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冲虚至德真经解九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八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66–72 段

【不为事任而材者,尽其力,故年老而不衰;不为谋府而智者,用其谋,故智尽而不乱。虽以尧舜之聪明,尧以不得舜为己忧,舜以不得禹、皋陶为己忧。治国之难,如此而已,安以恃自贤之行为哉】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刻玉为楮,乱之楮叶之中而不可别,则人之智巧可以侔造化如此。然刻玉者三年而成一叶,造化之运,阳气▯回,倐然周天地,徧万物荣枯,而拆甲雕刻众形而不为巧。且有若宋人之巧,仅得食于宋国耳。况于巧不尽若宋人者哉?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防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圣人之扵辞受,无所苟也。非其道,虽身死而不受也。宁以妻妾之奉而为之乎?以渉世,是以免扵难】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趣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则勿重言【齐之国氏,宋之向氏,其贫富之不同者,向氏不喻国氏之道也。北宫子,西门子,其造事之穷达不同者,德命之厚薄或异也。若鲁之施氏、孟氏,所业既同,则非若国氏、向氏之不同道也,亦非若北宫子、西门子德命之厚薄也。齐因太公之俗,继以管晏之治;卫封自康叔、武公嗣修其政,故卫多君子。而齐、卫之国所务者仁义而已。楚居蛮夷,武王尝欲以敝甲观中国之政,庄王观兵于洛郊而问周鼎。秦自孝公以下,▯食六国。秦、楚之王所务者兵食而已。施氏以孟氏之所以事卫之术而事楚,干秦之法而干齐,故无适而不利。孟氏亦以干卫之术而之秦,适秦之法而干卫,则亦与施氏同功矣。奈何易置其术耶?故施氏以为其无适时之智,孟氏亦释然无愠容矣。仁义。】为治之德盛,故其得罪也大。兵权强国之术浅,故罪止于刖耳。虽然,投隙抵时,应事无方者,属乎智。天下之事,固有智之所无奈何者,则二氏之穷达,是亦有命而已。而列子称其言者,盖▯符之论不离于形名之稽度。如以物之穷达,一切委之于命,则学者将趋于聚块积尘之无为,而非道矣。故于此特不废适时之智】晋文公出防,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公问:“何▯?”曰:“臣▯。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人之心,见不殊远也。我之所欲,人亦欲焉;我之所知,人亦知焉。将骋己之志,而不顾人之情,是亦惑矣】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郄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郄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郄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匿者有殃。’且君欲无盗,莫若举贤而任之,使敎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防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译不把事情交给有才能的人去承担,才会使他的力量耗尽,所以年老而不衰;不把谋划之事交给有智慧的人,才会使他的谋略用尽,所以智慧耗尽而不乱。即使有尧舜那样的聪明,尧仍因不能得到舜而忧虑,舜仍因不能得到禹、皋陶而忧虑。治理国家的困难,不过如此,怎么能依靠自以为贤能的行为呢?宋国有个人替国君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雕成,叶尖、叶柄、枝梗以及细小的叶脉都精巧繁密,混在真的楮叶中而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从宋国取得了丰厚供养。列子听说后说:“假如天地生长万物,三年才长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因此圣人依靠道的化育,而不依靠智巧。” 把玉雕成楮叶,混在楮叶中而无法分辨,可见人的智巧竟能与造化相类似。然而雕玉的人三年才做成一片叶子,造化的运行却使阳气旋转,顷刻间周遍天地,使万物荣枯,分解甲壳、雕刻众形,却并不以此为技巧。况且像宋人这样的技巧,也只能凭此取得宋国的供养;何况技巧还不如宋人的人呢?所以圣人依靠道的化育,而不依靠智巧。列子贫困,面容带有饥色。有客人对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居住在您的国家而贫困,您恐怕是不喜欢贤士吧?”郑子阳立即命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去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却面有饥色。国君经过您的门而送给先生食物,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如此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国君并不是亲自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来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罪于我时,也还会听信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作乱,杀死了子阳。圣人在辞谢和接受方面,从不苟且。不是合乎道的东西,即使自身死亡也不接受。难道会为了妻妾的奉养而接受吗?正因为这样处世,所以能够免除祸难。鲁国的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好学术,一个喜好兵法。喜好学术的以学术求见齐侯,齐侯接纳他,让他担任诸公子的老师;喜好兵法的到了楚国,以兵法求见楚王,楚王喜欢他,让他担任军正。他们使施家富有,使父母亲族获得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习的同施氏两子一样,却困于贫穷,羡慕施氏的富贵,于是请求告诉他们进身取用的办法。施氏两子如实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去了秦国,以学术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以武力相争,所需要的不过是兵力和粮食。若用仁义治理我国,那是灭亡之道。’于是把他施以宫刑并放逐。另一个儿子去了卫国,以兵法求见卫侯。卫侯说:‘我国弱小,处在大国之间;对大国我侍奉它,对小国我安抚它,这是求取安定的办法。若依靠兵权,灭亡就指日可待。若让你完整地回去,使你到了别国,成为我国的祸患,后果也不轻。’于是砍断他的脚,把他送回鲁国。他们回来后,孟氏父子捶胸责备施氏。施氏说:‘凡是得到时机的就昌盛,失去时机的就灭亡。你们所学的道术同我们一样,而功效却不同,是因为失去了时机,并不是施行方法错误。而且天下的道理没有固定不变的,事情也没有固定不变的;前一天所采用的,今天有时会抛弃。’ ‘今天所抛弃的,后来有时又会采用。采用与不采用没有固定的是非标准。能够利用间隙、把握时机,随机应事而没有固定方法,属于智慧。智慧如果不足,即使你博学如孔丘、谋略如吕尚,到哪里会不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不再有恼怒的神色,说:‘我们明白了,请不要再多说。’齐国有国氏,宋国有向氏,他们贫富不同,是因为向氏不明白国氏致富的道理。北宫子、西门子,他们办事有困达不同,是因为德命的厚薄或许不同。至于鲁国的施氏、孟氏,所学既然相同,就不像国氏、向氏那样道路不同,也不像北宫子、西门子那样德命厚薄不同。齐国承袭太公的风俗,又有管仲、晏婴治理,所以齐国多君子。卫国从康叔、武公开始承继并修治政事,所以卫国也多君子;齐、卫所致力的只是仁义。楚国处在蛮夷之地,楚武王曾想凭破旧铠甲观察中原政事,楚庄王又在洛水郊外观兵并询问周鼎。秦国从孝公以后,逐渐蚕食六国。秦、楚君王所致力的只是兵力和粮食。施氏用孟氏用于卫国的办法去事奉楚国,用对秦国的法术去求见齐国,所以到哪里都顺利。孟氏若用求见卫国的办法去求见秦国,用适合秦国的法术去求见卫国,也会同施氏取得相同的功效。为什么要把两种方法错换呢?所以施氏认为孟氏没有随机应时的智慧,孟氏也就释然,不再恼怒。仁义是治理的德性,最为盛大,所以由此获罪也最大;兵权是强国的浅近办法,所以获罪只到被砍脚为止。虽然如此,利用间隙、把握时机,随机应事而没有固定方法,仍属于智慧。天下的事情,本来有智慧也无可奈何的地方;二氏的困达,也有命运的因素。列子称述这段话,是因为这番论说符合形名、稽度的道理。如果把万物的困达一概归于命运,学习的人就会趋向聚块积尘般的无为,而不是道。因此这里特别没有废弃适时的智慧。晋文公出巡,想攻打卫国。公子锄仰望天空大笑。晋文公问:“你笑什么?”他说:“我笑一件事。邻人有个送妻子回娘家的人,路上看见采桑女子,便喜欢她而同她说话;可是回头看看自己的妻子,也有别人来招引她了。我私下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会了他的话,于是停止进攻,带军返回。还没有到晋国,就有别国来攻打晋国北部边境。人的心思,彼此并没有相差得很远。我所想要的,别人也想要;我所知道的,别人也知道。将要施展自己的志向,却不顾及别人的心情,这也就是迷惑了。晋国苦于盗贼,有个叫郄雍的人,能观察盗贼的面貌,从眉毛眼睑之间察知他们的情状。晋侯让他察捕盗贼,成百上千的盗贼没有一个漏掉。晋侯大喜,把这件事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整个国家的盗贼就都能除尽了,还要那么多人做什么?”文子说:“我们的国君依靠察看来捕盗,盗贼反而不会除尽。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不久,群盗谋划说:“使我们陷入困境的就是郄雍。”于是共同作盗,杀死并残害了他。晋侯听说后非常惊骇,立即召见文子,告诉他说:“果然如你所说,郄雍死了。但是捕盗还有什么办法?”文子说:“周朝谚语说:‘能察见深渊中的鱼是不祥的,能用智力推测隐藏之事会有灾殃。’国君若想使国内没有盗贼,不如举用贤人并任用他们,使教化在上层明确,使教化在下层推行,百姓有羞耻之心,那还会有谁去做盗贼呢?”于是任用随会主持政事,群盗便逃往秦国。

【恃伺察者,得盗于既盗之后;明敎化者,禁盗于未萌之先。既为盗矣,仁将焉在?故郄雍之视盗,则不得其死焉。化己行矣,民斯知耻。故用随防知政,则群盗奔▯焉。夫使群盗去而奔秦,犹治水者之以邻国为壑也。以道治天下,则其民居不知所为,行不知所之,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羡志不存,夫孰为盗?晋国方恃伺察,故即其失而救之,使之知政耳。不遹而语诸道也】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忠则从水之道而不私,信则安于水而不疑。若是则其出入于水也,不知所以然而然矣。此所以能入而复出也。黄帝篇尝言,此以为顺性命之理而然也。此以为忠信错其躯于波流者,盖忠信即性命之理也。前篇明帝道之自然,故云性命;此篇明理之符验,故云忠信。孔子尝语子张,谓忠信虽蛮貊之▯行矣。其言主忠信者不一矣,故于此亦俾二三子识之也】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故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音之所不能该,则识无与焉。可言则可知矣。我以有知而能言,彼以有言而可知。盖形声既见,虽若淄渑之合,疑难辩矣。易牙能尝而知之,故白公方问微言于孔子。孔子既已知其意之所存,而不应矣。言之不可隐也,如此然而无心于言者,虽言而无言。有心于言者,欲微而益彰。是以言非不可微也,欲微则不微矣。故有言则有为,有为则有争。我以怨徃彼以害来,犹争鱼逐兽之濡走,其势不得不然也。若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无言则无为矣。视彼浅知之争直,若蛮触耳,不亦末乎?白公虽闻孔子之言,其终死于浴室者,岂非以父之雠故,不得已欤】赵襄子使新穉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以我强攻彼弱,以我众敌彼寡,以我无衅攻彼有罪,此万全之道也。盈极必亏,成极必坏,盛极必衰,此必至之理也。故胜之非难,持之为难。语其胜,则齐、楚、吴、越皆尝胜矣;语其持,非凫鹥之君,则不足以为能焉。何则?胜者以强,持者以弱。抗兵相加,虽以强胜,非以强故强。盖有至柔之道,运其强耳。胜敌城下,必以弱保;非弱能保,强亦以至柔之道积而刚耳。故老子曰:“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草木之生也柔弱,其死也枯槁。”兵强则不胜,木强则折,唯有道者达夫天地消息盈虚之理。虽甚劲而不肯以力闻,虽能服物而不肯以兵知,以柔弱谦下为表,而常处于不争之地,故天下莫能与之争。非特莫之争也,又将乐推而不厌矣。持胜之道,孰大于是?此孔子所以知赵氏之昌也】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防,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敎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

译依靠侦察的人,只能在盗贼已经作盗之后捕获他们;彰明教化的人,则在盗贼尚未萌发之前就禁止他们。既然已经成为盗贼,仁义还在哪里呢?所以郄雍察看盗贼,终于不得善终。教化已经推行,百姓才知道羞耻。因此任用随会主持政事,群盗便逃奔秦国。让群盗离去而逃到秦国,仍如同治水的人把邻国当作蓄水沟壑。用道治理天下,百姓居住时不知道自己要做什么,行动时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同于无欲,这叫作素朴。妄求的志向不存在,谁还会做盗贼?晋国当时正依靠侦察,所以就根据它的过失加以挽救,使它知道治理政事的方法,并不是径直向它谈道。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在河梁停下车观看。那里有三十仞高的悬水,回旋流淌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鼍不能居住。有一个男子正要渡过它。孔子派人沿岸阻止他,说:“这是三十仞高的悬水,回旋流淌九十里,鱼鳖不能游,鼋鼍不能居住。恐怕很难渡过吧?”男子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终于渡过水而出来。孔子问他:“你有什么技巧吗?还是有什么道术?能够进去又出来,原因是什么?”男子回答:“我开始进去时,先凭忠信;等到出来时,又继续凭忠信。忠信使我的身体处在波流之中,而我不敢任意妄为。我能够进去又出来,就是因为这个。”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记住!水尚且可以凭忠信使自身亲近它,何况人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忠,就是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任意妄为;信,就是安然处在水中而不疑惧。这样一来,他出入水中时,已经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自然能够这样。这就是他能够进去又出来的原因。《黄帝》篇曾说,这是顺应性命之理而如此。这里说忠信使身体处在波流中,大概是因为忠信就是性命之理。前篇说明帝王之道的自然,所以说性命;本篇说明道理的验证,所以说忠信。孔子曾对子张说,忠信即使在蛮貊之邦也能推行。他关于以忠信为主的言论不止一处,所以这里也让弟子们记住。白公问孔子:“人可以同他谈隐微的话吗?”孔子不回答。白公又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怎么样?”孔子说:“淄水、渑水混合,易牙一尝就能辨别。”白公说:“人果然不可以同他谈隐微的话吗?”孔子说:“怎么不可以?只是要有能够理解言语所指的人。真正懂得言语所指的人,不是用言语去说言语本身。争夺鱼的人会被水打湿,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并不是因为喜欢这些,而是不得不如此。因此最高的言语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归于无为。浅薄智慧所争执的,不过是末节罢了。”白公没有办法,最终死在浴室里。声音所不能完全表达的地方,认识也无从参与。能够说出来,就能够被知道;我因为有认识而能够说,别人因为有言语而可以被认识。形和声一旦显现,即使像淄水、渑水混合那样,也似乎很难辨别;易牙能够一尝便知,所以白公才向孔子询问隐微之言。孔子已经知道他的意图所在,所以不回答。言语不能隐藏意图,就是这样;无心于言语的人,虽说话也如同没有说;有心于言语的人,想要隐微反而更加显露。因此言语并非不能隐微,只是想要隐微,就不会隐微了。有言语就有作为,有作为就有争斗。我因怨恨过去,别人因伤害而来回应,就像争鱼、逐兽时被水打湿、奔跑一样,形势使然,不得不如此。至于真正懂得言语所指的人,不用言语去说言语本身;没有言语,也就没有作为。看那些浅薄智慧者争论是非,就像蛮触相争,岂不是末节吗?白公虽听到孔子的话,最终仍死在浴室,难道不是因为父仇在身,不得已而如此吗?赵襄子派新穉穆子攻打翟国,获胜,夺取了左人、中人两城。他派使者来报告。赵襄子正在吃饭,却面带忧色。身边的人说:“一早就攻下两座城,这是人们所高兴的事。如今君主却面有忧色,为什么呢?”赵襄子说:“江河虽然广大,也经不起三天的狂风暴雨;暴雨不到一个早晨,太阳也不过片刻就会出来。如今赵氏的德行还没有施行积累,就在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灭亡恐怕要降临到我们身上了吧?”孔子听说后说:“赵氏大概会昌盛吧!忧虑正是昌盛的原因,喜悦反而是灭亡的原因。战胜并不难,守住胜利才难。贤明的君主凭这个守住胜利,所以福泽能够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获胜,最终却灭亡了,是因为不懂得守住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孔子的力量足以推开国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气闻名;墨子善于防守和攻城,使公输般折服,却不肯以兵法闻名。因此善于守住胜利的人,把强大表现为柔弱。” 用我的强大攻击敌人的弱小,用我的众多对付敌人的寡少,用我的无过失攻击敌人的有罪,这是万全之道。盈满到了极点必然亏损,成功到了极点必然败坏,兴盛到了极点必然衰落,这是必然的道理。因此战胜敌人不难,守住胜利才难。说到战胜,齐、楚、吴、越都曾经取胜;说到守胜,若不是凫鹥那样的君主,就不能算有能力。为什么呢?取胜凭借强大,守胜凭借柔弱。两军相抗,即使凭强大取胜,也不是因为强大本身能够始终强大,而是有至柔之道在运转它的强大。战胜敌人于城下,必须用柔弱来保全;并不是柔弱本身能够保全,而是强大也因为积累至柔之道才最终坚强。所以老子说:‘人活着时柔弱,死后坚硬;草木生长时柔弱,死后枯槁。’兵力强盛就不能取胜,树木坚硬就容易折断;只有有道的人通晓天地消长、盈虚的道理。他虽然非常强劲,却不肯以力量闻名;虽然能够制服万物,却不肯以兵力闻名;以柔弱谦下作为外在表现,常处在不争的位置,所以天下没有谁能同他争。不仅没有人同他争,天下还会乐于推戴他而不厌弃。守住胜利的道理,还有什么比这更大呢?这就是孔子知道赵氏将昌盛的原因。宋国有个喜好实行仁义的人,三代都没有懈怠。一天,家中无故有一头黑牛生下白犊,他把这件事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可以用来祭献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故失明,这头牛又生下白犊。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问了以后父亲就失明了,还问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先似乎违逆,后来却会相合;事情的时机还没有到,姑且再去问问。”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再教你们用它祭祀。”儿子回来传达孔子的话,父亲说:“就照孔子的话做吧。”过了一年,儿子又无故失明。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宋城,百姓互换子女来吃,劈取尸骨来烧火;成年男子都登城作战,死了大半。这个人的父子因为都有疾病,反而都免于作战。等到包围解除,父子的眼疾又都痊愈了。

【黑牛生白犊,理之常也。唯其无故而生,则天其或者必有所示矣。夫牛者,祭天地之牲也。则其无故而生,是所以为吉事之祥也。牛,水畜也。黑者,水之色;白者,金之色。金生水,黑而生白,则反其所自生,而其生无穷矣。此行仁义不懈者,所以恃此而免楚围之战死也。且黑幽而白显,是亦始失明而终复之类也。圣人之言,皆穷理尽性之说也。故无徃而不合。其或迕者,非不合也,特其事之未防耳。后之读圣人之书,未达圣人之旨,安可遽而施之于事,而求近效哉?尝试论之:家无故,黑牛生白犊者,至于再。又孔子以为祥,而敎之荐上帝。其发祥且异,则冝有介福之佑矣。乃止于父子免于乘城之役者,盖自道观之,祸福之异,别于小智,故其至也,亦视时而为轻重。方周之衰,六国之务,兵权而己虽孔子之生,当是时也,几不免陈蔡之阨。则宋人之免扵战而死者,自非行仁义不懈扵三世而有感动天地,未易以得此也】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防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千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拟进,复望吾赏,拘而戮之。”经月乃放。【技之妙,非不同而赏罚或异,外物不可必也。故君子务求其在我者而已】▯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于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缠薪菜者,有九方皋,比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徃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相马技之末者也。虽以伯乐之妙,不能告之于其子,其子亦不能受之于伯乐。何则?可传者不出乎规矩钩防,可相者不出于形容筋骨。至于天下之马,则若灭而隐于存亡之际,若没而处乎恍惚之间,超轶绝尘,不知其所自。非遗其物色,观其天机,内得于中心,外合于马体,则国马可求,而天下马不可得矣。故九方皋之求马,牡而骊而以为牝而黄。夫九方皋岂不能知色物牝牡哉?牡而以为牝,为其所用者牡,所守者雌也。骊而以为黄,为其所骊者黑,所存者中也。此所谓见人所不见,视人所不视,乃有贵乎马者也。是以穆公闻其言以为败矣。伯乐则惟是而知其千万臣而无数马至果天下之马也。盖九方皋之于马,默得于不言之妙;伯乐之于九方皋,莫逆于无声之中。非九方皋不足以得马,非伯乐不足以知九方皋。夫沙丘之马未尝无也,而伯乐、九方皋不世出,虽有天下马,不得与良马同骖,而龊龊与驽骀并驰于辕下者,或不免矣。噫!天下马难于知也如此,又况于天下之士,防乎方外而不可知者乎?徐无▯见魏武侯告之以相马,此武侯所以大悦而▯也】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柰何?」▯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黄帝问广成子曰:「吾欲取天地之精,以佐五谷,以飬人民。吾又欲官阴阳,以遂群生。」广成子以谓而佞人之心,剪剪者,又奚足以语至道?至于复性,邀之而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乆?」广成子则善其问,而语之以至道。盖得其本,则末不足虑矣。故庄王问治国于詹何,而詹何对以治身也】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知之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妬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爵高者,人妬之,为其轧己也;官大者,主恶之,为其逼己也;禄厚者,怨逮之,为其多藏也。爵高而志下,则人莫见其高;官大而心小,则主不嫌其大;禄厚而施博,则人不厌其多。此其为远怨之道也】

译黑牛生白犊,是常见的事;只有无缘无故生下白犊,或许上天一定有所显示。牛是祭祀天地的牲畜。它无故生白犊,所以成为吉事的征兆。牛属水,黑色是水的颜色,白色是金的颜色;金生水,黑色生出白色,是返回到它所由生的根源,因此生生不穷。这就是那个三代不懈行仁义的人,凭此得以免于楚国围城之战和战死。况且黑色幽暗而白色显明,这也同先失明而最终复明相类似。圣人的言语,都是穷究道理、尽明性命的说法,所以无论到哪里都不会不相合。偶尔似乎违逆,并不是不相合,只是事情的时机尚未到罢了。后世读圣人之书,却未能通达圣人旨意,怎么可以仓促把它施用于事情而求取眼前效果呢?试着评论这件事:家中无故黑牛生白犊,而且发生了两次;孔子又认为这是吉祥,教他祭献上帝。既然祥瑞的发生如此特殊,就应当有大福相助;然而结果只是父子免于登城作战的差役。这是因为从道的角度看,祸福的差别超出小智所能判断,所以它们到来时,也要看时势而有轻重。正值周朝衰微、六国只致力于兵权的时候,即使孔子生在那个时代,也几乎不能免于陈、蔡之厄。因此,宋国这个人能够免于战斗而不死,如果不是因为三代不懈地实行仁义并感动天地,也很难得到这样的结果。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以技艺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见他,让他表演技艺。他把一根长竿竖起,长度是身体的两倍;把另一根接在小腿上,和它一起奔走;又玩弄七把剑,交替抛接,常有五把在空中。元君大为惊骇,立即赏赐金帛。又有一个兰子,听说后也会燕戏,便再次以此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技艺奇异的人来给我表演,他的技艺其实没有什么用处,只是恰好赶上我心情欢悦,所以赏给他金帛。这个人一定是听说了这件事,便想来仿效,也希望得到我的赏赐。把他拘捕并杀掉。”过了一个月才把他释放。技艺的精妙或许没有不同,但赏罚有时不同;外在遭遇是不能预先确定的。因此君子只努力追求掌握在自己身上的东西罢了。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寻找马的吗?”伯乐回答:“良马可以从形貌、筋骨来观察。天下的马,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像这样的马,奔跑时能绝尘而去,蹄不扬尘。我的儿子们都只是下等才智,可以告诉他们辨识良马,却不能告诉他们辨识天下之马。我有个一同挑担、捆柴、采菜的人,叫九方皋;论相马,他不在我之下,请让我引见他。”穆公见了他,派他去寻找马。三个月后他回来报告:“已经找到了,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马?”他回答:“母马,黄色。”派人前去取马,却发现是公马,黑色。穆公不高兴,召伯乐来责问:“坏了!你派去找马的人,连毛色、雌雄都不能辨认,又怎么能知道什么马呢?”伯乐长叹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正是九方皋胜过我千万倍、不能以数计的地方。九方皋所观察的是天机,得到精髓而忘掉粗略,着眼于内在而忘掉外表;看他所看见的,不看他所不看见的;观察他所应观察的,舍弃他所不观察的。九方皋相马,所得到的其实有比马本身更可贵的东西。”马送到后,果然是天下少有的良马。相马只是技艺的末节。即使伯乐的技艺精妙,也不能把它教给自己的儿子;他的儿子也不能从伯乐那里接受。为什么呢?可以传授的不过是规矩钩防,可以观察的不过是形貌筋骨。至于天下之马,则若隐若现,处在有无之间,若沉若浮,处在恍惚之中;它超越奔驰、绝尘而去,让人不知道它从哪里来。若不是舍弃毛色形体,观察它的天机,内心把握精髓,外在又同马的形体相合,就只能找到国马,而不能找到天下之马。所以九方皋找马时,把公马、黑马说成母马、黄马。九方皋难道不能知道毛色、雌雄吗?说公马为母马,是因为他所取用的是公马,而所守持的是雌性的特征;说黑马为黄马,是因为他所见到的是黑色,而所存取的是内在本质。这就是所说的看见别人看不见的,观察别人不观察的,其中有比马本身更可贵的地方。因此穆公听到他的话,认为事情坏了;伯乐却正由此知道九方皋胜过自己千万倍,而马来后果然是天下之马。大概九方皋对于马,默默领会了不言之妙;伯乐对于九方皋,也在无声之中完全相知。没有九方皋,就不能得到天下之马;没有伯乐,也不能认识九方皋。沙丘从来不是没有好马,只是伯乐和九方皋不是每个时代都出现;即使有天下之马,不能让它同良马并驾,而使它屈居在驽马、劣马上面奔跑,也是有可能的。唉!天下之马尚且如此难以识别,何况天下的士人,尤其是超出世俗范围而不可测知的人呢?徐无鬼见魏武侯,向他谈论相马,这就是武侯大为喜悦而发笑的原因。楚庄王问詹何:“怎样治理国家?”詹何回答:“我明白修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能够奉守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我从未听说自身治理好了而国家混乱,也从未听说自身混乱而国家治理得好。因此根本在自身,我不敢用末节来回答。”楚王说:“好。”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恨,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狐丘丈人回答:“爵位高的人,别人嫉妒他;官职大的人,君主厌恶他;俸禄厚的人,怨恨会波及他。”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志意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内心越谨慎细小;我的俸禄越厚,施舍越广泛。这样可以免除三种怨恨吗?” 爵位高的人会被人嫉妒,是因为别人认为他压过自己;官职大的人会被君主厌恶,是因为君主认为他逼近自己;俸禄厚的人会受到怨恨,是因为人们认为他聚藏太多。爵位高而志意谦下,别人就看不见他的高贵;官职大而内心谨慎,君主就不嫌他的官大;俸禄厚而施舍广,别人就不会厌恶他的富有。这就是远离怨恨的办法。

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而越人机,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处众人之所恶,则不争。夫唯不争,故无尤。过故可以长乆。夫孙叔敖,爵禄足以荣身,而远于怨;利泽及于子孙,而能长有。岂他道哉?亦于富贵之中审盈虚消息之理,使高不至于危,满不至于溢耳。此所谓虽富贵不以养伤身者也。若夫颜阖之真恶富贵,则又进此矣】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徃见赵君,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敎。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着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牛缺以真能无吝而被害。燕人之弟又以忆其兄之戒,假有所惜而受祸。虽曰安危之变,出于莫之为而为,要二人之为是,皆已甚而致然耳。何则?牛缺之遇盗,欢然无忧吝之色,亦足矣。及追而问其故,则又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飬”,则在我之迹着矣。忆其戒者,力争而不如,亦可以已矣。又追而以卑辞请物,则在彼之迹着矣。彼我之迹着,则盗虑其反害于己也,此二人之所以见杀扵盗也。然而彼之迹显,则其为害也远,故所害者牛缺而已。盗之迹显,则其为害也近,故有傍害其党四五人焉】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防鱼而▯飞鸢,适坠其腐防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防。而此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满盈之道,天之所亏,地之所变,▯神之所害,人道之所恶。唯圣人睹万物之变迁,故去甚而无益生,去奢而无侈性,去泰而无逾分,防乎劵内而已。虞氏之富,既以不仁而敛怨矣,而又登高楼以要▯神之所瞰,临大路以犯众人之所恶。设乐陈酒,从事击博,恣其逸荡,安可长也?故虽未尝有陵物之心,而祸败之致,乃出扵飞鸢适坠其腐鼠。夫飞鸢之得腐鼠,忍弃而坠之,▯衢路之人不一矣,乃适中其侠客。岂非其骄奢为神人之所共恶,默有俾之坠而中者?将启侠者之怒邪】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胡为而餐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方其未能视,则就而餔。及其既餔之而能视,则因以妄见。谓盗之食为盗,至于陨其身而不顾。由是知心目之知见,其于利己也少,而害己也多矣。谓之爰旌目,则以目能旌别也。《庄子》曰:“贼莫大乎德有心,而心有眼。”《老子》曰:“圣人为腹不为目。”岂以此欤】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徃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徃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辩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柱厉叔以有知而忘其身者也。人之有知,生于妄见,以身为我,贵而爱之,以蕲不死。由是虑物之为己害也,其于万物,欲无不毕知而后已。既已有知,知见内惑,怨怼积中,至于忘身而不悟。是其始也,将以知而爱身;其终也,乃以知而反害其身矣。则知之不若不知也,明矣。君子之于死,有轻若鸿毛,有重若泰山。若杀身以成仁,则以其轻也。怼以防身,何益哉?故圣人之所尚者,在乎知不知;而其所病者,在乎不知知也】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徃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观爰旌、目柱、厉叔则怨,徃者害来,可知矣。而谓贤者为之乎】

译孙叔敖生病,将要去世时,告诫儿子说:“楚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你替我向楚王请求封赏,他若封你,千万不要接受富饶的土地。楚、越之间有寝丘,那里土地贫瘠,名声也很坏,楚人畏惧它,越人忌讳它;可以长久占有的,只有这个地方。”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要用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儿子辞谢不受,请求赐给寝丘,直到今天仍没有失去它。处在众人所厌恶的地方,就不会同人争夺。正因为不争,所以没有怨尤;有过失反而可以长久。孙叔敖的爵禄足以使自身荣耀,却能远离怨恨;利益恩泽延及子孙,又能够长久保有。难道还有别的道理吗?不过是在富贵之中审察盈虚消长的道理,使地位高而不至于危险,富足满盈而不至于溢出罢了。这就是所说的虽然富贵,却不以富贵奉养自己而损伤自身。至于颜阖真正厌恶富贵,则又比这更进了一层。牛缺是上地的大儒。他下到邯郸,在耦沙遇到盗贼,盗贼把他的衣物、车和牛全部抢走,他便徒步离去,回头看他们,脸上欢然,没有忧虑吝惜的神色。盗贼追上来问原因,他说:“君子不会因为外在供养之物,损害自己所修养的德性。”盗贼说:“啊,真贤明啊!”不久,盗贼相互说:“凭他的贤能,若让他去见赵君,赵君一定会认为是我们使他陷入困境。不如杀了他。”于是共同追赶并杀死了他。燕国人听说后,聚集宗族互相告诫:“遇到盗贼,千万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他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盗贼。他想起哥哥的教诫,便同盗贼力争;后来争不过,又追上去用卑下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盗贼发怒说:“我们已经宽大地饶你活命了,你却一直追赶我们,行迹将要暴露。既然已经做了盗贼,哪里还有仁义?”于是杀了他,又连带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人。牛缺确实能够做到毫不吝惜,因此遭到杀害。燕国人的弟弟又因为想起哥哥的教诫,假装有所吝惜而遭祸。虽然说安危的变化,出于无意而成就,但归根到底,两人的行为都过分了,所以导致这样的结果。为什么呢?牛缺遇到盗贼时,脸上欢然,没有忧虑吝惜的神色,这已经足够了。等到盗贼追来询问原因,他又说“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于是自己的行迹显露了。那个想起哥哥教诫的人,力争不胜,也就可以停止了;后来又追上去用卑辞请求财物,于是盗贼的行迹也显露了。彼此的行迹都显露出来,盗贼就担心他们反过来危害自己;这就是二人被盗贼杀死的原因。不过,牛缺的行迹显露在先,它造成的危害较远,所以只害了牛缺;盗贼的行迹显露在后,它造成的危害较近,所以又连带杀害了同党四五人。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中充实富盛,钱帛无数,财货无量。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设置音乐,陈列酒食,击博取乐。楼上的侠客相伴而行。楼上博戏的人掷明琼,张中反,两人用防鱼棋子相击,笑着飞掷鸢形棋子,恰好有一枚坠入腐鼠并击中它。侠客们相互说:“虞氏享受富贵快乐已经很久了,而且常怀轻视他人的心。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用腐鼠侮辱我们。这次若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树立我们的名声。请和各位同心协力,率领徒众,一定灭掉他全家。”同类的人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积备兵器,攻打虞氏,把他全家彻底消灭。盈满的道路,是上天所要亏损的,是大地所要改变的,是鬼神所要加害的,也是人道所厌恶的。只有圣人看见万物的变化迁移,所以去掉过分,不以增益生命为意;去掉奢侈,不放纵性情;去掉过泰,不过分超越本分;只是守在自身范围之内。虞氏的财富已经因不仁而积累怨恨,又登高楼以招致鬼神俯视,临近大路以触犯众人所厌恶的事情;设置音乐、陈列酒食、专事击博,纵情放荡,怎么能够长久?所以即使他未曾有意凌辱万物,祸败的到来,仍由飞鸢恰好坠下腐鼠而引起。飞鸢得到腐鼠,本来就可能忍不住丢下;四通大路上的人那么多,却偏偏恰好击中他的侠客,难道不是他的骄奢被神人共同厌恶,冥冥中有人使腐鼠坠下并击中了他吗?这或许正是要激起侠客的怒气吧。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他将要出行,饿倒在路上。狐父的盗贼丘看见他,放下壶中的食物给他吃。爰旌目吃了三口以后才恢复视力,说:“您是什么人?”丘说:“我是狐父人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盗贼吗?为什么要给我食物?按我的义理,我不能吃你的食物。”他双手撑地呕吐,却吐不出来,发出喀喀的声音,最终伏地而死。狐父人丘确实是盗贼,但他拿来给食物却不是盗行。爰旌目因为这个人是盗贼,就把食物也说成盗物而不敢吃,这是失去了名与实的分别。当他还不能看见时,便接受食物;等吃了食物而能看见后,却因妄见而作出判断,把盗贼的食物也说成盗贼之物,甚至不顾丧失自身。由此可知,心和眼的认识,对于使自己获利很少,对于伤害自己却很多。爰旌目的名字,是因为眼睛能够辨别。《庄子》说:“最大的祸害莫过于以为德性存于有心,而心又有眼。”《老子》说:“圣人只为腹,不为目。”难道说的就是这件事吗?柱厉叔侍奉莒敖公,认为莒敖公不了解自己,于是离开他,住到海边。夏天吃菱角,冬天吃橡栗。后来莒敖公遭遇灾难,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他而死。朋友说:“你因为认为他不了解自己,所以离开;如今却去为他而死,这样看来,知不知道你又有什么区别呢?”柱厉叔说:“不是这样。过去我认为他不了解我,所以离开;如今我要死去,正是为了证明他果然不了解我。我将为他而死,用来使后世那些不了解臣下的君主感到羞惭。凡是了解我的君主,我就为他而死;不了解我的君主,我就不为他死,这才是正直地行事。”柱厉叔可以说是因怨恨而忘掉自身的人。柱厉叔是因为自以为有见识而忘掉自身的人。人的所谓见识,产生于妄见:把身体当作自我,珍视爱护它,希望求得不死。由此又担心万物会伤害自己,对于万物没有不想完全了解的,直到一切都弄清楚才停止。既然已经自以为有见识,认识反而在内心受到迷惑,怨恨积聚其中,最终忘掉自身而不觉悟。他开始时想凭见识爱护自身,最终却因见识反过来伤害自身。可见有见识还不如没有见识,已经很明白了。君子对于死亡,有的看得比鸿毛还轻,有的看得比泰山还重;如果杀身成仁,就是因为死亡轻而取义。因怨恨而伤害自身,有什么益处?所以圣人所崇尚的,在于知道什么该知、什么不该知;他所忧患的,在于不知道自己其实不明白。杨朱说:“利益从我这里发出,实际的利益就会到达;怨恨从我这里发出,外来的伤害就会到来。由内而发、在外得到回应,只有请问求取的事情才会如此,所以贤者谨慎自己的发端。” 观察爰旌目、柱厉叔,就可以知道怨恨过去,伤害会到来;难道贤者会去做这种事吗?

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防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易》曰:天下何思何虑?天下同归而殊涂,一致而百虑。天下何思何虑?盖思以有归也。殊涂同归,则何思虑以有致也?百虑一致,则何虑?譬犹之燕者,北辕;适越者,南路。审燕、越之定位,信道而不已,虽有多歧,亦不足惑矣。唯其学者见道不审,信道不笃,要浅功而求近效,舍人道之美而好径,自以妄见而为差殊,述其同归一致,而惑于殊涂,百虑如亡羊者,终不知所之而反耳。此杨子之所以惑亡羊而损言▯也。羊之辰,未土之正位,其属则脾而意之府也。亡羊则害于守意者也。故杨子感之,庄子谓「藏谷均于亡羊」,亦此意也。心都子则能存心而守意者也。故知以学仁义者,同师而异术,为问;而扬子则以学泅而半溺为答也。孟孙阳则虽居物之先,趋于动出,而支离于道矣,与庄子所谓孟子反者异也。是以谓心都子之问为迂,杨子之答为僻也。其以学泅为喻者,盖学道者期于越生死,流济斯民于无难之地而已。而学者以多方防生,不几于学泅而溺乎?虽然,溺死者非水之咎,丧生者非道之失。以鬻渡为利,则不免于溺矣;以多方求道,则不免于防生矣。从水之道而不为私,则奚有于溺哉?遵道之夷而不好径,亦奚有于丧哉?此则杨子之志也】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缁素之衣,一易而狗莫之知,则人将扑之。外物迁变,已莫之悟,从而喜怒之者不一矣。咎将谁扑哉?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足以语此】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始于为善,而终及于争,则所谓善者,果善▯果不善耶?故君子必慎为善。所谓慎为善者,非以善为不可为也,亦不为近名为善而已。苟无近名,则天下莫能与之争矣】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防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已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庄子》曰:「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故燕之君不能使之不死者,献其道。又曰:使道而可以与人,则人莫不与其子孙。故卫之善数者以决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然而道可传而不可受,唯可传,故能行者不可无其术;唯不可受,故或有其术而不能行。列子之着书,亦此▯也。以夫道之不可告,不可以与人也,故不得已而寓之扵书。将使觉者用其言,行其术,而与其道无差耳】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阴符经》曰:恩生于害,害生于恩。以仁为空,适以害物。天地之于万物,圣人之于百姓,辅之以自然,而无爱利之心,一视以刍狗者,盖此道也】

译杨子的邻居丢失了一只羊,已经带领同伴去追,又请杨子的童仆一同追赶。杨子说:“唉!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邻人说:“岔路太多。”他们回来后,杨子问:“找到羊了吗?”回答:“丢了。”杨子问:“怎么会丢呢?”回答:“岔路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它往哪里去了,所以只能回来。”杨子忧戚地变了脸色,很久不说话,整天不笑。门人觉得奇怪,请问:“羊不过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的,为什么却少言少笑到这种程度呢?”杨子不回答。门人没有得到指示,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心都子。后来心都子同孟孙阳一起进去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游历齐、鲁之间,同拜一位老师学习,学习仁义之道后回来。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究竟怎样?’长子说:‘仁义使我先保全自身,然后成就名声。’次子说:‘仁义使我牺牲自身来成就名声。’小儿子说:‘仁义使我自身和名声都得以保全。’这三种方法彼此相反,却都出自儒家;究竟谁对谁错呢?”杨子说:“有个人住在河边,习惯水性,勇于游水,驾船摆渡来谋利,所得足以供养百口。那些带着粮食来跟他学习的人,结成一群,其中溺水而死的几乎有一半。” 这是学习游水而不是学习溺水,却造成了这样的利害后果。如果认为哪一种是对的、哪一种是错的呢?”心都子默然不语地走了出去。孟孙阳责备他说:“为什么您问得如此迂曲,先生回答得如此偏僻?我更加困惑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丢失,求学的人因为方法太多而丧失生命。学习本来并不是根本不同,根本也不是不相同,可到了末流却差异成这样;只有回归共同的根本、返回唯一的本源,才不会迷失。您在防子长先生门下,学习先生的道,却不能通达先生的境界,真可悲啊。” 《易》说: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的呢?天下最终同归一个归宿,却走着不同的道路;归于同一,却有百般思虑。天下有什么可思、有什么可虑的呢?大概是因为思考本来就要有所归向。道路不同而归宿相同,那还思虑什么才可以达到同一呢?百般思虑而归于一致,那还忧虑什么呢?譬如要到燕国的人,车辕向北;要到越国的人,车路却向南。只要审察清楚燕、越的位置,相信道路并且不停下来,即使岔路很多,也不足以迷惑。只是求学的人看见大道却不审慎,相信大道却不坚定,希望以浅薄的功夫取得近在眼前的效果,舍弃人道的美好而喜欢走捷径,凭自己的妄见造成差别,口头上说它们同归一致,却被不同的道路迷惑,百般思虑如同丢羊一样,最终不知道往哪里去,也不知道怎样返回。这就是杨子因迷惑于亡羊之事而损害言论【原文“损言▯”疑有讹误】的原因。羊在十二辰中属于未,未是土的正位;在五脏归属上属于脾,在神志上属于意之府。羊丢失,就会损害守护意念的人。所以杨子对此有所感触,庄子说“藏谷均于亡羊”,也是这个意思。心都子是能够存养心神、守护意念的人。因此,他知道以学习仁义为目标的人,虽然同拜一位老师,却采取不同的方法,所以才提出问题;而杨子则用学习游水却一半陷入溺水来回答。孟孙阳虽然处在万物之先,趋向于行动而出,却已经支离于大道了;他与庄子所说的孟子反不同。因此说心都子的问题迂曲,杨子的回答偏僻。把学习游水作为比喻,大概是说,学习大道的人,只期望超越生死,把世人渡到没有困难的地方罢了。然而求学的人采用太多方法来求得生存,不就近似于学习游水却反而溺水吗?虽然如此,溺水而死并不是水的过错,丧失生命也不是大道的过失。把摆渡当作牟利的事情,就免不了溺水;采用太多方法求道,就免不了【原文“防生”疑为“丧生”】。顺应水的规律而不存私心,又怎么会溺水呢?遵循大道平坦的道路而不喜欢走捷径,又怎么会丧失生命呢?这就是杨子的志意。杨朱的弟弟叫杨布,穿着白衣出门。天下雨了,他脱下白衣,换上黑衣回来。他家的狗认不出他,迎上去对他吠叫。杨布很生气,准备扑打它。杨朱说:“不要扑打它了,你自己也同它一样。假如刚才让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难道它能不感到奇怪吗?” 白衣和黑衣只换了一次,狗就认不出人来;那么人也会因此扑打它。外界事物发生迁变,自己却不能觉察,反而随着这些变化产生喜怒的人,各不相同。这样说来,过错究竟该扑打谁呢?只有顺应大的变化而不被任何东西蔽塞的人,才足以谈论这个道理。杨朱说:“行善不以此求取名声,名声却会随之而来;名声并没有和利益约定,利益却归附于它;利益并没有和争斗约定,争斗却找上门来。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地行善。” 事情开始于行善,最后却涉及争斗,那么所谓善,究竟是真的善,还是不善呢?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地行善。所谓谨慎地行善,不是说善事不可以做,也不是为了接近名声才行善罢了。如果不存心接近名声,天下就没有人能够同他争夺了。从前有人说,知道不死之道,有人能学会它。燕君便派人去接受这种道术。传授者还没有来得及说完便死了,燕君非常愤怒,准备把他的使者杀掉。宠臣劝谏说:“人所忧虑的事情,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自己所看重的事情,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他连自己的生命都保不住,怎么能够使君王不死呢?”于是没有杀他。有个齐国人也想学习这种道术,听说传授者已经死了,便拍着胸脯表示遗憾。富子听见后嘲笑他说:“他所想学的是不死之术,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还为此遗憾,这就是不懂得学习的道理。”胡子说:“富子的话不对。世上有自己掌握某种技术却不能施行的人,也有能够施行却没有相应技术的人。卫国有个擅长计算的人,临死时用口诀启发他的儿子;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来询问他,他把父亲的话告诉了对方,询问者采用那些话并实行了其中的技术,和他父亲没有差别。既然如此,死去的人为什么不能说出生存之术呢?” 《庄子》说:“假使大道可以献上,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献给自己君主的。所以燕国的君主不能使传道者不死,是因为传道者虽然献出了他的道,却不能使自己不死。又说,假使大道可以传给别人,那么人们没有不把它传给自己子孙的。所以卫国那个擅长计算的人用口诀启发儿子,儿子记住了他的话,却不能实行。然而大道可以传授,却不能直接接受;正因为可以传授,所以能实行的人不能没有相应的技术;正因为不能直接接受,所以有人虽有那种技术,却不能实行。列子的著书,也属于这一类。由于大道不能直接告知,也不能直接交给别人,所以不得已把它寄托在书中。希望使觉悟的人使用其中的话,实行其中的技术,而与大道本身没有差别。邯郸百姓在正月初一向简子献上斑鸠,简子非常高兴,厚赏了他们。宾客问其中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是表示我有恩德。”宾客说:“百姓知道您想放生,所以争着捕捉斑鸠,死掉的已经很多了。您如果真想让它们活下来,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捕捉后再放生,这样所施的恩德抵消不了造成的损害。”简子说:“对。” 《阴符经》说:恩从害中产生,害也从恩中产生。把仁爱当作空洞的形式,反而正好会伤害万物。天地对待万物,圣人对待百姓,都是辅助其自然本性,而不存爱护、谋利之心;对一切同样看待,如同对待刍狗,大概就是这个道理。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也。▯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庄子》曰:万物与我为一,故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同者,徒以状而见踈耳,岂相为而生之哉?太古神圣之人,其于异▯防聚而训受之,同于人民,以其心智与人不殊远也。后世始以大小智力相制,迭相食矣。如以人之食肉谓为人而生物,则蚊蚋之噆肤亦为物而生人矣。田氏食客千人,曾不如鲍氏之弱子为早有知也。即是有以知道之所在,无间于少长。若鲍氏之子,可谓千人之遇矣】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廐,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役马医之辱,愈于乞而假食矣。然齐之贫者,初不以乞之辱而易志也。徒以众莫之与,故不得已耳。唯其安于贫如此,故虽有戏之以荣辱,不足以动其心矣。又况于真能辩荣辱之境者,其视得防利害如何哉】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遗契不足以致富,犹陈言之不足以得道也。此桓公之读书轮人,所以释椎凿而上问,以谓古人之糟粕也】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敎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邻父言枯梧之不祥,不必以欲为薪而言也,因请以为薪,则践可疑之涂矣,其人遂以为险,特不知果邻父之险耶,亦其人自险?▯要之,险不险,在我而已】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邻之子常自若也。亡鈇者猜虑内藏,则见其无为而不窃鈇也。猜虑一释,则见其无似窃鈇者。由是观之,万物分错,皆自吾心为之耳。学者苟能诚其意,犹亡鈇者,则无徃而不在于道矣。物奚自而入焉】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防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着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庄子》曰:「至人无已不知道者认有于我。顾视吾之一身,百骸、九窍、六脏,赅而存焉。若之何其能无已欤?胡不观诸白公胜邪?虑内藏,则至于忘颐。颐之忘,将何不忘哉?又况内能致道,则形躯合乎大同,而无己者,其理亦昭昭矣】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见物犹攫金,则物外无道;见道犹攫金,则道外无物。列子之书,终于此者,盖八篇之训,皆假物明道也。后之读其书者,其悟不悟,亦在夫欲不欲、见不见之间耳】【说符解:语道之体,不立一物,离于言说;语道之用,不废一物】【寓于形,数有形,斯有名;有数,斯可纪。成亏之不易,如符之信;始终之可验,如符之合。莫神于天,其道符于阴阳;莫富于地,其理符于刚柔;莫大于帝王,其德符于仁义。如影之于形,枉直随形而不易;如响之于声,高下在声而不差。神农有炎之德,备此而已;虞夏啇周之书,载此而已;法士贤人之言,明此而已。是以列子之敎,由杨朱而上,既已尽言至道之极矣,必终之以「▯符」也。夫所谓至道之极,岂徒为是窈防昏默而已,将以此感而遂通天下之故,而为「说符」之事也。故「▯符」之义,在我者有度,在人者有稽;处世者在于重道,为治者在于知贤;应事者属乎智,持胜者本于道。治国先有治身,远怨由乎谦下;利出者实,及怨徃者害来。故贤者慎所出,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

译齐国田氏在庭院中祭祀祖先,供养着一千名食客。席间有献鱼和雁的人,田氏看着它们,便叹息说:“上天对于百姓真是厚爱啊!它生长五谷,繁殖鱼鸟,供人取用。”众食客像回声一样随声附和。鲍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也在食客末席,走上前说:“不如您说的这样。天地万物和我们一同生成,都是同类。各类之间没有贵贱,只是凭借形体大小和智力强弱相互制约,轮流互相吞食;并不是天地特意为了人而生出万物,人取来能吃的就吃,难道天本来是为了人而生万物吗?况且蚊蚋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吃肉,难道上天本来是为了蚊蚋而生人、为了虎狼而生肉吗?” 《庄子》说:万物与我本为一体,所以禽兽的智慧有自然的一面,与人相同,只是因为形状不同而显得疏远罢了,难道它们是特意为了彼此而生的吗?太古时代的神圣之人,对于不同种类的事物,能够聚集并加以教导,使它们受到教化;他们与人民相同,因为其心智与人并没有相距太远。后世才开始凭借形体大小和智力强弱相互制约,轮流互相吞食。如果把人吃肉说成万物是为了人而生,那么蚊蚋叮咬人的皮肤,也可以说是万物为了蚊蚋而生人了。田氏供养一千名食客,却还不如鲍氏这个年幼的儿子很早就有见识。由此可知,只要能够认识道所在的地方,就不分年少年长。像鲍氏的儿子这样,可以说是一千名食客中难得的贤者。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里乞讨。城里人嫌他来得太频繁,大家都不给他东西。于是他去了田氏的马厩,跟随马医做劳役,借此得到食物。城里人讥笑他说:“跟着马医干活来吃饭,难道不觉得耻辱吗?”乞丐说:“天下的耻辱没有超过乞讨的;乞讨尚且不觉得耻辱,难道做马医的助手就算耻辱吗?” 替马医做劳役的耻辱,比乞讨后借取食物还要大。然而齐国这个穷人起初并不是因为乞讨可耻就改变志向,只是因为众人都不给他,所以不得已才这样做。他既然能够如此安于贫穷,那么即使有人拿荣辱来戏弄他,也不足以动摇他的内心。更何况真正能够辨明荣辱境界的人,看待获得与损失、利益与祸害,又会是怎样呢?宋国有个人在道路上行走,捡到别人遗失的契券,回家后把它秘密收藏起来。他数着契券上的齿记,对邻居说:“我发财已经可以等待了。” 遗失的契券不足以使人致富,就像陈旧的言辞不足以使人得道一样。这就是齐桓公读役夫关于车轮的书,役夫放下锥子和凿子而上前询问,并说古人的书只是糟粕的缘故。有个人家里有一棵枯梧桐树,他的邻居老人说枯梧桐树不吉祥,邻居便立即把它砍掉了。邻居的父亲于是请求把树拿来当柴烧,那个人便不高兴了,说:“邻居的父亲只是想得到柴薪,才教我把树砍掉的;和我做邻居却如此阴险,怎么可以呢?”邻居老人说枯梧桐不吉祥,并不一定是因为想得到柴薪才这样说;后来又请求把树当柴烧,就走上了令人怀疑的道路。那个人于是认为他阴险,却不知道究竟是邻居的父亲真的阴险,还是他自己心存险诈?总之,是否险诈,关键在于自己的内心。有个人丢失了斧头,便怀疑是邻居家的孩子偷的。他看那孩子走路的样子,像是偷斧头的;看他的脸色,像是偷斧头的;听他说话,像是偷斧头的;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样不像偷斧头的。不久,他在山谷中挖掘,找到了自己的斧头。后来又见到邻居家的孩子,发现他的动作、神态没有一点像偷斧头的人。邻居家的孩子一向就是原来的样子。丢斧头的人把猜疑藏在心里,于是看他什么举动都像偷斧头;猜疑一旦消除,就看见他没有一点像偷斧头的人。由此看来,万物的分别错杂,全都是由自己的内心造成的。求学的人如果能够使自己的意念真诚,就像那个丢斧头的人找回斧头一样,那么无论到哪里都不会离开大道。外物又怎么能够进入他的内心呢?白公胜担忧发生叛乱,退朝后站在那里。他倒拿着杖,杖头的金属套向上刺入下颌,鲜血流到地上,他却不知道。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颌都能忘掉,还有什么不能忘掉呢?”他的心意集中在某件事情上,以至于影响了行动;脚被树桩和坑洼绊倒,头撞到竖立的木桩上,他自己也不知道。《庄子》说:“至人没有自我,并不是不知道自己身上有这些东西。回头看自己的身体,百骸、九窍、六脏,全都完整地存在着,怎么能够没有自我呢?为什么不看看白公胜呢?忧虑藏在内心,就到了连下颌都忘记的地步;连下颌都能忘掉,还有什么不能忘掉呢?何况内心能够达到大道,那么形体就与大同相合;所谓无己的道理,也就清楚明白了。” 从前齐国有个想得到金子的人,清早穿戴整齐到集市去,正好到了卖金子的地方,便抓起金子转身就走。官吏把他捉住,问道:“人都在这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我拿金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只看见金子。” 如果看见外物就像抢金子一样,那么外物之外便没有大道;如果看见大道就像抢金子一样,那么大道之外便没有外物。《列子》一书在这里结束,大概是因为八篇的训诫全都借助外物来阐明大道。后世读这部书的人能否有所领悟,也取决于他有无欲望、能否看见罢了。《说符解》说:谈论大道的本体,不树立任何一物,超离于言语;谈论大道的作用,却不废弃任何一物。寄托在形体之中,有了形体的数目,才有名称;有了数目,才可以记载。成败得失不改变,就像符契相合而可信;始终可以验证,就像符契两半相合。没有什么比天更神妙,它的规律与阴阳相合;没有什么比地更富有,它的道理与刚柔相合;没有什么比帝王更伟大,他的德行与仁义相合。像影子随形体一样,弯曲或直随着形体而不改变;像回声随声音一样,高低取决于声音而没有差错。神农具有炎帝的德行,完备的就是这些;虞、夏、啇、周的典籍,记载的就是这些;法士、贤人的言论,阐明的就是这些。因此,列子的教诲,从杨朱以上的内容说起,已经把至道的极致全部说尽了,最后一定要以《说符》作结。所谓至道的极致,难道只是使人处于幽深、昏默的状态而已吗?它是要借此感通,最终贯通天下万事的道理,这就是《说符》所要讲的事。所以《说符》的意义是:对自己要有法度,对他人要有考察;处世在于尊重大道,治理在于知道贤能;应对事情依靠智慧,保持胜势根本在于大道。治理国家要先治理自身,远离怨恨要靠谦下;利益从自身发出会成为实害,已经产生的怨恨会招来祸害。因此贤者谨慎于自己的行为和言语;名声没有和利益约定,利益却归附而来;利益没有和争斗约定,争斗却会找上门来。

故君子慎为善,凡其所言,皆世道之安危,人理之得防凡其所为,皆言之所能论,意之所能察致者。是以言道而不在于「说符」,不足以为道也。虽然,列子以「天瑞」首篇,以「▯符」终,训「天瑞」即自然之符也。「天瑞」言天道之妙,而合符于生化,是为自天出而之人也;「▯符」言人事之显,合验于至道之妙,是为由人入而之天也。大道之行,如环之循运而无积,其际不可终,其道不可穷,常生常化,以此而已。尝考列子之书,自「天瑞」而下,次序大道之体,可得而言矣。天道之运,必先于「天瑞」;圣人之应世,莫大于帝王,故以黄帝次「天瑞」,穆王次黄帝也。三代之王,莫尚于文武,至穆王而王业衰矣。不云其盛而言其衰,以明大道之妙,既开其端,则不复纯常,而终至于弊。有黄帝之治于前,必有穆王之弊于后也。有帝王之治矣,自非孔子之元圣,删诗定书,系易作经,则帝王之功业不白于后世矣。是则帝王之道,集明帝王之大成者,孔子而已,故以仲尼次穆玉由仲尼而来传道。之序,无余蕴矣。列子抑虑后世纷纭事变之不齐,而支离于道也,故假汤问以尽其变,使人不以物妨道也。要万物之变,其为莫不出于力,其致莫不制于命。故设力命之问答,要其终归于自然,欲人之不制命于外而已。至于杨朱之篇,则遣万物之虚名,而要于道之极致。道至于此,则至矣,尽矣,不可以有加矣。然而道不可以终无也,故以▯符终焉。由是观之,列子之敎,一出焉而为天瑞,一入焉而为▯符。是乃传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而所谓古之博大真人者也。其自名为子列子者,盖以其为子矣,与孔子同异乎诸子之子也。后之不达其书之况者,因谓不与帝王同道,而以其经并于诸子。是直用管窥天,其见者小耳,何足道哉!学者冝尽心焉】

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八

译所以君子谨慎地行善。他所说的一切,都是关于世道安危、人伦得失的道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言语所能论述、心意所能察知并达到的事情。因此,谈论大道却不涉及《说符》,就不足以称为大道。虽然如此,列子以《天瑞》作为首篇,以《说符》作为结尾;《天瑞》所说明的,就是自然之符。《天瑞》谈天道的奥妙,以及它怎样与生化相合,是从天而出、进入人事;《说符》谈人事的显著表现,以及它怎样在至道的奥妙中得到验证,是由人事进入天道。大道的运行,像圆环循环运转而不停滞;它的边际不能穷尽,它的道路不能穷竭,永远生发,永远变化,不过如此罢了。我曾考察《列子》一书,从《天瑞》以下,依次叙述大道的本体,其中的次序是可以说明的。天道的运行,必然首先讲《天瑞》;圣人应对世间,没有比帝王更大的,所以《黄帝》篇次于《天瑞》,《穆王》篇次于《黄帝》。三代的君王,没有比文王、武王更高的;到了穆王,王业就衰落了。不说王业兴盛而说它衰落,是为了说明大道的奥妙:大道一旦开启端绪,就不再保持纯正恒常,最终会走向弊病。前面既然有黄帝的治理,后面必然有穆王的弊病。既然有帝王的治理,如果不是孔子这位大圣人删定《诗》、整理《书》、系辞并作《易经》,那么帝王的功业就不能在后世彰明。这样看来,能够汇集并彰明帝王之道大成的,只有孔子,所以《仲尼》篇次于《穆王》。由孔子以来传道的次序,就没有遗留下来的蕴奥了。列子大概又考虑到后世纷乱、事变不一,容易支离于大道,所以借《汤问》来穷尽各种变化,使人不因外物而妨碍大道。总的说来,万物的变化没有不是出于力量的,其结果没有不是受命运制约的。因此设置关于力与命的问答,最终使它归于自然,只是希望人不要被外在事物所决定。至于《杨朱》篇,则遣除万物的虚名,归结于大道的极致。大道达到这里,就到顶了、说尽了,不可以再有所增加。然而大道又不能最终什么都不留下,所以以《说符》作结。由此看来,列子的教诲,一方面从天而出而成为《天瑞》,另一方面由人而入而成为《说符》。这正是传承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孔之道的、所谓古代博大真人的著作。他自称为“子列子”,大概是因为他被称为“子”;这一点与孔子同样不同于其他诸子所称的“子”。后世不能通达这部书的境界,便说它与帝王之道不同,把这部经书同列于诸子之书。这不过是用管子窥看天空,所见太小罢了,有什么值得称道的呢!求学的人应当尽心体会。《冲虚至德真经解》卷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