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二
既寤则怡然自得欤?盖昼之所好,则夜之所梦,有若黄帝之斋心服形,则想梦自消矣。使黄帝也而有梦,则必至于华胥而已矣。苟不能斋心服形,则役于思虑,制扵阴阳,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且颠倒于梦想而得失忧喜初无有定,不知去华胥氏之国几千万里矣。且昼想夜梦,理之常也,此必托之昼寝而梦者,昼日之中也,胶扰而接于事之时也,神游扵形接之时,是神无须防离形也。尝试论之,帝王之功,圣人之余事也。圣人不得已而有为,虽有为也,而付于物,物之自为,宜无有为之累矣。然既以有为,则帝王之功成而大道隐矣。列子将明圣人之应帝王,始终不离扵至道,故即黄帝之始以为言焉。语道至扵黄帝则极矣,逮其即位而应世,则扰扰之绪起矣,或治或乱,一喜一忧,其为必不免矣。虽然,黄帝以夫大宗师者出而应物,常体尽无穷而游无眹,是以托之华胥之梦以袪其应世。之迹,逮其斋心服形,敛应世之迹,而复扵至道,几若华胥氏之治,则所谓黄帝者,世莫得而见之矣。天下之人,徒亦守其陈迹,以思无斁尔。故此篇终言季咸之相壶子,至于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季咸莫得而相,自失而走尔。其说盖明此也。帝王之道,至此而极矣。故《庄子·应帝王》亦以此终其篇】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焉。吸风饮露,不食五谷。心如渊泉,形如处女。不偎不爱,仙圣为之臣。不畏不怒,愿悫为之使。不施不惠,而物自足。不聚不敛,而已无愆。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疠,▯无灵响焉。【姑且也,射厌也。姑射山者,厌射世累,不得已而姑且应之者所居也。水,几于道。海河,水之所归也。姑射山在其洲中,以言居道之中也。非神人,孰能与扵此?不食五谷,吸风饮露,则味扵道之淡乎?无味,心如渊泉,则静专而不流;形如处女,则应物而不倡。不偎不爱刍狗万物也,不畏不怒,纯气是守也。不施不惠,而物自足。所谓人人不损一毫也,不聚不敛,而已无愆。所谓人人不利天下也,由阴阳常调而至扵▯无灵响。老君所谓安平泰也】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商金声也。老商则反性复命而无为者也。伯高子则年弥高而德弥邵者也。故子列子师友若人也。列子尝师壶丘子,友伯昏瞀人矣。盖道无乎不在,则亦何常师之有】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徃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庄子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十反而十不告,非不欲告之也,不知其可告也。与啮缺问于王倪,四问而四不知。知问不为,谓三问而三不答,频矣。为章戴者,方且以文之成尊而冠诸首,安足以语老商无为之道哉!是以既从列子,则以怼憾而辞。既退数月,复以脱然而来。去来不常,怼憾再三,其鄙而不达于道,终不近矣。故不得已而告之】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疑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殻,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汝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乆不敢复言。
译醒来后就怡然自得了吗?大概白天所喜好的,夜里就会梦见;像黄帝这样斋戒内心、约束形体,想象和梦自然就消除了。假使黄帝还会做梦,那么也一定只会梦到华胥而已。如果不能斋戒内心、约束形体,就会受思虑驱使、受阴阳制约;梦见饮酒,早晨却哭泣;梦见哭泣,早晨却田猎,正颠倒在梦境和想象之中,得失忧喜完全没有定准,不知道距离华胥氏之国已经有几千万里了。白天思虑、夜里做梦,是常理;这里却一定托言为白天睡觉做梦,因为白天正是胶着扰乱、与事务相接的时候,精神在形体接触外物之时神游,也就是说精神并没有须臾离开形体。试着论述它:帝王的功业,是圣人的余事。圣人不得已而有所作为,即使有所作为,也把它交给外物,使万物自行作为,这样就没有有为的牵累。然而一旦采取有为,帝王的功业成就,大道就隐没了。列子要阐明圣人应对帝王之事,始终不离至道,所以从黄帝开始即以此为说。谈道谈到黄帝就达到极点;等到他即位而应对世事,纷扰的头绪便兴起了,时而治理、时而混乱,时而喜悦、时而忧愁,这些事情必然无法避免。即使如此,黄帝以大宗师的身份出来应接外物,始终体会无穷而游于无迹之境,所以假托华胥之梦来解除他应对世事的 痕迹。等到他斋戒内心、约束形体,收敛应世的痕迹,返回至道,天下治理几乎像华胥氏之国,所谓黄帝,世人就再也无法看见了。天下人也只会守着他的旧迹,思索而不厌。所以下一篇结尾说季咸为壶子相面,直到壶子向他显示“未始出吾宗”,季咸便无法相面,失去自信而逃走。这种说法大概就是在阐明这个道理。帝王之道,到这里就达到极点了。所以《庄子·应帝王》也以此结束全篇。藐姑射山在海河洲中。山上有神人。他吸风饮露,不吃五谷;心境像深渊泉水一样,形体像处女一样。他不亲近、不偏爱,仙人和圣人都做他的臣属;他不畏惧、不愤怒,忠厚朴实的人都听他役使。他不施舍、不施惠,万物却自然充足;他不聚积、不收敛,自己却没有过失。阴阳常常调和,日月常常明亮;四时常常正常,风雨常常均匀;万物生育总合时宜,年年谷物丰收。土地上没有疫伤,人没有夭折恶疾,万物没有灾病,鬼怪也没有灵异的声响。“姑”是姑且,“射”是厌弃。姑射山,是厌弃世间牵累、不得已而姑且应世之人的居所。水接近于道,海河是水所归聚的地方。姑射山在海河洲中,是说它居于道的中心。不是神人,谁能达到这里?不吃五谷、吸风饮露,就是品味道的淡泊吗?没有滋味,心如深渊泉水,于是安静专一而不流散;形如处女,于是应接外物而不主动倡导。不亲近、不偏爱,是把万物看作刍狗;不畏惧、不愤怒,是守持纯一之气。不施舍、不施惠,而万物自然充足,就是所谓不损伤任何人的一毫;不聚积、不收敛,自己却没有过失,就是所谓不从天下人那里获利。由阴阳常调,最终达到鬼怪没有灵异声响。这就是老君所说的安、平、泰。列子以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商”是金声;老商,是反归本性、复其天命而无为的人;伯高子,是年纪越高而德行越盛的人。所以列子以这样的人为师友。列子曾以壶丘子为师,以伯昏瞀人为友。大概大道无处不在,又哪里有固定不变的老师呢?进二位先生所说的道,乘着风回来。尹生听说后,便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离开。于是找机会请求十次学习他的法术,但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起来,请求告辞。列子也没有挽留,尹生便退去了。过了几个月,他心意仍未改变,又回来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来去这样频繁?”尹生说:“先前章戴曾向您请教,您却不告诉我,所以我本来对您有所遗憾。如今我又释然了,因此再次前来。”列子说:“先前我还以为你通达,如今你的鄙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我将告诉你从先生那里学到的道理。” 【庄子说:假如道可以直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告诉自己兄弟的。十次请求而十次不告诉他,并不是不想告诉,而是不知道这件事是否可以告诉他。啮缺向王倪请教,问了四次,王倪四次都说不知道。知向不为请问三次,三次都没有得到回答,这已经很频繁了。至于章戴,正要凭文章成就来抬高自己,把文章戴在头上,这怎么足以和他说老商无为之道呢?所以他跟随列子后,便因怨恨而告辞;退去几个月后,又因为释然而回来。他来去无常,怨恨反复出现,说明他鄙陋而不通达于道,终究无法接近大道。因此列子不得已才告诉他。】自从我侍奉先生、与这样的人交游以来,三年之后,心里不敢思考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这才得到先生看我一眼而已。五年之后,心里又开始思考是非,口中又开始谈论利害,先生这才第一次舒展面容而微笑。七年之后,任心中所想,再也没有是非;任口中所说,再也没有利害。先生这才第一次牵引我,让我和他并席而坐。九年之后,任凭心中横然所想,任凭口中横然所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还是这样的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进步了。此后,眼睛就像耳朵,耳朵就像鼻子,鼻子就像口,彼此没有不同。心中的疑虑消除,形体得到释放,骨肉完全融化,不觉得身体依靠着什么,脚踩着什么,只随风向东向西,就像干枯的树叶和空壳一样,竟不知道是风驾驭我,还是我驾驭风。如今你住在先生门下,还没有满一个时辰,却已经怨恨了好几次;你的身体有一部分将被[疑字]所不能容纳,你的一节身体将被大地所不能承载。踏虚乘风,你怎么可能做到呢?”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
【是非在理,利害在事。昔之所是,今而非之,则是非初无定体。我以为利,人或病之,则利害初旡常。是所以有是非利害者,人之生也,因欲有身,因身有爱,以欲发爱,七情交错,眼逐扵色,耳循扵声,鼻流扵香,舌嗜扵味,一体之内,各不相知,虽均扵耳目之见闻也,左右异位,则明暗或殊,况能无不同乎?由是知是非利害,咸出扵耳目鼻口之知觉耳。而知觉之生,依扵圆明之性,性与物对,物合扵我,因以成体,体虽不一,性终旡二。夫一性裂为七情,初不属彼,则反决裂扵圆明,亦奚假扵物哉?苟能即声色臭味之中,一有所悟而休,复扵真,则七窍俱▯,耳目口鼻融通为一,回视天下万物纷纷扰扰,如雨雪之见睍旡不殒释,而同扵真精矣。而况扵吾之一身乎?此则子列子履虚乘风之道也。列子扵此道生知而自得矣,奚假扵学哉?将以垂训,故必寓扵学者,历阶以进之序,而托之扵躬行也。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则能去智与故矣。此由一年之野,进扵三年而通之时也。夫不敢非旡其意也,未至于目击而道存也,故始得老商一眄而已。至扵五年而来,则心更念是非,口更言利害,其念其言出于自然,而无矜吝之心,则其道莫逆扵心,故为之解颜而▯,能无择扵心之念口之言矣。不至乎七年之天成,则未能纵而不守,是谓可与权也,安能与壶子齐驱而并驾哉?故必从心之念,从口之言,更无是非利害,始一引之,并席而坐。然而从则纵之而已,虽曰更无是非利害,是能无有矣,未能无无也。故必进扵九年之大妙,而后横心之念,横口之言,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也,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也,无不同矣。道至扵此,则不贵其资,不爱其师,故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而内外进矣。夫然后七窍休复扵一真,百骸圆洞于太虚,其寓扵天地之间,犹木叶干殻之随风东西,不知风乘我▯我乘风乎?谓我之乘风,则木叶之飘亦有心扵乘风乎?谓风之乘我,则风之吹嘘曷尝有待于我哉?然则御风而行,泠然善也,不知其所以然而然尔。且既曰骨肉都融矣,犹拟之以木叶干殻者,盖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可使之虚,而不可使之无。虽有形体,而无形体之累,可谓虚矣。虽犹木叶干殻之轻,而未离扵有物也。此庄子所以谓其犹有所待也。是乃道之所以为大妙也。如亦无而已矣,又何贵于道哉?若尹生者,内藏怼憾,以忿滀之气自戾扵太和。其生也,为天地之疣赘尔。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再三,则积此妄情以终其身,有沉溺而已。虽以坤之厚载,亦不能胜其一节之沦坠矣。噫!有生均命,我造化情想一殊,而升沉之异,乃至扵此。故列子扵此特致意焉】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窒,蹈火不▯,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扵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至人不离扵真者也。真在于内,则万物孰足以易之?此至人之所以入水不濡,入火不热,登高不栗也。关尹以谓至扵此为纯气之守者。盖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不亏其神,是所以为真也。彼智巧果敢,有心于胜物也。内藏猜虑,外恃盛气,虽一节片体,将不容于天地之间。水火岂复可近哉?唯纯气内守,则知见旋复,观听内藏,莫知其为水火,与之为一体矣。此所以无入而不自得也。老君曰:「含德之厚,比于赤子」,即此所谓纯气之守也。是以毒虫不螫,猛兽不据,攫鸟不▯】姬鱼语汝:「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貌像声色皆谓之色者,凡物自无而生有,必始扵流动而生色。太素具而形质始着,太素犹不及于太始,又安能至乎先哉?唯物物而非物者,然后足以至乎先。至乎先,其老君所谓有物混成者欤】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为正焉?【有形皆属乎造化,唯造乎不形,则止乎无所化矣。是是道而穷尽之者,离形超化,至乎物先,泯绝是非,虽独正不足以命矣。是至人之所以为真也】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甚易知,甚易行,不违万物自然之数者,不深之度也。老君以迎随,不见其首尾者,为道之纪,即此所谓无端之纪也。行乎万物,而万物得之以消息满虚,其际不可终者,游乎万物之终始也。内能处而藏,外能游乎物,此备道全尽者也】壹其性,飬其气,舍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壹其性,则不▯;飬其气,则不耗;含其德,则不散。若是,则能上与造物者游。是所谓通乎物之所造也】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
译【是非属于道理,利害属于事情。过去认为是对的,现在却认为是错的,那么是非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形态。我认为有利,别人却可能以为有害,那么利害本来就没有常态。之所以会有是非利害,是因为人出生后想要拥有身体,有了身体便产生爱欲,由欲望发动爱欲,七情彼此交错;眼睛追逐颜色,耳朵顺从声音,鼻子流连香气,舌头贪恋滋味。同一身体之内,各部分彼此并不相知;即使都是耳目所见所闻,左右位置不同,明暗也可能不同,何况能够完全相同吗?由此可知,是非利害都出自耳目鼻口的知觉。知觉的产生,依托于圆明的本性;本性与外物相对,外物与我相合,因而形成身体。身体虽然不只一个,本性终究没有两个。一个本性分裂为七情,起初并不属于外物,反而使圆明之性决裂,又何必借助外物呢?如果能在声色香味之中有所领悟而停息,返回真实,那么七窍都归于一,耳目口鼻融通为一;回头看天下万物纷纷扰扰,就像雨雪遇到阳光,没有不消散融解的,都与真精相同了。何况是自己的身体呢?这就是列子踏虚乘风的道理。列子对于这个道理生而知之、自然得到,哪里还需要学习呢?】【为了垂示训诫,所以一定要寄托在学习者身上,按照登阶而进的次序,并寄托于亲身实践。心里不敢思考是非,口中不敢谈论利害,就是能够抛弃智巧和成见。这是从第一年的质朴,进入第三年而通达的时候。所谓不敢非议,并不是已经没有非议之意,而是还没有达到一眼见道、道自然存于心中的境界,所以最初只得到老商看他一眼。到了第五年,心里重新思考是非,口中重新谈论利害,但他的思考和言谈都出于自然,没有自矜吝惜之心,于是道与心相合,所以先生为他舒展面容而微笑,能够不再选择心里的念头和口中的话。还没有达到第七年自然成就的境界,就不能放任而不守持,这只能说是可以随机应变,怎么能和壶子并驾齐驱呢?所以一定要任从心中所想,任从口中所说,完全没有是非利害,先生才第一次牵引他,让他并席而坐。然而这种‘任从’只是放纵而已;虽然说再没有是非利害,却只是能够没有‘有’,还不能达到连‘无’也无。一定要进一步达到第九年的大妙境界,然后任凭心中所想、口中所说,也不知道是他的是非利害,还是我的是非利害,彼此完全没有区别。道达到这里,就不再看重自己的资质,也不再依恋自己的老师,因此不知道先生是自己的老师,也不知道这样的人是自己的朋友,内外都得到进步。】【这样以后,七窍停止分别,复归于一个真实;全身百骸圆融通透于太虚之中。他寄寓在天地之间,就像树叶和干壳随风向东向西,不知道是风驾驭我,还是我驾驭风。若说是我乘风,那么树叶飘荡难道也有心要乘风吗?若说是风乘我,那么风吹气流什么时候曾经等待过我呢?既然如此,御风而行只是轻快自如,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如此罢了。况且既然说骨肉完全融化了,却仍把他比作树叶和干壳,这是因为有生命者仍有生气,有形者仍有形状,可以使它虚化,却不能使它完全不存在。虽然有形体,却没有形体的牵累,可以说是虚;虽然仍像树叶和干壳一样轻,却还没有脱离有物的状态。这就是庄子所说的他仍有所凭借。这正是道的大妙之处。如果连有都没有了,又有什么可贵于道呢?像尹生这样的人,内心藏着怨恨,以愤懑壅滞之气违逆太和。他活着,只是天地间的赘疣罢了。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个时辰,却已经多次怨恨,那么他把这些妄情积累一生,也只有沉溺其中而已。即使凭坤地深厚的承载力,也承受不了他一节身体的沉坠。唉!有生命者命运本来相同,只因我与造化之间的情想不同,升沉的差别竟到了这种地步。】【所以列子在这里特别寄托了深意。】列子问关尹说:“至人潜行于水中而不受阻塞,踏入火中而不感到灼热,行走在万物之上而不战栗,请问怎样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关尹说:“这是守持纯气,不属于凭智巧和果敢求得的那一类。” 【至人是不离于真实的人。真实存在于内心,万物还有什么足以改变他呢?这就是至人入水不湿、入火不热、登高不战栗的原因。关尹说达到这种境界在于守持纯气。所谓纯,就是不使精神有所亏损;精神不亏损,所以能够成为真实。那些凭智巧果敢的人,有意要胜过外物,内心藏着猜疑忧虑,外表依仗盛气,即使一节身体,也将不容于天地之间,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只有纯气守持于内,知见才会回归本原,观察和听闻收藏于内,便不再把它当作水火,而与之成为一体。这就是无论进入什么地方都能自得的原因。老君说:‘含德深厚的人,和赤子相似’,就是这里所说的守持纯气。因此毒虫不螫,猛兽不伤,猛禽不搏。】姬鱼对你说:“凡是有形貌、形象、声音、颜色的,都是物。物与物之间,凭什么能够相差很远呢?那又怎么足以达到根本呢?在此以前不过是颜色罢了。” 【形貌、形象、声音、颜色都称为色。凡物从无而生有,一定先由流动而产生颜色。太素具备以后,形质才开始显现;太素尚且比不上太始,又怎么能够达到先于万物的境界呢?只有把万物都看作物而又不执著为物,才足以达到根本。达到根本,就是老君所说的‘有物混成’吧。】于是,物在尚未成形之处被造化,而止息于不再发生变化的境界。能够得到这个道理并穷究到底的人,哪里还可以称为正呢?【凡有形之物都属于造化;只有在不成形之处被造化,才止息于不再变化。以此道穷究到底的人,脱离形体、超越变化,达到万物之前,泯灭是非,虽然称为独自守正,也不足以命名他。这就是至人能够成为真实的原因。】他将处在浅易而不深奥的法度中,藏身于没有端始的纲纪之内,游行于万物终始之处。【非常容易知道、非常容易实行,不违背万物自然规律的,就是不深的法度。老君以迎接和顺随为道的纲纪,不显现首尾,这就是所谓无端之纪。道运行于万物之中,万物因它而消长、盈虚;它的边际不可穷尽,这就是游行于万物终始之间。内能安处并藏守,外能游于万物,这是把道完全具备了。】使本性专一,养护元气,含藏其德,以通达万物所由造化的境界。【使本性专一,就不会亏损;养护元气,就不会耗散;含藏其德,就不会散失。这样便能向上与造物者同游。这就是所谓通达万物所由造化的境界。】像这样的人,他的天性守持完整,精神没有间隙,外物从哪里能够进入呢?
【由物焉,得为正焉?出而游乎万物之所终始,斯能通乎物之所造矣。通乎物之所造,则能天矣。天则神矣。其天守全,是乃其神之无却也。其神无却,则纯气之守也,固矣。故物莫得而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也,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知能伤也。【神生形,形成神。形不得神,不能自生;神不得形,不能自成。神欲不亏其全,其或亏者,以有知也。形欲不伤其完,其伤之者,以迕物也。然神生形者也,爱其形者,神未必守舍。其神则物莫知能迕矣。醉者之于车乘坠,皆莫之知,此神之所以全也。神全则死生惊惧不足以动其中,虽坠车也,秪能伤其形,而不能伤其神也。此所谓犯害与人异,故虽疾不死也。然而得全扵酒徒,以沉湎而迷其知尔,非知而忘情者也。至扵不醉,则其知历然,不复须臾之忘矣。故虽不死而犹有疾也。若真知之无知,则虽水火犹不能焦溺,而况扵坠车耶?此全于天者,所以物莫之能伤也。圣人藏乎是,所以为长生乆视之道】列御冦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逡廵足二分垂在外,揖御防而进之。御防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引之盈贯,言其张之尽镝也。措杯水于肘上,言其手之停审也。镝矢复沓,言其中之巧也。方矢复寓,言其射之敏也。其所以能若是者,以其用志不分,而犹象人也。然而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射之射所要者在彼,不射之射所守者在我。射之射方可方不可,不射之射无可无不可。方其犹象人,以外无所惧也。所以伏地而汗流者,以心有所矜也。夫山之高,石之危,渊之深,无心扵害人也。登履之者,未必皆蹈其患也。惟其贪生外殉,矜吝无所不至,卒之物不能为我害,而吾心自为之害,以至扵丧生而终不悟也。若夫至人之不离扵真,其扵登履与人无异也,特纯气内守,不知有高深之可畏,无徃而不犹象人尔。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以此而已。子列子尝御风而行矣,扵进是道也,何有?其云尔者,将俾学者不以谀闻为天下之美,尽在扵己,而务其全也。孔子不居其圣,亦若是矣。所谓伯昏无人者,居物之长,反明为昏,以无为人者也。是所以能登高临深而不惧,子列子之所受敎也】范氏有子曰子华,善飬,▯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防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扵田。更商人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禾生、子伯,皆范氏之上客,则其知范氏之名势也审矣。相与言子华之名势扵中夜,则非有夸诞扵人也。商丘开▯扵牖北听之,则知其言之无心而不妄矣。故以其党之言皆实,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也】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防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子华之门徒以狎侮欺诒众技为戏▯者,求己胜而人辱也。为商丘开者,亦以为诞辱而怼憾之。则子华之志骋,而商丘开诚可辱矣。今也一遇之以诚,而常无愠容。技虽众,俄而单矣。戏▯虽乐,俄而惫矣。终不足以为商丘开之辱矣。回视昔之狎侮戏笑,不亦徒劳而自辱乎】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骨无防。【猜虑不存,诚信内守,则其体虚矣。故其防扬拟扵飞鸟,投扵高台,而▯骨无防,亦犹醉者之坠车,其犯害与人异矣】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滛隅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食衣帛之次。
译【如果仍被外物牵制,怎么能称为正呢?走出去游于万物的终始,才能通达万物所由造化的境界。通达万物所由造化,便能合于天;合于天,便能神妙。天性守持完整,正是精神没有退却。精神没有退却,就是守持纯气已经牢固,所以没有外物能够进入。】醉酒的人从车上坠落,虽然受伤却不死。他的骨节和常人相同,但遭受伤害的情况与常人不同,因为他的精神完整。他不知道自己乘车,也不知道自己坠落;死生和惊惧都不能进入他的胸中。因此遭遇外物时,他不会害怕。他仅仅凭酒而使自己完整,尚且如此,何况凭天性而得到完整呢?圣人把自己藏于天,所以外物没有谁能够伤害他。【精神产生形体,形体形成精神。形体没有精神,不能自行生长;精神没有形体,不能自行成形。精神想要保持完整,不受亏损;精神有所亏损,是因为有知见。形体想要保持完好,不受伤害;形体受到伤害,是因为违逆外物。然而精神是产生形体的,爱惜形体的人,精神未必能守在形体之中。若精神能够完整,外物就没有谁能违逆它。醉者从车上坠落,他自己完全不知道,这就是精神完整的原因。精神完整,死生和惊惧就不足以动摇内心;即使坠车,也只能伤害形体,不能伤害精神。这就是所说的遭受伤害与常人不同,所以虽然受伤却不死。不过,他只是凭借沉湎于酒而使精神完整、迷失知觉,并不是因为真正明知而忘情。到了酒醒时,知觉清楚明白,不会再有片刻遗忘,所以虽不死仍然受伤。如果真正达到有知而无知的境界,那么即使水火也不能使他焦灼或溺水,何况坠车呢?这就是天性完整、外物不能伤害他的原因。圣人藏守于此,所以这是长生久视的道路。】列御寇为伯昏无人演示射箭。他把弓弦拉满,肘上放着一杯水;箭一支接一支射出,前一支刚发出,后一支又搭上。这个时候,他仍然像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应该和你一起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如果到了那时,你还能射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石头,面对百仞深渊,退缩着走,脚有两分悬在外面,向列御寇作揖并让他前进。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窥视青天,下可潜入黄泉,挥斥八方而精神不变。如今你只是惊恐地睁大眼睛罢了;内心已经危险了。”【把弓拉满,意思是弦已经张到极限;肘上放一杯水,意思是手停留得安稳审慎;箭一支接一支,意思是命中非常巧;前箭刚发、后箭已搭,意思是射箭非常敏捷。他之所以能这样,是因为用心专一,却仍然只是像木偶一样。不过,这只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有意射箭的射法,要求取决于外物;无意射箭的射法,守持在自身。有意射箭时,有时可以、有时不可以;无意射箭则无所谓可以或不可以。当他还像木偶时,只是不惧怕外在事物。】【他趴在地上、汗流到脚跟,是因为内心有所自矜。高山的高度、危石的险峻、深渊的深度,本身没有伤害人的意图;登山踩石的人,也未必都会遭受灾患。只是因为人贪生而被外物牵引,自矜吝惜无所不至,最后外物不能伤害我,反而是自己的心造成伤害,以至于丧生还不觉悟。至人不离于真实,他登山踩石与常人没有不同,只是纯气守持于内,不知道有高深值得畏惧,无论到哪里都仍像木偶一样。挥斥八方而精神不变,不过如此。列子曾经乘风而行;若要进一步修习这个道理,还有什么困难呢?他这样说,是要使学习者不要把谄媚的传闻当作天下的美好,知道一切都在自己,应当致力于保持完整。孔子不以圣人为自居,也是这样。所谓伯昏无人,是处在万物之长,却反而显得昏暗;因为无为,所以能成为人的老师。这就是他能够登高临深而不恐惧,也是列子所接受的教诲。】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养士,声名传遍全国,举国都佩服他。他受到晋君宠爱,不出仕,却位居三卿之上。他目光偏向谁,晋国就给谁爵位;他说谁值得宠爱,晋国就罢黜谁。守卫他庭院的人,人数和朝廷官员相当。子华让他的侠客以智愚相攻、强弱相凌,即使有人当场受伤残破,也毫不在意,终日终夜把这些当作游戏取乐,全国几乎形成了风气。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客,出行经过郊外,住在田野。更夫叫商丘开,让他半夜住进屋里。禾生、子伯两人谈起子华的声势,说他的势力能使活人变成死人、死人复活,富人变穷、穷人变富。商丘开先前正为饥寒所困,便躲在窗户北面听他们说话,于是借来粮食和畚箕,来到子华门下。【禾生、子伯都是范氏的上客,因此他们对范氏的声名势力十分了解。他们在半夜谈论子华的声名势力,显然不是向别人夸张虚构。商丘开躲在窗户北面听见这些话,也知道他们是无心而说,并非妄言。因此他把他们同党的话全都当作真实,只怕自己的诚信不够、实行得不够。】子华的门徒都是世家子弟。他们穿着白衣,乘坐高车,缓步而行,眼睛高傲地张望。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随后又轻薄侮辱、欺骗戏弄、推挡撞击,什么都做得出来。商丘开始终没有恼怒的表情,众门客的戏弄伎俩反而在嬉笑中耗尽疲惫。【子华的门徒把轻薄侮辱、欺骗戏弄等各种手段当作游戏,以求自己胜过别人、使别人受辱。若商丘开也把这些当作虚妄侮辱而产生怨恨,子华门徒的意图就会得逞,商丘开也确实会受到羞辱。如今商丘开始终以真诚相待,不露恼怒之色。他们的伎俩虽多,很快就用尽了;嬉笑虽快乐,很快也疲惫了,终究不能使商丘开受辱。回头看从前的轻侮戏笑,不也是白费力气、反而自取其辱吗?】于是众人和商丘开一起登上高台,当众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从这里跳下去,赏赐一百金。”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以为这话是真的,便抢先跳下,高台上落下时像飞鸟一样,落地后骨头没有受到伤害。【他心中没有猜疑忧虑,内守诚信,所以身体变得虚轻。因此他从高台落下时像飞鸟一样飘落,骨头没有受到伤害,这和醉酒者从车上坠落而遭受的伤害不同一样。】范氏一党认为这只是偶然,没有立即感到奇怪。于是又指着河曲的深暗角落说:“那里有珍珠在水中游动,可以得到。”商丘开又跟着跳入水中游泳,出来后果然得到了一颗珍珠。众人这才一同惊疑,子华也开始命令给他准备饮食和绢帛等物。
【信其言而泳水,不能溺,此忠信错其躯于波流尔。诒以为彼中有宝珠,泳而出,果得珠焉。此何理哉?诚信能感物之证也。且宝珠之为物,体元用妙,毎下愈况,无乎不在。求以明智,索以吃诟,其失愈远。唯商丘开之诚同扵象罔,则其得之亦何异哉】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徃,无难色,入火徃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扵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泳而得宝珠,亦已异矣。范氏之党昉同疑之,至扵入火徃还而埃不漫,身不焦,而后以其为有道而谓之为神人。盖投扵高而无防,或能因其势而偶然泳而出,学泅者能之。若火之烈烈,则物无美恶,柔刚一投扵烟焰,皆煨烬矣。自非体合扵神而同扵无,则块然之形,薪火奚可近哉?商丘开以谓吾无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唯其▯情而无知,则心一而不二,是所以为道,而物莫之能迕也。若夫藏猜虑,矜观听,则怛然内热,已焚其和扵中,又焉能入火不热哉?惕然震悸,已溺其性扵内,又焉能入水不濡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以子华之名势,而弗轻扵乞儿马医者,盖审夫名势之非道。以君子之盛德,其容貌若愚,故能防其势,虽贱弗敢辱也。是亦至信之所感化也。尝谓商丘开方,其诚物而无二心,虽至人纯气之守,无以复加矣。至扵藏猜虑,矜观听,则犹为蔽蒙之民。由是知至道所在,不俟他求,其扵有得,亦无渐次。狂圣相去,特在克念罔念,一息之间尔,可不慎哉】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当而以为信,未孚之小信尔。信矣,而不期辟金之至信也。至信之人,内不疑扵己,外不疑扵物。至虚而无所扵忤,至粹而无所扵杂。故能参天地之广大,赞天地之化育。蛮貊之邦可行,豚鱼之微可及。此所谓动天地,感▯神,横六合而无逆也。若夫尾生之溺,鲍焦之燔,岂信之罪也哉?是塞以为有信,非至信尔】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诚在扵我,则物虽伪而皆真;惑存扵内,则境虽顺而犹逆。处己者,唯务扵自诚;而圣人之善救,必期扵彼我皆诚而后已。若汤问所谓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徃来扵五山之间者,其彼我皆诚者欤?谓小子识之,则道之在人,无间扵少壮,小子之所宜勉也。奚俟而晚闻大道哉?所谓子华者,以荣而不实为名,固冝以名势骄人也。商则声之揫敛,丘则地之中高,开则物之启出,谓之商丘开。是以始则能入水火,终则以谓水火,岂复可近也】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飬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于尔也。且一言,我飬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而媚飬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防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
译【他相信众人的话而下水游泳,却不能被水淹没,这是忠信之心使身体能够置身于波流之中的结果。众人骗他说那里有珍珠,他游出后竟果然得到珍珠。这是什么道理呢?这是诚信能够感动外物的证明。况且珍珠这种东西,本体广大而作用奇妙,越往下越难得,无处不在。若凭明智去寻找,凭言语争辩去索求,反而离它越来越远。只有商丘开的真诚如同象罔,所以他得到珍珠又有什么不同呢?】不久,范氏的仓库失火。子华说:“如果有人能够进入火中取出锦缎,就按取出的多少赏赐。”商丘开前往时毫无为难的神色,进火往返,尘埃没有沾染他,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以为他有道术,于是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竟戏弄您;不知道您是神人,竟侮辱您。请您把我们当作愚人、聋人、瞎子吧,敢问您的道术是什么?”商丘开说:“我没有道术,连我自己心里也不知道原因。事情虽然如此,其中却有一点,请允许我试着告诉你们。先前你们两位客人住在我那里时,我听见他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能使活人死亡、死人复生,富人变穷、穷人变富。我真诚地相信,没有二心,所以不远而来。到来以后,把你们同党的话都当作真实,只怕自己的诚信不够、实行得不够,根本不知道身体该处于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存在哪里,心中只是专一而已,外物没有能够违逆我的,就只是这样。现在我才知道你们同党是在欺骗我,我内心藏着猜疑,外在又过分依赖观察和听闻,回想并庆幸自己以前没有被烧焦溺死,内心惊惧而发热,精神震颤而悸动。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他游水得到珍珠,已经很奇异了。范氏一党开始只是共同疑惑,直到他进入火中往返、尘埃不沾、身体不焦,这才认为他有道术,称他为神人。】【从高处跳下而没有受伤,有时可以借助形势而偶然做到;即使游水而出,学过游泳的人也能做到。可是火焰炽烈,万物无论美丑、柔刚,一旦投入烟焰都将化为灰烬。若不是身体与精神相合、与无相同,形体之物怎么能够接近薪火呢?商丘开说自己没有道术,连自己心里也不知道原因。正因为他忘情而无知,心志专一而没有二心,这就是道,所以外物不能违逆他。至于内藏猜疑、过分依赖所见所闻,内心已经惊惧发热,在里面焚毁了和气,又怎么能入火而不热呢?精神震颤悸动,已经在内心沉溺了本性,又怎么能入水而不湿呢?】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也不敢侮辱,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凭子华的声名势力,却不轻视乞丐和马医,说明他们确实明白声名势力并不是道。君子的盛德,外貌好像愚钝,所以能够防止自己被势力所牵制,即使面对卑贱者也不敢侮辱。这也是至诚所感化的结果。我曾说,商丘开当时以诚信对待外物而没有二心,即使是至人守持纯气,也不能再超过他。至于后来内藏猜疑、过分依赖观察和听闻,就仍然是被蒙蔽的普通人。由此可知,至道所在,不必向别处寻求;有所得到,也没有逐渐进阶的次序。狂人与圣人的距离,只在能否克制一个念头、能否不生一个念头之间,不过是一息的时间罢了,怎能不谨慎呢?】宰我听说这件事后,把它告诉仲尼。仲尼说:“你还不知道吗?最真诚的人可以感动外物,可以使天地震动,使鬼神感应,横行于六合之间而没有阻碍,哪里只是能够踩踏危险之处、进入水火而已呢!” 【把应当如此的事情当作诚信,只是尚未真正落实的小信。虽有诚信,却没有达到不期待避开金属伤害的至诚。至诚之人,内不怀疑自己,外不怀疑万物;达到最虚而无所违逆,达到最纯而没有杂质。因此能与天地的广大相参,辅助天地化育万物;即使蛮貊之邦也可以通行,细小如豚鱼之类也能感及。这就是所谓震动天地、感动鬼神、横行六合而没有阻碍。至于尾生溺水、鲍焦焚死,难道是诚信的罪过吗?那只是把固执当作有信,并不是至诚。】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尚且能够不受违逆,何况彼此都真诚呢!年轻人应当记住。【只要真诚存在于自己内心,外物即使虚假也都可以成为真实;如果疑惑存在于内心,外在境遇即使顺利也仍然会成为阻碍。立身处世,只应致力于自我真诚;圣人善于救助他人,也一定要等到彼此都真诚才算完成。像《汤问》所说仙圣的种类,一天一夜之间在五座山之间飞行往来,难道就是彼此都真诚吗?说‘年轻人应当记住’,是说道存在于人,不分老少,年轻人尤其应当努力,何必等到年老才听闻大道呢?所谓子华,是以荣耀而无实质为名,所以本来就适合凭声名势力欺凌别人。‘商’是声势收敛,‘丘’是地势中高,‘开’是万物开启显现,所以称为商丘开。因此他开始时能够进入水火,最后却说水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周宣王的牧正手下有个役人叫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之中;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变得柔顺驯服的。雄鸟雌鸟在他面前交配繁殖,成群结队;不同种类混杂居住,彼此不相搏杀吞食。宣王担心他的本领随着他去世,便命令毛丘园把它传下去。梁鸯说:“我只是卑贱的役人,哪里有什么本领可以告诉您?只怕大王认为我向您隐瞒。姑且说一件事,我饲养老虎的方法是: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者的本性。然而喜怒难道会无故发生吗?都是因为受到违逆。饲养老虎的人,不敢把活物给它,因为担心它因杀死活物而发怒;也不敢把完整的动物给它,因为担心它因撕碎动物而发怒。要调节它的饥饱,使它的怒心得到疏通。老虎与人虽属不同种类,却会亲近饲养自己的人,这是顺从;所以杀死它,就是违逆。那么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顺着它使它高兴。因为高兴之后必然会恢复为发怒,发怒之后又常常恢复为高兴,这些都不合于中道。如今我的心中没有顺逆,所以鸟兽看我,就像看同类一样。因此它们守在我的园中,不再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睡在我的庭院,也不再想去深山幽谷。这是道理自然如此。”
【含生之▯皆有血气之性。自人以观,血者心之所藏,气者肺之所府。气运而血如之,一昼一夜凡万有三千五百息,血气周流,寤行扵身,寐行于藏,间不容发,或过或不及,微则疾,而甚则死矣。血气之可顺而不可逆,如此由有血气之性,斯有逆顺之境,而起喜怒之情,怨恩生杀,无所不至矣。然而人之为人,虽不能逆其气,而能帅其气;虽不能违其性,而能节其性。此人之所以为有道,虽有喜怒之情,其发也罔或不中节矣。至扵飞潜之伦,附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知有生之是利,唯血气之是使,是以鸟穷则攫,兽穷则搏,欲其柔驯于人,杂居而不相搏噬,不亦难乎?然而虎狼雕鹗,禽兽之至强者也,既已与人均其血气,则其心智与人不殊远矣。苟能达其情欲,时其饥饱,媚其顺而无犯其所逆,未有不可以柔驯者。且达其喜怒而媚之,是飬之之术尔。要其所以能使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杂居而不相搏噬者,则本于其心无逆顺尔。何则?达其喜怒,未能使之忘喜怒也。喜怒之复,犹阴阳之徃来,逆而犯之,固所不可;顺而喜之,亦非其中。虽暂能顺之而喜,终必或犯而激其怒也。唯喜怒不形,而于物无逆顺,则物亦无逆顺扵我矣。故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夫鸟兽之所以惊骇散乱,逃窜▯伏唯高林广泽、深山幽谷之是趋者,以避患害而从其▯也。今而视吾犹其侪,则其防吾之园寝、吾之庭,与人同处,与人并行,亦已乐矣。又何暇趋山林之幽深,慕川谷之险阻?▯噫!无逆顺在我,其不言不为之妙,乃默得扵禽兽之强食靡角者,化而柔驯,可谓妙矣。周之宣王知惜梁鸯之术而传之,至扵为治,则方且料民而不知用其术焉,弗思甚矣。如亦以斯道而牧斯民,其扵在宥天下而致恬愉之俗,亦易易矣。所谓梁鸯者,鸯匹鸟,其性驯耦,梁鸯则进而在梁得其所者,所谓毛丘园者,丘园盖羽毛之族,利飬之地,而所乐居也。此梁鸯所以能飬野禽兽,宣王所以令毛丘园传其术也】颜渊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曰:『可能。防者可敎也,善防者数能。若乃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欤?能游者可敎也,轻水也。善防者之数能也,忘水也。若乃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徃而不暇?」【水负舟者也,学操舟者宜知所本矣。学津人之操舟,而不能学其为津人,虽津人之妙,止能传其术,而不能使之尽其巧也。有习扵水,涌扵泅者,虽不学操舟,而津人之妙可侔矣。盖不习扵水,则顾视水之津涯,方且惕然震悸,惟沈溺之是虞,尚何舟之能操耶?是以轻水者可敎,忘水者数能。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便操之也。未尝见舟,则非特忘水,虽舟亦防之矣。是以无徃而不暇也。渉水犹渉难也,御世者犹操舟,以济斯民扵无难之地也。唯有道者,斯能防忘世故,出没扵万变之中,而未尝有所困,则其扵济世也有暇矣。颜子用舍行藏,同于圣人,故孔子与之玩其文而道其实】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拱内。【所要愈重,则其心愈矜。心矜,则智惛而巧防矣。夫巧在我,物在外。既已巧矣,以有所矜而拙尔。曷亦定其内外之分?等黄金为瓦甓,则无徃而不巧。所要者亦不能舍我矣。然此终不可以强而为之也。唯有道者,其为出于自然尔。且其始也巧,其终也拙。是以巧而拙,如俾其智巧不存,则莫见其所要之防重,而遇事未必不巧也。则世俗之所谓巧者,不乃为大拙者乎?故大巧若拙】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防也。见一丈夫防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棠行当作塘下】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刃,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防。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若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而安扵陵故也,长于水而安扵水▯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
译【一切有生命的类别都有血气之性。从人的情况来看,血是心所收藏的,气是肺所主管的。气运行,血也随之运行;一昼一夜共有一万三千五百息,血气周流,醒时运行于身体,睡时运行于脏腑,间隔不能容纳一根头发。或超过,或不足,轻则生病,重则死亡。血气可以顺应而不可违逆,就是因为有血气之性;有血气之性,就有顺逆的境遇,于是产生喜怒之情,怨恩、生杀,无所不至。然而人之所以为人,虽然不能违逆自己的气,却能够统率自己的气;虽然不能违背自己的本性,却能够节制本性。这就是人有道的原因:虽有喜怒之情,发作时却不会不合节度。至于飞翔、潜游之类,或附翼戴角,或长牙布爪,仰飞、伏走,只知道有生命就是有利,只听任血气驱使。因此鸟到了穷困时便抓取,兽到了穷困时便搏击;想使它们对人柔顺驯服、杂居而不相互搏杀吞食,岂不是很难吗?然而虎狼雕鹗是禽兽中最强悍的种类,既然与人一样都有血气,那么它们的心智与人相差也不远。如果能够通达它们的情欲,调节它们的饥饱,讨好它们顺从的一面,不触犯它们所逆的一面,就没有不能使它们柔顺驯服的。】【使它们的喜怒得到疏通并讨好它们,只是饲养的方法。至于能够使雄雌在面前繁殖成群、不同种类杂居而不相搏杀吞食,根本在于自己的心中没有顺逆。为什么呢?通达它们的喜怒,还不能使它们忘掉喜怒。喜怒的反复,就像阴阳的往来;违逆并触犯它们,当然不可;顺从并使它们高兴,也不合于中道。即使暂时顺从它们使它们高兴,最终也必然会有触犯而激起它们的怒气。只有喜怒不显现,对外物没有顺逆,外物对我也就没有顺逆。因此鸟兽看我,和看同类一样。鸟兽所以惊恐散乱、逃窜隐藏,只奔向高林广泽、深山幽谷,是为了躲避祸害并跟随同类。如今它们把我看作同类,于是守在我的园中、睡在我的庭院,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就已经很快乐了,又哪里有空闲去奔向山林的幽深、羡慕川谷的险阻?[此处有疑字]唉!我心中没有顺逆,不言不为的妙处,竟能默默使那些靠强食争斗的禽兽受到感化而变得柔顺驯服,可说是奇妙了。周宣王知道珍惜梁鸯的本领而把它传下去,至于治理国家,却还只是计算百姓而不知道运用这个道理,实在太不思考了。】【如果也用这个道理来治理百姓,那么使天下处于安定宽宥之中、形成恬静愉悦的风俗,也就很容易了。所谓梁鸯,‘鸯’是成对而性情驯顺的鸟;梁鸯就是进入高梁而得到安居之所。所谓毛丘园,丘园大概指羽毛类动物适宜饲养、乐于居住的地方。这就是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宣王所以命令毛丘园传授这一本领的原因。】颜渊问仲尼说:“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船夫操舟像神一样。我问他说:‘操舟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水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水的人往往能够做到。至于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一下子操舟。’我再问他,他却不告诉我,敢问这是什么意思?”仲尼说:“唉!我和你玩味这些文字已经很久了,你却还没有通达它的实际,难道还固执地把它说出来吗?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把水看轻了;善于游泳的人常常能够做到,是因为他忘了水。至于潜水的人,从未见过船却能一下子操纵它,是因为他把深渊看作丘陵,把船翻覆看作车子倒退。船翻车退的各种情况陈列在他面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样到哪里会没有余暇呢?” 【水是承载船的东西,学习操舟的人应当知道根本所在。学习船夫操舟,却不能学习他成为船夫的状态,即使学到船夫的妙处,也只能传授技术,不能使人穷尽他的巧妙。有习惯于水、善于游泳的人,虽然没有学习操舟,也可以和船夫的妙处相等。因为不习惯水,就会回头看水的津涯,惊惧震颤,只担心沉溺,哪里还能操舟呢?所以把水看轻的人可以教,忘掉水的人往往能够做到。至于潜水者,从未见过船便能操舟;从未见过船,不只是忘了水,连船也一并忘掉了,所以无论到哪里都有余暇。涉水就像经历艰难,治理世事就像操舟,要把百姓渡到没有艰难的地方。只有有道的人,才能忘掉世故,在万般变化中出没而从未困顿,因此在救济世事方面有余裕。颜回的用舍行藏与圣人相同,所以孔子和他玩味文字而说明其中实际。】用瓦片投掷,心灵巧;用带钩的东西投掷,便心有顾忌;用黄金投掷,反而心神昏乱。技巧本来是同一个技巧,只因为有所自矜,便加重了对外物的看重。凡是看重外物的,内心就会受到束缚。【所看重的东西越重,心中的自矜就越强。心中自矜,智慧就昏乱,技巧也会丧失。技巧在我,外物在外;既然本来有技巧,却因为有所自矜而变得笨拙罢了。为什么不确定内外的分别呢?把黄金看作瓦片,那么到哪里都不会失去技巧;所要投掷的东西也不能离开我的掌握。但这终究不能靠强行做到,只有有道的人才会出于自然。况且开始时灵巧,最后反而笨拙,所以说灵巧而又笨拙;如果使智巧不再存在,便看不出他对所要投掷之物有什么轻重,却未必不能巧妙应事。那么世俗所谓的巧,不正是最大的拙吗?所以说大巧若拙。】孔子观看吕梁,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看见一个男子在水中游,认为他是遭受困苦而想寻死的人,便让弟子沿着水流去接应他。那人走出水面数百步,披散着头发,唱着歌游到棠行【棠行应作塘下】。孔子跟随他询问说:“吕梁的瀑布悬落三十刃,水沫冲流三十里,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刚才我看见你游过那里,以为你有苦难而想寻死,所以让弟子沿流去接应你。你出来后披头散发地唱歌,我以为你是鬼;仔细观察才知道你是人。请问踩水有道术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道术。我开始时凭借故有的习惯,成长时顺着本性,最终成就是由于命。与水一同进入,与水沫一同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这就是我能够游过它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开始凭借故有的习惯,成长顺着本性,成就归于命呢?”那人说:“我生在高地,所以安于高地;长大在水中,所以安于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如此,这就是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水生之虫,不疾易水性也。若人,则生于陵而安于陵。尔,吕梁之丈人,乃能防扵鼋鼍鱼鳖之所不能防。盖其性之所偏能也。唯有其性,故能长扵水而安扵水。虽安扵水矣,不至扵不知吾所以然而然,是未能从水之道而不为▯也,则亦不若是之妙矣。故其言终至于命。若夫人者,犹庄子所谓得之以防大川者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凝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逄衣徒也,亦何之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学承蜩于累丸者,丸之为物,可转而反,莫适为反,能累之而不坠,则其处身之定,执臂之审,用志之不分,可知矣。以是而承蜩,此所以犹掇之也。夫以蜩翼防迅而取之,犹掇,则进乎道矣。岂智巧之列?故曰:“我有道也。”盖方其处身若橛株驹,执臂若槁木之枝,则内能忘我矣。不以万物易蜩之翼,则外能忘物矣。物我两忘,奚止可用以承蜩?故孔子谓其用志不分,乃凝于神也。志分则神耗,志一则神凝,所谓纯气之守,如是而已。痀偻丈人则支离其形,而无修于外者也。孔子方且衣逢腋之衣,而饰儒行于鲁,是以丈人者,俾孔子修其所用于世者而去之,而后载斯言于其上也。蜩之为物,舍卑秽,趣高洁,其鸣以时,不食而无求,得形禅之道者,是所以托之承蜩也】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毎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经》曰:既有妄心,即惊其神。心之与神,表里之符也。我惊其神,则物亦惊我矣。海上之人,从沤鸟防,以其心无逆顺也。既懐取之之心,则惊其神矣。此沤鸟所以舞而不下也。且扵物无迕,则物物皆然矣,奚止沤鸟而已?唯其好在扵沤鸟,故沤鸟从之尔。夫沤之扵人为异▯也,而人心之不言不为者,乃为其所密察。则吾之修身治物,亦何假扵言而后信,为而后知哉?齐智之所知,诚浅矣。列子扵五浆先馈,所以惊也】赵襄子率徒十万狩扵中山,借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我之所以为物累,物之所以能为我累者,以形隔而不能大同也。物之与我,非本不同,其不同者,生扵知见。故知其为石,则其坚不可入矣;知其为火,则其烈不可近矣。虽然,火之燔也,石之坚也,亦非泊然无知者所能亡也。唯其知与无知,湛然不留,秋毫扵胸中,则骨肉都融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已,故物莫之能碍尔。今则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至扵问其处,石入火之道,则不知也。非特不知其道也,虽石火亦亡之,是真不知者矣。则石也,火也,孰得而碍之】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扵物,物无得伤。阂者防,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可否相济,谓之和。滞扵有,不可以为和;匿扵无,亦不可谓之和。盖无则无为而非理,有则有碍而非道。唯不废有无之用,而有无俱遣,然后能大同扵物。所谓大同者,以不同同之也。同以不同,则不毁石之坚,不废火之烈,而不能伤阂扵我矣。是道也,子夏闻之扵夫子者,虽子夏之未能刳心去智,亦有暇扵语此矣,而况扵夫子乎?夫子之不为此者,非不能也,不为尔。夫不能者,固不为矣。能而不能不为,是为能之所使。必不能为此矣。唯能之而能不为,或为之而莫知其所以为,斯无不能为矣。窃尝论之,赵人之处石入火,以其不知也。然则草木之无知也,曷亦不能不焦?溺于水火,不窒阂扵金石也。盖丽扵五行者,木桡,水弱,金坚,火熯,土均而布,相生相成,相克相制。鸟能逃其化,人为万物之灵,冲和之气所钟也。
译【水中生长的虫类,不会因改变水性而感到困苦。至于人,则生在高地便安于高地。吕梁的老人,竟能在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游过,大概是他的本性偏长于此。因为具有这种本性,所以能在水中成长并安于水中。虽然已经安于水中,却还没有达到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如此而自然如此的境界;还不能顺从水的规律而不夹杂私意,所以也不如他这样奇妙。于是他的话最终归结到命。像这样的人,就是庄子所说凭借能力渡过大河的人。】仲尼到楚国去,在树林中出来时,看见一个驼背老人粘捕蝉,就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仲尼说:“先生真灵巧啊!有道术吗?”老人说:“我有道术。五六个月里,把两个丸子叠起来而不掉落,捕蝉失手的次数就很少;叠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次数就十次中只有一次;叠五个而不掉落,就像用手拾取一样。我站立时像树桩,举臂时像枯树枝。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我只知有蝉翼。我不回身、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这样做还有什么不能得到的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就能凝聚精神,说的不就是这位驼背老人吗?”老人说:“你是穿着缝补衣服的读书人,又何必来问这些事呢?修治好你所凭借的本领,然后把这些话承载在它上面吧。” 【学习粘蝉,要从叠丸开始。丸子这种东西会滚动反转,不能让它自行反转;能够把它们叠起来而不掉落,就可知身体站立得稳定、手臂举得审慎、用心非常专一。凭这种状态捕蝉,所以像用手拾取一样容易。用这种状态捕捉飞行迅疾的蝉翼,尚且像拾取一样容易,就已经进入道了,哪里只是智巧的一类呢?所以说‘我有道术’。当他站立如树桩、举臂如枯枝时,内在能够忘掉自我;不因万物改变对蝉翼的注意,外在能够忘掉万物。物我两忘,哪里只能用来捕蝉呢?所以孔子说他用心不分,精神于是凝聚。心志分散,精神就耗损;心志专一,精神就凝聚,这就是守持纯气,不过如此。驼背老人使形体支离,却不在外表上修饰。孔子当时穿着缝腋的衣服,在鲁国装饰儒者的行止,所以老人让孔子修治自己用于世俗的东西并舍弃,然后把这些话承载在其上。蝉这种东西,舍弃卑下污秽,趋向高洁;按时鸣叫,不吃东西也没有贪求,得到了形体变化的道理,所以借它来说明粘蝉。】海边有个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到海上,和海鸥一起游玩。海鸥来到的有数百只,停留而不离去。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游玩,你把它们捉来,让我玩赏。”第二天他到海上,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肯落下来。所以说:最高的言论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无所作为;若只停留在齐同智识所能知道的范围,就太浅了。【经书说:一旦产生妄心,就会惊动自己的精神。心和精神,是内外相应的表里关系。我惊动自己的精神,外物也会惊动我。海边的人跟随海鸥游玩,是因为他的心没有顺逆。后来产生了想捉取海鸥的心,就惊动了自己的精神,这就是海鸥只飞舞而不落下的原因。况且对外物没有违逆,那么一切外物都可以如此,哪里只是海鸥呢?只是因为他喜爱海鸥,所以海鸥才跟随他。海鸥与人属于不同种类,而人的心中不言不为的状态,却能被它们暗中察知。那么我们修身治物,难道还要依靠言语之后才使人相信、依靠作为之后才使人知道吗?只停留在齐同智识所能知道的范围,确实浅薄。列子在五浆之中先接受馈赠,就是因为有所惊动。】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借助草木焚烧树林,火势炽烈,百里可见。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灰上下起伏。众人都说是鬼物。火势过去后,他慢慢走出来,好像根本没有经历过什么。赵襄子觉得奇怪,便把他留下,慢慢察看,发现他的形貌、肤色和七窍都像人,气息、声音也像人。便问:“你凭什么道理能处在石中?凭什么道理能进入火里?”那人说:“什么叫石?什么叫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那人说:“我不知道。” 【我之所以被外物牵累,外物之所以能够牵累我,是因为形体隔绝,不能与万物完全相同。外物和我本来并没有不同,产生不同,是由于知见。所以知道那是石头,就认为它坚硬而不能进入;知道那是火,就认为它猛烈而不可接近。不过,火的焚烧、石的坚硬,也不是一个淡然无知的人凭空就能忘掉的。只有知与无知都澄明而不停留,胸中连秋毫般的细微分别也不存,骨肉才会完全融入大同之中。达到大同而没有止境,所以外物没有什么能够阻碍他。如今这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灰上下,直到问他处在石中、进入火中的方法,他都不知道;不只是不知道方法,连石和火本身也忘掉了,这才是真正的无知者。这样一来,石也好,火也好,谁还能阻碍他呢?】魏文侯听了这番话,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据我从商那里听来的,先生的话是:能够和谐的,就能与万物达到大同,万物便不能伤害他;能够通达无碍的,就是防御坚固,金石、蹈水、入火都可以做到。”文侯说:“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要剖开内心、去除智巧,商我还做不到;不过,谈谈这个道理还是有余暇的。”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先生能够做到,却能够不去做。”魏文侯非常高兴。【各种可以相互调和、相互补济的状态,叫作“和”。滞留在“有”上,不能称为和;隐藏在“无”中,也不能称为和。因为只有无,就会无所作为而失去理;只有有,就会受到阻碍而失去道。只有不废弃有与无的作用,同时又把有无一并遣除,然后才能与万物达到大同。所谓大同,就是用“不相同”来使它们相同。以不同为同,就不会毁损石头的坚硬,也不会废除火的猛烈,但这些都不能伤害或阻碍自身了。这就是道。子夏是从先生那里听到这个道理的;即使子夏还没有做到剖心去智,也还能够有余暇谈论它,更何况先生呢?先生不这样做,不是不能,而是不去做罢了。不能做到的人,本来就不会去做;能够做到却不能不做,是被自己的能力所驱使,必定不能做到这里所说的“不为”。只有能够做到而又能不做,或者做了却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做,这才是没有什么不能做的。我私下曾这样议论:赵地的人能处身于石中、进入火里,是因为他不知道其中的道理。然而草木没有知觉,为什么也不能不被烧焦?沉溺于水火之中,也不能堵塞、阻隔金石。大概凡附属于五行的事物,木会弯曲,水性柔弱,金性坚硬,火性燥烈,土性均匀而铺布;它们彼此相生相成,又相互克制。鸟能够逃脱这种变化;人是万物之灵,是冲和之气所集中造就的。
能天,能地,能阴,能阳。其所谓不知者,非若物之无知也。含和守气,融防万物,不觉其有异尔。则其防金石,蹈水火,乌乎往而不可哉?求之扵物,固有云飞之翰,潜渊之鳞,虫藏扵木,鼠游扵火,皆阴阳之所为也。彼其得阴阳之一偏者,犹若是。则圣人大同扵阴阳,造化在我,其无入而不自得,又奚待为之而后信哉】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邱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古者民之精爽不贰,而神降之者,在男曰巫,谓之神巫,则妙扵其道矣。命曰季咸,则少而有感者也。妙于其道,则我之于人,也能洞鉴;少而有感,则人之扵我,也无匿情。凡域扵形体者,莫不惑扵死生存亡祸福寿夭之数,而季咸能先事以期之。是乃昩者之所谓至至者也】壶子曰:「吾与汝既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欤?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文者,事之彰;实者,道之真。有文而无实,犹有雌而无雄也,安能居物之先而化育万物哉?列子以道与世抗,故其为可必,而其信可期。是尽壶子之文,而未尽其实者,则扵何逃形哉】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衾,以告壶子。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庄子作萌】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扵踵,此为杜权,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旦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朕,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示之者在我,见之者在彼。有所示则必有所见矣。示以地文,偏扵阴也。不震以动,不止而寂,则见其德。几杜而不发,故以为弗活。示以天壤,多扵阳也。名实虽不入,而犹有我气。几虽外发,而其息则深,则见其德。出而为善,故以为有生。所谓杜权者,始见其地文,莫知其为杜德几也。及见其天壤,然后以其杜德几为权,时之宜尔。至扵示之以太冲莫朕,则至和发越,莫测其涯。气几常均,充塞天地,外应万变,而终不能挠其渊静之居。水之九渊,▯是矣。故季咸扵此莫得而见焉。所谓九渊者,水性无常,虽曰因地而为曲直,因器而为方圆,或旋或止,或流或滥,或下溜而为汰,或旁出而为氿,或雍而复入,或汧而流行,或出同而归异。虽波流九变,常渊然自若。道至扵此,则入扵不死不生矣。季咸所知者,有生之后尔,尚安得而相之哉。然而太冲莫眹,犹寓扵气而示以几也。至扵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则虽人而能天,虽泛应万物,而常深根宁极。此季咸之所以自失而走,列子追之弗及也。夫伪之扵真,犹雨雪之见晛而消也。故曰:已灭矣,已失矣。且未始出吾宗,则不离扵宗,而犹有所示者,盖至道虽妙,未始不示。譬如日光,无所不照,盲者不见,咎岂在日。所谓壶邱子者,以空虚为体,而居于中高之地。居扵中高,则疑若可接矣。以虚为体,则未尝与世抗,此其所以莫得而相】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防。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防然而封戎【戎宜作哉】壹以是终。【三年不出,绝物也。为其妻防,食狶如食人,忘我也。扵事无亲,则去智与故也。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则复命反常而一真独露也。防然而封哉?则万变杂然而其却常涂也。一以是终,则亘万世而不易也。列子进此道矣,将示人以复本,故云尔也】
译能够通达天,能够通达地,能够通达阴,能够通达阳。他所谓的“不知”,并不像万物那样没有知觉,而是含藏和气、守持元气,与万物融为一体,不觉察自己与万物有所不同罢了。这样,他防御金石、蹈行水火,还有什么地方不能去呢?从万物中寻找,也确实有高飞的鸟、潜游深渊的鱼、藏在树中的虫、在火中活动的鼠,这些都是阴阳作用的结果。它们只得到阴阳的一偏,尚且能这样;圣人则与阴阳达到大同,造化就在自身之中,他无论进入什么境地都能自在自得,又何必一定要先做出某种行为,然后才相信他能做到呢?】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名叫季咸。他能预知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以及期限,准确得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躲开逃走。列子见了他,心醉神迷地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没想到还有更高的境界。” 【古时候,人的精神专一不二,能使神灵降临的人,男子叫作巫;称为神巫,说明他在巫术之道上已经精妙。名叫季咸,说明他年少时便有感通之能。道术精妙,所以他对人能够洞察明鉴;年少而有感通之能,所以人在他面前也无法隐藏真实情形。凡是受形体限制的人,没有不被死生、存亡、祸福、寿夭的定数所迷惑的,而季咸却能在事情发生以前预先推定期限。这就是昧于道的人所谓的最高境界。】壶子说:“我和你已经谈到道的外在文饰,却还没有谈到它的真实内容,你就已经以为得到道了吗?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鸟卵呢?你要用道同世俗相抗,必然会被人相信了吧!所以才会使人能够看相于你。” 【“文”,是事物显现出来的外在形式;“实”,是道的真实内容。有外在形式而没有真实内容,就像只有雌鸟而没有雄鸟,怎么能够处在万物之前并化育万物呢?列子用道同世俗相抗,所以他的形迹必然显现,也必然会被人相信。这样,他已经穷尽了壶子的外在文饰,却还没有穷尽他的真实内容,又能逃到哪里去隐藏形迹呢?】季咸曾试着和列子一同来,请我把自己的情况显示给他看。第二天,列子和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您的先生快要死了,不能活了,活不过十天了。我看见了怪异的征兆,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哭得泪水沾湿了被子,把这件事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大地的文理吗【《庄子》作‘萌’】?既不震动,也不止息,他大概看见了我闭藏德性的征兆。”季咸又曾和列子一同来。第二天,又同列子来见壶子,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您的先生遇到我,病已经好转了,湿灰中已经有了生意。我看见了他闭藏而转化的权变。”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天地交错的状态,名与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发动的机势从脚跟产生;这就是闭藏中的权变,他大概看见了我善性的征兆。”季咸又曾和列子一同来。第二天,又同列子来见壶子,出来后对列子说:“您的先生坐在那里却没有斋戒,我无法给他看相。请他斋戒,等到天亮我再给他看相。”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太冲之气毫无征兆的状态,他大概看见了我平衡元气的征兆。”像鲵鱼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静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流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泛滥的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沃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氿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壅塞的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汧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肥水回旋形成的水流,叫作深渊;这就是九种深渊。季咸又曾和列子一同来。第二天,又同他来见壶子,刚站立不稳,季咸便失神逃跑。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追上,回来报告壶子说:“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显示的是从未离开我的根本。我同他一起处于虚空之中,随意迁移变化,使他不知道我究竟是什么,于是他把我看成随风飘散的茅草,又看成随波漂流的水流,所以逃走了。” 【向他显示什么,在于我;他看见什么,在于他。有所显示,就一定会有所看见。显示大地的文理,是偏重于阴。既不震动而发动,也不止息而寂静,于是他看见了其中的德性。机势闭藏而不发动,所以他认为我不能活。显示天地交错,是阳气较多。名与实虽然不能进入其中,但仍有我的气息。机势虽向外发动,气息却深藏不露,于是他看见了其中的德性。德性向外表现为善,所以他认为我有了生机。所谓“闭藏的权变”,是他起初只看见大地的文理,却不知道那是闭藏德性的机势;等到看见天地交错,才把闭藏德性的机势看成权变,这是随时势而宜罢了。至于显示太冲之气毫无征兆的状态,则至和之气充分发越,无法测知它的边际。元气的机势始终均衡,充塞天地,对外应合万般变化,却始终不能扰乱它深渊般宁静的居处。水的九种深渊,就类似这种状态。所以季咸在这里无法看见它。所谓九渊,是说水性没有固定形态:虽然因地势而形成曲直,因器物而成为方圆,有时回旋,有时停滞,有时流动,有时泛滥;有时向下流泻而成为汰,有时从旁流出而成为氿,有时壅塞后又流入,有时汧然而流行,有时同处流出却流向不同。虽然波流有九种变化,却始终深静如常。道达到这种境界,就进入不死不生的状态了。季咸所能知道的,只是有生之后的事情,哪里还能看相于它呢?】然而,太冲之气毫无征兆,仍然寄托在元气之中,并显示出机势。至于显示从未离开我的根本的状态,那么虽然身为人却能达到天的境界,虽然泛然应对万物,却始终根基深厚、安宁而达到极点。这就是季咸失神逃跑、列子追赶不上的原因。虚伪对于真实,就像雨雪遇到阳光便消融一样。所以说:“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况且从未离开我的根本,就是不离开根本,却仍然有所显示;因为至道虽然精妙,却从来没有不显示的。譬如阳光,没有不照到的地方,盲人看不见,过错难道在太阳吗?所谓壶丘子,是把空虚作为本体,居处在中和高远之地。居于中和高远之地,看起来好像可以接近;以虚空为本体,就从未同世俗相抗,这就是没有人能够给他看相的原因。】于是列子自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道,便回去了,三年不出门,为妻子守丧。吃猪如同吃人,对万事不再亲近,去掉雕琢而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自己的形体站立。防然而封戎【“戎”应作“哉”】,始终如此。【三年不出门,是断绝外物;为妻子守丧,吃猪如同吃人,是忘掉自我。对万事不再亲近,就是去掉智巧和成见。去掉雕琢而恢复质朴,像土块一样独自凭形体站立,就是恢复本性、返回常态,使纯一的真实独自显露。难道不是防然而封哉吗?这样,万般变化纷杂而来,最终仍归于常道。始终如此,便历经万世也不会改变。列子已经进入这种道境,将要把复归根本的道理显示给人,所以这样说。】
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已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其所患。夫浆人恃为食羹之货,无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志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人之▯犹水也,凝之而为氷,释之而为水。凝则其体不易,释则其用不穷。至人之心,涣若氷将释,而复归其明,曾何光耀之外镇哉?若夫内矜实智,不能自解,物有结之便辟成光,人皆得以密察之。有若浆人之权,轻利薄者亦轻乎?贵老而▯其所患矣。▯乱也,谓所患众至也。齐,中央之国,任事效功之所在也。故子列子之齐,中道惊五浆之馈而反也。虽然,惊扵此者,与所谓宠辱若惊者异矣】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以五浆先馈,为惊是善于内观者也。处己谓不遗形也,此户外之屦所以满也】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间,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发药乎?”【北面而立,辩于物也?敦杖蹙之乎?颐忘我也。不言而出,忘言辩也。列子提履,徒跣而走,则未能默悟不言之敕,敏扵求道而忘其足也。且徒跣而走,则既已异扵处己矣。庄子《德充符》数称无趾兀者,意几是欤】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揺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能不失其德而未至乎上德之不德,知可道之有迹而未造乎常道之无心,斯不能使人无汝保也。且以不能使人之无保为患者,与夫使人保汝者有间矣。感豫者,先施之谓也。列子固未尝出异以感物也,其所以人得而保之者,是必有以感之而不自知也。既已感物也,劳汝神,揺汝精,日与户外之屦者相与辩,其果有谓乎?故曰揺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俱沦于人道之患,故莫知所告。其小言之▯詹,安能为至言之发药哉?若是者,同之乎迷涂,物与我无成也。故曰莫觉莫悟,何相孰也】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君。老君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敎,今不可敎也。”杨子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敎,今不可敎。’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闲,是以不敢。今夫子闲矣,请问其过。”【孔子曰:彼非至人,不能下人;下人不精,不得其真。进涫漱巾栉,脱履▯行,凡以欲得其真而已】老君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存乎人者,莫良于眸子。眸子不能掩其恶,盖离为目,而阙二神之所托也。得道者之相遇,目击而其意已传。知人者每得于眉▯之间,故杨朱之睢睢盱盱,其视不正,则老君以为不可敎也。故黄帝书曰:「机在目】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明白四达,是谓大白;每下愈况,是谓若辱;冲而不盈,故盛德若不足。若此者,其视颠颠,与人相遇,目若不相见者,奚有于睢盱哉】杨朱蹴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徃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避席非止扵不争而已,争席非止于不避而已。闻命而反,则昔之避者更且争。夫秦梁之地不远也,今之舍者犹昔之舍者也,亦非有二杨朱也。其相遇遽若是之异者,乃知至道密庸,变形易虑,人常由之而莫之知也。盖南之沛,则趋扵物之所防;其反也,则复扵命之所本。或避或争,在扵徃反之间尔】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徃而不爱哉!」【贵其美而贱其恶者,情之私;恶者贵而美者贱,道之公。或美或恶,生于妄见;贵之贱之,亦非真理。所恶扵逆旅之妾者,非谓其美也,以恃其美故贱之。所贵于逆旅之人者,不以能贱其美也,以不知其美故取之。如俾逆旅之妾,亦不恃其羙而无自贤之行,则无徃而不爱矣。老君曰:天下皆知美之为美,斯恶矣。非恶美也,恶知其美尔】
译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却返回,遇到了伯昏瞀人。伯昏瞀人说:“为什么刚出发就回来?”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在哪儿受到惊吓?”列子说:“我到十家浆店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送来食物。”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惊吓?”列子说:“内心的真实还没有解除,外在形体的表现便形成了光彩,用这种外在声势震慑人心,使人轻视富贵老人,而▯其所患。那些卖浆的人依靠食物羹汤谋生,没有多少多余财物,获利微薄,权势轻小,却还这样对我;何况拥有万乘之国的君主,身体劳累于国事,心志耗尽于事务,他将把政事交给我,让我以功绩来应验,我因此感到惊惧。” 【人的▯就像水,凝结起来便成为冰,融化开来便成为水。凝结时形体不变,融化时作用无穷。至人的心,舒展开来如同冰将要融化,重新恢复明澈,哪里还会有外在光彩去震慑别人呢?至于内心矜持自恃真实才智、不能自行解脱的人,外物一有结滞,便会显出锋芒和光彩,人人都能秘密地察觉出来。像卖浆者这样的权势,难道获利轻微、势力单薄,就也能轻视富贵老人吗?而且▯其所患了。▯,是扰乱的意思,指所忧患的事情纷纷到来。齐国处在中央,是任用政事、考核功绩的地方。所以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因五家浆店馈赠食物而惊惧返回。不过,在这里受到惊惧,同所谓“宠辱若惊”的含义不同。】伯昏瞀人说:“好啊,你能够观察自己!你这样安顿自身,人们将会保护你。不久之后你再出门,门外的鞋子就会摆满了。” 【因为五家浆店先送食物便感到惊惧,这是善于向内观察。安顿自身,是说不遗漏自己的形体;门外鞋子之所以会摆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着,用粗杖抵着下颌。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便出去了。接待宾客的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着鞋,光着脚跑出去,赶到门边,问道:“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曾给我开一剂药方吗?” 【面向北站着,是在同外物分别吗?用粗杖抵着下颌,是忘掉自我。不说话便出去,是忘掉言语和分别。列子提着鞋、光脚奔跑,说明他还不能默默领悟“不言”的教诲,只急于求道而忘了自己的双脚。而且光脚奔跑,已经同安顿自身相违背了。《庄子·德充符》多次称说无趾、兀者,意思大概就在这里吧。】伯昏瞀人说:“算了!我本来已经告诉你:人们将会保护你,果然已经保护你了。不是你能够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那又有什么用呢?这是因为你有所感发,感发之意预先显露出异常,而且必定会有所感应;它摇动了本根自身,却又没有实在的意义。和你交游的人,没有一个能告诉你这些。那些人所说的琐碎小言,都是使人中毒的东西。既不觉察,也不醒悟,哪里谈得上相互辨明呢?” 【能够不失去自己的德,却还没有达到上德“不自以为有德”的境界;知道可说之道有迹象,却还没有达到常道的无心境界,这样就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把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当作忧患,同使人保护你之间,还是有区别的。“感豫”,是说预先施加影响。列子本来不曾故意显露异常来感动外物,但人们能够保护他,必定是他在不自觉中有所感动了他们。既然已经感动外物,就会劳累你的精神、摇动你的精气,天天同门外的来客相互争辩,这究竟有什么意义呢?所以说,它摇动本根自身,却又没有实在的意义。和你交游的人都沉沦在人道的忧患中,因此没有人知道该告诉你什么。他们琐碎而繁杂的小言,怎么能成为至言的药方呢?像这样,大家一同迷失在道路上,外物和我都不能有所成就。所以说:既不觉察,也不醒悟,哪里谈得上相互辨明呢?】杨朱向南前往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邀见杨朱,到了梁地才遇到老君。老君走在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还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了。”杨子不回答。到了住处,他进屋洗漱,取巾梳头,把鞋脱在门外,▯行上前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弟子想请先生说明我将要离行的言辞,但当时不方便,所以不敢问。现在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 【孔子说:他不是至人,就不能谦下待人;谦下待人而不精诚,就不能得到对方的真实。进屋洗漱、取巾梳头、脱鞋、▯行,都是为了求得老君的真实心意罢了。】老君说:“你这样睁眼怒视,你这样张目而视,你要同谁相处呢?” 【人身上所存的,没有比眼睛更能显露真实的了。眼睛不能掩盖人的恶,因为眼睛属离卦,是两位神明寄托之处。得道之人相遇,只需目光接触,心意便已经传达。了解一个人,常常可以从眉眼之间得到;所以杨朱睁眼怒视、张目而视,目光不正,老君便认为他不可教导。因此《黄帝书》说:“机要在眼睛。”】最明白通达的,反而像受辱;最盛大的德行,反而像不足。【明白而四方通达,叫作“大白”;处处谦下,越往下越显得高,叫作“若辱”;冲和而不充盈自满,所以盛大的德行反而像不足。这样的人,目光恍惚自然,同人相遇时,眼睛好像并没有彼此看见,哪里还会有睁眼张目的样子呢?】杨朱局促地变了脸色,说:“谨敬地听从教诲。以前我出行时,旅舍主人迎接我,家主亲自拿席子,妻子亲自拿巾帚梳篦,旅舍中的人避让座席,烧火的人让开灶台;等我回来时,旅舍中的人却同我争座席了。” 【避让座席,不只是停止争夺而已;争夺座席,也不只是停止避让而已。听到教诲而返回后,从前避让我的人反而会同我争座席。秦地和梁地相距并不远,如今的旅舍主人仍是从前的旅舍主人,也并不是有两个杨朱。他前后相遇竟然有如此大的差异,由此可知,至道幽微而普遍,能够改变形迹、转变心念,人们常常依循它却不知道。杨朱向南去沛地时,趋向的是外物所归之处;返回时,则恢复到生命根本所出之处。或避让,或争夺,只在去与返之间罢了。】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一家旅舍。旅舍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受到轻视。杨子问其中原因,旅舍小童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们反而看不出她的丑。”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件事:行为贤能,却去掉自以为贤能的行为,这样无论到哪里,怎么会不受人喜爱呢?” 【尊重漂亮的、轻视丑陋的,是私情;丑陋的受尊重而漂亮的受轻视,是道的公正。美或丑,产生于妄见;尊重或轻视,也不是真理。旅舍主人所厌恶的,不是她漂亮,而是她倚仗自己的漂亮,所以轻视她;所尊重的,也不是因为能够轻视漂亮的,而是因为她不知道自己漂亮,所以取用她。假如旅舍中的妾也不倚仗自己的美貌,不做自以为贤能的事,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受喜爱。老君说:天下人都知道美之所以为美,这就产生了丑;并不是厌恶美,而是厌恶自知其美。】
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已,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已,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已,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道之本。守道之本,自胜而已。故无一不胜,以此胜一身,以此任天下。有安而无危,有福而无祸。虽未尝先人,而人莫之能先。是乃善摄生者与天地同乆之道也。《易》曰:巽以行权。《庄子》曰:于鱼得计。义协于此,故老君、粥子其书每致意焉。其称上古之言,则以此道自古以固存也】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防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防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趋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防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所谓有非人之状者,其形貌之近似,若蜂目豺声,虎头燕颔,载之近史,为可考者,斯言吻合乎造化之妙,特人惑于浅智,不悟童智之奥尔。列子务明至道,故横口而言,唯诚理之是取,而不顾众意之所惊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防、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防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凰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观箫韶九成,凤凰来仪,则以力使禽兽,不诬之理也】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同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智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音声,防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防▯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敎训者,无所遗逸焉。【皇步帝骤,有虞氏之宫,汤武之室。以言世,每降而道,每隘也。在太古之时,则禽兽与人同处,与人并行而不疑。世降而每隘,乃始惊骇散乱,逃窜隐伏矣。夫异▯而与人同处并行,虽曰太古之时则然,亦太古神圣之人有以防聚而训受之也。且古今之时则异矣,而神圣何殊扵古今?后之神圣之人亦有矣,不闻聚禽兽虫蛾而训受之者,何哉?盖世已降矣,异▯既已惊骇散乱▯伏,而不可复聚矣。虽有神圣之君,亦能使鸟兽鱼鳖咸若而已,故必达乎圣人之时,而后可以语圣人之道】宋有狙公者,爱狙,飬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意,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喜怒之用皆不中也。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狙公赋芧,名实不亏,将欲限其食,使之伏而喜,必且诳之而使之起而怒,故终得其喜也。如亦遽而与之以朝四而暮三,非特不得其喜,必亦起而怒矣。且众狙之喜怒,非有伪也,三四之数无增损于七也。计众狙之心,宁饫于朝而馁于暮也,则朝暮之多寡,喜怒安得不为用哉?尝谓自太易既判,一变而为七,天三地四之数,一奇一耦,方生方成,万物不能逃其数也。
译天下有常胜之道,也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叫作柔,常不胜之道叫作强。这两种道理人们都知道,但人们没有真正明白。所以古代的话说:“强者一开始便不停地强进,弱者则先从自身表现出柔弱。强进不停,等到弱者也变得同自己一样强,就危险了。先从自身表现出强势的,终将灭亡,危险也就到了。”用这个道理战胜自身,若只用它来治理天下,便只是说不战胜别人而使自己胜出,不任用别人而自己承担任用罢了。粥子说:“想要刚强,一定要用柔弱守持;想要强盛,一定要用弱小保全。柔弱积累到一定程度,必定刚强;弱小积累到一定程度,必定强盛。观察它所积累的东西,就可以知道祸福的趋向。”强者胜过不如自己的,等到对手也变得同自己一样强时,刚与柔相争,胜出的是由自身发出的力量,其力量不可估量。老聃说:“兵力强盛就会灭亡,树木坚强就会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 【柔弱,是道的根本。守住道的根本,也就是战胜自己罢了。因此没有一件事不能胜过:用它战胜自身,用它担当天下。这样有安宁而没有危险,有福而没有祸。虽然从不抢先于别人,却没有人能抢先于他。这就是善于养生者与天地同久的道理。《易》说:“巽以行权。”《庄子》说:“在鱼那里得到方法。”这些意义都与这里相合,所以老君、粥子的著作总是反复申明。它称为古代的话,是说这种道理自古以来就确实存在。】外形不一定像儿童,却有儿童般的智慧;有儿童般的智慧,也不一定外形像儿童。圣人取用儿童般的智慧而舍弃儿童般的外形,众人却接近儿童般的外形而防备儿童般的智慧。外形同自己相似的,就亲近并喜爱;外形同自己不同的,就防备并畏惧。有七尺的身躯,手脚形状不同,头发覆盖头顶、口中含齿,依靠身体行走的,叫作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因为外形像人,也会被亲近。长着翅膀、戴着角,牙齿分列、爪子铺布,仰头飞翔、俯身奔走的,叫作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因为外形不同,也会被防备。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有蛇的身子、人的面孔,牛的头、虎的鼻子,这是具有非人外形而拥有大圣德性的人。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和七窍都同人一样,却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只守着一种外形去寻求最高智慧,是难以达到的。【所谓具有非人外形,是说其形貌有近似之处,例如蜂眼、豺声,虎头、燕颔;近代史籍中有记载可考的,这些说法与造化的奥妙相合,只是人被浅薄的智识迷惑,不能领悟儿童般智慧的深奥罢了。列子致力于阐明至道,所以纵横直说,只取真实的道理,不顾众人所惊异的地方。】黄帝在阪泉的郊野同炎帝交战,率领熊、罴、狼、豹、防、虎作为前锋,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役使禽兽。尧让防典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器,百兽全都随之起舞。《箫韶》演奏九成,凤凰便来仪舞。这是用声音招致禽兽。那么禽兽的心为什么同人不同呢?只是形体、声音同人不同,而不知道接近它们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观察《箫韶》演奏九成、凤凰来仪,就知道用力量役使禽兽,确实是没有错误的道理。】禽兽的智慧,有些是自然地同人相同的。它们共同的欲望在于保全生命,也不需要向人借取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躲避平地而依靠险处,避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有群体,行动时有队列;弱小的在内,强壮的在外;饮水时相互携行,进食时鸣叫召集同类。太古时代,它们同人一起居住,同人并排行走。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惧、害怕而散乱。到了末世,则隐藏逃窜以躲避祸害。如今东方介氏之国,国中人常常有能听懂六畜语言的,大概只是偏于某一方面的智慧所得。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能全部听懂不同类别的声音,防护并聚集它们,教导它们使其接受教化,同人民相处。因此先防治鬼神魑魅,接着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由此可见,有血气的各种类属,其心智相差并不太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施行的教化没有遗漏。【皇帝的步伐、帝王的行动,包括有虞氏的宫室和汤、武的居处。按时代说,每下降一层,道便更显狭隘。在太古时代,禽兽同人一起居住、并排行走而不相疑惧。世道逐渐衰落而越来越狭隘,于是禽兽才开始惊惧散乱,逃窜隐藏。不同类别能够同人一起居住并排行走,虽然说是太古时代的情形,也是因为太古的神圣之人能够防护、聚集并教导它们。况且古今时代已经不同,神圣之人难道同古代有什么不同吗?后世也有神圣之人,却没有听说他们聚集禽兽虫蛾并教化,为什么呢?大概是世道已经衰落,不同类别早已惊惧散乱、隐藏逃窜,无法再聚集了。即使有神圣的君主,也只能使鸟兽鱼鳖各自顺遂罢了。所以必须达到圣人所处的时代,之后才可以谈圣人的道。】宋国有个养猴人,喜爱猴子,把它们养成一群;他能懂得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懂得他的心意,于是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中贫困,他将要限制猴子的食物,又怕群猴不再驯服自己,便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实,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吗?”群猴都站起来发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给你们橡实,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吗?”群猴都伏下身去高兴了。万物用才能和愚昧相互笼络,都像这个样子。圣人用智慧笼络一群愚人,也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名称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只是使它们产生了喜怒。【喜怒的作用都没有中正。高兴之后一定会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会高兴。养猴人分配橡实,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只是想限制它们的食物;要使它们伏下身高兴,就必定先欺骗它们,使它们站起发怒,最后才能得到它们的高兴。如果直接给它们早上四个、晚上三个,不但得不到它们的高兴,必定还会使它们站起来发怒。况且群猴的喜怒并非虚假,三和四的数目相加为七,并没有增减。推想群猴的心情,难道愿意早上吃饱、晚上挨饿吗?这样,早晚食物多少不同,喜怒怎么会不因此发生呢?我曾说,自从太易分判之后,一变而成为七,即天三地四的数目,一奇一偶,正在生成,万物都不能逃脱这个数。】
不明其数,则役于数;不惑于数,则能用其数。非唯众狙之喜怒为然也。霸者欢娱之治,所以羞称于圣人之门者,为其以能鄙相笼也。非唯霸者之治为然也,虽圣人之应帝王,未免扵以天下为笼也。特其用数有徼妙,故其治效有浅深尔。推而极之,虽天地之造化,一昼一夜,一觉一梦,一寒一暑,一死一生,亦无以易大衍七七虚一之数矣。故谓众狙之喜怒为惑,则物物皆惑也。谓人之喜怒为是,则众狙之喜怒安得独为非乎?人见众狙之笼于狙公,则▯之至扵己,尝处于笼而不知▯,是亦惑矣。故以人而▯众徂,亦犹孟子所谓以五十步▯百步也。且狙之为物,善伐其巧,恃其便,其心难扵调御者也,乃惑扵三四反覆之数而不悟,而况扵余物乎?是或列子特取狙公赋芧之意也。虽然,狙公以损其家之口而至扵匮,故不得已而限狙之食尔。由是知圣人以智笼群愚,亦以世降而不足扵道,故不得已欤】
纪渻子为周宣王飬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尔。”【鸡,木畜也。木与木相摩则然,故鸡为善斗之畜。虚骄则有傲物之态,恃气则有凌物之志。虽未尝见鸡,而求敌无所不至。若是则能无惧而已矣,岂能必胜哉?故问其可斗,则曰未也。犹应影向,则能不恃其气,顾影之所向则应之尔。犹疾视而盛气,则弗逐扵影之妄见,向而应之也。有敌之者至,则致其雄毅以待之而已。然而疾视则其神不宁,盛气则其心不平。虽弗与之斗,而心动扵内,神沮扵外,但忍而不发尔。故曰未也。及其几矣之后,鸡虽鸣而无变,望之似木鸡,其德全矣。盖内忘其气,外防其形。他鸡虽竦立而鸣,而我不闻其声矣,与槁木何以异哉?则不争之德莫盛扵此,故曰全也。天下之鸡皆莫之能敌,但反走而悦服矣。若太上之降胡俗,孔子之服门人也。心为绛宫,于禽为朱雀。圣人善飬扵内,使之足而不贪,饱而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众人但飬扵外,使朱雀常饥,翱翔八表,惟利是求。不贪则不足以满其懐,不争则不足以充其欲,至扵死而后止。悲夫】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者,勇有力也,不悦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敎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
译不明白数,就会被数所役使;不被数所迷惑,就能运用数。不只是群猴的喜怒如此。霸者使人欢娱的治理之术,之所以在圣人门下被认为可耻,是因为它用才能和愚昧相互笼络。不只是霸者的治理如此,即使圣人应对帝王之事,也未免把天下当作笼子。只是他们运用数的粗浅或精妙不同,所以治理的效果有深浅罢了。推而达到极致,即使天地的造化、一昼一夜、一觉一梦、一寒一暑、一死一生,也不能改变大衍七七虚一的数。因此,如果说群猴的喜怒是迷惑,那么万物无不迷惑;如果说人的喜怒是正确的,那么群猴的喜怒怎么偏偏就是错误的呢?人看见群猴被养猴人笼络便嘲笑它们,却不知道自己也曾处在笼子里而不自知,这同样是迷惑。所以人嘲笑群猴,也如孟子所说的五十步笑百步。况且猴子这种动物,善于炫耀技巧,倚仗便利,最难调教驾驭,却还被三四反复的数目迷惑而不能醒悟,何况其他万物呢?这或许就是列子特意取养猴人分配橡实的意思。不过,养猴人因为减少了家人的口粮而陷入贫困,所以不得已才限制猴子的食物。【由此可知,圣人用智慧笼络群愚,也是因为世道逐渐衰落而不足以行道,所以不得已而为之吧。】纪渻子替周宣王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 纪渻子说:“还不行,它正虚浮骄傲,倚仗意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不行,它还会因别的鸡的影子和声响而反应。”十天后又问,回答说:“还不行,它还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十天后又问,回答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完整了。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了。” 【鸡是属木的禽畜。木与木相互摩擦便会生火,所以鸡是善于争斗的禽畜。虚浮骄傲,就有傲视外物的姿态;倚仗意气,就有凌驾外物的志向。它虽然还没有看见对手,却到处寻找敌手。这样只能做到无所畏惧罢了,哪里能保证一定胜利呢?所以问它是否可以斗,回答说还不行。它还会对着影子和声响作反应,说明它已经不再依仗意气,只是看到影子朝哪里便朝哪里应战。等到有敌手到来,它便表现出雄健刚毅来等待对方罢了。然而怒目而视,精神便不得安宁;意气旺盛,内心便不得平和。虽然还没有同对方交战,内心却已动摇,外在神情也已沮丧,只是强忍着没有发作。所以说还不行。等到接近成熟时,鸡即使鸣叫也不再变化,远望如同木鸡,它的德性完整了。大概是内在忘掉了意气,外在防守着形体。别的鸡即使竦立鸣叫,它也听不见声音了,同枯木有什么不同呢?不争的德性没有比这更盛大的,所以说德性完整。天下的鸡都没有能够敌过它的,只能转身逃走而心悦诚服。这就像太上老君使胡人服从,孔子使门人信服。心在绛宫之中,对于禽类就是朱雀。圣人善于从内在调养它,使它满足而不贪求,饱足而不争夺,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够同它争。】众人只从外在调养,使朱雀常常饥饿,翱翔于八方之外,只知道追求利益。不贪求,就不足以满足胸怀;不争夺,就不足以充实欲望,直到死亡才停止。可悲啊!】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切地说:“寡人所喜欢谈的是勇力,不喜欢仁义,你将用什么来教导寡人?”惠盎回答:“臣这里有一种道理,能使人即使勇猛,刺击也不能刺入;即使有力,击打也不能命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寡人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打不中,这仍然只是受辱。臣这里还有一种道理,能使人即使勇猛,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打。所谓不敢,并不
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者。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境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服寡人也。”【宋康王▯于勇力,方惠盎之见也。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恶其以仁义之说投于我也。其意疑若不可迕矣,而惠盎因以勇力投其好,屡进其▯,而终归于孔墨。宋王将以其言为然,则既拂其所好矣;将以其言为不然,则未见其背于理。也是以惠盎既出,则谓左右:“言其辩尔,尝试论之。在可言之域,初无定是非也。成者为首,不成者为尾尔。”有若仪秦习纵横之言,而游于战国,俾六国之君皆知其为辩,终不能屈其▯,信其言而用之,安中国者各十余年。则辩者之是非果如何▯虽列子之书,亦未免于辩也。其言此者,亦遣其着书陈言之一端尔】【黄帝解《庄子》以帝王之功为圣人之余事,谓之为余事者不】【曰:帝王之功,为不足为也。亦云圣人之道,博大宏深。帝王之功,皆其糠秕土苴之所为尔。盖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以其有帝王之功也。天下之所以仰望扵圣人者,以其有帝王之治也。故庄子亦曰:「莫神扵天,莫富扵地,莫大扵帝王。」夫天之神,地之富,必形扵天瑞之生化,则圣人之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以应帝王者,安可以已哉?此黄帝之篇所由而作也。昔者神农氏没,黄帝、尧、舜氏作,道出而为德矣,皇降而为帝矣。而黄帝为帝之始,虽有应世之务,未至乎尧之放勋也;虽有济世之德,未至乎舜之明德也。然而既已通天下之故,则思为之端起,而吉凶之变生矣。故其始也,喜天下之戴已;继乃忧天下之不治。五情惑扵内,肌色瘁扵外。自非斋戒以神明其德,安能当天下之至变为天下之至难,而不蹈扵凶咎悔吝之域哉?唯黄帝能斋心服形,而不离于至道,是以虽游扵荣辱利害之涂,而辱与害之所不能及。天下之治,几若华胥氏之国也;有若姑射神人之所为,即黄帝之治效也;有若列子之御风而行,即黄帝之至道也。至人之守纯气,圣人之藏扵天,商丘开之与物无迕,梁鸯之心无逆顺,凡皆其鼔舞万物之所本也。津人之操舟,吕梁之蹈水,痀瘘之承蜩,赵人之处石入火,凡皆其感通天下之功也。以此感通天下,则天下孰足以累之?
译是没有这种志向。臣这里还有一种道理,能使人根本没有这种志向。没有这种志向,就是没有爱利之心。臣这里还有一种道理,能使天下的男子女子都欢欣喜悦,全都想爱护并使其获利。这比勇猛有力贤明得多,处在四种境界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寡人想得到的。”惠盎回答:“孔子、墨子就是这样。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主,没有官职却做长官,天下男女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使他们安宁获利。如今大王是万乘之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四境之内的人都能得到利益。这样一来,您比孔子、墨子贤明得多了。”宋王无言以对,惠盎快步走出去。宋王对身边的人说:“这位客人真善于辩说,竟用言辞说服了寡人。” 【宋康王喜好勇力,惠盎正是在这种情况下去见他。康王跺脚咳嗽、急切说话,是厌恶别人把仁义之说拿来劝说自己。他的意思似乎已经不可违逆,但惠盎便利用他所喜欢的勇力来投合,屡次推进自己的说法,最终归结到孔子、墨子。宋王若认为他的话正确,那就已经违背了自己所喜好的东西;若认为他的话不正确,却又看不出它违背道理。因此惠盎出去后,宋王只对左右说:“只是说得善辩罢了。”试论此事:在可言说的范围内,原本没有固定的是非,不过是成功的成为首要,不成功的成为次要罢了。像仪、秦那样熟习纵横之说,游说于战国之间,使六国君主都知道他们善于辩说,最终却不能折服他们的言论,反而相信并采用他们的主张,使中国安定各达十多年。那么,辩说者的是非究竟如何呢?即使《列子》一书,也未免有辩说;它这样说,也只是排遣著书立言的一端罢了。】【黄帝解释《庄子》,认为帝王的功业是圣人多余的事情;说是“多余的事情”并不是……】【意思是说:帝王的功业,是不值得去做的事。又说圣人的道广大宏深,帝王的功业不过是用圣人的糠秕和土渣做成的。大概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是因为他有帝王的功业;天下之所以仰望圣人,是因为他有帝王的治理。所以《庄子》也说:“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天的神妙、地的富有,必定要通过天降祥瑞和万物生成来表现;那么圣人寂然不动,却能因感应而通达天下的事理,用来应对帝王之事,怎么可以停止呢?这就是《黄帝》篇所以写作的缘由。过去神农氏去世,黄帝、尧、舜相继兴起,道显现出来而成为德,皇者降下而成为帝。黄帝是帝王的开端,虽有应对世事的事务,却还没有达到尧的放勋;虽有救济世人的德行,却还没有达到舜的明德。然而既然已经通达天下的事理,就开始思考从哪里着手,于是吉凶的变化产生了。所以开始时,他喜悦天下人拥戴自己;接着便忧虑天下不能治理。五情在内心受到迷惑,肌肤脸色在外表显得憔悴。如果不是通过斋戒使自己的德性神明化,怎么能够承当天下最复杂的变化和最艰难的事务,而不陷入凶咎、悔恨、吝惜的境地呢?】只有黄帝能够斋心、服形而不离开至道,所以即使游历在荣辱利害的道路上,侮辱和祸害也不能侵犯他。天下的治理,几乎如同华胥氏之国;像姑射神人所施行的那样,就是黄帝治理的功效;像列子御风而行那样,就是黄帝所达到的至道。至人守持纯一之气,圣人把自身藏于天道之中,商丘开同万物没有抵触,梁鸯的心中没有逆顺之分,这些都是鼓舞万物的根本。津人操舟,吕梁蹈水,痀瘘承蜩,赵人处石入火,这些都是感通天下的功效。用这种感通来应对天下,天下还有什么足以劳累他
书以为宗阙。终于应帝王者,亦此意也。且列子既着黄帝之篇,至于称杨朱之言,则以谓五帝之事,若觉若梦,浑贤愚而归于消灭。其言尧舜,亦谓其与桀跖同腐。盖自道观之,则黄帝之治初不离道;由帝王之功以观,则大道之体已▯矣。其功名之迹,几何而不与时俱运,而同归于尽耶?其称杨朱之言,岂非去黄帝之功名而存其大道欤】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二<子部,道家类,冲虚至德真经解》>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三宋 江遹 撰穆王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茎,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袪,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所据,望之若云屯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防,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方外之与方内,其不相及亦远矣。穆王,方之内者也;化人,方之外者也。西方主金,金为从革,故化人之来,必自西极也。物本非有,身原太虚,化人造物之主也。六合所不能拘,五行所不能役,故可以撮乾坤于黍米之中,促劫运于须防之内,绰绰然犹有余地。至于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变物之形,易人之虑,皆平常闲事尔。穆王在耄荒之中,见物皆有知,身不虚,故惊天骇地而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露寝,引三牲,选女乐,庶防其欢心焉,而不知化人之所乐者,真乐无乐尔,反以为卑陋腥膻困惾中颡而不肯一顾焉。王又改筑中天之台于终南之上,其高千仞,选郑卫之处子以满之,奏承云、六茎、九韶、晨露以乐之,献玉衣,进玉食,而不知化人者居无居,味无味,色无色,声无声,又岂悦夫人间之所悦者乎?化人见王有殷懃恭敬之心,似可敎者,然未可顿超最上乘道,试渐引之入扵下乘之道,使揽其袪而同游上中天之半,及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霄之外,上无所攀,下无所据,若云屯于碧霄而不坠焉。耳目之所观听,鼻口之所纳尝,皆非世间之所有,自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上帝之宫阙,乃复从上俯而视之,却见人间昔日旧宫,但累土积薪尔,与蜂房蚁穴何以异哉?乃舍卑▯趋高洁,不愿复还于故都,仿髴数十年矣。呜呼!穆王亦丹台之旧侣也,谪降人间,尘俗之气尚未深染,故能安栖圣境。此虽下乘之所居,岂胎生肉人所能到哉?纵使能到,亦魂惊魄丧而必求反归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陨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常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摸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骝而左绿耳,右骖赤▯而左白臧,主车则造父为御,▯▯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逾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扵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乃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
译这部书把它作为宗旨和关键。篇末归结到应对帝王之事,也正是这个意思。况且列子既然写了《黄帝》篇,到了称说杨朱的话时,却认为五帝的事迹如同梦醒梦中,把贤者和愚者混同,最终都归于消灭。他谈到尧、舜,也说他们同桀、跖一样腐朽。大概从道的角度来看,黄帝的治理起初并没有离开道;从帝王功业的角度来看,大道的本体已经隐藏了。他们功业和名声的形迹,有多少能够不随时代运行、最终同归于消尽呢?他称说杨朱的话,难道不是要去掉黄帝的功业名声而保存其中的大道吗?《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二 <子部,道家类,《冲虚至德真经解》>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三 宋代 江遹撰 穆王 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个化人来到这里。他能进入水火,穿过金石,使山川倒转,移动城邑;乘虚空而不坠落,碰到实物也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无穷无尽。既能改变万物的形体,又能改变人的心思。穆王像敬奉神灵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推倒露天寝宫让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选取歌舞女子使他娱乐。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低下简陋,不能居住;大王的食物腥臭污浊,不能享用;大王的嫔妃侍御腥膻丑陋,不能亲近。穆王于是为他重新修筑宫室,土木工程、朱红白粉的色彩,没有一点技艺不施展。五府的财物都用空了,高台才建成。台高千仞,建在终南山之上,称为中天之台。挑选郑、卫两地的处女,都是容貌美好、姿态柔媚的;给她们施香泽,整理蛾眉,插上簪珥,穿阿锡衣,拖着齐纨丝裙,敷白粉、画黑黛,佩戴玉环,杂佩芷若香草使全身充满香气。演奏《承云》《六茎》《九韶》《晨露》来使他快乐。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化人仍然不肯舍弃,然而不得已才登临观看。住了不久,化人请穆王一同游览。穆王拉住化人的衣袖,腾空上升,在中天之处停下,直到到达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用珠玉联结,凌驾于云雨之上,看不出下面依托着什么,远远望去像云气聚集。耳目所能观看、听到的,鼻口所能吸入、品尝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穆王实在以为那是清都紫微,是钧天广乐,是天帝居住的地方。穆王低头向下看,只见人间的宫殿楼台像堆积的土块和柴草。穆王自己住在那里,几十年都不想念自己的国家。【方外之境同方内之境,相互不能达到的距离实在很远。穆王属于方内之人,化人属于方外之人。西方主金,金有从革之性,所以化人一定从西极而来。万物本来不是实有,身体原本出于太虚,化人是创造万物的主人。六合不能拘束他,五行不能役使他,所以能够把乾坤收摄在黍米之中,把劫运压缩在一须臾内,宽裕自如而仍有余地。至于进入水火、穿过金石、使山川倒转、移动城邑、改变万物形体、改变人的心思,都只是平常闲事罢了。穆王处在衰老昏昧之中,看见万物都以为有知觉,不能认识自身本来虚空,所以惊动天地,像敬神一样敬重化人,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推露寝、牵三牲、选女乐,希望博取他的欢心,却不知道化人所喜欢的,是无所谓快乐的真乐;反而认为人间宫室低下简陋、食物腥膻污浊、各种声色令人困扰,连看一眼也不肯。穆王又在终南山上修筑中天之台,高千仞,选取郑、卫的处女充满其中,演奏《承云》《六茎》《九韶》《晨露》来使他快乐,献上玉衣,进献玉食,却不知道化人居无所居,味无所味,色无所谓色,声无所谓声,又怎么会喜爱世间人所喜爱的东西呢?】化人见穆王确有殷切恭敬之心,似乎可以教导,但还不能使他顿然超入最高乘的道,于是试着逐步引导他进入下乘之道。化人让他牵着自己的衣袖,一同游历中天的半空,直到化人的宫殿。宫殿用金银构成,以珠玉联缀,伸出云霄之外,上面无处攀援,下面无所凭依,好像云气聚集在青天而不坠落。耳目所看到听到、鼻口所闻到尝到的,全都不是人世间所有的。穆王自以为这就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和上帝的宫阙;再从上面向下看时,却见人间从前的宫殿,不过是堆积泥土、柴薪罢了,和蜂房蚁穴有什么不同?于是舍弃卑下污秽而趋向高洁,不愿再回到故都,仿佛已经过去了几十年。唉!穆王也是丹台的旧日同侣,被贬降到人间,尘俗之气还没有深深沾染,所以能够安居圣境。这虽然只是下乘之人所居之处,哪里是胎生的凡人所能到达的?即使能够到达,也必定魂惊魄散,要求返回人间。化人又拜见穆王,与他一同游历所到之处。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所照之处,穆王的眼睛眩乱,不能看清;声音传来之处,穆王的耳朵纷乱,不能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脏都惊悸而不能安定,心意迷乱,精神丧失,于是请求化人让他回去。化人把他移回去,穆王就像从虚空中坠落一样。醒来时,自己所坐的仍是先前的地方,侍奉左右的人仍是先前那些人;看面前,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撤下。穆王问自己从哪里回来,左右的人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从此穆王失神了三个月,后来又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神游,形体哪里动过?况且先前所居之处,和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所游之处,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平日总是心存疑惑,难道片刻间变化的极致、迟速之间的差别,可以完全摸索明白吗?”穆王十分高兴,不再顾惜国事,也不以臣妾为乐,任意远游,命人驾御八匹骏马的车。右边的服马是▯骝,左边是绿耳;右边的骖马是赤▯,左边是白臧。主车由造父驾御,▯▯作车右。后面的车乘,右边的服马是渠黄,左边是逾轮;左边的骖马是盗骊,右边是山子。柏夭主持后车,参百驾御,奔戎作车右。车马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的国家。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又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也给两辆车上的人洗脚。他们饮用之后继续前行,便在昆仑山的山脚、赤水的北岸住宿。另一天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在那里封土,以留给后世;随后又以宾客之礼会见西王母,在瑶池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穆王作歌应和,歌词却很悲哀。于是穆王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太阳一天行进一万里。穆王叹息说:“唉!我一个人德行不充足,却沉溺于享乐,后世大概会追数我的过失吧?” 穆王差不多可以算是神人了吧!他能够穷尽自身的享乐,直到百年后才死去,还把死亡看作登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