导致长寿,颜渊的才能也不必然都导致夭折,这或许又是由力造成的。既然如此,说力对万物有功而与命无关,不可以;说万物都受命制约而与力无关,也不可以。即便如此,没有谁招致却自然到来,不知原因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命。既然称为命,它便使万物各得其命,而不听命于任何主宰。如果另有一个东西能够制约它,怎么还可以称为命呢?所以它正直地推行,贯通万世而不穷;曲折地任其自然,成就万物而无所遗漏。虽说它在推行,却没有推行者;虽说它在任使,却没有任使者;正直的自行正直,曲折的自行曲折。长寿或夭折、困穷或显达、尊贵或卑贱、贫穷或富有,既不由天,也不由人。乌鸦黑、天鹅白,椿树长寿、菌类短命,都是各自造成的。造成这些结果的究竟是谁?只是各自的自为,没有另一个造作者,所以才会如此。这八种情况在人身上,就像草木的生长:根在幼苗之前,果实在花朵之后。嘉谷结实,是因为种子优良;即使有恶草,生长也必定从根开始。推究根源,丝毫没有差错。怎么知道今天命运优厚,不是因为过去德行深厚呢?又怎么知道今天德行深厚,不是未来命运优厚的积累呢?这些都无法知道。如此说来,命未必不是力,力未必不是命。怎么能说有命呢?怎么能说没有命呢?即使命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这正是命之所以为命。怎么能仓促地把一己短浅、琐碎而局促的作为,拿来向造物者规规矩矩地索求报偿呢?难道一定要颜渊长寿、盗跖夭折,贤者尊贵、愚者卑贱,善人富有、恶人贫穷吗?这样不是太不通达了吗?命也实在太深远了。真正懂得命的人,便顺应天理的自然,修养人为的努力而不废弃;忘掉长寿和夭折,以困穷和显达为乐,贵贱都能安适,贫富都不能改变自己。这就是圣人所说的乐天知命,也是列子《力命》篇创作的缘由。《庄子》在《大宗师》中以子桑的话作为结尾,把这看作《大宗师》的最高境界。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同族同宗,可人们对你通达而对我不然;同样的族类,却尊敬你;相貌相同,却喜爱你;说话相同,却认为你的话平庸;行为相同,却认为你诚实;同样做官,却尊贵你;同样务农,却使你富有;同样经商,却让你获利。我穿的是粗短麻布衣,吃的是粗糙粮食,住的是低矮房屋,出门只能步行;你穿的是华美锦绣,吃的是精米肥肉,住的是高大的连栋房屋,出门有四匹马驾车。在家中你安然自得,仿佛有意弃置我;在朝廷上你正颜厉色,显出傲视我的神情。我的请托不能达到你那里,游玩也不和你同行,这已经有些年了。你自以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没有办法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你做事就困穷,我做事就显达,这大概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而你竟说自己处处和我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北宫子无言以对,惭愧失意地回去。半路遇到东郭先生,东郭先生说:‘你为什么去了又回来,局促不安地走着,脸上有深深惭愧的神色呢?’北宫子说明了事情经过。东郭先生说:‘我将替你消除惭愧,和你一同到西门家去问他:你这样欺辱北宫子,未免太过分了吧?把事情好好说清楚。’西门子说:‘北宫子说我们的世族、年龄、相貌、言语和行为相同,却说我的贵贱贫富同他不同。’ 我对他说:‘我没有办法知道事情的真实情况。你做事就困穷,我做事就显达,这大概是命运厚薄的验证吧?而你竟说自己处处和我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啊。’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厚薄,只是说才能和德行的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个意思。北宫子的德行深厚而命运浅薄,你的命运深厚而德行浅薄。你的显达,并不是凭智慧取得的;北宫子的困穷,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的,都是天命,不是人为。可是你因为命运优厚而自我夸耀,北宫子因为德行深厚而自惭,你们都不懂这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开口。’北宫子回去以后,穿着粗短麻布衣,却觉得有狐貉皮衣的温暖;吃着豆类粗粮,却觉得有稻米粱肉的滋味;住在蓬草屋里,却觉得像处在宽广的大厦下;乘坐破旧的车,却觉得像装饰华美的车。终身快乐自在,不知道荣辱究竟在别人还是在自己。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沉睡已经很久了,只用一句话就能使他醒悟,改变得真快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