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列子三

卷第二黄帝篇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4–8 段

阴阳常调,日月常明,四时常若,风雨常均,字育常时,年谷常丰;而土无札伤,人无夭恶,物无疵厉,鬼无灵响焉。列子师老商氏,友伯高子;进二子之道,乘风而归。尹生闻之,从列子居,数月不省舍。因间请蕲其术者,十反而十不告。尹生怼而请辞,列子又不命。尹生退。数月,意不已,又往从之。列子曰:「汝何去来之频?」尹生曰:「曩章戴有请于子,子不我告,固有憾于子。今复脱然,是以又来。」列子曰:「曩吾以汝为达,今汝之鄙至此乎?姬!将告汝所学于夫子者矣。自吾之事夫子友若人也,三年之后,心不敢念是非,口不敢言利害,始得夫子一眄而已。五年之后,心庚念是非,口庚言利害,夫子始一解颜而笑。七年之后,从心之所念,庚无是非;从口之所言,庚无利害,夫子始一引吾并席而坐。九年之后,横心之所念,横口之所言,亦不知我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彼之是非利害欤;亦不知夫子之为我师,若人之为我友:内外进矣。而后眼如耳,耳如鼻,鼻如口,无不同也。心凝形释,骨肉都融;不觉形之所倚,足之所履,随风东西,犹木叶干壳。竟不知风乘我邪?我乘风乎?今女居先生之门,曾未浃时,而怼憾者再三。女之片体将气所不受,汝之一节将地所不载。履虚乘风,其可几乎?」尹生甚怍,屏息良久,不敢复言。列子问关尹曰:「至人潜行不空,蹈火不热,行乎万物之上而不栗。请问何以至于此?」关尹曰:「是纯气之守也,非智巧果敢之列。姬!鱼语女。凡有貌像声色者,皆物也。物与物何以相远也?夫奚足以至乎先?是色而已。则物之造乎不形,而止乎无所化。夫得是而穷之者,焉得而正焉?彼将处乎不深之度,而藏乎无端之纪,游乎万物之所终始。壹其性,养其气,含其德,以通乎物之所造。夫若是者,其天守全,其神无郄,物奚自入焉?夫醉者之坠于车也,虽疾不死。骨节与人同,而犯害与人异,其神全也。乘亦弗知也,坠亦弗知也。死生惊惧不入乎其胸,是故遌物而不慑。彼得全于酒而犹若是,而况得全于天乎?圣人藏于天,故物莫之能伤也。」列御寇为伯昏无人射,引之盈贯,措杯水其肘上,发之,镝矢复沓,方矢复寓。当是时也,犹象人也。伯昏无人曰:「是射之射,非不射之射也。当与汝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若能射乎?」于是无人遂登高山,履危石,临百仞之渊,背逡巡,足二分垂在外,揖御寇而进之。御寇伏地,汗流至踵。伯昏无人曰:「夫至人者,上窥青天,下潜黄泉,挥斥八极,神气不变。今汝怵然有恂目之志,尔于中也殆矣夫!」

译年年谷物丰收;土地上没有灾伤,人民没有夭折和忧患,万物没有疾病祸害,鬼也没有灵异声响。列子拜老商氏为师,以伯高子为友;领会了这两人的道术,乘风回家。尹生听说后,跟随列子居住,几个月都不离开。于是找机会请求学习他的术法,前后十次,列子十次都没有告诉他。尹生怨恨而请求告辞,列子也没有挽留。尹生退去。几个月后,他心意仍未改变,又前来跟随列子。列子说:“你为什么来去这样频繁?”尹生说:“先前章戴曾向您请教,您没有告诉我,所以我本来对您有所遗憾。如今我又释然了,因此再次前来。”列子说:“先前我以为你通达,如今你的浅陋竟到了这种地步吗?姬,我将告诉你我向先生学习的经历。自从我侍奉先生、结交那样的人开始,三年以后,心里不敢再想是非,口中不敢再谈利害,才得到先生一次注视。五年以后,心里才敢稍稍想是非,口中才敢稍稍谈利害,先生才开始展颜一笑。七年以后,顺着心里的念头行事,竟不再有是非;顺着口中所说的话,竟不再有利害,先生才开始拉我同席而坐。九年以后,任凭心里怎样想、口中怎样说,也不知道是我的是非利害,还是他的是非利害;也不知道先生是我的老师,那样的人是我的朋友:内外都已经融通了。” 后来眼睛像耳朵,耳朵像鼻子,鼻子像嘴巴,彼此没有不同。心神凝定,形体得到解脱,骨肉全都融化;感觉不到身体倚靠在哪里、双脚踩在哪里,随着风向东向西,像干枯的树叶和空壳一样。竟不知道是风乘着我,还是我乘着风。如今你住在先生门下,还不到一时,就已经怨恨了两三次。你的一小部分身体尚且将被气所不能承受,你的一节身体尚且将被大地所不能承载。踩在虚空上乘风而行,你怎么可能做到呢?”尹生非常惭愧,屏住呼吸很久,不敢再说话。列御寇替伯昏无人射箭。他把弓弦拉满,在肘上放一杯水,发箭后,箭头接连不断地飞出,前一支箭尚在飞,后一支箭又搭上了弦。在这时,他的形态仿佛木偶一样。伯昏无人说:“这是有意射箭的射法,不是无意射箭的射法。现在我将和你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你还能射箭吗?”于是伯昏无人登上高山,踩着危险的岩石,面对百仞深渊,背对深渊退行,双脚有两分垂在外面,然后作揖请列御寇前进。列御寇趴在地上,汗流到脚后跟。伯昏无人说:“至人上可窥视青天,下可潜入黄泉,纵横八方而神气不变。如今你惊恐不安,眼神流露出惧意,你在射箭这件事上已经危险了!” 范氏有个儿子叫子华,善于培养个人声名,全国人都服从他。他受到晋君宠爱,虽不做官,地位却在三卿之上。他目光偏向谁,晋国就给谁爵位;他口中贬斥谁,晋国就罢黜谁。到他庭院游玩的人多得像朝廷中的官员。子华让他的侠客以智愚相互攻击,以强凌弱。即使有人当面受伤破损,也不放在心上。日夜以此为游戏娱乐,国家几乎形成了风俗。禾生、子伯是范氏的上等宾客,外出行走,经过郊外,夜宿在田更商丘开的住所。半夜,禾生、子伯两人谈论子华的名声和势力,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死去的人复活,能使富人贫穷、穷人富有。商丘开先前常受饥寒困扰,便躲在窗户北面偷听。于是借粮食之名,背着簸箕来到子华门下。子华的门徒都是世家子弟,穿白衣、乘轩车,缓步而行,傲慢张望。他们回头看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色黧黑、衣冠不整,没有不嘲笑他的。随后又轻薄侮辱、欺骗戏弄他,推搡撞击,无所不做。商丘开始终没有恼怒的表情,而众宾客的戏弄手段也用尽了,因嬉笑而疲惫。于是他们和商丘开一同登上高台,当众随口说道:“有谁能自己跳下去,赏给他百金。”众人都争着答应。商丘开以为这话是真的,便先跳了下去,身体像飞鸟一样飘落到地上,肌肉骨骼都没有损伤。

范氏有子曰子华,善养私名,举国服之;有宠于晋君,不仕而居三卿之右。目所偏视,晋国爵之;口所偏肥,晋国黜之。游其庭者侔于朝。子华使其侠客以智鄙相攻,强弱相凌。虽伤破于前,不用介意。终日夜以此为戏乐,国殆成俗。禾生、子伯,范氏之上客,出行,经垧外,宿于田更商丘开之舍。中夜,禾生、子伯二人相与言子华之名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商丘开先窘于饥寒,潜于牖北听之。因假粮荷畚之子华之门。子华之门徒皆世族也,缟衣乘轩,缓步阔视。顾见商丘开年老力弱,面目黎黑,衣冠不检,莫不眲之。既而狎侮欺诒,挡(手必)挨抌,亡所不为。商丘开常无愠容,而诸客之技单,惫于戏笑。遂与商丘开俱乘高台,于众中漫言曰:「有能自投下者赏百金。」众皆竞应。商丘开以为信然,遂先投下,形若飞鸟,扬于地,肌骨无毁。范氏之党以为偶然,未讵怪也。因复指河曲之淫隈曰:「彼中有宝珠,泳可得也。」商丘开复从而泳之。既出,果得珠焉。众昉同疑。子华昉令豫肉食衣帛之次。俄而范氏之藏大火。子华曰:「若能入火取锦者,从所得多少赏若。」商丘开往无难色,入火往还,埃不漫,身不焦。范氏之党以为有道,乃共谢之曰:「吾不知子之有道而诞子,吾不知子之神人而辱子。子其愚我也,子其聋我也,子其盲我也。敢问其道。」商丘开曰:「吾亡道。虽吾之心,亦不知所以。虽然,有一于此,试与子言之。曩子二客之宿吾舍也,闻誉范氏之势,能使存者亡,亡者存;富者贫,贫者富。吾诚之无二心,故不远而来。及来,以子党之言皆实也,唯恐诚之之不至,行之之不及,不知形体之所措,利害之所存也。心一而已。物亡迕者,如斯而已。今昉知子党之诞我,我内藏猜虑,外矜观听,追幸昔日之不焦溺也,怛然内热,惕然震悸矣。水火岂复可近哉?」自此之后,范氏门徒路遇乞儿马医,弗敢辱也,必下车而揖之。宰我闻之,以告仲尼。仲尼曰:「汝弗知乎?夫至信之人,可以感物也。动天地,感鬼神,横六合,而无逆者,岂但履危险,入水火而已哉?商丘开信伪物犹不逆,况彼我皆诚哉?小子识之!」

译范氏一党认为这只是偶然,没有马上感到奇怪。于是又指着河湾曲折的深处说:“那里有宝珠,游水可以得到。”商丘开又跟着游了进去。出来后,果然得到一颗宝珠。众人这才开始共同怀疑。子华于是命令把他列入享用肉食、穿着帛衣的待遇。不久,范氏的仓库发生大火。子华说:“如果你能进入火中取出锦缎,就按你取出的多少赏赐你。”商丘开前往时毫无难色,进出火中,尘埃不能沾染他,身体也没有烧焦。范氏一党认为他有道术,便共同向他道歉说:“我们不知道您有道术,竟戏弄您;不知道您是神人,竟侮辱您。请您把我们当作愚人、聋人、盲人吧。冒昧请问您的道术。”商丘开说:“我没有什么道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虽然如此,其中有一件事,试着告诉你们。先前你们两位宾客住在我家时,我听到你们称赞范氏的势力,说他能使活着的人死亡、死去的人复活,能使富人贫穷、穷人富有。我完全相信,没有二心,所以不远千里而来。到了这里,认为你们一党的话全都是真的,只怕自己的相信不够真诚、行动不够及时,因此不知道身体该放在哪里,也不知道利害存于何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外物没有什么能够违逆我,事情就这样而已。” 现在我才知道你们一党是在欺骗我,内心藏着猜疑和忧虑,外表又强作镇定,回想并庆幸过去没有被烧伤、溺死,内心悲惧而发热,精神警惕而震颤。水和火哪里还可以接近呢?”从此以后,范氏的门徒在路上遇到乞丐、马医,也不敢侮辱,必定下车向他们作揖。宰我听说后,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你还不明白吗?具有至诚之心的人,可以感动万物。他能震动天地、感动鬼神、横行六合而没有什么违逆,难道仅仅是踩踏危险、进入水火而已吗?商丘开相信虚假的事物尚且不受阻碍,何况彼此都真诚呢?小子,记住这件事!” 周宣王的牧正有个役人叫梁鸯,能够饲养野禽野兽,把食物放在园庭中,即使虎狼、雕鹗之类,也没有不变得柔顺驯服的。雄雌禽兽在眼前交配繁殖,成群结队;不同种类混杂居住,也不互相搏斗吞食。宣王担心他的技艺随着他死去,命令毛丘园把它传下来。梁鸯说:“我梁鸯只是卑贱的役人,有什么技艺可以告诉您呢?我怕大王认为我对您有所隐瞒,姑且说一句我养虎的方法。凡是顺着它,它就高兴;违逆它,它就发怒,这是有血气之物的本性。然而喜怒难道会无缘无故发生吗?都是因为违逆触犯了它。饲养老虎,不敢把活物给它,是怕它因杀死活物而发怒;也不敢把完整的东西给它,是怕它因撕碎东西而发怒。要掌握它饥饿和饱足的时机,使它的怒气得以通达。虎与人是不同的种类,但它亲近抚养自己的人,是因为那人顺着它;如果杀死那人,就是因为那人违逆它。既然如此,我哪里敢违逆它使它发怒呢?但也不顺从它使它高兴。因为高兴之后必然转为发怒,发怒之后通常又转为高兴,这两者都不合宜。如今我的心对它没有顺逆之分,所以鸟兽看待我,就像看待同类一样。因此,在我园中游玩的,不会想念高大的树林和空旷的泽地;在我庭院中睡卧的,也不想去深山幽谷,这是事理自然如此。”

周宣王之牧正有役人梁鸯者,能养野禽兽,委食于园庭之内,虽虎狼雕鹗之类,无不柔驯者。雄雌在前,孳尾成群,异类杂居,不相搏噬也。王虑其术终于其身,令毛丘园传之。梁鸯曰:「鸯,贱役也,何术以告尔?惧王之谓隐于尔也,且一言我养虎之法。凡顺之则喜,逆之则怒,此有血气者之性也。然喜怒岂妄发哉?皆逆之所犯也。夫食虎者,不敢以生物与之,为其杀之之怒也;不敢以全物与之,为其碎之之怒也。时其饥饱,达其怒心。虎之与人异类,而媚养己者,顺也;故其杀之,逆也。然则吾岂敢逆之使怒哉?亦不顺之使喜也。夫喜之复也必怒,怒之复也常喜,皆不中也。今吾心无逆顺者也,则鸟兽之视吾,犹其侪也。故游吾园者,不思高林旷泽;寝吾庭者,不愿深山幽谷,理使然也。」颜回问乎仲尼曰:「吾尝济乎觞深之渊矣,津人操舟若神。吾问焉,曰:『操舟可学邪?』曰:『可;能游者可教也,善游者数能。乃若夫没人,则未尝见舟而谡操之者也。』吾问焉,而不告。敢问何谓也?」仲尼曰:「噫!吾与若玩其文也久矣,而未达其实,而固且道与?能游者可教也,轻水也;善游者之数能也,忘水也。乃若夫没人之未尝见舟也而谡操之也,彼视渊若陵,视舟之覆犹其车却也。覆却万物方陈乎前而不得入其舍。恶往而不暇?以瓦抠者巧,以钩抠者惮,以黄金抠者惛。巧一也,而有所矜,则重外也。凡重外者拙内。」孔子观于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也,使弟子并流而承之。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棠行。孔子从而问之,曰:「吕梁悬水三十仞,流沫三十里,鼋鼍鱼鳖所不能游,向吾见子道之。以为有苦而欲死者,使弟子并流将承子。子出而被发行歌,吾以子为鬼也。察子,则人也。请问蹈水有道乎?」曰:「亡,吾无道。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与赍俱入,与汨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此吾所以道之也。」孔子曰:「何谓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也?」曰:「吾生于陵而安于陵,故也;长于水而安于水,性也;不知吾所以然而然,命也。」仲尼适楚,出于林中,见痀偻者承蜩,犹掇之也。仲尼曰:「子巧乎!有道邪?」曰:「我有道也。五六月,累垸二而不坠,则失者锱铢;累三而不坠,则失者十一;累五而不坠,犹掇之也。吾处也,若橛株驹;吾执臂若槁木之枝。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唯蜩翼之知。吾不反不侧,不以万物易蜩之翼,何为而不得?」孔子顾谓弟子曰:「用志不分,乃疑于神。其痀偻丈人之谓乎!」丈人曰:「汝逢衣徒也。亦何知问是乎?修汝所以,而后载言其上。」海上之人有好沤鸟者,每旦之海上,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也。故曰,至言去言,至为无为。齐智之所知,则浅矣。赵襄子率徒十万狩于中山,藉艿燔林,扇赫百里。有一人从石壁中出,随烟烬上下。众谓鬼物。火过,徐行而出,若无所经涉者。襄子怪而留之。徐而察之:形色七窍,人也;气息音声,人也。问:「奚道而处石?奚道而入火?」其人曰:「奚物而谓石?奚物而谓火?」襄子曰:「而向之所出者,石也;而向之所涉者,火也。」其人曰:「不知也。」魏文侯闻之,问子夏曰:「彼何人哉?」子夏曰:「以商所闻夫子之言,和者大同于物,物无得伤阂者,游金石,蹈水火,皆可也。」文侯曰:「吾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刳心去智,商未之能。虽然,试语之有暇矣。」文侯曰:「夫子奚不为之?」子夏曰:「夫子能之而能不为者也。」文侯大说。有神巫自齐来处于郑,命曰季咸,知人死生、存亡、祸福、寿夭,期以岁、月、旬、日,如神。郑人见之,皆避而走。列子见之而心醉,而归以告壶丘子,曰:「始吾以夫子之道为至矣,则又有至焉者矣。」壶子曰:「吾与汝无其文,未既其实,而固得道与?众雌而无雄,而又奚卵焉?而以道与世抗,必信矣。夫故使人得而相汝。尝试与来,以予示之。」明日,列子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嘻!子之先生死矣,弗活矣,不可以旬数矣。吾见怪焉,见湿灰焉。」列子入,涕泣沾衿,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地文,罪乎不震不止,是殆见吾杜德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幸矣,子之先生遇我也,有瘳矣。灰然有生矣,吾见杜权矣。」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天壤,名实不入,而机发于踵,此为杜权。

译颜回问孔子:“我曾经渡过觞深之渊,看见船夫操舟如同有神力。我问他:‘操舟可以学习吗?’他说:‘可以。会游泳的人可以教,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至于能潜水的人,即使从来没有见过船,也能很快操舟。’我再问他,他却不告诉我。请问这是什么意思?”孔子说:“唉!我和你玩味这些话已经很久了,却还没有通达其中的实质,难道还要勉强说吗?会游泳的人可以教,是因为他轻视水;善于游泳的人很快就能学会,是因为他忘记了水。至于能潜水的人,即使从未见过船也能很快操舟,是因为他把深渊看成丘陵,把船翻覆看成车子退转。翻覆和退转,各种事物都陈列在眼前,却不能进入他的内心。这样的人到哪里会不从容呢?用瓦片赌博的人技巧灵活,用带钩的玉器赌博的人就会害怕,用黄金赌博的人就会昏乱。技巧本来是同样的,只是有所顾惜,就会看重外物。凡是看重外物的人,内在就笨拙。” 孔子在吕梁观看,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却看见一个男子在其中游泳。孔子以为他是遭遇困苦而想寻死的人,便派弟子沿水流追赶救援。那人游出数百步后上岸,披散头发唱着歌,在棠行一带游走。孔子跟上去问他:“吕梁瀑布悬落三十仞,水沫冲流三十里,是鼋、鼍、鱼、鳖都不能游过的地方。刚才我看见您在其中游走,以为您遭遇困苦而想寻死,所以派弟子沿流去救您。您出来后披头散发唱歌,我还以为您是鬼;仔细看,您却是人。请问踏水游泳有方法吗?”那人说:“没有,我没有什么方法。我从本性出发,依照本性成长,顺从命运而成就;随着水流一同进入,和水势一起出来。顺从水的规律而不任意作为,这就是我能游过它的原因。”孔子说:“什么叫从本性出发、依照本性成长、顺从命运而成就?”那人说:“我生长在山陵,安于山陵,这是本来如此;后来长大在水中,也安于水中,这是本性;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样,却自然如此,这是命。” 孔子到楚国去,在林中看见一个驼背老人捕蝉,像从地上拾取东西一样容易。孔子说:“先生真巧啊!有方法吗?”老人说:“我有方法。五六月间,在竿头叠放两个丸子而不掉落,捕蝉时失手的机会就只有锱铢那么少;叠放三个而不掉落,失手的机会就只有十分之一;叠放五个而不掉落,捕蝉就像拾取东西一样容易。我站立时,像木桩一样稳固;伸臂时,像枯树枝一样不动。即使天地广大、万物繁多,我只知道蝉的翅膀。我不后退、不侧身,不因万物而改变对蝉翼的注意,怎么会捕不到呢?”孔子回头对弟子说:“用心专一而不分散,就接近神妙了。这说的不就是那位驼背老人吗!”老人说:“你不过是衣袖宽大的儒生,又哪里懂得来问这件事呢?修习好你所应做的事,然后再来谈论这件事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十里、一丈、百步〕 海边有个喜欢海鸥的人,每天早晨到海上,跟海鸥一起游玩,来的海鸥有数百只而不停止。他的父亲说:‘我听说海鸥都跟你游玩,你把它们捉来,让我玩赏。’第二天他到海上,海鸥只在空中飞舞,却不再降落。因此说,至高的言语超越言语,至高的作为无所作为。把智慧限制在所能知道的范围内,就太浅薄了。赵襄子率领十万人在中山打猎,踩踏芦苇、焚烧树林,火势炽烈,延烧百里。有一个人从石壁中出来,随着烟火灰烬上下浮动,众人都说是鬼物。火势过去后,他慢慢走出来,像根本没有经历过火一样。赵襄子觉得奇怪,便把他留下。仔细观察:形貌、肤色、七窍,都是人;气息、呼吸、声音,也都是人。赵襄子问:“你用什么方法能处在石头里?用什么方法能进入火中?”那人说:“什么东西叫作石头?什么东西叫作火?”赵襄子说:“你刚才出来的地方就是石头,你刚才经过的地方就是火。”那人说:“不知道。”魏文侯听说后,问子夏:“那是什么人?”子夏说:“按照我从先生那里听到的话,调和自身而与万物融为一体的人,与万物完全相同,万物就不能伤害和阻碍他;游行于金石、踩踏水火,都可以做到。”文侯说:“您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剖空内心、去除智巧,我还做不到。不过,姑且有空时再谈吧。”文侯说:“先生为什么不这样做呢?”子夏说:“先生能够做到,却能够不去做。”魏文侯非常高兴。有个神巫从齐国来到郑国居住,名叫季咸。他知道人的死生、存亡、祸福、寿夭,能准确到年、月、旬、日,像神一样。郑国人见到他,都避开逃走。列子见到他却心醉神迷,回来告诉壶丘子说:“起初我以为先生的道已经达到极致了,没想到还有达到更高境界的人。”壶子说:“我和你只是懂得了道的文辞,还没有穷尽它的实质,你就真的得到道了吗?只有雌鸟没有雄鸟,又怎么会有卵呢?你用道与世俗对抗,一定会被人相信,所以才使别人能够看出你的相貌。试着带他来,让他给我看相。”第二天,列子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唉!你的先生快要死了,已经救不活了,活不过十天。我看见了奇怪的征兆,看见了湿灰。”列子进去,眼泪沾湿衣襟,把这话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地文,怪罪它却不震动、不停止,因此他大概看见了我闭塞德性的征兆。再试着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幸运啊,你的先生遇到了我,已经有好转了。灰烬中有了生气,我看见了闭塞中的转机。”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天壤,名和实都不能进入其中,而生机从脚跟发动,这就是闭塞中的转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这大概是他看见了我善于变化的征兆。再试着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出来后对列子说:“你的先生坐在那里却没有斋戒,我无法给他看相。试着让他斋戒,然后再让我给他看相。”列子进去告诉壶子。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太冲、没有征兆的状态,这大概是他看见了我调和气息的征兆。鲵旋之潘是深渊,止水之潘是深渊,流水之潘是深渊,泛滥之水的回旋是深渊,沃水之潘是深渊,氿水之潘是深渊,雍水之潘是深渊,汧水之潘是深渊,肥水之潘是深渊,这就是九种深渊。再试着带他来。”第二天,列子又带季咸来见壶子。季咸还没有站稳,就惊慌失措地逃走了。壶子说:“追上他!”列子追赶却没有赶上,回来报告壶子说:“他已经消失了,已经逃远了,我没有追上。”壶子说:“刚才我给他看的是从未离开我本宗的状态。我和他一起处于虚空而随意迁移,不知道自己是什么、他是什么,于是使自己像茅草一样随风倒伏,像波浪一样随流漂荡,所以他逃走了。”此后列子自己认为从来没有真正学习过,回家后三年不出门,替妻子烧火做饭,喂猪像招待人一样;对世事不再亲近,雕琢复归于朴素,孤独地凭自己的形体站立;纷乱的事物都封闭隔绝,始终专守这一境界。

是殆见吾善者几也。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出而谓列子曰:「子之先生坐不斋,吾无得而相焉。试斋,将且复相之。」列子入告壶子。壶子曰:「向吾示之以太冲莫眹,是殆见吾衡气几也。鲵旋之潘为渊,止水之潘为渊,流水之潘为渊,滥水之潘为渊,沃水之潘为渊,氿水之潘为渊,雍水之潘为渊,汧水之潘为渊,肥水之潘为渊,是为九渊焉。尝又与来!」明日,又与之见壶子。立未定,自失而走。壶子曰:「追之!」列子追之而不及,反以报壶子,曰:「已灭矣,已失矣,吾不及也。」壶子曰:「向吾示之以未始出吾宗。吾与之虚而猗移,不知其谁何,因以为茅靡,因以为波流,故逃也。」然后列子自以为未始学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狶如食人,于事无亲,雕瑑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然而封戎,壹以是终。子列子之齐,中道而反,遇伯昏瞀人。伯昏瞀人曰:「奚方而反?」曰:「吾惊焉。」「恶乎惊?」「吾食于十浆,而五浆先馈。」伯昏瞀人曰:「若是,则汝何为惊己?」曰:「夫内诚不解,形谍成光,以外镇人心,使人轻乎贵老,而齑其所患。夫浆人特为食羹之货,多余之赢;其为利也薄,其为权也轻,而犹若是。而况万乘之主,身劳于国,而智尽于事;彼将任我以事,而效我以功,吾是以惊。」伯昏瞀人曰:「善哉观乎!汝处己,人将保汝矣。」无几何而往,则户外之屦满矣。伯昏瞀人北面而立,敦杖蹙之乎颐。立有闲,不言而出。宾者以告列子。列子提履徒跣而走,暨乎门,问曰:「先生既来,曾不废药乎?」曰:「已矣。吾固告汝曰,人将保汝,果保汝矣。非汝能使人保汝,而汝不能使人无汝保也。而焉用之感也?感豫出异。且必有感也,摇而本身,又无谓也。与汝游者,莫汝告也。彼所小言,尽人毒也。莫觉莫悟,何相孰也。」杨朱南之沛,老聃西游于秦,邀于郊。至梁而遇老子。老子中道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也。」杨朱不答。至舍,进涫漱巾栉,脱履户外,膝行而前,曰:「向者夫子仰天而叹曰:『始以汝为可教,今不可教。』弟子欲请夫子辞,行不间,是以不敢。今夫子间矣,请问其过。」老子曰:「而睢睢而盱盱,而谁与居?大白若辱,盛德若不足。」杨朱蹙然变容曰:「敬闻命矣。」其往也,舍者迎将家,公执席,妻执巾栉;舍者避席,炀者避灶。其反也,舍者与之争席矣。杨朱过宋,东之于逆旅。逆旅人有妾二人,其一人美,其一人恶;恶者贵而美者贱。杨子问其故。逆旅小子对曰:「其美者自美,吾不知其美也;其恶者自恶,吾不知其恶也。」杨子曰:「弟子记之!行贤而去自贤之行,安往而不爱哉?」天下有常胜之道,有不常胜之道。常胜之道曰柔,常不胜之道曰强。二者亦知,而人未之知。故上古之言:强,先不己若者;柔,先出于己者。先不己若者,至于若己,则殆矣。先出于己者,亡所殆矣。以此胜一身若徒,以此任天下若徒,谓不胜而自胜,不任而自任也。粥子曰:「欲刚,必以柔守之;欲强,必以弱保之。积于柔必刚,积于弱必强。观其所积,以知祸福之乡。强胜不若己,至于若己者刚;柔胜出于己者,其力不可量。」老聃曰:「兵强则灭,木强则折。柔弱者生之徒,坚强者死之徒。」状不必童而智童,智不必童而状童。圣人取童智而遗童状,众人近童状而疏童智。状与我童者,近而爱之;状与我异者,疏而畏之。有七尺之骸,手足之异,戴发含齿,倚而趣者,谓之人;而人未必无兽心。虽有兽心,以状而见亲矣。傅翼戴角,分牙布爪,仰飞伏走,谓之禽兽;而禽兽未必无人心。虽有人心,以状而见疏矣。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蛇身人面,牛首虎鼻:此有非人之状,而有大圣之德。夏桀、殷纣、鲁桓、楚穆,状貌七窍,皆同于人,而有禽兽之心。而众人守一状以求至智,未可几也。黄帝与炎帝战于阪泉之野,帅熊、罴、狼、豹、貙、虎为前驱,雕、鹖、鹰、鸢为旗帜,此以力使禽兽者也。尧使夔典乐,击石拊石,百兽率舞;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此以声致禽兽者也。然则禽兽之心,奚为异人?

译列子前往齐国,走到半路又返回,遇见伯昏瞀人。伯昏瞀人问:“为什么半路返回?”列子说:“我受到惊吓了。”“为什么受到惊吓?”“我在十家浆店吃东西,其中有五家先送食物给我。”伯昏瞀人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自己感到惊吓?”列子说:“内心的真诚尚未通达,外在的形迹却形成光彩,用外在声势镇服人心,使人轻视贵重的老人,也把自己的祸患聚集起来。那些浆店主人不过是靠卖羹汤获利,剩余的赢利有限,利益微薄,权势轻小,却尚且如此。何况拥有万辆车的君主,身体劳苦于国家,智慧耗尽于政事;他将把政事交给我,又要求我以功绩来证明自己,所以我因此惊惧。”伯昏瞀人说:“观察得好啊!你这样安置自己,人们将会来保护你。”不久,伯昏瞀人前往列子那里,门外已经摆满了鞋。伯昏瞀人面向北站立,用粗杖抵着下颌。他站了一会儿,一句话也没说就离开了。守门人把这件事告诉列子。列子提起鞋子,光着脚奔跑,赶到门口,问:“先生既然来了,难道不肯留下药方吗?”伯昏瞀人说:“已经不必了。我本来告诉过你,人们将会来保护你,果然来保护你了。并不是你能使人保护你,而是你不能使人不来保护你。既然如此,又何必感到惊异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感应一旦发生,就会从中产生异常之事。况且一定会有感应,摇动的却是自身,这又没有意义。和你交游的人,没有谁告诉你这些。那些人所说的琐碎话,全都是毒害人的话。既不能觉察,也不能醒悟,又怎么能彼此相互了解呢?” 杨朱南行到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迎候他。走到梁国时,杨朱遇见老子。老子走在路上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了。”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所,他拿来热水漱洗,取巾梳发,把鞋脱在门外,跪着向前走,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可以教导,如今却不能教导。’弟子想请问先生这样说的原因,但路上没有空隙,所以不敢发问。现在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那样傲慢地瞪眼张望,又有谁愿意和你相处呢?极端洁白的东西好像受了污辱,德性盛大的人好像还不够。”杨朱忧惧地改变了面色,说:“恭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前往住所时,舍主出门迎接,准备把他当作一家之主;公拿着席子,妻拿着巾和梳子;舍主退让座席,烧火的人也避开灶台。他回来时,舍主已经同他争座席了。杨朱向南前往沛地,老聃向西游历秦国,在郊外受到邀请。杨朱走到梁地时遇见了老子。老子在途中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如今看来已经无法教导了。”杨朱没有回答。到了住处,杨朱取来热水漱洗,又拿来毛巾和梳子;他把鞋脱在门外,跪行上前,说:“刚才先生仰天叹息说:‘起初我以为你是可以教导的,如今看来已经无法教导了。’弟子本想请问先生这句话的缘故,但您一路行走,没有空闲,所以不敢询问。现在先生有空了,请问我的过错在哪里?”老子说:“你这样瞪眼张目、傲慢无礼,还有谁愿意同你相处呢?最洁白的东西好像受到玷辱,德行最盛的人好像总觉得自己还不足。”杨朱惭愧地变了脸色,说:“谨敬地听从您的教诲。”他先前到这里时,住处的人迎接并陪他回家,主人亲自拿着席子,妻子拿着毛巾和梳子;住处的人主动让开座位,烧火的人也让开灶台。等他回来时,住处的人已经和他争起座位来了。杨朱经过宋国,向东住进一家旅店。旅店主人有两个妾,一个漂亮,一个丑陋;丑的受到尊重,漂亮的却被轻视。杨子问其中缘故。旅店小伙子回答说:“那个漂亮的自以为漂亮,我反而看不出她漂亮;那个丑的自以为丑,我反而看不出她丑。”杨子说:“弟子们记住这话!品行贤良却去掉自以为贤良的表现,到哪里去还会不受人爱戴呢?” 天下有永远取胜的方法,也有不能永远取胜的方法。永远取胜的方法叫作柔弱,不能永远取胜的方法叫作刚强。这两种道理人们也都知道,可人们并没有真正懂得。因此上古有话说:刚强,是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柔弱,是先胜过强于自己的人。先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手变得和自己相当,就危险了;先胜过强于自己的人,就不会有危险。用这个道理战胜自身,像徒手一样容易;用这个道理担当天下,也像徒手一样容易。这就是说,表面上没有取胜却自然取胜,没有担当却自然能够担当。粥子说:“想要刚强,必须用柔弱来守持;想要强大,必须用弱小来保全。不断积累柔弱,必然转为刚强;不断积累弱小,必然转为强大。观察它所积累的方面,就能知道祸福将趋向哪里。刚强胜过不如自己的人,等到对手和自己相当时,刚强就会受到制约;柔弱胜过强于自己的人,其力量是无法估量的。”老聃说:“军队强大就会灭亡,树木刚硬就容易折断。柔弱,是生存的一类;坚强,是死亡的一类。” 外形不一定像人而智慧像人,智慧不一定像人而外形像人。圣人取用像人的智慧,舍弃像人的外形;众人却亲近像人的外形,疏远像人的智慧。外形和我相同的,就亲近并喜爱他;外形和我不同的,就疏远并畏惧他。有七尺身躯,手脚和人不同,头上长发、口中有齿,倚靠着行走、快步奔跑的,称为人;但人未必没有兽心。即使有兽心,也会因为外形而被亲近。长着翅膀、顶着角,牙齿分列、爪子张布,能仰头飞、伏地跑的,称为禽兽;但禽兽未必没有人心。即使有人心,也会因为外形而被疏远。庖牺氏、女娲氏、神农氏、夏后氏,都是蛇身人面,牛头虎鼻:他们外形并不像人,却有大圣人的德行。夏桀、殷纣、鲁桓、楚穆,形貌、七窍都和人一样,却有禽兽之心。可是众人只守着一种外形来寻求最高智慧,这是不可能达到的。黄帝和炎帝在阪泉的原野交战,率领熊、罴、狼、豹、貙、虎作为前锋,以雕、鹖、鹰、鸢作为旗帜,这是用力量役使禽兽。尧让夔掌管音乐,敲击石磬、抚击石磬,百兽全都随着起舞;《箫韶》演奏九遍,凤皇前来起舞,这是用声音招致禽兽。那么,禽兽之心为什么会和人的心不同呢?

形音与人异,而不知接之之道焉。圣人无所不知,无所不通,故得引而使之焉。禽兽之智有自然与人童者,其齐欲摄生,亦不假智于人也:牝牡相偶,母子相亲;避平依险,违寒就温;居则有群,行则有列;小者居内,壮者居外;饮则相携,食则鸣群。太古之时,则与人同处,与人并行。帝王之时,始惊骇散乱矣。逮于末世,隐伏逃窜,以避患害。今东方介氏之国,其国人数数解六畜之语者,盖偏知之所得。太古神圣之人,备知万物情态,悉解异类音声。会而聚之,训而受之,同于人民。故先民会鬼神魑魅,次达八方人民,末聚禽兽虫蛾。言血气之类心智不殊远也。神圣知其如此,故其所教训者,无所遗逸焉。宋有狙公者,爱狙;养之成群,能解狙之意;狙亦得公之心。损其家口,充狙之欲。俄而匮焉,将限其食。恐众狙之不驯于己也,先诳之曰:「与若芧,朝三而暮四,足乎?」众狙皆起而怒。俄而曰:「与若芧,朝四而暮三,足乎?」众狙皆伏而喜。物之以能鄙相笼,皆犹此也。圣人以智笼群愚,亦犹狙公之以智笼众狙也。名实不亏,使其喜怒哉!

纪渻子为周宣王养斗鸡,十日而问:「鸡可斗已乎?」曰:「未也;方虚骄而恃气。」十日又问。曰:「未也;犹应影向。」十日又问。曰:「未也;犹疾视而盛气。」十日又问。曰:「几矣。鸡虽有鸣者,已无变矣。望之似木鸡矣。其德全矣。异鸡无敢应者,反走耳。」惠盎见宋康王。康王蹀足謦欬,疾言曰:「寡人之所说者,勇有力也,不说为仁义者也。客将何以教寡人?」惠盎对曰:「臣有道于此,使人虽勇,刺之不入;虽有力,击之弗中。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善;此寡人之所欲闻也。」惠盎曰:「夫刺之不入,击之不中,此犹辱也。臣有道于此,使人虽有勇,弗敢刺;虽有力,弗敢击。夫弗敢,非无其志也。臣有道于此,使人本无其志也。夫无其志也,未有爱利之心也。臣有道于此,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欢然皆欲爱利之。此其贤于勇有力也,四累之上也。大王独无意邪?」宋王曰:「此寡人之所欲得也。」惠盎对曰:「孔墨是已。孔丘墨翟无地而为君,无官而为长;天下丈夫女子莫不延颈举踵而愿安利之。今大王,万乘之主也;诚有其志,则四竟之内皆得其利矣。其贤于孔墨也远矣。」宋王无以应。惠盎趋而出。宋王谓左右曰:「辩矣,客之以说服寡人也!」

译禽兽的形体和声音与人不同,只是不懂得接近、沟通它们的方法。圣人没有什么不知道、没有什么不通达,所以能够引导并役使它们。禽兽的智慧有些天生就和人相同;它们共同的欲望是保全生命,也不需要向人借智慧:雌雄相配,母子相亲;避开平地而依傍险处,躲开寒冷而趋向温暖;居住时结成群,行动时排列成行;幼小的在里面,强壮的在外面;饮水时彼此携带,进食时鸣叫聚群。太古时候,它们和人共同居住,和人并排行走。到了帝王时代,才开始惊慌逃散。到了末世,更隐伏逃窜,以躲避祸害。现在东方有个介氏国,那里的国民常常有人懂得六畜的语言,大概只是得到偏门知识的结果。太古的神圣之人,完全知道万物的情态,全部懂得异类的声音。他们把异类会集起来,教导并使它们接受教化,使它们和人民相同。因此先民先会通鬼神魑魅,其次通达八方人民,最后聚集禽兽虫蛾。这说明有血气的各种生物,在心智上相差并不远。神圣之人知道这一点,所以他们所教导训诫的对象没有遗漏。宋国有个养猴的人,喜爱猴子;把猴子养成一群,能够理解猴子的心意,猴子也能体会他的心意。他减少家人的口粮,来满足猴子的欲望。不久家里粮食匮乏,他将要限制猴子的食物。又怕群猴不服从自己,先欺骗它们说:“给你们橡子,早上三个、晚上四个,够吗?”群猴都跳起来发怒。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给你们橡子,早上四个、晚上三个,够吗?”群猴全都伏下身高兴起来。万物凭借智愚不同来互相笼络,大都像这样。圣人用智慧笼络一群愚人,也像养猴人用智慧笼络群猴一样。名义和实际并没有减少,只是能使它们随意欢喜或愤怒罢了!纪渻子替周宣王饲养斗鸡,过了十天,周宣王问:“鸡可以斗了吗?” 他说:“还不行,正空虚骄傲,只凭意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仍然会对着影子和声音作出反应。”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还不行,仍然怒目而视,意气旺盛。”又过了十天,周宣王再问。他说:“差不多了。别的鸡即使鸣叫,它也已经没有变化了。远远看去像木鸡一样,它的德性已经完备。别的鸡没有敢应战的,反而转身逃走。” 惠盎拜见宋康王。康王跺脚咳嗽,急切地说:“我所喜欢的是勇敢而有力的人,不喜欢讲仁义的人。客卿将用什么来教导我?”惠盎回答:“我有一种道术,能使人即使勇敢,刺他也刺不进去;即使有力,击他也击不中。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好,这正是我想听的。”惠盎说:“刺不进去、击不中,这仍然是受辱。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即使勇敢,也不敢刺;即使有力,也不敢击。所谓不敢,并不是没有这种意图。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人根本没有这种意图。没有这种意图,就是没有贪爱和求利之心。我还有一种道术,能使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欢喜,都想要爱护并使人获利。这比勇敢有力高明得多,处在四种层次之上。大王难道没有兴趣吗?”宋王说:“这正是我想得到的。”惠盎回答:“孔子、墨子就是这样的人。孔丘、墨翟没有土地却做君主,没有官职却成为长官;天下的男子女子无不伸长脖子、踮起脚跟,希望使他们安定获利。如今大王是拥有万乘兵车的君主,如果确实有这样的志向,四境之内都能得到他的利益。大王比孔子、墨子高明得多了。” 宋王无话可答。惠盎快步走出。宋王对身边的人说:“真会辩说啊!这位客卿竟用言辞说服了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