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杨朱曰:万物所异者生也,所同者死也。生则有贤愚贵贱,是所异也;死则有臭腐消灭,是所同也。虽然,贤愚贵贱非所能也,臭腐消灭亦非所能也。故生非所生,死非所死,贤非所贤,愚非所愚,贵非所贵,贱非所贱。然而万物齐生,齐死,齐贤,齐愚,齐贵,齐贱。十年亦死,百年亦死,仁圣亦死,凶愚亦死。生则尧舜,死则腐骨;生则桀纣,死则腐骨。腐骨一矣,孰知其异?且趣当生,奚遑死后【生死交谢,初无同异。小智自私于大同中,妄见成异,因异立同,由是生死之同异昏扰而无办矣。杨朱欲齐生死之变而一之,故即俗之所见,以生为异,以死为同,要其终必归于无同无异也。或遽而语之:至道之所谓一,则彼将殽乱于滑疑之际,而其惑终不可解矣。此乃圣人之常善救人也。且齐万物之变,必以尧舜桀纣为言者,将祛世之重惑,宜以狂圣之极,天下万世之所共信者为之言也。且谓尧舜同于桀纣,非苟然也。尧舜应世之迹,因时合变,未免于有所殉,则其迹安得不同趋于腐骨哉?若夫尧舜之所以为尧舜,是乃孔子所谓“荡荡乎,民无能名”,又安得与桀纣同腐哉】杨朱曰:「伯夷非亡欲,矜清之邮,以放饿死;展季非亡情,矜贞之邮,以放寡宗。清贞之误,善之若此。」【人之生,因情有欲,以欲发爱欲,而无以节之,则盈嗜欲,长好恶,而性命之情病矣。是所以谓误善也。所矜在于清正,则能抑其情而节其欲矣,安得为误善?虽然,伯夷、展季既有矜清正之名,而存心于矫枉救弊,则其迹未免于有邮,是亦为情欲之所役也。放而至于饿死、寡宗,则谓之误善,不亦可乎?是以圣人缘督以为经,而不为己甚也】杨朱曰:原宪窭于鲁,子贡殖于卫。原宪之窭损生,子贡贡之殖累身。然则窭亦不可,殖亦不可,其可焉在?曰:可在乐生,可在逸身。故善乐生者不窭,善逸身者不殖【人之生也,必将▯物以为养,则耕而食,织而衣,所不可已也。虽太古之民,亦莫不若是也。特不欲左右望而罔市利于富贵之中,有司陇断尔。由前则不窭,是所以为乐生也;由后则不殖,是所以为逸身也。盖窭则草冠縰履而杖藜,安可以言乐生?殖则满心戚焦而求益,安可以言逸身?以是知列子之道,不为己甚于世道之安危,未尝都忘之也】杨朱曰:「古语有之:『生相怜,死相捐。』此语至矣!相怜之道,非唯情也,勤能使逸,饥能使饱,寒能使温,穷能使达也。相捐之道,非不相哀也,不含珠玉,不服文锦,不陈牺牲,不设明器也。」【立后王君公以治天下之民,欲其不懈于位,是乃生相怜之道也。至于死,则略矣。虽有良朋,不过,况我以永叹而已,是乃相捐之道也】晏平仲问养生于管夷吾,管夷吾曰:「肆之而已,勿壅勿阏。」晏平仲曰:「其目柰何?」夷吾曰:「恣耳之所欲听,恣目之所欲视,恣鼻之所欲向,恣口之所欲言,恣体之所欲安,恣意之所欲行。夫耳之所欲闻者,音声而不得听,谓之阏聪;目之所欲见者,美色而不得视,谓之阏明;鼻之所欲向者,椒兰而不得嗅,谓之阏颤;口之所欲道者,是非而不得言,谓之阏智;体之所欲安者,美厚而不得从,谓之阏适;意之所欲为者,放逸而不得行,谓之阏性。凡此诸阏,废虐之主。去废虐之主,熙熙然以俟死,一日一月,一年十年,吾所谓养。拘此废虐之主,录而不舍,戚戚然以至乆生,百年千年万年,非吾所谓养。」【子列子之学于老商子,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则于口之所欲言,意之所欲行,莫得而恣也。故老商见之,始一解颜而笑。至于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则于是乎得恣而肆之,勿壅勿遏矣。故老商许其内外进矣。所谓恣耳之听,恣目之视,恣鼻之向,恣体之安,亦若是而已。非曰玩足于声色,嗅味以犯人理之所恶,然后为恣也。能进此者,是所谓闻道也。朝闻道,夕死可矣。故虽一日一月之生,亦足以为养矣。又奚以戚戚然乆生为哉?此列子论养生之至理也。管仲、晏子、曾西之所不为,曾何足以进此道乎?盖晏平仲豚肩不掩豆,是躬俭者也。管夷吾三归反玷,是好奢者也。晏平仲、管夷吾其问其答,固宜若是矣。二子之问答,譬犹果蓏之理,其言适有与道相当者,故列子取其说以寓夫至道。非欲学者为管晏之所为也】管夷吾曰:“吾既告子养生矣,送死奈何?”晏平仲曰:“送死略矣,将何以告焉?”管夷吾曰:“吾固欲闻之。”平仲曰:“既死,岂在我哉?焚之亦可,沉之亦可,瘗之亦可,露之亦可,衣薪而弃诸沟壑亦可,衮裳绣文而纳诸石椁亦可,唯所遇焉。”管夷吾顾谓鲍叔、黄子曰:“生死之道,吾二人进之矣。”
译杨朱说:“万物彼此不同的是生命,共同相同的是死亡。活着时有贤愚贵贱,这是不同之处;死了都归于腐臭、朽坏、消灭,这是相同之处。不过,贤愚贵贱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腐臭朽坏消灭也不是人力所能决定的。因此,生命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生,死亡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死;贤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贤,愚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愚;贵并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贵,贱也不是自己能够决定的贱。然而万物在生时一律平等,在死时一律平等,在贤愚贵贱上也一律平等。活十年也会死,活百年也会死;仁人圣人也会死,凶恶愚昧的人也会死。活着是尧舜,死后都是腐骨;活着是桀纣,死后也都是腐骨。腐骨既然相同,谁还知道它们有什么差别?况且应当追求活着时的事情,哪里有空闲顾及死后呢?”“生死交替消逝,起初并没有同异。小智在最大的相同之中偏私自守,妄自看见差异,又因差异建立所谓相同,于是生死同异的道理被搅乱而无法辨明。杨朱想把生死变化齐同为一,所以就顺着世俗所见,说活着是不同,死亡是相同,归根到底必然归于无所谓相同、无所谓不同。若突然直接对他说至道所谓的‘一’,他反而会在混杂疑惑中更加迷乱,最终无法解开迷惑。这正是圣人一向善于救助人的方式。况且齐同万物的变化,必定要拿尧舜、桀纣来说,是因为要祛除世间最深重的迷惑,应当选取狂人和圣人的极端、天下万世共同相信的事例来说明。” “况且说尧舜与桀纣相同,并不是随意乱说。尧舜应对世事的行迹,顺应时势、合于变化,不能免于有所追随,那么他们的行迹怎么能不共同趋向腐骨呢?至于尧舜之所以成为尧舜的根本,正是孔子所说的‘广大无边,百姓无法称说’,又怎么能和桀纣一同腐朽呢?” 杨朱说:“伯夷并不是没有欲望,只是夸耀清高的名声,因此放任自己走到饿死;展季并不是没有情感,只是夸耀贞正的名声,因此放任自己到了宗族寡少的地步。把清正推到这种程度,反而成了善行的错误。” “人的生命因为有情感而产生欲望,又因欲望而产生爱好欲求;如果没有节制,嗜欲就会充盈,好恶就会滋长,性命之情便会受到损害。这就是所谓把善行做错。若所自矜持的是清正,就能抑制情感、节制欲望,怎么能说是把善行做错呢?不过,伯夷、展季既然有夸耀清正的名声,又把心思放在矫正过度、挽救弊病上,他们的行迹终究免不了有偏差,这也同样是受情欲役使。放任自己以至于饿死、宗族寡少,把这称为把善行做错,不也可以吗?所以圣人顺着事物的中正之道立为常法,不把事情做得过分。” 杨朱说:“原宪在鲁国贫困,子贡在卫国增殖财货。原宪的贫困损害生命,子贡的增殖财货使身体受累。这样说来,贫困不可以,增殖财货也不可以,那么怎样才可以呢?可以在于使生命快乐,可以在于使身体安逸。因此,善于使生命快乐的人不会陷于贫困,善于使身体安逸的人不会增殖财货。”“人活着,必定要依靠外物来供养自己,所以耕种来取得食物、纺织来取得衣服,是不能停止的。即使太古的百姓也没有不是这样。只是不愿意左右张望,在富贵之中处处钻营求利,只须远离官府垄断和市场垄断罢了。从前一种做法,就不会贫困,这就是使生命快乐;从后一种做法,就不会增殖财货,这就是使身体安逸。贫困到戴草帽、穿粗鞋、拄藜杖,怎么能说是使生命快乐?增殖财货到满心忧愁焦灼、不断求取增加,怎么能说是使身体安逸?由此可知,列子的道并不是对世间安危完全不管,也从未把它全部忘掉。” 杨朱说:“古语说:‘活着时彼此怜惜,死了便彼此舍弃。’这话说得极为正确!活着时彼此怜惜的道理,不只是感情上的怜悯;勤劳能够使人安逸,饥饿能够使人饱足,寒冷能够使人温暖,穷困能够使人通达。死后彼此舍弃的道理,并不是不互相悲哀,而是不把珠玉含在死者口中,不给死者穿华美的锦衣,不陈设牺牲,不设置明器。” “设立后王、君主、公侯来治理天下百姓,是希望他们在职位上不懈怠,这就是活着时彼此怜惜的道理。到了死亡,就从简了。即使有关系亲密的朋友,也不过是为我长久叹息罢了,这就是死后彼此舍弃的道理。” 晏平仲向管夷吾询问养生之道,管夷吾说:“放任它就是了,不要堵塞,不要阻遏。”晏平仲问:“具体应当怎样做呢?”夷吾说:“放任耳朵想听的,放任眼睛想看的,放任鼻子想接近的气味,放任嘴巴想说的,放任身体想安适的,放任心意想实行的。耳朵想听声音却不能听,叫作阻塞听觉;眼睛想看美色却不能看,叫作阻塞视觉;鼻子想接近椒兰却不能嗅,叫作阻塞嗅觉;嘴巴想说是非却不能说,叫作阻塞智虑;身体想要安适、享受美食厚味却不能顺从,叫作阻塞安适;心意想要放纵而不能实行,叫作阻塞本性。所有这些阻塞,都是废弃、虐害生命的主宰。除去这些废弃、虐害生命的主宰,欢欣自在地等待死亡,无论一天一个月、一年十年,这才是我所说的养生。拘束于这些废弃、虐害生命的主宰,把它们记录在心而不舍弃,忧戚不安地求得长生,无论百年、千年、万年,都不是我所说的养生。” “列子向老商子学习,三年之后,心里不敢想是非,口中不敢谈利害,于是对于嘴巴想说的、心意想做的,都不能任意放纵。所以老商子见到他,才第一次舒展眉颜而笑。到了九年之后,内心任意想的、口中任意说的,这时都能够自由放任,不再堵塞、不再阻遏。因此老商子认可他内外都已经进步。所谓放任耳朵听、放任眼睛看、放任鼻子接近气味、放任身体安适,也不过如此。并不是说要沉溺于声色、嗅闻滋味,去违犯人理所厌恶的事情,才叫作放任。能够达到这一层,就是所谓闻道。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因此即使只活一天、一个月,也足以作为养生,又何必忧戚不安地求长生呢?这就是列子论养生的最高道理。管仲、晏子以及曾西所不做的事,哪里足以使人进入这条道呢?晏平仲的俭省到了豚肩不能遮住豆器,管夷吾的三归台却反复修饰,是喜好奢侈的人。晏平仲、管夷吾一问一答,本来就应当如此。这两人的问答,譬如果实瓜蔬所体现的道理,其中言语恰好有与大道相合之处,所以列子采用他们的话来寄托最高的道理。” “并不是想让学习者去做管仲、晏子的那种事。” 管夷吾说:“我已经告诉你养生之道了,办理死后之事又该怎么办呢?”晏平仲说:“办理死后之事从简就行了,还要告诉你什么呢?”管夷吾说:“我确实想听听。”平仲说:“人既然已经死了,哪里还由我作主呢?焚烧也可以,沉入水中也可以,埋葬也可以,暴露在外也可以;用柴薪裹着尸体丢在沟壑中也可以,穿着衮衣、绣有纹饰,放入石椁中也可以,只看所遇到的情况。”管夷吾回头对鲍叔、黄子说:“关于生死的道理,我们两人已经更进一步了。”
【得道者之于送死,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为赍送,则其所遇乌乎徃而不可哉】子产相郑,专国之政,三年,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郑国以治,诸侯惮之。而有兄曰公孙朝,有弟曰公孙穆。朝好酒,穆好色。朝之室也,聚酒千钟,积麴成封,望门百步,糟浆之气逆于人鼻。方其荒于酒也,不知世道之安危,人理之悔▯,室内之有亡,九族之亲踈,存亡之哀乐也,虽水火兵刃交于前,弗知也。穆之后庭,比房数十,皆择稚齿婑媠者以盈之。方其聃于色也,屏亲眤,绝交游,逃于后庭,以昼足夜,三月一出,意犹未惬。乡有处子之娥姣者,必贿而招之,媒而挑之,弗获而后已。子产日夜以为戚,密造邓析而谋之,曰:“侨闻治身以及家,治家以及国,此言自于近至于远也。侨为国则治矣,而家则乱矣,其道逆耶?将奚方以救二子?子其诏之。”邓析曰:“吾怪之乆矣,未敢先言,子奚不时其治也?喻以性命之重,诱以礼义之尊乎?”子产用邓析之言,因间以谒其兄弟而告之曰:“人之所以贵于禽兽者,智虑。智之所将者,礼义。礼义成则名位至矣。若触情而动,▯于嗜欲,则性命危矣。”子纳侨之言,则朝自悔而夕食禄矣。朝穆曰:“吾知之乆矣,择之亦乆矣,岂待若言而后识之哉?凡生之难遇,而死之阳及,以难遇之生,俟阳及之死,可孰念哉?而欲尊礼义以夸人,矫情性以招名,吾以此为弗若死矣。为欲尽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唯患腹溢而不得恣口之饮,力惫而不得肆情于色,不遑忧名声之丑,性命之危也。且若以治国之能夸物,欲以▯辞乱我之心,荣禄喜我之意,不亦鄙而可怜哉?我又欲与若别之:夫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善治内者,物未必乱,而性交逸。以若之治外,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以我之治内,可推之于天下,君臣之道息矣。吾常欲以此术而喻之,若反以彼术而教我哉?”子产忙然无以应之。佗日以告邓析,邓析曰:“子与真人。”居而不知也,孰谓子智者乎?郑国之治,偶尔非子之功也。【肆情于色,人情之所惑,着人理之所甚丑者;恣口之饮,人情之所同欲,先王之所诰戒者。常人之情,目欲视色,至于阏明而不得恣者,非真能黜嗜欲也,畏夫性命之危,有所拘而不得逞耳。口欲羙味,至于阏适而不得恣者,非真能忘好恶也,恶夫名声之丑,有所避而不得恣尔。由是尊礼义,矫情性,终于其身,视其外若能恬淡无为者,语其坐驰之情,则甚▯。俛仰之间,再抚四海之外,志念所在,无所不至,亦无所不为矣。若是,则百年之生,内愁其心智,外苦其形体,亦何生之乐哉!若夫朝穆之所为,则真而已矣。其所谓恣口之饮者,非荒酖于酒也;其所谓肆情于色者,非沉湎冒色也。盖朝穆于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丧,知之乆矣,择之亦乆矣。为欲画一生之欢,穷当年之乐,故恣口之饮,肆情于色。虽名声之丑,曾不遑忧;性命之危,亦不暇恤。此所谓治内而不治外,无愧乎道德,不为仁义之操,而敢为滛僻之行者也。以其道之真,以治身者,推而行之天下,可土苴而治也。子产方且以乘舆济人于溱洧,为治未免为国人之所非,邓析之所屈。所谓善治外者,物未必治,而身交苦其法,可暂行于一国,未合于人心者也,安足以知二子之真?其不能知,则亦已矣。又以▯辞乱其心,荣辱喜其意,则其为诚可鄙,其意为可怜矣。以是相郑而专国之政,虽曰善者服其化,恶者畏其禁,初不知其所以为治,是殆得之于偶尔,岂其功哉?子产之于朝穆,适居季孟之间,其趋操之不侔,内外之异治若此。故曰:使道而可以告人,则人莫不告其兄弟也。且为邓析者,其初于朝穆之道为未察也,故闻子产之言,则与子产同其戚。其终于朝穆之道为有得也,故闻子产之言,则与子产异其知也。噫!微邓祈之言,则后之观朝穆者,几不尽同子产之戚,而终莫能知其真矣。】
译“得道的人办理死后之事,以天地为棺椁,以日月为连璧,以星辰为珠玑,以万物作为随葬和送行之物,那么无论遇到什么情形,又哪里会有不可前往的地方呢?” 子产辅佐郑国,专掌国政。三年以后,善良的人服从他的教化,邪恶的人害怕他的禁令,郑国因此得到治理,诸侯也畏惧他。但他有个哥哥叫公孙朝,有个弟弟叫公孙穆。公孙朝嗜酒,公孙穆好色。公孙朝的房屋里,聚集着千钟酒,堆积的酒麴像封土一样,离门百步都能闻到酒糟和酒浆的气味扑鼻而来。他沉溺于酒时,不知世道的安危、人情事理的得失、家中的有无、九族亲疏以及生死的哀乐;即使水火兵刃交加在眼前,也毫无知觉。公孙穆的后院有数十间相连的房屋,里面全都选取年幼而身材柔美的女子充斥其中。他沉溺于女色时,隔绝亲属,断绝交游,躲在后院里,以白天满足夜晚的欲望,三个月才出来一次,心意仍不满足。乡里有姿色娇美的处女,他一定要用财物收买、招引,再通过媒人挑逗,得不到才肯罢休。子产日夜为此忧虑,秘密去拜访邓析,与他商议说:“我听说修养自身就能治理家庭,治理家庭就能治理国家,这话是从近处推及远处。我治理国家,国家确实得到治理,但家庭却乱了,这是方法相反吗?将用什么办法来挽救这两个弟弟?请您指教。”邓析说:“我对此奇怪很久了,只是不敢先说。您为什么不适时地用治国的方法来治理他们,用性命的重要性来告诫他们,用礼义的尊贵来诱导他们呢?” 子产采用邓析的话,便趁机拜访他的兄弟,告诉他们说:“人比禽兽尊贵的原因,在于有智慧和思虑;智慧所要遵循的,是礼义。礼义成就了,名声和地位就会到来。若任凭情感冲动,沉溺于嗜好欲望,性命就危险了。”子产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后,公孙朝早晨还在悔恨,晚上便又享受酒食。公孙朝、公孙穆说:“这些道理我早就知道,也早就作出选择了,难道要等你说了以后才明白吗?凡是生命,本来就难以遇到;死亡却很快就会到来。以难得的生命去等待很快到来的死亡,有什么值得仔细考虑的呢?你想要尊崇礼义来向人夸耀,矫饰本性情感来博取名声;我认为这样还不如死去。我要尽情享受一生的欢快,穷尽当年的快乐,只担心肚子胀满却不能任意饮酒,体力疲惫却不能纵情于女色,哪里还有闲暇忧虑名声的丑恶和性命的危险呢?况且你凭借治理国家的才能向世人夸耀,想用花言巧语扰乱我的心,用荣华俸禄诱动我的意志,这不是既鄙陋又可怜吗?我还想把另一种区别告诉你: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得到治理,自己却处处受苦;善于治理内在本性的人,外物未必混乱,而本性却得到舒展。凭你治理外物的方法,或许可以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却不合乎人的本心;凭我的内在修养之道,却可以推行到天下,君臣之间的控制关系也就停止了。我常想用这种方法来开导别人,你却反过来用那种方法教导我吗?”子产茫然无言以对。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邓析,邓析说:“您这是遇到了真人,却住在一起而不知道,谁还说您是有智慧的人呢?郑国得到治理,偶然性太大,并不是您的功劳。” 【纵情于女色,是人情所迷惑的,也是世俗人理认为最丑恶的事;任意饮酒,是人情共同的欲望,却是先王告诫禁止的事。一般人的情感,眼睛想看美色,直到遮蔽光明而不能任意满足,并不是真能排除嗜欲,只是害怕性命危险,有所拘束而不能放纵罢了。嘴巴想尝美味,直到满足口腹却不能任意享用,并不是真能忘掉好恶,只是厌恶名声丑陋,有所躲避而不能放纵罢了。于是尊崇礼义、矫饰本性,直到终身,表面看起来好像能够恬淡无为;但若谈到他内心驰逐的情感,就非常【字疑】。俯仰之间,心思可以再次游历四海之外;意念所到之处,没有到不了的地方,也没有做不了的事情。这样一来,百年生命,内在使心智忧愁,外在使形体劳苦,这样的生命还有什么乐趣呢?像公孙朝、公孙穆所做的,不过是真实地顺从本性罢了。他们所谓任意饮酒,并不是荒唐酗酒;所谓纵情于女色,也不是沉湎于淫色。他们对于世道的安危、人情事理的得失,早就知道,也早就作出选择了。因为想要享尽一生的欢快、穷尽当年的快乐,所以任意饮酒、纵情于女色。即使名声丑陋,也没有闲暇忧虑;即使性命危险,也没有时间顾惜。这就是所谓只治理内在而不治理外物,不以道德为惭愧,不操守仁义,却敢于实行淫邪偏僻行为的人。因为他们的道是真实的,若用这种道来修养自身,再推行到天下,天下就可以像抛弃泥土草芥一样轻易治理。子产当时还乘坐车舆在溱水、洧水之间救济百姓;他的治理不免受到国人的非议,也被邓析驳倒。这正是所谓善于治理外物的人,外物未必得到治理,自己反而处处受治理方法之苦;方法只能暂时在一个国家实行,又不合乎人心,怎么足以了解这两个人的真实情况呢?他不能了解,也就算了。又用花言巧语扰乱他们的心,用荣辱来诱动他们的意志,这样看来,子产的做法确实鄙陋,而他的用心也实在可怜。子产凭此辅佐郑国并专掌国政,虽说善人服从他的教化、恶人害怕他的禁令,却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凭什么治理成功;这大概是偶然得到的,哪里是他的功劳呢?子产对待公孙朝、公孙穆,恰好处在伯仲之间;他们志趣操守不同,内外治理之道的差别竟达到如此地步。所以说:假如道可以直接告诉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告诉自己兄弟的。至于邓析,他起初没有看清公孙朝、公孙穆的道,所以听到子产的话,便和子产一样忧虑;后来他终于领会了公孙朝、公孙穆的道,所以听到子产的话,便和子产有了不同的认识。唉!如果没有邓析的话,那么后世观察公孙朝、公孙穆的人,几乎都会完全同于子产的忧虑,而始终不能知道他们的真实情况了。】
卫端木叔者,子贡之世也。借其先赀,家累万金,不治世故,放意所好。其生民之所欲,为人意之所欲,玩者,无不为也,无不玩也。墙屋台榭,园囿池沼,饮食车服,声乐嫔御,拟齐楚之尹焉。至其情所欲好,耳所欲▯,目所欲视,口所欲尝,虽殊方偏国,非齐土之所产育者,无不毕致之,犹藩墙之物也。及其游也,虽山川阻险,涂迳修远,无不必之,犹人之行咫步也。宾客之在庭者,日百徃。庖厨之下,不绝烟火。堂庑之上,不绝声乐。奉养之余,先防之宗族;宗族之余,次防之邑里;邑里之余,乃防之一国。行年六十,气干将衰,弃其家事,都防其库藏珍宝、车服妾媵,一年之中尽焉,不为子孙留财。及其病也,无药石之储;及其死也,无瘗埋之资。一国之人,受其施者,相与赋而藏之,反其子孙之财焉。禽骨厘闻之曰:“端木叔狂人也,辱其祖矣。”假干生闻之曰:“木叔达人也,德过其祖矣。其所行也,其所为也,众意所惊,而诚理所取。”卫之君子多以礼教叩持,固未足以得此人之心也。【子贡以货殖累其身者也。方其货殖,财积而不敢用,服膺而莫之舍,满心戚焦,求益而不止,可谓忧矣。夫以子贡之富,丰屋、羙服、厚味、姣色,以终其身,无有于不足也。其所以求益而不止者,为子孙无穷之计也。噫!孙子非汝有也,认而有之,亦惑矣。抑又苦体、绝甘、约己之养,以货殖见弃于圣人门,务求适其适,可不为之大哀耶?为端木叔者,借其先赀,初不知货殖之勤,而有万金之累。既已有之,又能用之,由是放意所好,无不为而无不玩,其适意而志得,拟齐楚之君。非特能用之,至其气干之将衰,又能防其有而尽之。以俗观之,薄于子孙之遗甚矣。其后受其施者,相与反其子孙之财,是亦不为无所遗矣。噫!为木叔者,其生也无货殖之累,而尽一生之欢;其死也不为子孙留财,而不失子孙之财。其所行所为,是乃众意之所惊,而诚理之所取。诚理所在,非圣人不足以尽之。此束于教者,所以不免于惊其神也。噫!狂圣异域,奚啻天壤?达而以为狂,惑亦甚矣。杨子谓大圣为难知,不以此欤】孟孙阳问杨子曰:「有人于此,贵生爱身,以蕲不死,可乎?」曰:「理无不死。以蕲乆生,可乎?」曰:「理无乆生。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且乆生奚为?五情好恶,古犹今也;四体安危,古犹今也;世事苦乐,古犹今也;变易治乱,古犹今也。既闻之矣,既见之矣,既更之矣。百年犹厌其多,况乆生之苦也乎?」孟孙阳曰:「若然,速亡愈于乆生,则践▯刃、入汤火,得所志矣。」杨子曰:「不然!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无不废,无不任,何遽迟速于其间乎?」【囿于有,生生不离形,形终必弊,役于有,化化常流,形形安能乆?是以百年寿之大齐也,得百年者,千无一焉。理或不能乆生,而况于不死乎?究其生之存亡,初不属我;察其生之忧患,爰以乆生。方其有生,汝形之内,五情之好恶汨于中;汝身之中,四体之安危迫于外;一世之间,万事之苦乐交于前。一日之变与一月之化不异也,一岁之迁与百年之变不殊也。既闻而知之,既见而识之,既更而历之,又安以乆生为哉?虽然,死之与生,犹彼旦暮,生奚足喜,死奚足悲?亦不可以其不足喜而厌于乆生也,亦不必以其不足悲而乐于速亡也。是以得道者之于生死,既生则废而任之,究其所欲以俟于死,不为沟渎之自经也;将死则废而任之,究其所之以放于尽,不为吐故纳新之寿考也。虽无心于乆生,有若彭之寿,亦不厌也;虽无心于速亡,有若颜之夭,亦顺化也。无不废,无不任,如斯而已】杨朱曰:「伯成子高,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楛。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于易损下益上为损,损上益下为益。盖益必有损,损终必益,损益盈虚,消息之理也。若夫万物之生,均含至理,无欠无余,増之一毫,性无余地;损之一毫,性无余物。则益之而损,损之而益,皆不中也。名曰治之而乱,孰甚耶?唯无以损益为者,则物我兼利之道也。庄子言:「自容成氏而至于神农氏之时,民皆甘其食,美其服,乐其俗,安其居,至老死而不相徃来,可谓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也。」若此之时,则至治矣】
译卫国有个端木叔,是子贡的后代。他借用祖先留下的财产,家中积累了万金,不理会世俗事务,任意追求自己喜爱的东西。凡是百姓所想要的、人的心意所想要的、可以玩赏的东西,没有一样不做,没有一样不玩。墙屋台榭、园林池沼、饮食车服、音乐歌舞和嫔妾侍御,足以和齐、楚两国的君主相比。至于心情所喜爱、耳朵所想听、眼睛所想看的、嘴巴所想尝的,即使来自异方偏远国家,不是齐地所产的东西,也没有一样不全部弄来,仿佛都是自家藩墙以内的东西。他出游时,即使山川险阻、道路遥远,也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就像普通人行走咫尺之地一样。每天到他庭院里的宾客有上百人。厨房下面烟火不断,厅堂廊庑之上音乐不断。供养自己有余,就先周济宗族;周济宗族有余,再周济乡里;周济乡里有余,才周济全国。他年过六十,精气将要衰弱,便放弃家中事务,把库藏中的珍宝、车服、妾媵全都散尽,一年之内用完,不给子孙留下财产。等到他生病时,没有药物可储备;等到他死时,没有埋葬的费用。全国接受过他施舍的人,一起出资将他安葬,反而把财物还给了他的子孙。禽骨厘听说后说:“端木叔是个狂人,辱没了他的祖先。” 假干生听说后说:“端木叔是通达的人,他的德行超过了他的祖先。他所做所为,是众人的心意所惊异的,却是诚实的道理所认可的。”卫国的君子大多拘守礼教来叩问和衡量他,本来就不足以理解这个人的内心。【子贡因经营财货而使自己背负了负累。他经营财货时,财富积聚起来却不敢使用,紧紧放在心上而不肯舍弃,满心忧愁焦虑,求取更多而不停止,可以说是忧苦了。凭子贡的财富,即使住丰屋、穿美服、吃厚味、享姣色来度过一生,也没有什么不足。他之所以求取更多而不停止,是为了给子孙作无穷的打算。唉!子孙并不是你的所有物,你却认作自己的而据有它们,也太迷惑了。况且苦劳身体、断绝甘美、节约自己的奉养,只因经营财货而被圣人之门所弃,竭力追求满足自己的欲望,难道不是极大的悲哀吗?端木叔借用祖先的财产,起初不懂得经营财货的辛劳,却背负了万金的负累。既然已经拥有,又能够使用,于是任意追求所爱,没有不做、没有不玩,心意满足、志愿得偿,足以和齐、楚的君主相比。他不只是能够使用财产,等到精气将要衰弱时,又能够把所有财产散尽。按世俗看法,他给子孙留下的东西实在太少了。但后来接受他施舍的人,一起把财产还给他的子孙,这也不能说他什么都没有留下。唉!端木叔活着时没有经营财货的负累,尽享一生的欢快;死后不为子孙留下财产,却没有失去本来属于子孙的财产。他所做所为,正是众人心意所惊异、真实道理所认可的。真实道理所在之处,不是圣人就无法完全理解。这就是那些被教条束缚的人不免惊骇其精神境界的原因。唉!狂人与圣人所处的境界,哪里只是天地之差?把通达的人看成狂人,迷惑实在太深了。杨朱说大圣人难以理解,不就是这个意思吗?】孟孙阳问杨子:“有这样一个人,珍重生命、爱护身体,希望不死,可以吗?”杨子说:“按道理没有不死的。希望长久活着,可以吗?”孟孙阳说:“按道理没有长久不死的生命。生命不是凭珍重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凭爱护就能长久强健。况且长久活着有什么用?五种情感的好恶,古代和今天一样;四肢身体的安危,古代和今天一样;世事的苦乐,古代和今天一样;治乱的变化,古代和今天一样。既听说过了,既看见过了,既经历过了。活一百年尚且会嫌多,何况长久活着的苦处呢?”孟孙阳说:“既然如此,迅速死亡胜过长久活着,那么践踏刀刃、投入汤火,就能实现志愿了。”杨子说:“不是这样!既然活着,就不妨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想要的东西,等待死亡;将要死亡,就不妨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所归向的道路,直到生命终结。没有什么不能放下,也没有什么不能任其自然,何必在中间计较快慢呢?” 【受制于有形之物,生命的生生变化不能脱离形体;形体最终必然衰败。受役于有形之物,变化不断流转,形体又怎能长久?所以百年是寿命的大致上限,能活到百岁的人,千人中没有一个。按道理尚且不能长久活着,何况能够不死呢?考察生命的存亡,起初本来不属于我;观察生命中的忧患,却还要追求长久活着。正当你有生命时,形体之内,五种情感的好恶在内心翻涌;身体之中,四肢的安危从外部逼迫而来;一生之间,万事的苦乐交相出现在面前。一天的变化与一个月的变化没有不同,一年的迁变与百年的变化也没有差别。既听闻并知道了,既看见并认识了,既经历并承受了,又何必追求长久活着呢?即使如此,死亡和出生,也如同彼此的早晚,活着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欢喜,死去也没有什么值得特别悲伤;但也不能因为活着不值得特别欢喜,就厌弃长久活着;也不必因为死去不值得特别悲伤,就以迅速死亡为乐。因此得道之人对待生死,既然活着,就放下成见而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想要的东西以等待死亡,并不是要跳入沟渠自杀;将要死亡,就放下成见而任其自然,穷尽自己所归向的道路以走向终结,并不是靠吐故纳新来求长寿。虽然没有追求长久活着的心,却像彭祖那样长寿,也不厌弃;虽然没有追求迅速死亡的心,却像颜回那样早夭,也顺应变化。没有什么不能放下,也没有什么不能任其自然,如此而已。】杨朱说:“伯成子高不肯损害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舍弃国家而隐居耕作。大禹不肯以自身为自己谋利,身体的一部分因此受到损伤。古代的人,损害一根毫毛来使天下获利,不肯做;即使把天下都奉给一身,也不肯接受。人人都不损害一根毫毛,人人都不让天下来为自己谋利,天下就治理好了。” 【《易经》说,损下益上叫作损,损上益下叫作益。大概有所增益必然有所损耗,有所损耗最终也必然有所增益;损益、盈虚,是消长的道理。至于万物的生成,都均等地含有至理,没有欠缺,也没有多余;增加一根毫毛,性分就没有多余的空间;损失一根毫毛,性分就没有多余的东西。因此增加它反而造成损失,损失它反而造成增益,都是不适当的。名义上说是在治理,实际上却造成混乱,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吗?只有不把损益作为原则,才是物我两方面都获利的道路。庄子说:“从容成氏到神农氏的时候,百姓都以自己的食物为甘美,以自己的衣服为美,以自己的风俗为快乐,以自己的居所为安,到老死也互不往来,可以说是人人不损害一根毫毛,人人不让天下来为自己谋利。”像这样的时代,就是最好的治理了。】
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毛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达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默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防于肌肤,肌肤防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柰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聃、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佗事。【世之语杨子者,以其道主于为我,因谓虽拔其体之一毛而济天下,亦所不为也。列子称其言则异此矣。杨子之言盖曰:「一世之大,必非一毛之所能济。一毛既不足以济一世矣,又安以假济为言乎?」禽子之问亦不豫矣,故杨子不应。夫杨子之设心,以为一毛之于肌肤,虽若多寡之不同,而肌肤固一毛之积,均我体则均所爱矣。柰何轻一毛而重一节哉?能使人人尊生重本,而不轻于一毛,则天下有余治哉?杨子之爱一毛者,非爱一毛也,爱其身也。人皆爱其身,而不知一毛之惜,不惜一毛积而至于殒身,而不知觉矣。人于爱身,则是之;于爱一毛,则非之,弗思甚也。尝观人之有生,贵则治,贱卑则事尊,终身役役,无非为物,曾无一毫之为己,曷亦不思我之生也,其以我耶?其亦为人而生我耶?如其在我,则我奚为而不自为耶?且将以为人也,我之不能自治,又奚以为人哉?列子深丑夫世之逐万物而不反者,故其书毎托于杨氏为我之言。禽子终不能达其况,方且谓「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是特见大禹、墨翟之迹尔,非特不知杨子,亦不知大禹、墨翟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佗事,以其言之不▯也】杨朱曰:天下之羙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暂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行年三十不告而娶,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商钧不才,□位于禹,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穷毒者也。鲧治水土,绩用不就,殛诸羽山,禹纂业,事雠惟荒,土功子产不字,过门不入,身体偏楛,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绂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武王既终,成王防弱,周公摄天子之政,邵公不悦,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名者固非实之所取也。虽称之弗知,虽赏之不知,与株块无以异矣。桀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智足以距群下,威足以震海内,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威无不行,志无不从,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诛,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防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虽毁之不知,虽称之弗知,此与株块奚以异矣。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舜为帝之盛,帝禹为王之首,王周公之忠圣,孔子之明道,皆圣人之极致,天下万世莫不尊亲者也。而舜之穷毒,禹之忧苦,周公之危惧,孔子之遑遽,考之虞、夏、商、周之书,稽之孔子之言,其理为不诬,谓之戚戚然以至扵死,不为溢恶之言矣。至扵桀纣之逸荡放纵,恣耳目之所娱,穷意虑之所为,肆情于倾宫,纵欲于长夜,此可谓熙熙然足于从欲之欢矣。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而谓之四圣;天下之恶归之桀纣,而谓之二凶。四圣被万世之虚名,二凶享当身之实利,实固非名之所与,名固非实之所取。要其所谓毁誉,徒传于万世之下,毁誉之者,何能知其前为?其毁誉者,亦何知于后?虽有毁誉,与株块何以异哉?谓美恶为同归于死,不亦宜乎?列子言此,不欲天下之人去四圣之名,趣二凶之实也。使求道者审名实之俱非,知忧喜之均累,故以天下万世之所同是非者为言,俾之遗圣人之迹,而求圣人之道也。且为四圣者,乐天知命,未始有忧,其所谓穷毒忧惧,皆不得已而应世,与民同吉凶之患,而忧民之忧尔。其所以有圣智之名者,亦人与之名而弗拒尔。必知此,而后知列子之言,是乃与四圣同道者】
译禽子问杨朱:“拔下你身体的一根毫毛,就能救济一世,你愿意做吗?”杨子说:“天下本来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子说:“假如确实能救济天下,你愿意做吗?”杨子不回答。禽子出去后,把这件事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你不了解先生的心意,我来告诉你。有损伤你的肌肤,却能得到万金,你愿意做吗?”禽子说:“愿意。”孟孙阳说:“有斩断你一节肢体,却能得到一个国家,你愿意做吗?”禽子沉默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肌肤轻,肌肤比一节肢体轻,这已经很清楚了。然而许多毫毛积累才成为肌肤,许多肌肤积累才成为一节肢体。一根毫毛本来就是整个身体万分之一的东西,为什么要轻视它呢?”禽子说:“我不能说明理由来回答你。不过,拿你的话去问老聃、关尹,你的话就是对的;拿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是对的。”孟孙阳于是回头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世人谈论杨子的,都因为他的学说以‘为我’为主,于是说即使拔下身体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天下,也不肯做。但《列子》所记载的他的话却不是这样。杨子的意思大概是说:一世天下如此广大,必定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一根毫毛既然不足以救济一世,又何必假设它能够救济天下来发问呢?禽子的问法本来就不周全,所以杨子不回答。杨子的用心,是认为一根毫毛与肌肤相比,虽然数量多少不同,但肌肤本来就是许多毫毛积累而成的;既然同属我的身体,就应同样爱护。为什么轻视一根毫毛而重视一节肢体呢?如果能使人人尊重生命、重视根本,不轻视一根毫毛,天下还会有治理不好的地方吗?杨子爱护一根毫毛,并不是只爱护一根毫毛,而是爱护自身。人人都爱护自身,却不知道珍惜一根毫毛;不珍惜一根毫毛,积累起来就会导致身体毁灭,却还不自知。人们爱护自身时就认为这是对的,爱护一根毫毛时却认为这是错的,实在是没有思考。试看人的一生,地位尊贵时就治理人,地位卑贱时就侍奉尊贵者,终身忙忙碌碌,无非是为外物奔走,竟没有一点是为了自己。为什么不想想,我的生命究竟是为了我自己,还是为了别人而生呢?如果生命属于我自己,我为什么不为自己而活呢?况且如果是为了别人而活,我连自己都不能治理,又凭什么去为别人呢?列子深深厌恶世人追逐万物而不知回归自身,所以他的书常常借杨氏之口说‘为我’。禽子始终不能理解其中的道理,却说‘拿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是对的’,这只是看到了大禹、墨翟的事迹罢了;他不只是不了解杨子,也不了解大禹、墨翟。孟孙阳于是回头和门徒谈论其他事情,因为禽子的话与他们的道理不相同。】杨朱说:天下的美名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然而舜曾在河阳耕作,在雷泽制陶,四肢不能片刻安宁,口腹不能享用美食厚味,父母不爱他,弟妹不亲近他,到了三十岁还没有禀告父母就娶妻;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老长,智慧已经衰退,商均又没有才能,于是把帝位禅让给禹,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世人都使他困苦毒害的情形。鲧治理水土,功业没有完成,被杀死在羽山;禹继承父业,事情繁多而荒废,治土工程劳苦,生子也没有抚养,经过家门也不进去,身体一侧受到劳损,手脚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后,住简陋宫室,穿美丽的礼服冠冕,忧愁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世人使他忧苦的情形。武王死后,成王年幼,周公代行天子的政务,邵公不高兴,四国散布流言;居住在东土三年,诛杀兄长,放逐弟弟,才仅仅保全自身,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和世人使他危惧的情形。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响应当时君主的聘请,在宋国被伐树断绝行迹,在卫国被削迹,在商、周之间困厄,在陈、蔡被围困,受季氏压制,被阳虎侮辱,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的人民所遭遇的惶遽。以上四位圣人,活着时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名声;名声本来不是实际所得的东西。即使称颂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赏赐他们,他们也不知道,与枯木土块没有什么不同。桀凭借历代积累的资财,居处南面为王的尊位,智慧足以抗拒群臣,威势足以震动海内,任意满足耳目之娱乐,穷尽心意思虑所想做的事情,快乐自在地直到死亡,这是上天的人民中放逸无度的人。纣也凭借历代积累的资财,居处南面为王的尊位,威势无处不能施行,意志无处不被顺从,在倾宫中纵情,在长夜里放纵欲望,不用礼义来使自己困苦,快乐自在地直到被诛杀,这是上天的人民中放纵的人。这两个凶人,活着享有顺从欲望的欢乐,死后却背负愚昧暴虐的名声;实际本来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即使诋毁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即使称颂他们,他们也不知道,这和枯木土块有什么不同?那四位圣人虽然是美名的归属,终身苦劳,最终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人虽然是恶名的归属,终身享乐,最终也同样归于死亡。【舜成为帝王时最为盛大,禹成为王者的开端,周公是为王室尽忠的圣人,孔子阐明大道;这些都是圣人的最高成就,天下后世没有不尊敬亲近他们的。然而舜的困苦,禹的忧劳,周公的危惧,孔子的惶遽,考察《虞书》《夏书》《商书》《周书》,再考察孔子的话,其中的道理并非虚妄;说他们忧愁不安直到死亡,并不是过分贬斥的话。至于桀、纣的放逸放纵,任意满足耳目之娱,穷尽心意所想做的事,在倾宫中纵情,在长夜里放纵欲望,这可以说是快乐地享足了顺从欲望的欢欢。天下的美名归于舜、禹、周公、孔子,称他们为四圣;天下的恶名归于桀、纣,称他们为二凶。四圣承受后世万代的虚名,二凶享受自身一世的实际利益;实际本来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名声本来又不是实际所能取得的。追究所谓毁誉,不过流传到万世以后;毁誉他们的人,哪里能够真正知道他们过去的事情?后世的毁誉,又哪里能为后人所知?即使有毁誉,与枯木土块有什么不同?说美与恶最终都同归于死,不也是合理的吗?列子说这些,并不是想让天下人抛弃四圣的名声而追逐二凶的实际利益,而是希望求道的人审察名与实都不可执著,知道忧与喜同样都是负累,所以拿天下后世共同认可和贬斥的事来说明,使人忘掉圣人的事迹,而去求圣人的道。况且作为四圣,他们顺应天命、知晓命运,从来没有真正的忧愁;所谓困苦、忧劳、危惧,都是不得已而回应世事,与百姓共同承受吉凶祸患,替百姓忧虑罢了。他们所以有圣明智慧的名声,也只是人们给他们这个名声,而他们没有拒绝罢了。一定要明白这一点,才能明白列子的话;这其实就是与四圣同一道。】
杨朱见梁王,言治天下如运诸掌。梁王曰:“先生有一妻一妾而不能治,三亩之园而不能芸,而言治天下如运诸掌,何也?”对曰:“君见其牧羊者乎?百羊为群,使五尺童子荷棰而随之,欲东而东,欲西而西。使尧牵一羊,舜荷棰而随之,则不能前矣。且臣闻之:吞舟之鱼不游枝流,鸿鹄高飞不集污池,何则?其极远也。黄钟大吕不可从烦奏之舞,何则?其音防也。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此之谓矣。”【治天下者,必知所谓如运诸掌,而后可以语治也。杨子曰:天下为大,治之在道;四海为远,治之在心。信斯言也,则不下带而道存,奚啻运诸掌哉?苟能此道矣,则我无为而民自治,我好静而民自正,是以不治治之也。如欲治之而治,则一妻一妾已不胜其治矣,三亩之园已难为其力矣。是使尧牵羊而舜荷棰之▯也。故曰:将治大者不治细,成大功者不成小】杨朱曰:「太古之事灭矣,孰志之哉?三皇之事,若存若亡;五帝之事,若觉若梦;三王之事,或隐或显。亿不识一,当身之事,或闻或见,万不识一;目前之事,或存或废,千不识一。太古至于今日,年数固不可胜纪。但伏羲已来,三十余万岁,贤愚、好丑、成败、是非,无不消灭,但迟速之间尔。矜一时之毁誉,以焦苦其神形。要死后数百年中,余名岂足润枯骨?何生之乐哉!」【可言可为,无非事者,不离于言为之域,则不逃扵时数之运矣。虽太古之治,必有事焉。皇之道,帝之德,王之业,世每降而事愈丛矣。以耳目之见闻,计所识之多寡,或相倍蓰,或相什伯,或相千万。推而上之,至于皇帝,则存亡觉梦,或有或无。及于太古,则已灭矣,已失矣,孰志之哉?由是美恶之迹,均在所遗。谓善为可趋,则善名乆亦灭矣。谓恶为可避,则恶声乆亦消矣。但迟速之间尔,安可致惑于迟▯奔竞而不已哉?然则为皇、为帝、为王,其应世之事,不离于可名之域,其果是耶?其果非也?▯盖帝王之迹,出于感而应,迫而动,无心于名,而人以其名归之,与夫矜毁誉而要名者异矣。故其应世之事,虽与时俱徃,而所以为圣者,则独存而常人不然,何以贵于圣人之治哉】杨朱曰:「人肖天地之▯,懐五常之性,有生之最灵者,人也。人者,爪牙不足以供守卫,肌肤不足以自捍御,趋走不足以逃利害,无毛羽以御寒暑,必将资物以为飬性。任智而不恃力,故智之所贵,存我为贵;力之所贱,侵物为贱。然身非我有也,既生,不得不全之;物非我有也,既有,不得不去之。身固生之主,物亦养之主。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有其物,有其身,是横私天下之身,横私天下之物。其唯圣人乎?公天下之身,公天下之物,其唯至人矣。此之谓至至者也。」【人之生,必将资物以为飬性,是乃飬生之主,卫生之经,达生之情,所不可不为,而其为不免矣。盖身固生之主,故有生必先无离形;物亦飬之主,故飬形必先之物。物有余而形不飬者,有之矣。故虽不去物,不可有其物;形不离而生亡者,有之矣。故虽全生身,不可有其身。世之人不知飬形果不足以存生也,横私天下之身以为我,横私天下之物以为养,是务夫生之所无以为也。形未必全而生理灭矣,则世奚足为哉?能弃事遗生而至于形全精复者,其唯圣人乎?圣人犹兆于变化,未能忘我也。若夫至人之不离于真,则公天下之身而身不异物,公天下之物而物无非我。此庄子达生之所谓精而又精,而此之谓至至者欤】杨朱曰:「生民之不得休息,为四事故。一为寿,二为名,三为位,四为货。有此四者,畏▯、畏人、畏威、畏刑,此谓之遁人也。可杀、可活,制命在外。不逆命,何羡寿?不矜贵,何羡名?不要势,何羡位?不贪富,何羡货?此之谓顺民也。天下无对,制命在内。」【人之始生也,莫不有寿之道焉。得其常性,则寿矣。秉彝而好德,则名斯宾之名立,而位至矣。名位立,而资财有余矣。此四事之序也。人之寿,固有若彭祖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者,则人之贪生,奚有已哉?至于烈士之殉名,贪夫之殉财,未得则患得,既得则患失,苦心劳形,终身遑遽,岂复须臾之宁哉?四事之于人,毎不得而兼之。有一于此,虽终身役役,曾不足以充其欲,况于兼四者之有而徇之阙】
故语有之曰:「人不婚宦,情欲失半;人不衣食,君臣道息。」周谚曰:「田父可坐杀,晨出夜入,自以性之恒;啜菽茹藿,自以味之极。肌肉粗厚,筋节防急,一朝防以柔毛绨幕,荐以粱肉兰橘。心防体烦,内▯生病矣。」商鲁之君与田父侔地,则亦不盈一时而惫矣。故野人之所安,野人之所美,谓天下无过此。
【原注阙】
译杨朱拜见梁王,说治理天下就像在手掌中运转一样容易。梁王说:“先生有一个妻子、一个妾,却不能治理;有三亩园地,却不能除草;却说治理天下如同在手掌中运转,这是为什么?”杨朱回答:“您见过牧羊人吗?百只羊聚成一群,叫一个五尺高的孩子拿着鞭子跟随它们,想往东就往东,想往西就往西。假如让尧牵一只羊,舜拿着鞭子跟随,反而不能前进。况且我听说:能吞下船的大鱼,不在小支流中游;鸿鹄高飞,不在污浊的池塘停留,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所处的境界极其高远。黄钟、大吕这样的乐声,不能配合繁杂的舞乐演奏,为什么呢?因为它们的音调宏大。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必治理细小事务;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必做小事,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治理天下的人,必须懂得所谓‘如在手掌中运转’的道理,然后才可以谈论治理。杨子说:天下广大,治理在于道;四海遥远,治理在于心。相信这个道理,那么道不必低到腰带以下就存在,哪里只是像在手掌中运转呢?如果能实行这种道,那么我无为而百姓自然自治,我喜好清静而百姓自然端正,这就是用不治理来治理。如果想要刻意治理并求得治理,那么一个妻子、一个妾已经无法胜任治理,三亩园地也已经难以尽力耕治了。这就像让尧牵羊、舜拿鞭子一类的做法。所以说:将要治理大事的人不治理细事,成就大功业的人不做小事。】杨朱说:“太古时代的事情已经消失了,谁还记载它呢?三皇的事情,似乎存在又似乎亡失;五帝的事情,仿佛醒着又仿佛在梦中;三王的事情,有的隐没,有的显现。亿万件事中不能认识一件;当代的事情,有的听到、有的看到,万件中也不能认识一件;眼前的事情,有的存在、有的废弃,千件中也不能认识一件。从太古到今天,年数本来多得无法记载。只是从伏羲以来三十多万年,贤愚、美丑、成败、是非,没有不消灭的,只在消灭得快慢不同罢了。何必夸耀一时的毁誉,使精神形体焦虑苦痛?即使死后数百年还有残余名声,难道能滋润枯骨吗?这样的生命有什么乐趣呢?” 【凡是可以说、可以做的事,无不是具体事务;只要不能离开言语行为的范围,就不能逃脱时代和命数的运行。即使太古的治理,也一定有具体事务。三皇的道、五帝的德、三王的功业,时代越往后降,事务就越繁杂。以耳目所见所闻来计算认识的多少,有时相差一倍五倍,有时相差十倍百倍,有时相差千倍万倍。向上推溯到三皇五帝,事情或存或亡,似醒似梦,有的有、有的无;到了太古以前,就已经灭亡、失传了,谁还记载它呢?因此,美与恶的事迹都在遗忘之列。若认为善行值得追求,那么善名长久以后也会消灭;若认为恶行值得躲避,那么恶名长久以后也会消散,只是快慢不同罢了。怎么可以被迟速迷惑,彼此奔竞而不能停止呢?既然如此,做皇、做帝、做王,他们应对世事的行为,不能离开可称名的范围;但这些行为究竟是对还是不对呢?大概帝王的事迹,是受到感应而回应、受到逼迫而行动,并非有意追求名声,而是人们把名声归给他们;这与夸耀毁誉、求取名声的人不同。所以他们应对世事的行为虽随时代一同消逝,但他们所以成为圣人的地方却独自长存,而常人却不是这样;这才是圣人治理的可贵之处。】杨朱说:“人类像天地一类,怀有五常的本性,是有生命的万物中最有灵性的。人没有足够锋利的爪牙来防守卫护,肌肤不足以自行抵御,奔跑不足以逃避利害,没有毛羽来抵御寒暑,所以必定要凭借外物来养护本性。依靠智慧而不依靠蛮力,因此智慧所尊贵的,是保存自身;力量所卑贱的,是侵害外物。然而身体本来不属于我,既然已经出生,就不得不保全它;外物本来不属于我,既然已经拥有,就不得不舍弃它。身体固然是生命的主宰,外物也是养护生命的主宰。即使保全生命,也不能据有自己的身体;即使不舍弃外物,也不能据有外物。把外物和身体都据为己有,就是横加私占天下人的身体,横加私占天下的外物。能够这样做的,大概只有圣人吧?把天下人的身体看作公共的,把天下的外物看作公共的,大概只有至人吧?这就叫作至极之至。” 【人的生命存在,必定要凭借外物来养护本性;这是养生的主宰、保卫生命的常道、通达生命实情所不可不做的事,也是不得不做的事。身体本来是生命的主宰,所以有生命就必须先不使形体离散;外物也是养护生命的主宰,所以养护形体就必须先凭借外物。外物有余而形体没有得到养护的情况,是有的;所以即使不舍弃外物,也不能据有外物。形体没有离开而生命已经灭亡的情况,也是有的;所以即使保全生命,也不能据有身体。世人不知道养护形体终究不足以保存生命,便横加私占天下人的身体,把它当作自我;又横加私占天下的外物,把它当作养生之资。这是在勉强追求生命本来无法凭此得到的东西。形体未必保全,生命的道理却已经消灭了,那么世间还有什么值得作为呢?能够抛弃事务、遗忘生命负累而达到形体完整、精气复原的,大概只有圣人吧?圣人仍然表现出对变化的征兆,还没有完全忘掉自我。至于至人不离于真实本性,把天下人的身体看作公共的,身体便不与外物相异;把天下的外物看作公共的,外物也没有不是我的。这就是庄子所说的‘精而又精’,也就是所谓至极之至吧。】杨朱说:“百姓不能得到休息,是因为四件事:第一是求长寿,第二是求名声,第三是求地位,第四是求财货。有了这四件事,就害怕鬼神、害怕他人、害怕威势、害怕刑罚,这叫作逃避本性的人。可以被杀,也可以被活,命运的控制权在外部。不违背命运,还羡慕什么长寿?不自矜尊贵,还羡慕什么名声?不要权势,还羡慕什么地位?不贪图富有,还羡慕什么财货?这叫作顺应本性的人。天下没有与之相抗的东西,命运的控制权在自己内部。” 【人刚开始出生时,没有谁不具备获得长寿的道路。保持正常本性,就能长寿;秉持常性而喜好德行,名声就会成为附属之名而树立,地位也会到来;名声和地位树立,资财就会有余。这是四件事的次序。人的寿命本来有像彭祖那样长的,也有低到虞舜、再低到五霸的,那么人贪恋生命,哪里会有停止呢?至于刚烈之士为名而死,贪财之人为财而死,没有得到时忧虑得到,已经得到时又忧虑失去,苦心劳形,终身惶遽,哪里还有片刻安宁?四件事对于人来说,常常不能兼得。即使有其中一件,终身忙碌也仍不足以满足欲望,何况兼有四件而追逐它们呢?】所以有话说:“人不结婚、不做官,情欲就减少一半;人不穿衣、不吃饭,君臣之道就停止了。”周地谚语说:“农夫可以安坐到死,早晨出去、晚上回来,自以为这是本性的常态;吃豆粥、吃豆叶,自以为这就是最美的味道。肌肉粗厚,筋节强硬,一旦让他披上柔软的毛衣绨幕,给他铺设精美的粱肉、兰橘,心神就会惊动,身体就会烦乱,内热便生病了。”商、鲁两国的君主如果和农夫处在同样的土地上,也会不到片刻便疲惫。因此,乡野之人所感到安适的、所认为美好的,就以为天下没有超过这些的东西。【原注缺失】
【固,人情之所难以茹藿,而易膏梁;疑人之所易,而不能易。田父之安者,习之移人,不可遽易也。矧夫汨于外物,恬于俗学,而欲俾之易其习,而安于至道,宜其未之思者,以为远也】
昔者,宋国有田夫,常衣缊黂,仅以过冬。暨春,东作,自曝于日,不知天下之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者,以献吾君,将有重赏。」里之富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而尝之,蜇于口,惨于腹,众哂而怨之,其人大惭。」子此▯也。
【衣缊黂者,不知有广厦隩室;绵纩狐貉之温,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不知有膏梁之美。暖暖姝姝,而不知道之衣被万物,惑于世味,而不知道之淡乎无味,亦犹此矣】
杨朱曰:「丰屋、美服、厚味、姣色,有此四者,何求于外?有此而求外者,无厌之性。无厌之性,阴阳之蠧也。」
【丰屋、美服、厚味、姣色,皆分外之物也。苟务此而求之,亦无厌之性也。奚必外此而有求,而后为无厌哉?孟子以目之色、耳之声、鼻之臭、四肢之安逸为性。列子之敎,蕲于顺性而逸乐,恶夫矫情以招虚名。故以有此四者而求于外,为阴阳之蠧也。且言有此四者,是或为富,足以有此四者为言也。如亦必待于求四者而有之,其为无厌,孰大焉】
忠不足以安君,适足以危身;义不足以利物,适足以害生。安上不由于忠,而忠名灭焉;利物不由于义,而义名绝焉。君臣皆安,物我兼利,古之道也。
【忠则敢于犯颜,义则果于制物。忠或过于厉己,人则反菑之矣。义或失于刻核,则不肖之心应之矣。若夫以道事君,则身荷美名,君都显号,不亦君臣皆安乎?以道应物,则我常无为,民皆自化,不亦物我兼利乎?老君曰:「大道废,有仁义;国家昏乱,有忠臣。」亦此意也】
鬻子曰:「去名者无忧。」老君曰:「名者,实之宾,而悠悠者趋名不已。名固不可去,名固不可宾邪?今有名则尊荣,亡名则卑辱。尊荣则逸乐,卑辱则忧苦。忧苦,犯性者也;逸乐,顺性者也。斯实之所系矣。名胡可去?名胡可宾?但恶夫守名而累实。守名而累实,将恤危亡之不救,岂徒逸乐忧苦之间哉!」
【鬻子之去名,非无之也,不守之尔。老君之宾名,非去之也,不主之尔。盖有生斯有身,有身斯有累,物我交构,事无非名,名无非实。性之苦逸,名则系之,名胡可都亡之耶?悠悠之徒,羡美虚名,趋之不已,因失其名实矣。故慕仁之名者,有至于杀身;慕义之名者,有至于灭亲子。推死扵忠,尾生死于信,是皆守名而累实,恤危亡之不救者也。列子此篇于名实之理,反复告▯尽之矣。虑夫学者遂以为其道,欲尽去天下之名也,故又为之▯曰:但恶夫守名而累实者。夫苟能不守其名而无累其实,是乃鬻子之去名,庄子之宾名,圣人之所谓无名而处身应物之道,无余蕴矣】
【杨朱解子列子之经,明大道之要,传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
【公孔子之正统也,杨氏为我,是邪说诬民者,蠧圣人之道,莫此为甚。故后之学圣人者,以能言距杨墨为圣人之徒。观列子以御防为名,是亦以闲先圣之道为己任也。其书乃务引杨墨之言以垂训。尝以孔子与墨子均为天下之所愿安利者,至此又为杨朱一篇之训。为列子者,其以杨朱之道为不乖谬扵圣人,而可以垂训扵天下?▯抑知其为充塞仁义者,又何以取其言哉?列子之防,亦可以意逆矣。盖杨氏为我者也,列子悲夫世之人逐物丧我,不知存诸己者。其生也为寿为名为位为富,无一有益扵我者。至其死也,犹需利泽于子孙子孙,天地之委蜕尔,奚有扵我哉?由是慎观听,惜是非,禁劝于赏刑,进退扵名法,遑遑偊偊以终其身,不殊于重囚累梏。曾不悟造化之生我以我而已,则吾之生宜知为我而使之勿丧也。又焉以苦身焦心求得人之得适,人之适而丧其为我者耶?以是知列子不欲天下皆为杨氏之邪▯也,欲其不役扵物,知存我而已。人能无丧其我,则以之治国家,推之天下,皆其绪余之所为尔,岂不盛哉?虽然,子列子之训抑微矣。其书明群有以至虚为宗,藏谷均于亡羊,故取杨朱邪说之尤者,合圣人之道并为一谈,蕲于学者不徇圣人之迹而求圣人之心也。故凡寓杨朱之言,无非至道之防。其言至以四圣二凶为同归扵尽,后之诵其书至此防有不疑列子谓尧舜为果外乎道,而真与杨氏同为邪说者,是读其文而不达其况之过也。殊不知此篇正列子之所尽心,而与夫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相为始终者。孔子曰:“知我者其唯春秋乎,罪我者其唯春秋乎。”列子杨朱之篇▯是矣】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译【确实如此,人情本来难以吃豆叶,却容易接受肥肉精粮;这是怀疑人所容易做到的事,自己却不能改变。农夫感到安适,是长期习惯迁移和塑造了他,不可以仓促改变。何况心神沉溺于外物,安于世俗学问,却想让他改变习惯、安处于至道,难怪从未思考过这件事的人会认为它遥远。】从前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粗麻旧衣,仅仅能够过冬。到了春天,他从事春耕,在太阳下晒暖自己,不知道天下还有宽敞的大屋、温暖的内室、绵絮、丝绵、狐皮和貉皮。于是回头对妻子说:“晒太阳得到的温暖,没有人知道;把它献给我们的国君,一定会得到重赏。”乡里的富人告诉他说:“从前有人认为豆类好吃,枲茎甘甜,芹菜、浮萍的种子美味,便向乡里的豪强称赞。乡豪取来一尝,入口刺痛,腹中难受,众人都讥笑并怨恨他,那个人非常惭愧。你就是这一类人。” 【穿粗麻旧衣的人,不知道有宽敞的大屋、温暖的内室;认为豆类美、枲茎甜、芹菜和浮萍种子好吃的人,不知道膏粱美味。自己安适快乐,却不知道道能像衣被一样覆盖万物;迷惑于世俗滋味,却不知道道淡泊无味,也和这个农夫一样。】杨朱说:“有丰屋、美服、厚味、姣色这四样东西,还向外追求什么呢?拥有这些还要向外追求,是无厌足的本性。无厌足的本性,是阴阳的蛀虫。” 【丰屋、美服、厚味、姣色,都是分外之物。如果专心追求这些,也就是无厌足的本性。何必一定要在这四样之外另有追求,才算无厌足呢?孟子把眼睛所见的美色、耳朵所听的声音、鼻子所闻的气味、四肢的安逸视为本性。列子的教导,意在顺应本性而获得安乐,厌恶矫饰情性来博取虚名。所以说,已经有这四样还要向外追求,是阴阳的蛀虫。况且说‘有这四样’,是说有些人或许富足到足以拥有它们;如果还必须靠追求才能得到这四样,那无厌足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呢?】忠诚不足以使君主安定,反而足以使自身危险;义行不足以使外物获利,反而足以伤害生命。安定上位者如果不靠忠诚,忠名就会消灭;使外物获利如果不靠义行,义名就会断绝。君臣都安定,外物与自身都获利,这是古代的道。【讲忠诚就敢于冒犯君主的威严,讲义就果断地制裁外物。忠诚有时超过限度而过分苛刻地要求自己,别人反而会因此加害于他;义有时失于刻薄苛细,便会招来不肖之人的反抗。若以道事奉君主,臣身承受美名,君主也得到显赫称号,岂不是君臣都安定吗?以道回应外物,我常常无为,百姓自然化育,岂不是物我两方面都获利吗?老君说:‘大道废弃,才有仁义;国家昏乱,才有忠臣。’也是这个意思。】鬻子说:“抛弃名声的人没有忧虑。”老君说:“名声是实际的附属物,而悠悠然的人却不停地追逐名声。名声本来不可抛弃,名声本来就只能作附属物吗?如今有名声就尊贵荣耀,没有名声就卑下受辱。尊贵荣耀就安逸快乐,卑下受辱就忧愁痛苦。忧愁痛苦,是违背本性的;安逸快乐,是顺应本性的。这些都与实际相联系。名声怎么可以抛弃?名声怎么可以只作附属物?只应厌恶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到负累。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到负累,就会忧虑危亡却无力挽救,哪里只是在安逸快乐和忧愁痛苦之间徘徊呢!” 【鬻子所说的抛弃名声,不是使名声不存在,而是不守着名声不放。老君所说的把名声当作附属物,不是要除去名声,而是不让名声成为主宰。大概有生命就有身体,有身体就有负累;外物与自身相互交织,事情没有不是名,名也没有不是实。性情的苦乐受名声牵系,名声怎么能完全消失呢?悠悠然的众人羡慕美好的虚名,不停追逐它,于是丧失了名与实。所以仰慕仁的名声,有人竟至于杀身;仰慕义的名声,有人竟至于灭绝亲属子女。石碏之子推死于忠,尾生死于信,这些都是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到负累,忧虑危亡却不能挽救的人。列子这一篇对于名实的道理,反复说明,已经说尽了。又担心学习者于是认为他的道是要完全除去天下的名声,所以再说明:只是厌恶守护名声而使实际受到负累。假如能够不守护名声而又不使实际受累,这就是鬻子所说的抛弃名声、庄子所说的把名声当作附属物,也是圣人所谓无名而处身应物的道,已经没有余蕴了。】【杨朱解释列子之经,阐明大道的要旨,传承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正统。杨氏‘为我’的学说,是邪说、欺骗百姓的说法,蛀蚀圣人之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所以后世学习圣人的人,以能够用言论驳斥杨墨为圣人门徒。看《列子》以御防为名,也是在把维护先圣之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他的书却专门引用杨墨之言来垂示教训。曾经把孔子和墨子都看作天下所希望安定获利的人,到了这里又撰写了关于杨朱的一篇训说。写作《列子》的人,难道认为杨朱之道与圣人不相违背,可以垂训天下吗?还是知道它会充塞仁义,又为什么采用它的话呢?列子这一篇的用意,也可以推知了。杨氏主张为我,列子悲悯世人追逐外物而丧失自我,不知道保存自身。他们活着追求长寿、名声、地位、富贵,没有一样真正有益于自身;到了死后,还想把利益恩泽留给子孙。子孙不过是天地所委弃的蜕壳,和我有什么关系呢?于是谨慎观察听闻,爱惜是非判断,以赏罚来禁止和鼓励,以名法来决定进退,终身惶惶不安、奔走劳碌,与重囚戴着枷锁没有不同。却始终没有悟到,造化生我,只是为了让我成为我自己;既然如此,我的生命就应当知道为自己而存在,并使自己不要丧失自我。又何必苦劳身体、焦灼心神,去求取别人所得到的适意,追求别人的安适而丧失自己的自我呢?】由此可知,列子并不想让天下人全都成为杨氏那样的邪说者,只是希望人不受外物役使,知道保存自我罢了。人能够不丧失自我,那么用这种道理治理国家,推行到天下,都只是它的余绪和自然结果,难道不是盛大的吗?虽然如此,列子的教训还是很隐微。他的书阐明万物以至虚为根本,认为隐藏山谷与丧失羊都同样归于虚无,所以采用杨朱邪说中最突出的部分,与圣人之道合在一起说,希望学习者不要顺着圣人的事迹,而要探求圣人的本心。因此凡是借杨朱之言表达的,无不属于至道的防范和警戒。他竟说四圣与二凶同样归于终尽,后世诵读他的书到这里,或许会怀疑列子认为尧舜果真在道之外,认为他真的和杨氏一样是邪说者;这正是只读文章而不能通达其内涵的过错。却不知道这一篇正是列子用尽心力之处,也正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前后相接。孔子说:‘了解我的,大概只有《春秋》吧;怪罪我的,大概也只有《春秋》吧。’列子中杨朱这一篇,大概也是如此。《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七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八宋 江遹 撰▯符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伸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说符》明圣人应世之事也。圣人之应世,感而后应,廹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以物为形,以我为影,影常随形而枉直,我常任物而屈伸。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徃则我与之徃。曩行而今止,曩坐而今起。人皆取先,已独取后,若无特操者。至于不与物争,而天下莫能与之争,是乃所以处先也。子列子之师壶丘子林也,尝以弟子之谒而语之曰:「壶子何言哉?至此则道其持后之言者。天瑞则着,圣人之道由天而之人,故谓其不言。《说符》则言,圣人之道由人而之天,故不免于有言。始也不言而之天,盖圣人之本心终也。言而之人,殆圣人之不得已尔。且列子之道,生知而自得,奚假于学哉?将以是垂训而为万世之师,故始终必假师资之道以为言也。」与孔子不居其圣,而曰「好古敏以求之」,同意】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易》曰:「言行,君子之枢机。枢机之发,荣辱之主也。言行,君子之所以动天地也。故君子慎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徃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出入徃来,一机也。人常昩扵至微之明,必至扵物成数定,而后能知其为出入徃来。能见出以知入,观徃以知来者,其唯由本宗而兆变化之圣人乎?《易》曰:「尺蠖之屈,以求伸也;龙蛇之蛰,以存身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太易未判,万象浑沦;两仪既分,物物定位,毫▯不能紊,一二不可差。声动则响应,形生而影从。在我者其度可拟,在人者其稽可决。适尧舜则帝业可循,由汤武则王功可袭。神农有炎之德,得此而已;虞夏商周之书,载此而已;法士贤人之言,辩此而已。虽至圣之人,微妙▯通,深不可识,一出而应物,未有不由此道以治也。孟子自谓知言,则曰:“圣人复起,必从吾言矣。”其言闲先圣之道,亦曰:“圣人复起,不易吾言矣。”于圣人之未生,逆知圣人之必行者,以其不外乎稽度而已。夫所谓“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圣人不以人之爱恶我而有憎爱于人也。盖曰:“人爱我,必以我有以爱之也;人恶我,必以我有以恶之也】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庄子尝以▯珠喻黄帝之道矣。珠之为物,至圆而明,宝之至也。圆则物莫能窒,明则物无不鉴,故以得珠喻道之富,且唯得道者万物皆备。庄子所谓有万之富也。重利以为富,终扵危辱而已矣】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射者非前期而中,不可以为善射,为其不知所以中也。知其所以中,则其中在我,而甘蝇、飞卫之巧可能也。治国、治身亦若是矣。能察存亡之所以然,故以道御时常存而不亡也。如存亡之体已着,则虽察之无益矣】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矣【一本作失】而况行之乎?」【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是少壮之时也。物所攻焉,德故衰焉,安可以语道?至于班白,则欲虑柔而体将休焉,故可与语道而行之也。虽然,此以人之役于大化者为言耳。亦有循大化而不与化俱者,常不失其赤子之心,虽壮而不骄,虽耄而不耗,其于语道,无徃而不暇矣】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
译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八 宋代江遹撰写 说符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如果懂得把持后位,就可以谈论把持自身了。”列子说:“希望听听什么叫把持后位。”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自己的影子。形体弯曲,影子就弯曲;形体端直,影子就端正。这样看来,弯曲和端直随着形体,而不在影子;屈曲和伸展听任外物,而不在于我。这就叫作把持后位而处在先位。【《说符》阐明圣人应对世事的行为。圣人应对世事,要受到感应以后才回应,受到逼迫以后才行动,不得已以后才出面;以外物作为形,以自身作为影。影子总是随着形体而弯曲或端直,自身总是顺任外物而屈伸。对方来,我便与之同来;对方去,我便与之同去。先前行走现在停止,先前坐着现在起身。人人都争着处在前面,只有自己取后,好像没有特殊操守。至于不与外物争先,天下却没有谁能与他争先,这正是他处在先位的原因。列子的老师壶丘子林,曾经借弟子来拜访的机会告诉他说:‘壶子说了什么呢?到了这里,便是说明把持后位的话。天瑞篇彰显的是天道,圣人的道由天而到人,所以说它不言说。《说符》篇则有言说,圣人的道由人而到天,所以不免要有言说。开始时不言说而通向天,大概是圣人的本心;后来言说而通向人,大概是圣人不得已而为之。况且列子的道,生来就知道而自行领悟,哪里需要通过学习呢?只是想借此垂训而成为万世之师,所以始终必须借助师生传授的方式来发言。’这和孔子不自居为圣人,却说‘爱好古道,勤奋地求取它’,意思相同。】关尹对列子说:“言语美好,回声也美好;言语丑恶,回声也丑恶;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身体,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应和它的声音;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它的影响。’” 《易》说:“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的关键。关键一发动,就成为荣辱的主宰。言语和行为,是君子用来感动天地的。因此君子必须谨慎。” 因此,圣人从已经发生的事情知道将要发生的事情,观察过去知道未来,这就是他能够先知的道理。出与入、往与来,原本只是同一个机理。人们常常昧于极其细微的征兆,必定要等事物形成、数理确定以后,才知道那是出入往来。能够从出知入、由往知来的人,大概只有从根本宗旨出发而预知变化的圣人吧?《易》说:“尺蠖的弯曲,是为了求得伸展;龙蛇的蛰伏,是为了保全自身。” 尺度存在于自身,验证则在于他人。别人爱我,我一定爱他;别人憎恶我,我一定憎恶他。汤、武爱天下,所以成为王;桀、纣憎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由他人来验证。尺度和验证都明白了,却不遵循它,就好比出门不经过门、行走不沿着道路。用这种方式求取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考察过:神农有炎氏的德行,拿它同虞、夏、商、周的典籍相互验证,再用法士、贤人的言论来衡量,凡是关于存亡废兴的道理,没有不由此而来的。太易尚未分判时,万象混沌一体;两仪分开以后,万物各有定位,丝毫不能紊乱,一点两点都不能差错。声音一发出,便有回声响应;形体一形成,影子就跟随。在自己身上的,可以用尺度推知;在别人身上的,可以用验证判定。取法尧舜,帝王事业就可以遵循;依照汤武,王业功绩就可以继承。神农有炎氏的德行,不过是得到这个道理罢了;虞、夏、商、周的典籍,记载的也只是这个道理;法士、贤人的言论,辨析的也只是这个道理。即使至圣之人,精微玄妙、通达幽深,难以测知,但他一旦出来应对万物,也没有不依循这个道理来治理的。孟子自称能够辨明言语,说:‘圣人如果再次出现,一定会遵从我的话。’他谈到先圣之道,也说:‘圣人如果再次出现,不会改变我的话。’圣人尚未出生,却能预知圣人必定这样做,是因为圣人所行不超出尺度和验证的范围。至于所谓‘别人爱我,我必爱之;别人恶我,我必恶之’,并不是说圣人因为别人爱憎自己,就对别人产生爱憎,而是说:‘别人爱我,一定是因为我有值得他爱之处;别人恶我,一定是因为我有值得他恶之处。’ 严恢说:“我之所以问道,是为了求富。如今已经得到珍珠,也富有了,还要道做什么?”列子说:“桀、纣只重利益而轻视道,所以灭亡。幸好我还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你。人若没有义,只知道吃东西罢了,就是鸡狗;强者争食、相互争斗,胜者便控制别人,就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却还想让人尊敬自己,是不可能的。人不尊敬自己,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 庄子曾用玄珠来比喻黄帝之道。珍珠这种东西,极其圆润而明亮,是宝物中的至宝。圆润则万物不能阻塞它,明亮则万物没有不能被它照见的,所以用得到珍珠来比喻道的富足;而且只有得道的人,万物才都具备。这就是庄子所说的拥有万物之富。把重利当作富足,最终不过导致危险和耻辱罢了。列子学习射箭,能够射中目标。他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回去继续练习,三年后再来告诉我。”三年后,列子又来报告。关尹子问:“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这个道理,不要失去它。不只是射箭,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一样。所以圣人不只考察成败存亡,而是考察成败存亡所以然的原因。” 射箭如果不是预先瞄准而偶然射中,不能算善于射箭,因为他不知道为什么射中。知道射中的原因,那么命中就在自己掌握之中,即使达到甘蝇、飞卫那样的技巧也有可能。治理国家、修养自身也是这样。能够考察存亡的原因,所以可以用道驾驭时势,使自身长存而不灭。如果存亡的形势已经显现出来,即使再考察它,也没有益处了。列子说:“容色正盛的人容易骄傲,力量正盛的人容易奋强,这时还不能同他谈道。所以不要同头发已经斑白的人谈道,更何况要让他实行道呢?” 容色正盛的人骄傲,力量正盛的人奋强,这是少壮时期。外物会攻击他,所以德性也因此衰退,怎么可以同他谈道呢?到了头发斑白时,欲望和思虑柔弱了,身体也将要衰退,所以可以同他谈道并让他实行。虽然如此,这只是就人受大化役使而言。也有顺应大化却不随大化一起变化的人,始终不失赤子之心;即使壮年也不骄傲,即使老迈也不衰耗。对这样的人谈道,无论何时都没有不从容的。因此,自己逞强奋发,别人就没有人告诉他;没有人告诉他,就会孤立而没有辅助。贤者任用别人,所以年老而不衰弱,智慧用尽而不混乱。因此治理国家的困难,在于知道任用贤人,而不在于自以为贤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