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虚至德真经解卷三
【化人之道,千变万化,不出于一。唯其至一,是以真能证其道者,一超而入,无有渐次。以夫学者,其才未可告以圣人之至道也,故假示中天之化,使之睹人间之无有,审世累之可厌,而不思其国矣。乃始示以至道之真境也。仰不见日月,则高不足以拟之;俯不见河海,则深不足以命之。光影所照,目乱而不能得视,则天光内发,可视以神,而不可视以目;音响所来,耳乱而不能得听,则天▯自鸣,可听以气,而不可听以耳。由此而视化人之宫,亦犹中天之视其国矣。穆王不足以进此,故解心释神,意迷精防,请化人求还也。夫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则初不离于中天,而见闻之异,乃至此者,盖妙道所在,不离当处,顿超群有,非特不异于化人之宫尔,其所居,其所防,初不异于王之宫,王之圃也。由是知狂圣之所以异域者,名转而实不转,人迷而道不迷,亦若神防而形不动也。尝谓化人之来于西极也,岂从显奇出异,务骇于俗哉?盖将俾斯民同之之乎妙道,而后已。如穆王能先觉其道,则黄帝、华胥之治可几矣,奚止一身之娱哉?方穆王虚五府以为化人之奉,化人犹不舍然,化人岂真有心于声色臭味之乐哉?盖欲其即此而悟世味之无乐也。此而不悟,于是化人与之为神游,显示幻化,欲其睹化工之随起随灭,而悟神理之自然也。彼方假示变化,穆王乃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而乐之,抑又非矣。至于化人复谒王,同防则示以道之真境也。穆王至此,非特不能进,请于化人而求还矣。何则?妙道之行,超于形体,岂未得于道、未证其理者所能居其域哉?化人知其终不悟矣,故于其求还也,亦不制止之焉。虽然,化人移之王,若陨虚,是亦所以觉之也。而穆王终以不悟,故及其既悟,则自失者三月也。然而由此而复更问化人,化人语以神游之理,乃始悟变化之理,而大悦也。于是不恤国事,而防物不乐,臣妾而离人,肆意而不守其心,远游而不苟于近。命驾八骏之乘,驰驱无所不至矣。夫造父三百之伦,不世出。八骏之乘,非常有。一日而行万里,则其超虚送日之步,风云不足以拟其驶矣。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者,搜择也。方且驰驱而择所徂向也。白鹄,洁白高飞之物;牛马,任重致远之畜。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将易其虑而使之趋高也。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则涤其形而使之致远也。昆仑,西极之山也。谓之昆仑,则拟夫道之高明浑沦也。赤水之阳,水之北也。阴而含阳,元妙之象也。其始也,至于巨搜氏之国,则过之而不守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则犹托宿而不乆处也。别日升于昆仑之丘,则进于道矣。庄子以支离叔观于冥伯之丘、昆仑之墟,为黄帝之所休。谓黄帝由昆仑之丘南望还归,而遗其▯珠,则昆仑之象道可知矣。夫穆王能升于昆仑之丘,则其肆意所游亦远矣。然其行不能无假于舆马,非若化人之神游也。故虽一日行万里,犹可期以数,虽入于西极,终亦不过乎昆仑,不游乎太虚,而不能至化人所从来之国也。黄帝,至圣之人也。虽封于其宫而不见其人。西王母,仙圣之种也。虽不容于不主而宾之,抑与之觞于瑶池之上,而徒歌以倡之,宜能心醉其道而得其乐矣。而穆王之和其辞哀焉,是止能穷当身之人乐,而不得夫天乐者也。乃观日之所入者,日道喻也。庄子以十日并出,万物皆照为德之盛,则日之入于西极,其圣人敛道而归于大本大宗之象欤。观日之所入,则观之而已,不能造其道也。故终则叹其不盈于德而谐于乐也。《周书》称其百年耄▯,是所谓后世追数其过也。然而能穷当身之乐而得寿之大齐,是乃世俗之所谓登假于道者,故考以。竹书蠧简,求诸石室,不绝金绳。山经、尔雅及乎大传,咸纪其说焉。尝谓黄帝之梦,神行也;穆王之化,亦神游也。梦化均矣,而异其治效者:黄帝之梦,本扵斋心,服形;穆王之化,殆变易扵化人尔。又黄帝之寤,得之自然;穆王乃不得已,请扵化人而求还尔。此黄帝所以既寤则怡然自得,而致华胥之治;而穆王既寤则自失者三月,止于穷当身之乐而已】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扵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欲学幻者,是欲以幻还学于幻也。三年之乆其幻化之极可尽模哉?三年不告,其术是以不告,告之也。老成子莫能洞视,不说之理,方且请过而求退。故尹文先生不得已而与之言,揖而进之于室。其道奥也,屏左右而与之言,则众不见,独非所与知也。所谓老成子,则晚闻大道而能有成者也。故其学幻于尹文先生,则始也请其过而求退,终能传其术也。所谓尹文先生,则内得于道,示斯文以尹众者也。故老成子学其术焉】
译化人的道,千变万化,却不超出“一”。正因为达到至一,所以真正能够证得其道的人,可以一下子超越而进入,并没有逐步升进的次第。对于这样的学习者,他的才分还不能告知圣人的至道,所以暂且假借中天的变化来开示,使他看见人间本来没有真实可有之物,明白世俗牵累值得厌弃,不再留恋自己的国家,然后才开始向他显示至道的真实境界。抬头看不见日月,是因为它的高度无法相比;低头看不见河海,是因为它的深度无法命名。光影所照,眼睛纷乱而不能看清,是因为天光从内心发出,只能用神去看,不能用眼去看;声音传来,耳朵纷乱而不能听清,是因为天籁自行鸣响,只能用气去听,不能用耳去听。由此再看化人的宫殿,也就像从中天俯视自己的国家一样。穆王不能进入这种境界,所以解开心意、放散精神,心意迷乱、精气耗散,请求化人让他回去。化人又拜见穆王,与他共同游历所到之处,其实一开始并没有离开中天;只是见闻上的差异竟达到这种程度,是因为妙道所在之处并不离开当下的地方,能够顿然超越万有,并不只是与化人的宫殿不同而已。他所居住的地方、所游览的地方,起初就没有不同于穆王的宫殿和园圃。由此可知,狂者和圣人之所以处在不同境域,乃是名称改变而实质没有改变,人会迷失而道不会迷失,也如同精神在变化而形体并未移动。我曾说,化人来到西方极远之地,难道是为了显露奇异、务求惊骇世俗吗?其实是要使这些百姓同样体会那微妙的大道,然后才罢休。假如穆王能够先觉悟此道,那么黄帝在华胥氏的治理就差不多可以实现了,哪里只是得到一身的享乐呢?当穆王空虚五脏来供奉化人时,化人仍然不肯舍弃他;难道化人真的有意贪恋声色气味的享乐吗?其实是想使穆王就从这些事情上领悟世俗滋味并无真正的快乐。穆王对此仍不觉悟,于是化人便和他神游,显示幻化,使他看见造化随时生起、随时消灭,从而领悟神妙之理的自然。化人正在暂且示现变化,穆王却实在把它当作清都、紫微、钧天、广乐而享受,还是错了。至于化人再次拜见穆王,与他一同游历,便是向他显示道的真实境界。穆王到了这里,不但不能进入,反而请求化人让他回去。为什么呢?妙道的运行超越形体,哪里是尚未得道、尚未证悟其理的人所能居处的境域?化人知道穆王终究不能觉悟,所以在他请求回去时,也没有阻止他。即使如此,化人把穆王移回去,使他像坠入虚空一样,这也是为了使他觉悟。但穆王最终还是没有觉悟,所以等到醒来时,竟失神了三个月。然而穆王由此又问化人,化人把神游的道理告诉他,他才开始领悟变化的道理,于是非常高兴。此后他不再顾惜国事,也不以外物为乐,不再把臣妾当作与人交往的乐趣,任意而行却不守住本心,远游而不拘泥于眼前近处。于是命人驾御八匹骏马的车,奔驰到没有到不了的地方。造父和三百人一类的人才,世代也未必能出现;八骏之车,更不是平常所有的。一天行进万里,那种超越虚空、追逐太阳的步伐,即使风云也不能相比它的迅疾。奔驰千里,到了巨搜氏的国家;“搜”是选择的意思,正是说他奔驰着选择自己要去的方向。白鹄,是洁白而高飞的鸟;牛马,是能够负重而到达远方的牲畜。献白鹄的血给穆王饮,是想改变他的思虑,使他趋向高远;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洗脚,是要洗涤他的形体,使他能够走向远方。昆仑,是西方极远处的山。称为昆仑,是取它高明而浑融的道之象。赤水之阳,就是水的北岸;处在阴中而含有阳,是元妙之象。他开始到达巨搜氏之国时,只是经过而没有停留;后来住宿于昆仑山脚、赤水北岸,只是暂时寄宿而没有久居。另一天登上昆仑山丘,这才是向道前进了。庄子让支离叔观看冥伯之丘、昆仑的废墟,那是黄帝曾经休息的地方。说黄帝从昆仑山丘向南眺望后返回,遗失了他的玄珠,那么昆仑所象征的道就可以知道了。穆王能够登上昆仑山丘,那么他任意游历的地方也算远了。然而他的行动不能不借助车马,不像化人的神游。因此即使一天行进万里,仍然可以预先约定并计算里数;即使进入西方极远处,最终也不过到昆仑,不能游于太虚,不能到达化人所来自的国家。黄帝,是至圣之人;虽然在他的宫殿那里封土,却没有见到他本人。西王母,是仙圣的后代;她既不把穆王当作主人,反而以宾客之礼接待他,又和他在瑶池上饮酒,只是徒然唱歌相和,按理说应当能够在心中沉醉于她的道而得到真正的快乐。然而穆王应和她的歌词却很悲哀,这说明他只能穷尽自身的人的快乐,却没有得到天乐。至于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是以太阳的运行来作比喻。庄子以十个太阳同时出现、万物都受到照耀比喻德行的盛大,那么太阳落入西方极远处,或许象征圣人收敛其道、归于大本大宗。观看太阳落下,也只是观看而已,不能进入它所象征的道。所以最后只能叹息自己德行不充足而沉溺于享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周书》说他活到百年而年老昏聩,这就是所谓后世追数他的过失。然而他能够穷尽自身的快乐,又得到长寿的极大限度,这正是世俗所谓登遐于道,所以考订记录了他。竹简古书虽已虫蛀,仍从石室中搜求其文;有关记载并没有因金绳断绝而消失。《山经》《尔雅》以及《大传》,全都记载了这件事。我曾说,黄帝的梦,是神游;穆王的变化,也属于神游。梦与变化相同,而治理成效不同:黄帝的梦,本于斋心、服形;穆王的变化,大概只是被化人改变了。又因为黄帝醒来后是自然得到领悟,穆王却不得已请求化人让他返回。这就是黄帝醒来后怡然自得,因而造成华胥之治;而穆王醒来后却失神三个月,只能穷尽自身的快乐罢了。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化,三年之久,尹文先生都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责罚自己并要求退去。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室内,屏退左右的人,单独和他说话。
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生死幻化,槩而论之,如形之影,如水之沤,如薤之露,如电之光,皆幻而已。即其巧妙功深而难穷难终者,谓之生死;即其巧显功浅而随起随灭者,谓之幻化。谓之者,因其用而强名之也。故徼妙虽殊,其巧均也;浅深虽异,其功等也。则幻化奚异于生死者?唯知幻化之不异生死,则死生不足以为大,幻化不可以言浅,死生不能变,幻化自我出矣。故学幻者,必本于知幻也。虽然,知不离觉,▯有觉者不离幻境;说无觉者,亦不离幻。是故由知学幻,以幻幻物,虽能幻物,我犹在幻。既有学幻之知,斯堕为幻之境矣。唯真能以性觉者,诸幻尽灭,初无有心,奚须学哉?然则尹文先生之不告老成子,是真能幻者矣】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憣校四时,冬起雷,夏造氷,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着其术,固世莫传焉。【丽于形体,无动非幻。造化虽妙,亦不离幻。造化幻物,常因人;为人之为幻,亦依天理。造化之幻,不离阴阳;人之幻化,不离数变。制于阴阳,则虽真亦幻;穷其数变,则即幻而觉。觉在于我,幻岂属彼?苟得此道矣,不特能幻物而不幻于物,尔遂能憣校四时,更造雷氷,变易飞走,夺造化之幻矣。且所谓幻者,果何自而然哉?要其所本,依于妙心。是生其体,犹如空华,从空而有。幻体虽显,幻理则妙。显斯有幻,妙故能幻;唯显故可得而言,唯妙故必深思三月而后得其道尔。且古之学幻者,非曰莫可以骇俗也,故学之,盖将即幻而觉其道尔。故语其能幻,则飞走可易,雷氷可造。及既得其道,则终身不着其术,固世莫传焉。噫!幻化之妙若此,故尹文先生亦不自任其道,姑道老君徂西而告之之言尔】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天地之所以为天地者,幻化万物也;圣人之所以为圣人者,觉幻化之道也。天地之幻物,阴阳迭运,寒暑审度,使万物莫不由其道而得其宜,不以憣校四时为功也。如天地亦以冬起雷,夏造氷为幻,则物无遗▯矣。则善为化者,亦奚以显奇出异,务骇人之观听为哉?是以圣人之化,虽曰密庸,不可俄而测其功,则亦同于人而已。此老成子之能幻,所以终身不着也。孔子能之而不为,亦此道也。五帝、三王皆古圣人也,或逊或争,因时适变,虽示智勇之功,而默运不言之妙。人能睹其功,而莫测其化之之由,未足以语帝王之治也】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八征者,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觉之证,梦之候,虽神形所遇不一,其理要,其所本,唯其心之自造尔】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感变之所起,不出于觉之证、梦之候、理之常尔。识其所由然,且能无所怛,而况于知道乎?知道者,虽死生曾无变乎己,其视梦觉亦末矣】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故阴气壮,则梦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渉大火而燔焫;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沉实为疾者,则梦溺。借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饮酒者忧,歌舞者哭。【梦者,神之所遇也。至神之道,阴阳莫测,莫之能测,则莫之能制矣。人之为神,阴精而集,寓于形体,因于阴阳,因于彼,则必役于彼矣。此一体之盈虚消息,神遇为梦,所以通于天地,应于物▯,而无所逃也。故梦渉大水,梦渉大火,气实制之也。饱而梦,与饥而梦,取欲则使之也。或梦扬,或梦溺,则疾疠得以蠧吾之神也。或梦蛇,或梦飞,则物▯得以感吾之神也。将阴梦火,将疾梦食,则梦想之颠倒,有如此者。饮酒者忧,歌舞者哭,则忧喜之更生,有如此者。夫以一身之微,百年之生,昼夜居半,一不能守其纯气,则与时盈虚,阴阳万物,昼夜为吾之冦。形劳而不休,神耗而不已,终身役役,与物俱化矣,可不悟哉!尝究梦觉之理,夜旦之常尔。梦之所见,虽曰神遇,时为形役,形之役我,非形能役我,则自役由我役形,形反役我,我受其役,反不能制。
译尹文先生说:“从前老聃向西方而去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有形体的形状,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的地方、阴阳变化的地方,称为生,也称为死;穷尽气数、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迁移的,称为化,也称为幻。造物者的技巧精妙、功用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也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成的事物,技巧显露、功用浅近,所以随时生起、随时消灭。知道幻化与生死并没有不同,才可以和他一起学习幻化。我和你也都是幻化,哪里还需要学习呢?’” 生死和幻化,大略说来,就像形体的影子、水面的泡沫、薤叶上的露水、闪电的光,全都只是幻而已。那种技巧精妙、功用深厚而难以穷尽、难以终结的,就叫作生死;那种技巧显露、功用浅近而随时生起、随时消灭的,就叫作幻化。之所以这样称说,是根据它们的作用勉强命名。因此,深奥与微妙虽然不同,技巧却相同;浅近与深厚虽然有别,功用也相等。这样看来,幻化怎么会不同于生死呢?只有知道幻化不异于生死,才会知道生死并不值得畏惧,幻化也不能说是浅薄;生死不能改变它,而幻化自然从我而出。所以学习幻化,必须以知道幻为根本。即使如此,知识不能离开觉,认为有觉悟的人也不能离开幻境;说自己没有觉悟的人,同样不能离开幻境。因此从知识入手学习幻化,是用幻去幻化万物;即使能够幻化万物,我自身仍在幻中。一旦产生了学习幻化的知识,就已经堕入了幻的境界。只有真正能够以本性觉悟的人,才会使一切幻化都灭尽,起初本来就没有心念,哪里还需要学习呢?这样看来,尹文先生不告诉老成子,正是真正能够幻化的人。老成子回去后,运用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了三个月,于是能够使生死存亡自在,调节四时:冬天使雷响,夏天制造冰;会飞的变成会走,会走的变成会飞。他一生都不显露这门术法,所以世上始终没有传承。只要拘系于形体,凡有变动就没有不是幻化。造化虽然精妙,也不离开幻化。造化幻化万物,常常依凭人;人的幻化,也依循天理。造化的幻化不离阴阳,人的幻化不离气数变化。受阴阳制约,虽是真也仍属幻;穷究气数变化,就能即幻而觉。觉悟在我自身,幻化哪里属于外物?如果得到这条道,不仅能幻化万物而不被万物幻化,甚至能够调节四时,再造雷和冰,改变飞禽走兽,从而夺取造化幻化万物的作用。况且所谓幻化,究竟从哪里产生?追究它的根本,是依凭微妙的心。由此产生它的形体,就如空中花,从空无中显现。幻化的形体虽然显著,幻化的道理却微妙;因为显著,所以可以说有幻;因为微妙,所以能够幻化。只有显著,才可以谈论;只有微妙,所以必须深思三个月以后才能得到这条道。古代学习幻化的人,并不是因为想用它惊骇世俗才学习,而是要由幻化直接觉悟它的道。所以说到能够幻化,便可以改变飞禽走兽、制造雷和冰;等到已经得到其道,终身却不显露其术,因此世上没有传承。唉!幻化的微妙竟是这样,所以尹文先生也不自称掌握此道,只是姑且转述老君西行时告诫他的话罢了。列子说:“善于施行变化的人,他的道隐秘而平常,他的功效和常人没有不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力和勇力,也许是由变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其中的原因呢?” 清醒时有八种征象,梦中有六种情状。什么叫八种征象?一是故旧,二是作为,三是获得,四是丧失,五是悲哀,六是快乐,七是生,八是死。这八种征象,是形体所接触到的。什么叫六种情状?一是正梦,二是蘁梦,三是思梦,四是寤梦,五是喜梦,六是惧梦。这六种情状,是精神所交感的。清醒时的征象、梦中的情状,虽然是精神和形体所遇到的不同情况,但其根本道理和根源,都只是心自身造成的。不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的人,事情一到就会疑惑它为什么会这样;知道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的人,事情一到就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就没有什么可惊惧的。一个形体的盈亏消长,都与天地相通,并且和万物相应。大体说来,阴气旺盛,就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焚烧;阴阳都旺盛,就梦见生育和杀戮。吃得太饱就梦见给予,太饿就梦见取得。因此,以浮虚为病的人就梦见上扬,以沉实为病的人就梦见下溺。借着带子入睡,就梦见蛇;飞鸟衔走头发,就梦见飞翔。将要发生阴病就梦见火,将要生病就梦见饮食。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梦,是精神所遇到的境界。至神之道,阴阳无法测知;既然无法测知,就无法加以控制。人的精神由阴精聚集而成,寄寓在形体中,依凭阴阳;既然依凭外物,就必然受外物役使。正因为一个形体的盈亏消长,精神遇到它便成为梦,所以能与天地相通、与万物相应而无从逃避。因此梦见涉水、涉火,是气实在制约精神;吃饱而梦见给予、饥饿而梦见取得,是欲望在驱使精神;有时梦见上扬,有时梦见下溺,是疾病使神受到侵蚀;有时梦见蛇,有时梦见飞翔,是同类外物感动了精神;将要发生阴病而梦见火,将要生病而梦见饮食,说明梦境会发生这样的颠倒;饮酒的人梦见忧愁、歌舞的人梦见哭泣,说明忧喜会发生这样的转换。人的一身虽然微小,寿命不过百年,昼夜却各占一半;如果连一点纯气都不能守住,就会随着时令盈虚,与阴阳万物、昼夜一起成为侵扰自己的东西。形体劳苦而不休息,精神耗损而不停止,终身劳碌,与万物一同变化,难道可以不觉悟吗?我曾经考察梦与清醒的道理,不过是夜与旦的正常变化。梦中所见虽然说是精神所遇,有时却是形体役使精神;并不是形体本来能够役使我,而是我自己役使形体,形体反过来役使我,我受它役使,反而不能控制它。
方其为梦,不知是梦,因觉知梦,俄而复梦,犹以为觉。夜旦迁流而不停,终身觉梦而不悟。虽水火取与等相,初无有实,而忧惧喜乐之态,真有于心。然而觉能知梦,梦不知觉,则觉固真于梦,觉之所为止,存于思虑之中,梦之先知,乃见扵思虑之外。则梦实灵于觉,旦旦之觉,其云为常有伦。昔昔之梦,其闻见常不续。梦觉须臾之说尔,其差殊之变,乃至扵此。又况生死为去来之大变,苟非其人,欲无轮溺于造化,得乎哉!虽然,苟能早悟于梦觉,则死生之去来,亦不足道也】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徃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昼之想,夜之梦,梦也,魂交;觉也,形开。昼夜迭运,物化徃来,犹如空华,随起随灭。故信觉者不可以语道,信梦者不可以为达。虽然,神形所遇,虽合于物,究其所生,咸其自造。故夫想梦之颠倒,与夫想梦之自为,非有佗也,亦在夫神之凝不凝而已。所谓真人者,不离于精,而其神凝者也。不知悦生,不知恶死,其出不防,其入不拒。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翛然而徃,翛然而来,不逐于物化之徃来,而于梦觉都无所信者也。故能其觉自忘,而其寝不梦也】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辩;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辩。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苖。其民食草根术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借,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西极之南隅,坤兑之方也。万物由坤之致役而趋悦息之兑,故其国以梦之所为者为实,谓之古莽之国。则其道广莫,自古以固存也。是亦西南之▯也。东极之北隅,艮震之方也。万物由艮之径路而达乎震之大涂,方将趋扵相见之离,故俗常觉而不眠,谓之阜落之国。则以物生阜而为聚落也。是亦东北之▯也。中央之国,阴阳审度,故一昼一夜,一寒一暑,以觉为实,以梦为妄。凡皆不能逃阴阳之变尔】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钟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寐。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已思虑之事,疾并少间。【昼夜各分,形神迭用。昼劳于神者,其形则佚,故夜则神佚而形劳。昼劳其形者,其神则佚,故夜则神劳而形佚。此阴阳消长,物极则反之道也。尹氏与其仆所以有苦佚之复,而不得兼于觉梦也。昧者不察夫盈虚之理,信觉为实,以梦为妄,知趋于昼之利害,而不暇知梦之苦佚。殊不悟,使梦而无知则可矣,梦而有知,则哀乐欲恶不殊扵觉,又安可以为妄哉?尹氏知以是为疾,而访其友,是或神者先受之也。至扵能宽其役夫之程,减已思虑之事,疾并少间,则其理诚可信矣。如俾其诚之不已扵己思虑,损之又损,则至神可凝,想梦自消,奚止其疾少间而已哉】
译正在做梦时,并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因为醒来才知道那是梦,片刻后又再次入梦,却仍把梦当作清醒。夜与旦不断迁流,终身在清醒和梦境之间,却始终没有觉悟。虽然水火、取得和给予等梦中境象起初并没有真实实体,但忧惧、喜乐的情态在心中却确实存在。然而清醒能够知道梦,梦却不能知道清醒,所以清醒相对于梦固然显得真实;清醒时的作为止于思虑之中,而梦中却能预知思虑以外的事情。这样看来,梦实际比清醒更灵妙;每天的清醒,其言语行为通常有条理;往日的梦,其所闻所见通常前后不相连续。梦与清醒不过相差片刻,但它们差异变化竟达到这种程度。更何况生死是去来之间最大的变化,假如不是有那种境界的人,想不在造化中轮转沉溺,怎么可能呢?即使如此,假如能够早早觉悟梦与清醒的道理,那么死生的来去也就不值得一提了。列子说:“精神相遇便成为梦,形体相接便成为事情。所以白天有所想,夜里便有所梦,都是精神和形体所遇。精神凝定的人,想念和梦境自然消失。把清醒当作真实的人不能谈道,把梦当作真实的人也不能算通达。万物变化来往,不过如此。古代的真人,清醒时忘掉自己,睡觉时不做梦,难道这只是空话吗?” 白天的想念、夜里的梦,都是梦,是魂神相交;清醒,是形体开放。昼夜交替运行,万物变化来往,就像空中花,随时生起、随时消灭。所以把清醒当作真实的人不能谈道,把梦当作真实的人不能算通达。即使如此,精神和形体所遇虽与外物相合,究其产生的根源,全都是自己造成的。想念和梦境的颠倒,以及想念和梦境由自己造成,并没有别的原因,只在于精神是否凝定。所谓真人,是不离精气而使精神凝定的人。他不知喜爱生,也不知厌恶死;出去不阻滞,进入不拒绝。不以私心损害大道,不以人为作用帮助天道,自然而然地来,自然而然地去,不被万物变化的往来所驱使,对于梦与清醒都不执信。因此他清醒时能够忘掉自己,睡觉时也不会做梦。西方极远之地的南边,有一个国家,不知道疆界与什么地方相接,名叫古莽之国。那里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分不清寒暑;日月的光辉照不到那里,所以分不清昼夜。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不穿衣服,却多睡眠,每隔五十天才醒一次;他们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时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之内的中央地区,被称为中央之国,跨越黄河南北,越过泰山东西,方圆一万多里。那里阴阳运行有一定法度,所以有一寒一暑;昏暗与光明分明,所以有一昼一夜。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摄,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的言语行为无法计数。他们一醒一睡,把醒来时所做的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当作虚妄。东方极远之地的北边,有一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土地之气常常温暖,日月散余的光照在那里,但土地不生长嘉美的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术实,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与弱者相互倚靠,以胜者为尊而不崇尚义,多奔走而少休息,常常清醒而不睡眠。西方极远处的南边,是坤、兑所对应的方位。万物由坤卦的致力运行而趋向兑卦的喜悦休息,所以那个国家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称为古莽之国;其道广大无边,自古以来就如此存在,这也是西南一类的地方。东方极远处的北边,是艮、震所对应的方位。万物由艮卦的道路前进,通达到震卦的大路,正要趋向离卦所象征的相见,所以那里的人总是清醒而不睡眠,称为阜落之国;这是因为万物生长繁盛而形成聚落,也属于东北一类的地方。中央之国阴阳运行有一定法度,所以一昼一夜、一寒一暑,以清醒为真实,以梦为虚妄。总之,这些都不能逃脱阴阳的变化。周国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他手下服役的人从清晨到黄昏都不停息。有一个老役夫,筋力已经耗尽,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呻吟着从事劳作,晚上疲惫昏沉而熟睡。精神散乱,夜里常梦见自己做国君,居于百姓之上,总理一国事务,游览宫观,任意享受,快乐无比。醒来后又继续服役。有人安慰并劝解他辛劳,他说:“人生不过百年,昼夜各占一半。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里经营世俗事务,忧虑家业,心神和形体都疲惫,夜里也昏沉而睡。他夜夜梦见自己做别人的仆人,奔走服役,没有什么不做;多次遭到辱骂、鞭打,各种苦难无不经历。睡梦中还呓语呻吟,直到天亮才停。尹氏为此忧患,便向朋友询问。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荣耀,身体拥有的财产也很充足,远远胜过别人。夜里梦见做仆人,不过是苦乐相互补偿的常理。你若想让清醒和梦境兼得,难道做得到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役夫的劳作期限,减少自己思虑的事务,病情也渐渐缓解。昼夜各有分际,形体和精神交替发挥作用。白天劳累精神的人,形体就得到安逸,所以夜里精神安逸而形体劳累;白天劳累形体的人,精神就得到安逸,所以夜里精神劳累而形体安逸。这是阴阳消长、事物发展到极端便反转的道理。尹氏和他的仆人之所以有苦乐相互补偿,却不能在清醒和梦境中兼得,就是这个原因。昏昧的人不能察知盈虚的道理,把清醒当作真实、把梦当作虚妄,只知道趋逐白天的利害,没有时间知道梦中的苦乐。却不明白:如果梦中毫无知觉当然可以;既然梦中有知觉,那么悲哀、快乐、欲望、厌恶就与清醒时没有不同,怎么能说是虚妄呢?尹氏知道这种情况已成为疾病,于是询问朋友,这或许是他的精神先有所觉察。后来他能够放宽役夫的劳作期限,减少自己的思虑,病情果然渐渐缓解,这个道理确实值得相信。如果让他不断减少自己的思虑,做到减之又减,那么精神就能高度凝定,想念和梦自然消失,哪里只是病情稍微缓解而已呢?
郑人有薪于野者,遇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者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耶?讵有薪者耶?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耶?”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耶?”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按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认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辩也。欲辩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辩之哉?且恂士师之言也。”【人之常情,信觉为实,以其形之所接也;谓梦为妄,以其魂之所交也。今焉觉之所为而忘之,不几于梦乎?梦之所遇而有实,不几于觉乎?盖觉之所为,每出扵有心,故易以忘;神之所遇,或出于无心,故梦则灵。要其梦觉,初无二致。防之则俱真,辩之则俱妄。如认梦为实,方其梦时,奚不知其为梦?以觉为实,则既已觉矣,奚为复有夫梦?斯人之生,适居中央之国,故其扵梦觉别之如此。如以梦觉之理语诸古莽阜落之民,则其是非特未可定也。郑之薪者,其初以实为梦,终则以梦为实。取鹿者,用其言而以为梦,取其鹿而争其鹿。梦觉杂揉,真伪交驰,是非相齑,此所以必有讼也。士师听其讼而折之者也。将以取鹿者为是,则鹿本薪者之有;谓薪者为是,则寻而得之,盖出于梦。是非樊然,莫知其辩。据鹿而二分之,安可以为听讼之善乎?此郑君闻之所以叹而访之国相也。然而觉梦之理,平分昼夜。信觉不语,信梦不达。唯黄帝、孔子能辩其然尔。非黄帝、孔子,则是非安可以遽而折之哉?然则士师之二分其鹿,虽为之不得已,要其至则二分之者,其于觉梦都无所信而无所不信者也。虽未至扵想梦自消,可谓能任之矣。且恂士师之言,不亦可乎?士师法之所在也。凡有形有名而以法为分者,是非纷然,莫适为可,皆为之扵且然而已,不得已而可乎?可不亦可乎】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不识先后,不识古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扵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理渉于情伪,则卦兆可占;为见于利害,则祈请可祷;疾得于嗜欲,则药石可攻。迷忘之疾,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又何占相祈祷药石之所能已乎?露之而求衣,未能忘寒暑也;饥之而求食,未能忘形体也;幽之而求明,未能忘好恶也。由是知华子之忘,特以疾而有所蔽尔,非真能忘世态者。故儒生欣然知其疾之可已也。如真忘者,虽造化亦末如之何矣?岂儒生浅术之所能已哉?儒以诗礼发冢,最为害道之大原者,其所以使斯民离实学伪,亦有以密移而罔觉之,使人由之而不知也。故自以谓其方密,传世必屏左右而独与居也。与之居七日,则浑沌死,而视听食息均于人矣。故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故。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徃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记之。」
译郑国有个人在野外砍柴,遇到一只受惊的鹿,驾车追赶并把它打死。他怕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在沟中,用芭蕉叶盖住。自己非常高兴,不久却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于是便认为这只是梦。他沿路吟咏这件事,有个路人听见了,按照他所说的话找到了鹿并取走。回家后,路人告诉妻子说:“刚才那个砍柴的人梦见得到鹿,却不知道鹿藏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鹿,他可真是做了个真实的梦。”他的妻子说:“你是不是梦见砍柴的人得到鹿?哪里真有砍柴的人呢?现在你真的得到了鹿,难道是你的梦成真了吗?”他说:“我既然已经凭实物得到了鹿,何必知道究竟是他梦见我,还是我梦见鹿呢?”砍柴人回去后,仍然不能释怀失鹿的事。当夜,他果真梦见藏鹿的地方,又梦见取鹿的人的相貌。第二天早晨,他按照梦中的地方寻找,找到了鹿,于是就到官府争讼。案件交给士师。士师说:“你起初真的得到鹿,却胡乱说成是梦;他真的梦见得到鹿,却胡乱说成是事实。他确实取走了你的鹿,又来和你争夺鹿。”砍柴人的妻子又说:“他是梦见了这个人和鹿,实际上没有人得到鹿。现在既然凭借这只鹿作为证据,请把鹿分成两份,报告给郑君。”郑君说:“唉!难道士师还要再梦见把别人的鹿分掉吗?”于是询问国相,国相说:“是梦还是不是梦,我不能辨别。想要辨别清醒和梦境,只有黄帝、孔丘如今已经不在了。即使黄帝、孔丘还在,谁又能辨别清楚呢?姑且听从士师所说的话吧。” 人的常情是把清醒当作真实,因为那是形体所接触的;把梦认为是虚妄,因为那是魂神所交会的。现在清醒时所做的事醒后反而忘记了,岂不是近似梦吗?梦中所遇有实在结果,岂不是近似清醒吗?清醒时的作为往往出于有意,所以容易忘记;精神所遇有时出于无心,所以梦反而灵验。究其根本,梦与清醒起初并没有两样。把它们看作真实,二者都是真;加以分别,二者也都成了虚妄。假如把梦当作真实,那么正在做梦时,为什么不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假如把清醒当作真实,既然已经清醒了,为什么还会有梦?这个人生活在中央之国,所以把梦与清醒分得如此清楚。若把梦与清醒的道理告诉古莽、阜落两国的百姓,那么谁是谁非还不能确定。郑国砍柴人起初把真实当作梦,最后又把梦当作真实;取鹿的人听了他的话,把它当作梦,却取走了鹿并争夺鹿。梦与清醒混杂,真假交错,是非相互混乱,所以必然发生争讼。士师就是审理这场争讼的人。若说取鹿者正确,那么鹿本来属于砍柴人;若说砍柴人正确,那么他寻找并找到鹿,又是由梦而来。是非纷乱,无法辨明。仅凭鹿把它分成两份,怎么能算善于听讼呢?这就是郑君听了以后叹息、又去询问国相的原因。然而梦与清醒的道理,昼夜平分。把清醒当作绝对真实的人不能谈道,把梦当作绝对真实的人不能通达。只有黄帝、孔子能够辨明其中的道理。不是黄帝、孔子,怎么能仓促判定是非呢?这样看来,士师把鹿分成两份,虽然是不得已而为之;归根结底,能把鹿分开的原因,是他对于清醒和梦都不执著地信、也不执著地不信。虽然还没有达到想念和梦自然消失的境界,也可以说是能够任其自然了。姑且听从士师的话,不也是可以的吗?士师所遵循的是法律。凡是有形有名、依据法律来作出分别的事情,常常是是非纷乱,没有哪一边绝对可取,只能暂且如此处理;这是不得已而认为可以,难道不也可以吗?宋国阳里有个华子,中年患了健忘症,早晨拿到的东西到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到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了行走,在屋里就忘了坐下;不知道先后,也不知道古今。全家人都为此忧苦,去请史官占卜,卦象无法判断;去请巫师祈祷,也没有效果;去请医生用药石治疗,也不能治好。鲁国有个儒生,自己宣称能够治好这种病。华子的妻子儿女拿出一半家产,请求他传授方法。儒生说:“这当然不是卦兆能够占问的,不是祈祷能够解决的,也不是药石能够攻治的。我试着改变他的心,改变他的思虑,或许能够痊愈吧?”于是试着让他暴露在外而要求衣服,使他饥饿而要求食物,把他关在幽暗处而要求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说:“病可以治好了。但是我的方法很秘密,不能传给世人。请屏退左右的人,只和我单独住七天。”他的儿子听从了,没人知道儒生做了什么,积累多年的疾病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让他处于幽暗之中而要求光明,说明他还没有忘记好恶。由此可知,华子的健忘只是因为疾病有所遮蔽,并不是真能忘掉世俗情态。所以儒生高兴地知道他的病可以治好。假如是真正的忘者,即使造化也对他无可奈何,哪里是儒生浅薄的技艺所能治好的呢?儒生以诗书礼义来发掘坟墓,是最严重的害道根源;他使百姓离开真实的学问而趋向虚伪,又暗中使他们迁移而不自觉,使人跟随这种做法却不知道。因此他自称方法秘密,传给后世时必须屏退左右,和华子单独居住。和华子同住七天后,混沌之性消亡,视听、饮食、呼吸都和常人一样了。所以积累多年的疾病一天之内全都消除了。华子醒悟以后非常愤怒,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追赶儒生。宋国人把他抓住,询问原因。华子说:“先前我健忘时,茫然无知,不觉得天地存在还是不存在。如今突然全部明白了,过去几十年来的生死、得失、悲乐、好恶,各种纷乱的思绪一齐涌起。我担心将来生死、得失、悲乐、好恶的混乱也会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健忘,还能重新得到吗?”子贡听到后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境界吗?”又回头对颜回说:“记住这件事。”
【真之难遇,而伪之易以乱人也。乆矣,所乐在于真,则万物不足以易其好。虽妻子之爱,为可割矣。万物不足以拟其尊,虽儒生之道不足守矣。故华子既悟,则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也。华子知忘之为可乐,则宜于世累,能忘之而弗念矣。犹恐外物之乱其心,而不复得须臾之忘。又况于初不知忘之为可乐,而日趋于是非之涂?若华氏方且以华子之忘为阖室之毒,儒生方且欣其疾之可已,则其心之淆乱何如?▯所谓宋阳里华子者,阳则以生育长飬为事,华则得阳而蕃鲜。是皆趋扵扰扰之涂者也。中年病忘,则落其华而反本焉。及其既悟,则复趋扵胶扰之涂矣。反常者,兑之悦;泽生出者,震之决躁。故华子既悟,乃大怒也。子贡居言语之科,方且以贤扵方人,见斥扵孔子。若颜子则能忘仁义,忘礼乐,屡进而至于坐忘矣。故孔子顾谓颜回记之】秦人逄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歌哭、白黑、香臭、甘苦,至扵天地四方、水火寒暑,纷纷之名,同一妙本,初无二致。由彼妄情,有扵爱恶,物物分辩,种种假名。寻名求实,执着不易,莫有觉者。即其一端而论之:以白为白,是从众也;以白为黑,是从我也。从我,则众疑;从众,则我惑。彼我异言,白黑殊名。名言虽殊,体性不动。是以名言之异,众寡相倾,寡不敌众,以迷导迷,沦胥以溺而不反矣。安可遽以众人之同疾为是一人之独觉者为非耶?杨氏以为:我之道倾天下,方且与儒墨相为是非、白黑,故为逄氏病之,而俾之访扵鲁之多术者。逄氏则逄物而偶之者也,故少而惠,长而以迷罔为疾】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而归也。【天下本无正,是大道不渉言诠,但圣人垂世立敎者,不免于云云耳。又恐学者以众人之言为非,而以圣人之言为是,遂认而不舍,守而不忘。谚所谓“黄金虽贵,入眼成翳”。故老子曰:“吾之此言,未必非迷。”况鲁之君子立仁义忠信之敎,垂诗书礼乐之文,迷中之最迷者,又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如遄归。”盖使之返照,求之于内耳】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防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防。【传敎者有真伪,受道者有先后。先入者为主,后入者为客。今之学者,先遇一师,▯以伪法,遂认而守之,谓其无以复加矣。数年之后,忽遇真师,▯以真理,反执而不信,至于终身不悟,良可悲哉。故御冦设此燕人过晋之喻:斯人也,生于燕而长于楚,既老而归过于晋国。同行者诳之曰:“此燕之城也。”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也。”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也。”乃防然而泣,指垅曰:“此若先人之坟墓也。”乃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而大笑曰:“此晋国也。”向吾绐若,其人大惭。及至燕国,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遂消,沉而不能更发矣。盖境之感人,初见则动情也,深再见则视犹平常。且父母之▯,本以乐生也,今愈近而愈蹙,终至扵涕泣而止尔。何生之乐哉?又其所谓燕者,初非燕国,实晋城尔。
译真实难以遇到,虚伪却容易扰乱人。已经很久了,如果所喜爱的是真实,那么万物都不足以改变这种爱好;即使妻子儿女的爱,也可以割舍。万物都不足以比拟真实的尊贵,即使儒生之道也不足以奉守。所以华子醒悟后,赶走妻子、惩罚儿子,拿戈追赶儒生。华子知道忘却是可喜的,就应当安于世俗牵累,忘掉它而不再思念;他却还担心外物扰乱自己的心,再也得不到片刻的忘却。更何况起初根本不知道忘却可喜,天天奔走于是非之路的人呢?华氏全家把华子的健忘当作灾祸,儒生却高兴地认为他的病可以治好,那么他的心会混乱到什么程度?所谓宋国阳里的华子,“阳”是以生育、长养为事,“华”是得到阳气而繁盛鲜明;这些都趋向于纷扰之路。他中年患健忘,是花朵凋落而返回根本。等到醒悟以后,又重新趋向胶着纷扰之路。返回常态,是兑卦的喜悦;泽水生出而向外决行,是震卦的躁动。所以华子醒悟后就大怒。子贡属于言语之科,正自以为贤能而比较别人,因此受到孔子的斥责;颜回则能够忘掉仁义、忘掉礼乐,屡次进步而达到坐忘。所以孔子回头对颜回说:记住这件事。秦国人逄氏有一个儿子,年少时聪慧,壮年后却患了迷乱昏惑的病。听见歌声却当作哭声,看见白色却当作黑色,闻到香味却当作腐臭,尝到甘味却当作苦味,把错误的行为当作正确。他心意所涉及的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一样不是颠倒错乱的。杨氏告诉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大多有各种技艺,大概能够治好他吧?你为什么不去访问他们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时遇到老聃,于是把儿子的病状告诉他。老聃说:“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是迷乱的呢?现在天下人都迷惑于这种是非,昏乱于利害,患同样疾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觉醒的人。况且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家,一家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乡,一乡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国,一国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假如天下人全都迷乱,又有谁能倾覆天下呢?假使天下人的心全都像你儿子一样,那么反而是你迷乱了。悲乐、声色、气味、是非,谁能够把它们纠正过来呢?” 歌与哭、白与黑、香与臭、甘与苦,直到天地四方、水火寒暑,这些纷纷繁多的名称,根本上都同出于一个微妙本源,起初没有两样。由于妄情产生爱憎,于是对一物一物加以分别,设置种种假名。追逐名称以求实质,执著而不肯改变,世上没有觉悟的人。只拿其中一端来说:把白色说成白色,是顺从众人;把白色说成黑色,是顺从自己。顺从自己,众人就怀疑;顺从众人,自己就迷惑。彼此言语不同,白黑名称各异;名称言语虽然不同,实体本性却不改变。因此名称言语的差异,会使多数与少数相互倾轧,少数敌不过多数,于是以迷惑引导迷惑,一同沉溺而不能返回。怎么能仓促地把众人共同的疾病当作正确,而把一个人的独自觉悟当作错误呢?杨氏认为:我的道将要倾覆天下,正准备与儒家、墨家相互争辩是非、白黑,所以把逄氏的病当作忧患,让他去访问鲁国那些多技艺的人。逄氏,就是逢遇万物而与之相偶的意思;所以他年少聪慧,长大后却把迷乱看成疾病。况且我所说的话未必就不是迷乱,更何况鲁国的君子是迷乱中最迷乱的人,哪里能够解除别人的迷乱呢?与其白白耗费你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天下本来没有绝对的正理,大道不涉入言语诠释;只是圣人为了流传后世、建立教化,不能不说这些话。又担心学习者把众人的言语当作错误,把圣人的言语当作正确,于是认定它而不舍弃,守持它而不忘记。俗语说:“黄金虽然贵重,进入眼睛也会成为眼翳。”所以老子说:“我所说的话未必不是迷乱。”何况鲁国的君子建立仁义忠信的教化,传下诗书礼乐的文辞,乃是迷乱之中最迷乱的人,怎么能够解除别人的迷乱呢?“与其耗费你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这是要使他返照自身,到内心去寻求。燕国人生在燕国,长大在楚国,年老后回到故国。他经过晋国时,同伴欺骗他,指着城说:“这就是燕国的城。”那人顿时神色凄然;同伴指着社坛说:“这就是你家乡里的社坛。”他于是长叹,指着房舍说:“这就是你祖先的房屋。”他悲伤得哭了起来;同伴又指着田垄说:“这就是你祖先的坟墓。”那人哭得不能自已,同伴却哑然大笑说:“我先前只是把这个晋国骗说成是燕国罢了。”那人大感惭愧。等到到了燕国,真正看见燕国的城和社坛,真正看见祖先的房屋和坟墓时,悲伤之心反而更加深重。【传授道法的人有真有假,接受道法的人也有先后。先来的被当作主人,后来的被当作客人。如今求学的人,先遇到一位老师,传给他伪法,他便认定并守持它,以为再没有比这更高的了。几年以后,忽然遇到真正的老师,传授真正的道理,他反而执着于原先所学而不肯相信,直到终身不能觉悟,实在可悲!所以列子御寇设下这个燕人经过晋国的比喻:有个人生在燕国,长在楚国,年老后回燕国,途中经过晋国。同路人欺骗他说:“这就是燕国的城。”那人立刻神色忧伤,指着社坛说:“这像是我乡里的社坛。”于是叹息不已,指着房舍说:“这像是我先人的屋舍。”又悲伤地哭起来,指着田垄说:“这像是我先人的坟墓。”于是放声大哭,不能自已。同路人大笑着说:“这里是晋国。”此前我是在欺骗你。”那人十分惭愧。到了燕国,真正看见先人的房舍和坟墓,悲伤的心情反而消散,再也沉痛不起来了。这是因为环境感动人,初次看见时会触动感情,反复看见后就视为平常。况且父母的故乡,本来是使人感到快乐、适宜生活的地方;如今越接近那里,心情越迫促,最终只剩下哭泣罢了。这哪里还有生存的快乐呢?而且他所说的燕国,起初并不是燕国,实际是晋国的城罢了。
彼以伪绐真,此以真信妄,自绐之者,以观真足资其献▯尔。由是知人之所谓内外亲踈喜怒哀乐,未有不犹燕人之绐也。从而亲踈忧乐之,亦未有不见▯于造物者,犹燕之人也。如亦悟其不真,则亦必思其当悲忧之时,何至而能尔也?然而亲踈不在物而在我,真伪不在境而在心。心真则虽伪亦真,心惑则虽真亦伪。向俾晋人终不自言其绐,则燕人之情终亦不易矣。及知其为绐,虽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矣。何则?人之心未始不真,一诱于人伪,欲复于真,不可得矣。是以燕之人真情一散,漫不可复其后。彼虽以诚而来,我亦审其无妄矣,欲强之悲,终亦弗能矣。可不慎哉!尝原老列之教,大抵期镇斯民以无名之朴,使之不荡于伪而已,不以治斯民于既浇漓之后为教也。故道终言无名之朴,亦将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而穆王之篇终之以此也。穆王解由皇而下至于王功,虽曰道之屡降,要帝王之应世咸】【本于道,皆圣人之所为也。特其因时适变,居帝者之世,不得不为帝;功至王者之时,不得不为王业尔。治至于王功而末矣,虽贤人可乆之德,亦庶防及之矣。故禹、汤、文、武同为王功,启之贤亦足以承禹之道;成王之中才,亦能持守文、武之业也。至于穆王,道不足以传化人之妙,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周道自是而衰矣。于帝言其盛,于王言其衰,始终之理也。且五帝之德,三王之功,其道密庸,或由幻化,直若一梦尔。故此篇剧言觉梦之理,有若古莽之国,以梦中所为为实者;有若阜落之民,常觉而不眠者。役思虑于昼,则昔昔梦为人仆,劳形体于昼,则昔昔梦为人君。至于争鹿之讼,则觉梦又不可得而辩矣。圣人应世之迹,如斯而已。诚能审觉梦之道,则知病迷者非本迷,病忘者非本忘,是非美恶同之于道,道化德业同于一致。其尘垢秕糠,足以陶铸尧舜而有余,而况于王功乎?尝原天下之治,始于三皇,方是时也,以道在宥,天下民结防而用之,卧则居居,▯则于于,可谓至治矣。然既已出道而为治矣,则时运而往,必降而为帝者之德,帝者之治。若黄帝、尧、舜垂衣裳而天下治,亦已盛矣。然德已显矣,必至于汤、武之王,人皆知王者之功见于夏禹之时,殊不知其闿端乃自于三皇之前,而其末存乎千岁之后也。故譬道之毎降,犹水之离源,其流无己,去本日远,心不可复反矣。庄子谓有虞氏为招仁义以挠天下,谓圣人为不忍忘一世之伤而謷万世之患,盖谓此也。虽然,有圣人者能以道御时,不随世降,虽成周之王,可使民之攸塈,不殊于至德之世,此则子列子之垂训,有望于万世旦暮之遇也】
译那个人用虚假欺骗真实的感情,这个人又用真实的感情相信虚妄;自我欺骗的人,不过是看到真实的事物足以资助他的错误判断罢了。由此可知,人所说的内外、亲疏、喜怒、哀乐,没有不是像燕人受骗那样的。随着这些感情而产生亲疏忧乐的人,也没有不是被造物者所欺骗的,就像燕国人一样。如果也觉悟到这些并不真实,那么在本该悲伤忧愁的时候,怎么还会到这种地步呢?然而亲疏不在外物,而在于我;真伪不在环境,而在于心。心真实,即使外物虚假也会被看作真实;心迷惑,即使外物真实也会被看作虚假。假如晋国人始终不说出是在欺骗他,那么燕人的感情也终究不会改变。等到知道自己受骗,即使真的看见先人的房舍和坟墓,悲伤也已经很微弱了。为什么呢?人的心本来没有不真实的;一旦被人的虚假引诱,要想重新恢复真实,就不可能了。因此燕人的真实感情一经消散,此后便茫然无法恢复。他虽然后来怀着诚意而来,我却已经明白其中没有虚假了;想强使他悲伤,终究也做不到。难道可以不谨慎吗?我曾推究老子、列子的教诲,大抵是希望用无名的朴来镇定百姓,使他们不被虚假动摇罢了,并不是把在民风已经浇薄之后如何治理百姓当作教诲。所以《道德经》最终说无名之朴,也是不愿强为;天下安静下来,就会自行归于正道。而《穆王》这一篇最终就是这样说的。穆王篇从皇道讲到王功,虽然说这是道不断下降的过程,但帝王顺应时代而出现,都 【根本都出于道,也都是圣人的作为。只是因为顺应时势、适应变化,处在帝王的时代,就不得不成为帝王;到了功业属于王者的时代,也不得不建立王业罢了。治理达到王功,就到了末端;即使是贤人的长久德行,也差不多可以做到。因此禹、汤、文、武都同样建立了王功,启的贤能也足以承继禹的道;成王才智中等,也能守持文王、武王的事业。到了穆王,道不足以传化人的妙理,德行不充足而只与声乐相谐,周道从此衰落了。谈帝王时说它的兴盛,谈王者时说它的衰败,这是始终发展的道理。况且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其中的道理幽深而功用隐微,有时仿佛由幻化而成,简直像一场梦。因此本篇大力说明觉与梦的道理:有像古莽国那样,把梦中所做的事当成真实;有像阜落国的百姓那样,常常清醒而不睡眠。白天劳费思虑,夜里就常梦见自己做人的仆役;白天劳累形体,夜里就常梦见自己做人的君王。至于争论鹿的诉讼,则连清醒和梦境也无法辨别了。圣人应世的踪迹,也不过如此。果真能够审察觉梦的道理,就会知道患有迷乱的人本来并非迷乱,患有遗忘的人本来并非遗忘;是非美恶都同归于道,道、教化、德行和功业也都归于一体。即使把它的尘垢和糟粕拿来,也足以陶铸出尧舜,还绰绰有余,更何况王功呢?我曾推究天下治理的源流,起始于三皇。当时,道以宽容的方式治理天下,百姓自然凝聚并运用它;睡觉时安闲自得,醒来时从容自在,可以说是最高的治理了。然而既然已经离开道而用治理的形式来治理天下,随着时运推移,就必然下降为帝王之德、帝王之治。像黄帝、尧、舜垂衣拱手而天下得到治理,也已经很盛大了。但德既然显露出来,必然发展到汤、武的王业。人人都知道王者的功业在夏禹时代显现,却不知道它的端绪其实从三皇以前就开始了,而其余波还会存在于千年以后。所以说,道每下降一层,就像水离开源头,水流不停,离根本越来越远,人的心就不能再返回本源了。庄子说有虞氏招来仁义以扰乱天下,又说圣人不忍忘记一世的创伤,反而造成万世的祸患,大概说的就是这个。虽然如此,如果有圣人能够用道驾驭时代,不随世俗一同下降,那么即使是成周的王业,也可以使百姓得到安息,不同于至德时代;这就是列子留下的教诲,也是对万世早晚能够遇到这种圣人的希望。】
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四宋 江遹 撰仲尼仲尼闲居,子贡入侍,而有忧色。子贡不敢问。【退朝曰:闲闲居则方,退食自公,故其忧有在扵治天下,遗来世,有以见圣人虽闲居,乃心罔不在王室,其忠有如此者。问也者,心之所欲为而未达者。仲尼之忧,虽颜子所未喻,况子贡之弗如哉?故不敢问】出告颜回,颜回援琴而歌。孔子闻之,果召回入。【回之援琴而歌,欲夫子之闻之也,果召回入。有以见圣人之敎不倦】问曰:「若奚独乐?」回曰:「夫子奚独忧?」孔子曰:「先言尔志。」曰:「吾昔闻之夫子曰:『乐天知命,故不忧。』回所以乐也。」孔子愀然有间曰:「有是言哉?汝之意失矣。此吾昔日之言尔,请以今言为正也。汝徒知乐天知命之无忧,未知乐天知命有忧之大也。」【颜子之乐在道,孔子之忧以人。由众人以观,唯颜子为独乐;由颜子以观,唯孔子为独忧。天之所与,乐之而不辞,谓之乐天;命之所制,顺之而不逆,谓之知命。能乐天而不能知命,能知命而不能乐天,皆不足以为不忧。唯乐天知命,则穷亦乐,通亦乐,所乐非穷通,是所以不忧也。颜子得是道矣,故居于人不堪之忧而能不改其乐也。虽然,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以乐天知命为不忧,始之所是也;以乐天知命为忧之大,今之所言也。颜子之扵孔子,得其行而未得其所以行,所以援琴而歌,而不能与圣人同忧也。且皆圣人之言也,岂真有迕而不合哉?因时适变,姑请以今言为正尔。至扵真乐真知,则今昔之言,又乌知其辩】今告若其实: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亡变乱于心虑,尔之所谓“乐天知命”之无忧也。曩吾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治天下,遗来世,非但修一身,治鲁国而已。而鲁之君臣日失其序,仁义益衰,情性益薄,此道不行一国,与当年,其如天下与来世矣。吾始知诗书礼乐无救扵治乱,而未知所以革之之方,此“乐天知命”者之所忧虽然,吾得之矣。夫乐而知者,非古人之所谓乐知也。无乐无知,是真乐真知,故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何弃之有?革之何为?【圣也者,德之极而道之至也。谓之圣人,则心凝形释,都无所爱惜,都无所畏忌,当有何忧哉?虽仁者犹能不忧,而况于孔子,集圣人之大成者,其果有忧乎?如未免于有忧,则不可以言圣矣。谓圣人为有忧,是不知圣人者也。今而自以为忧之大而形于色者,盖圣人者,万物之所系,一化之所待,而自任以天下之重者也。以乐天知命,修一身,任穷达,知去来之非我,止变乱扵心虑我,则不忧矣。安能使斯民皆无忧乎?彼民未尽无忧,则圣人安能独无忧乎?非特忧在扵当年,其忧又有及扵来世。方来之世为无穷,斯民之忧为无尽,圣人之忧亦与之为无尽,则其为忧也不亦大乎?又况修诗书,正礼乐,将以求治,而其道不行,以诗书礼乐为无救扵治乱,思欲革之而未知其方,安得而无忧乎?何则?六经,先王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虽然,迹虽不可守,而履亦不可废也。故诗书礼乐,弃之则无以为治,即之则不能为治。今而以乐天知命为不忧,是并与其履而弃之矣,又何以为治哉?是以谓之乐天,未免于有所乐也。谓之知命,未免扵有所知也。有所乐则必有所忧,有所知则必有所遗。唯得所谓真乐真知,则无乐无知矣。无乐无知,则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忧乐两忘,为无为,俱遣。诗书礼乐亦不必弃而革,而天下可治,来世可遗也。此《易》所谓“鼓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也。孔子所以删诗定书,系易作经,谆谆扵垂训者,盖以此也】颜回北面拜手曰:「回亦得之矣。」出,告子贡。子贡茫然自失,归家淫思,七日不寝不食,以至骨立。颜回重徃喻之,乃反丘门,▯歌诵书,终身不辍。【颜子尝请行于孔子而将之卫矣。孔子以为若殆徃而刑尔,是或未得所谓乐天知命有忧之大而然欤?至扵谓其用之则行,舍之则藏,同于孔子,其以有得扵此而然尔。至扵子贡,虽曰智足以知圣人,扵圣人之天道则不得而闻也。故至此则▯然自失,虽然深思历时而不变,至扵不寝不食而骨立,则都忘我体,融防扵理,可告以圣人之道矣。故一得颜子之喻,则释然反夫子之门,终其身焉。▯歌则得其乐,诵书则亦知诗书之不必弃也】
译钦定《四库全书》《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四 宋代江遹撰写 仲尼 仲尼闲居时,子贡进来侍奉,见仲尼面带忧色。子贡不敢询问。【“退朝”是说退朝后闲静居处;退朝后从公门退食,所以他的忧虑在于治理天下、给后世留下教诲。这说明圣人即使闲居,心思也无时不在王室,他的忠心就是如此。所谓询问,是心中想做却还没有达到的事。仲尼的忧虑,即使颜子也未必能理解,何况不如颜子的子贡呢?所以不敢询问。】子贡出来后把这件事告诉颜回,颜回拿起琴弹奏并歌唱。孔子听见后,果然召颜回进来。【颜回拿起琴歌唱,是希望夫子听见,夫子果然召他进来。这表明圣人的教诲从不疲倦。】孔子问:“你为什么独自快乐?”颜回说:“夫子为什么独自忧愁?”孔子说:“先说说你的志向。”颜回说:“我过去听夫子说:‘以顺应天道为乐,知晓命运,所以没有忧愁。’这就是我快乐的原因。”孔子神色忧伤,过了一会儿说:“有这样的话吗?你的理解错了。这是我过去说的话,请把我现在说的话作为正确的解释。你只是知道以顺应天道、知晓命运而无忧,却不知道以顺应天道、知晓命运所产生的忧虑是多么重大。” 【颜子的快乐在于道,孔子的忧虑在于人。从众人的角度看,只有颜子独自快乐;从颜子的角度看,只有孔子独自忧虑。上天所赋予的,能够以之为乐而不拒绝,叫作“乐天”;命运所规定的,能够顺从而不违逆,叫作“知命”。能乐天却不能知命,能知命却不能乐天,都不足以达到无忧。只有既乐天又知命,处于困穷时快乐,通达时也快乐;他所快乐的不是困穷或通达本身,所以能够无忧。颜子已经得到这个道理,因此处在别人不能忍受的忧患中,仍然不改变他的快乐。可是孔子活到六十岁,六十岁时又有六十岁的变化;早先认为正确的,后来又认为不正确。把乐天知命看作无忧,是早先的看法;把乐天知命看作重大忧患,是现在的说法。颜子对于孔子,只得到了他的行为,却没有得到他行为的根由,所以能够弹琴歌唱,却不能和圣人有同样的忧虑。况且这些都是圣人的话,难道真的彼此冲突而不能相合吗?只是因时制宜、随时变化,姑且请以现在的话为正确罢了。至于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命,那么现在与过去的话,又哪里知道它们之间的分别呢?】现在告诉你真实情况:修养自身,任凭处境是困穷还是显达,知道来去都不是自我本身,不让变化扰乱心思,这就是你所说的“乐天知命而无忧”。过去我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是想用它们治理天下、教导后世,并不只是修养自身、治理鲁国而已。然而鲁国的君臣每天都在失去秩序,仁义日益衰败,人的情性日益浅薄;这种道理既不能在一个国家实行,也不能在当代实行,更何况天下和后世呢?我起初只知道《诗》《书》、礼乐救不了政治的混乱,却还不知道用什么办法改革它们;这正是“乐天知命”者所忧虑的。不过现在我已经明白了。所谓既快乐又知晓,并不是古人所说的乐和知。无所谓快乐,也无所谓知,这才是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因此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诗》《书》、礼乐有什么可抛弃的?又何必改革它们呢?【所谓圣人,是德行的极致、道的最高境界。既称为圣人,那么心神凝定、形体解脱,什么都不吝惜,什么都不畏惧,又有什么忧虑呢?即使仁者尚且能够无忧,何况孔子集众圣之大成,他果真会有忧虑吗?如果还不能免于忧虑,就不能称为圣人。说圣人有忧虑,是不了解圣人。如今孔子却自认为忧虑重大,并且显露在脸上,这是因为圣人是万物所系、万物变化所期待的人,又把天下的重担自任于身。若只是乐天知命、修养自身、任凭穷达、知道来去不属于自己,使内心不受变化扰乱,那么确实可以无忧;但怎么能使百姓全都无忧呢?百姓还没有完全无忧,圣人怎么能独自无忧?他的忧虑不只在当代,还会延及后世。未来的世代无穷,百姓的忧患无尽,圣人的忧虑也同样无尽,这样的忧虑不是很大吗?何况修习《诗》《书》、整顿礼乐,本来想求得治理,却无法实行其道;认为《诗》《书》、礼乐救不了混乱,又想改革它们而还不知道方法,怎么能没有忧虑呢?为什么呢?六经只是先王留下的踪迹,难道就是产生这些踪迹的根本道理吗?】踪迹,是脚步踩出来的痕迹,难道痕迹就是脚步吗?虽然踪迹不能拘守,但脚步也不能废弃。因此《诗》《书》、礼乐,抛弃它们就没有办法治理天下;拘泥于它们,又不能真正治理天下。如今把乐天知命说成无忧,就连脚步也一起抛弃了,又凭什么治理天下呢?所以说乐天,还不免有所乐;说知命,还不免有所知。有所乐就必有所忧,有所知就必有所遗漏。只有得到所谓真正的快乐和真正的知,才是无所谓快乐、无所谓知。无乐无知,就无所不乐、无所不知、无所不忧、无所不为;忧乐两忘,有为与无为一并遣除。《诗》《书》、礼乐也不必抛弃或改革,天下便可以治理,后世也可以得到教诲。这就是《易》所说的“鼓动万物而不与圣人同忧”。孔子删定《诗》、整理《书》、系辞作《易》而成为经,恳切不倦地留下教诲,大概就是这个意思。】颜回面向北拜手说:“我也明白了。”出来后,他把这件事告诉子贡。子贡茫然若失,回到家中苦苦思索,七天不睡不吃,以至于瘦得只剩骨架。颜回再次前往开导他,他才返回孔子门下,弹琴、歌唱、诵读经书,终身没有停止。【颜子曾请求出行,准备前往卫国。孔子认为,他大概会因前往卫国而遭受刑罚;这或许是因为他还没有得到所谓乐天知命而有大忧的道理。后来他说“任用我就实行我的道,不任用我就收藏自身”,与孔子相同,大概是因为他对此已有所得。至于子贡,虽然智慧足以了解圣人,但对于圣人与天道的关系,却没有机会听闻。所以到了这里,他便茫然若失。不过他深思了很久仍不改变,直到不睡不吃而瘦成骨架,便完全忘掉了自己的形体,融入道理之中,这才可以把圣人的道告诉他。因此一得到颜子的开导,他就释然地返回孔子门下,并终身如此。弹琴歌唱,是得到了快乐;诵读经书,也就知道《诗》《书》并不一定要抛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