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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道藏列子六

卷第五汤问篇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4–17 段

卷第五汤问篇殷汤问于夏革曰:「古初有物乎?」夏革曰:「古初无物,今恶得物?后之人将谓今之无物,可乎?」殷汤曰:「然则物无先后乎?」夏革曰:「物之终始,初无极已。始或为终,终或为始,恶知其纪?然自物之外,自事之先,朕所不知也。」殷汤曰:「然则上下八方有极尽乎?」革曰:「不知也。」汤固问。革曰:「无则无极,有则有尽;朕何以知之?然无极之外复无无极,无尽之中复无无尽。无极复无无极,无尽复无无尽。朕以是知其无极无尽也,而不知其有极有尽也。」汤又问曰:「四海之外奚有?」革曰:「犹齐州也。」汤曰:「汝奚以实之?」革曰:「朕东行至营,人民犹是也。问营之东,复犹营也。西行至豳,人民犹是也。问豳之西,复犹豳也。朕以是知四海、四荒、四极之不异是也。故大小相含,无穷极也。含万物者,亦如含天地。含万物也故不穷,含天地也故无极。朕亦焉知天地之表不有大天地者乎?亦吾所不知也。然则天地亦物也。物有不足,故昔者女娲氏练五色石以补其阙;断鳌之足以立四极。其后共工氏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折天柱,绝地维;故天倾西北,日月辰星就焉;地不满东南,故百川水潦归焉。」汤又问:「物有巨细乎?有修短乎?有同异乎?」革曰:「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弦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其中有五山焉:一曰岱舆,二曰员峤,三曰方壶,四曰瀛洲,五曰蓬莱。其山高下周旋三万里,其顶平处九千里。山之中闲相去七万里,以为邻居焉。其上台观皆金玉,其上禽兽皆纯缟。珠玕之树皆丛生,华实皆有滋味;食之皆不老不死。所居之人皆仙圣之种;一日一夕飞相往来者,不可数焉。而五山之根无所连箸,常随潮波上下往还,不得暂峙焉。仙圣毒之,诉之于帝。帝恐流于西极,失群仙圣之居,乃命禺强使巨鳌十五举首而戴之。迭为三番,六万岁一交焉。五山始峙而不动。而龙伯之国有大人,举足不盈数步而暨五山之所,一钓而连六鳌,合负而趣归其国,灼其骨以数焉。于是岱舆员峤二山流于北极,沈于大海,仙圣之播迁者巨亿计。帝凭怒,侵减龙伯之国使阨,侵小龙伯之民使短。至伏羲神农时,其国人犹数十丈。从中州以东四十万里得僬侥国,人长一尺五寸。东北极有人名曰诤人,长九寸。荆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有大椿者,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朽壤之上有菌芝者,生于朝,死于晦。春夏之月有蠓蚋者,因雨而生,见阳而死。终北之北有溟海者,天池也,有鱼焉,其广数千里,其长称焉,其名为鲲。有鸟焉,其名为鹏,翼若垂天之云,其体称焉。世岂知有此物哉?大禹行而见之,伯益知而名之,夷坚闻而志之。江浦之间生么虫,其名曰焦螟,群飞而集于蚊睫,弗相触也。栖宿去来,蚊弗觉也。离朱子羽方昼拭眦扬眉而望之,弗见其形;(角虒)俞师旷方夜擿耳俛首而听之,弗闻其声。唯黄帝与容成子居空峒之上,同斋三月,心死形废;徐以神视,块然见之,若嵩山之阿;徐以气听,砰然闻之,若雷霆之声。吴楚之国有大木焉,其名为柚。碧树而冬生,实丹而味酸。食其皮汁,已愤厥之疾。齐州珍之,渡淮而北而化为枳焉。(瞿鸟)鹆不踰济,貉踰汶则死矣;地气然也。虽然,形气异也,性钧已,无相易已。生皆全已,分皆足已。吾何以识其巨细?何以识其修短?何以识其同异哉?」太形、王屋二山,方七百里,高万仞;本在冀州之南,河阳之北。北山愚公者,年且九十,面山而居。惩山北之塞,出入之迂也,聚室而谋,曰:「吾与汝毕力平险,指通豫南,达于汉阴,可乎?」杂然相许。其妻献疑曰:「以君之力,曾不能损魁父之丘。如太形王屋何?且焉置土石?」杂曰:「投诸渤海之尾,隐土之北。」遂率子孙荷担者三夫,叩石垦壤,箕畚运于渤海之尾。邻人京城氏之孀妻有遗男,始龀,跳往助之。寒暑易节,始一反焉。河曲智叟笑而止之,曰:「甚矣!汝之不惠!以残年余力,曾不能毁山之一毛;其如土石何?」北山愚公长息曰:「汝心之固,固不可彻;曾不若孀妻弱子。虽我之死,有子存焉。子又生孙,孙又生子;子又有子,子又有孙:子子孙孙,无穷匮也;而山不加增,何苦而不平?」河曲智叟亡以应。操蛇之神闻之,惧其不已也,告之于帝。帝感其诚,命夸蛾氏二子负二山,一厝朔东,一厝雍南。自此,冀之南、汉之阴无陇断焉。夸父不量力,欲追日影,逐之于隅谷之际。欲得饮,赴饮河渭。河渭不足,将走北饮大泽。未至,道渴而死。弃其杖,尸膏肉所浸,生邓林。邓林弥广数千里焉。

译第五卷《汤问篇》殷汤问夏革:“远古最初有万物吗?”夏革说:“远古最初如果没有万物,现在怎么会有万物?后世的人将要说现在没有万物,这可以吗?”殷汤说:“那么,万物就没有先后吗?”夏革说:“万物的终始,本来就没有尽头。开始有时成为终结,终结有时又成为开始,哪里知道它的次序呢?然而在万物之外、事情发生以前的情形,我就不知道了。”殷汤说:“那么,上下八方有尽头吗?”夏革说:“不知道。”汤坚持追问。夏革说:“没有就没有尽头,有就有终极;我怎么知道呢?然而,无尽之外再没有所谓无尽,无穷之中也没有另一个无穷。无尽之外仍是无尽,无穷之中仍是无穷。我因此知道它没有尽头、没有终极,却不知道它是否有尽头、有终极。”汤又问:“四海之外有什么?”夏革说:“仍然和齐州一样。”汤说:“你凭什么证明?”夏革说:“我向东走到营地,那里的人仍和这里一样;问营地以东,仍然是像营地那样的地方。我向西走到豳地,那里的人仍和这里一样;问豳地以西,仍然是像豳地那样的地方。我因此知道四海、四荒、四极都与这里没有不同。所以,大与小彼此包含,没有穷尽。” “能够包含万物,也就像能够包含天地一样。能够包含万物,所以没有穷尽;能够包含天地,所以没有极限。我又怎么知道天地之外没有更大的天地呢?这也是我不知道的。那么,天地也是万物。万物都有不足,所以从前女娲氏炼五色石来补天地的缺损;砍断鳌的四足来支撑四方。后来共工氏和颛顼争夺帝位,共工愤怒地撞击不周山,撞断天柱,截断地维;因此天向西北倾斜,日月星辰都向那里运行;大地东南方不完整,所以百川的洪水都流向那里。”汤又问:“万物有大小吗?有长短吗?有同异吗?”夏革说:“渤海以东不知有几亿万里,有一条大沟,实际上是无底的深谷,下面没有底,名叫归墟。八方九野的水以及天河的流水,没有不流入其中的,却不会因此增加或减少。其中有五座山:第一座叫岱舆,第二座叫员峤,第三座叫方壶,第四座叫瀛洲,第五座叫蓬莱。这些山的高低、周围和回旋共三万里,山顶平坦的地方有九千里。五山之间相距七万里,彼此作为邻居。山上的台观都用金玉建成,山上的禽兽全是纯白色的。珠玕树成丛生长,花和果实都有滋味;吃了它们都不会衰老,也不会死亡。居住在那里的人都是仙圣的后裔;一天一夜之间飞来飞去的人,多得数不清。可是五座山的根没有连接,常随着潮水上下往来,不能片刻稳立。仙圣们对此很忧患,就把这件事告诉天帝。天帝怕它们漂流到西方尽头,使群仙圣失去居住之地,于是命禺强让十五只巨鳌抬头把五山托住。巨鳌轮流分成三班,每六万年交班一次。五山这才稳立不动。龙伯国有个巨人,迈开脚还没有走几步,就到了五山所在之处;他一钓便钓住六只鳌,把它们一起背回自己的国家,烧灼它们的骨头来占卜。于是岱舆、员峤两座山漂流到北极,沉入大海,仙圣中因而迁徙的,多到以亿万计。天帝大怒,逐渐削减龙伯国的土地使它变狭小,逐渐缩短龙伯国人的身材使他们变矮。到伏羲、神农的时候,龙伯国人还有几十丈高。从中州向东四十万里,有僬侥国,那里的人身高一尺五寸。东北极远处有一种人名叫诤人,身高九寸。荆地以南有冥灵树,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有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腐土上有菌芝,早晨出生,黄昏死亡。春夏时节有蠓蚋,因下雨而生,见到阳光就死。” 终北以北有一片溟海,就是天池;其中有鱼,宽有几千里,长度也与宽度相称,名字叫鲲。有一种鸟,名字叫鹏,翅膀像垂挂在天边的云,身体也与之相称。世人哪里知道有这样的东西呢?大禹行走时见过它,伯益知道它并给它命名,夷坚听说后把它记载下来。江边水湾之间生有一种小虫,名叫焦螟,成群飞来聚集在蚊子的睫毛上,却互不碰撞。它们在那里栖息、往来,蚊子都察觉不到。离朱、子羽正当白天擦拭眼角、扬眉远望,也看不见它们的形体;(角虒)俞、师旷正当夜里竖耳低头倾听,也听不到它们的声音。只有黄帝和容成子居住在空峒山上,共同斋戒三个月,心神寂灭,形体废忘;随后慢慢用神去看,才朦胧看见它们,像嵩山的山湾;慢慢用气去听,才轰然听到它们,像雷霆的声音。吴楚一带有一种大树,名叫柚。树色青碧,冬天结果,果实红色而味酸。吃它的皮和汁液,可以治愤厥一类的疾病。齐州把它视为珍品,渡过淮河到北方就变成了枳树。(瞿鸟)鹆不能越过济水,貉越过汶水就会死;这是地气造成的。虽然如此,形体和气性不同,天性却相同,彼此不能改变。生来都各自完整,禀赋也各自充足。我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大小呢?” “凭什么知道它们的长短?凭什么知道它们的同异呢?” 太形、王屋两座山,方圆七百里,高一万仞;原来在冀州南面、黄河北岸。北山有个愚公,年纪将近九十岁,面朝山居住。他苦于山北的阻塞,出入要绕远路,于是召集全家商量,说:“我和你们尽全力铲平险阻,开出一条直通豫州南部、到达汉水南岸的路,可以吗?”大家纷纷表示赞同。他的妻子提出疑问说:“凭您的力量,连魁父这样的小山丘都不能削平,能把太形、王屋两座山怎么样呢?况且挖下来的土石放在哪里?”大家说:“把它们扔到渤海边、隐土的北面。”于是愚公带领三个能挑担子的子孙,敲石挖土,用箕畚把土石运到渤海边。邻居京城氏的寡妇有个遗孤,刚刚换牙,也跳着跑来帮助他们。寒暑更替一次,他们才往返一次。河曲的智叟笑着阻止他说:“你太不聪明了!凭你余下的年岁和力量,连山上的一根草木都毁不了,又能把这些土石怎么样呢?”北山愚公长叹说:“你的思想太顽固,顽固得不可改变,连寡妇的孩子都不如。即使我死了,还有儿子在;儿子又生孙子,孙子又生儿子;儿子还有儿子,儿子还有孙子:子子孙孙没有穷尽,而山不会再增高,为什么还担心铲不平呢?” 河曲智叟无话可答。握蛇的山神听说此事,害怕愚公不停地挖下去,就把这件事告诉了天帝。天帝被愚公的诚心感动,命夸蛾氏的两个儿子背走两座山:一座安置在朔方以东,一座安置在雍州以南。从此,冀州南面到汉水南岸之间再也没有山冈阻隔了。夸父不自量力,想追上太阳的影子,追到隅谷附近。他想喝水,就奔到黄河、渭水去喝;黄河、渭水的水还不够,又要向北方跑到大泽去喝水。还没到那里,就在路上因口渴而死了。他丢下的手杖,受到尸体膏肉的浸润,生长成了邓林。邓林广大到方圆数千里。

大禹曰:「六合之间,四海之内,照之以日月,经之以星辰,纪之以四时,要之以太岁。神灵所生,其物异形;或夭或寿,唯圣人能通其道。」夏革曰:「然则亦有不待神灵而生,不待阴阳而形,不待日月而明,不待杀戳而夭,不待将迎而寿,不待五谷而食,不待缯纩而衣,不待舟车而行,其道自然,非圣人之所通也。」禹之治水土也,迷而失涂,谬之一国。滨北海之北,不知距齐州几千万里。其国名曰终北,不知际畔之所齐限,无风雨霜露,不生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方悉平,周以乔陟。当国之中有山,山名壶领,状若甔甀。顶有口,状若员环,名曰滋穴。有水涌出,名曰神瀵,臭过兰椒,味过醪醴。一源分为四埒,注于山下。经营一国,亡不悉遍。土气和,亡札厉。人性婉而从物,不竞不争。柔心而弱骨,不骄不忌;长幼侪居。不君不臣;男女杂游,不媒不聘;缘水而居,不耕不稼。土气温适,不织不衣;百年而死,不夭不病。其民孳阜亡数,有喜乐,亡衰老哀苦。其俗好声,相携而迭谣,终日不辍音。饥惓则饮神瀵,力志和平。过则醉,经旬乃醒。沐浴神瀵,肤色脂泽,香气经旬乃歇。周穆王北游过其国,三年忘归。既反周室,慕其国,恍然自失。不进酒肉,不召嫔御者,数月乃复。管仲勉齐桓公因游辽口,俱之其国,几克举。隰朋谏曰:「君舍齐国之广,人民之众,山川之观,殖物之阜,礼义之盛,章服之美;妖靡盈庭,忠良满朝。肆咤则徒卒百万,视撝则诸侯从命,亦奚羡于彼而弃齐国之社稷,从戎夷之国乎?此仲父之耄,柰何从之?」桓公乃止,以隰朋之言告管仲。仲曰:「此固非朋之所及也。臣恐彼国之不可知之也。齐国之富奚恋?隰朋之言奚顾?」南国之人祝发而裸,北国之人鞨巾而裘,中国之人冠冕而裳。九土所资,或农或商,或田或渔;如冬裘夏葛,水舟陆车。默而得之,性而成之。越之东有辄沐之国,其长子生,则鲜而食之,谓之宜弟。其大父死,负其大母而弃之,曰:鬼妻不可以同居处。楚之南有炎人之国,其亲戚死,剐其肉而弃之,然后埋其骨,乃成为孝子。秦之西有仪渠之国者,其亲戚死,聚祡积而焚之。熏则烟上,谓之登遐,然后成为孝子。此上以为政,下以为俗,而未足为异也。」孔子东游,见两小儿辩斗。问其故。一儿曰:「我以日始出时去人近,而日中时远也。一儿以日初出远,而日中时近也。」一儿曰:「日初出大如车盖;及日中,则如盘盂:此不为远者小而近者大乎?」一儿曰:「日初出沧沧凉凉;及其日中如探汤:此不为近者热而远者凉乎?」孔子不能决也。两小儿笑曰:「孰为汝多知乎?」均,天下之至理也,连于形物亦然。均发均县,轻重而发绝,发不均也。均也,其绝也莫绝。人以为不然,自有知其然者也。詹何以独茧丝为纶,芒针为钩,荆筱为竿,剖粒为饵,引盈车之鱼,于百仞之渊、汨流之中;纶不绝,钩不伸,竿不挠。楚王闻而异之,召问其故。詹何曰:「臣闻先大夫之言,蒲且子之弋也,弱弓纤缴,乘风振之,连双鸧于青云之际。用心专,动手均也。臣因其事,放而学钓。五年始尽其道。当臣之临河持竿,心无杂虑,唯鱼之念;投纶沈钩,手无轻重,物莫能乱。鱼见臣之钩饵,犹沈埃聚沫,吞之不疑。所以能以弱制强,以轻致重也。大王治国诚能若此,则天下可运于一握,将亦奚事哉?」楚王曰:「善。」鲁公扈赵齐婴二人有疾,同请扁鹊求治。扁鹊治之。既同愈。谓公扈齐婴曰:「汝曩之所疾,自外而干府藏者,固药石之所已。今有偕生之疾,与体偕长;今为汝攻之,何如?」二人曰:「愿先闻其验。扁鹊谓公扈曰:「汝志强而气弱,故足于谋而寡于断。齐婴志弱而气强,故少于虑而伤于专。若换汝之心,则均于善矣。」扁鹊遂饮二人毒酒,迷死三日,剖胸探心,易而置之;投以神药,既悟如初。二人辞归。于是公扈反齐婴之室,而有其妻子;妻子弗识。齐婴亦反公扈之室,有其妻子;妻子亦弗识。二室因相与讼,求辨于扁鹊。扁鹊辨其所由,讼乃已。

译大禹说:“六合之内、四海之中,日月照临,星辰经行,四时标记,太岁总摄。神灵所生的万物,形状各不相同;有的夭折,有的长寿,只有圣人能够通晓其中的道理。”夏革说:“那么,也有不依待神灵而生、不依待阴阳而成形、不依待日月而明亮、不依待杀戮而夭亡、不依待迎送而长寿、不依待五谷而进食、不依待丝绵而穿衣、不依待舟车而行走的东西;它们的道是自然如此,并不是圣人所能通晓的。” 大禹治理水土时迷路走失,误入一个国家。它在北海以北的海边,不知道距离齐州有几千万里。这个国家名叫终北,不知道它的边际和界限在哪里;那里没有风雨霜露,也不生长鸟兽、虫鱼、草木之类。四面都是平地,周围环绕着高大的山岭。国家中央有座山,山名壶领,形状像甔甀。山顶有个洞口,形状像圆环,名叫滋穴。有水从中涌出,名叫神瀵,气味胜过兰椒,味道胜过美酒。一条水源分成四道水沟,流到山下,遍布整个国家,没有一处不流到。土地的气候调和,没有疫病。人的性情柔顺,随顺万物,不争强斗胜;内心柔和,骨骼柔弱,不骄傲,也不嫉妒;长幼平等杂居。没有君主,也没有臣下;男女混杂交游,不需要媒人,也不举行聘礼;沿水居住,不耕田种植。土气温暖适宜,不纺织,也不穿衣;活到一百岁才死,不夭折,也不生病。那里的人繁衍丰盛,无法计数;有欢乐,没有衰老、悲哀和痛苦。他们的风俗喜爱歌声,互相携手轮流歌唱,整天声音不断。饥饿疲倦时就饮用神瀵,体力和心志便恢复和平。喝多了就醉,过十天才醒。用神瀵沐浴,皮肤油润有光泽,香气十天才消散。周穆王北游经过这个国家,三年都忘了回去。回到周室以后,他思念那个国家,恍惚若有所失。” 他不再进食酒肉,也不召见嫔妃,过了几个月才恢复正常。管仲劝齐桓公趁机游历辽口,一同前往那个国家,几乎就要出发了。隰朋劝谏说:“君王舍弃齐国的广大土地、众多人民、山川景观、丰盛物产、完备礼义和华美章服;宫中美女充满,朝廷忠良众多。您一声呵斥,就有百万士卒;一举目示意,诸侯就听从命令。您又有什么可羡慕那里的,却要抛弃齐国的社稷,跟随戎夷之国去呢?这是仲父老糊涂了,您怎么能听从他?”桓公于是停止前往,并把隰朋的话告诉管仲。管仲说:“这本来不是隰朋所能理解的。我担心那个国家的奥妙不是可以知道的。齐国的富有有什么值得留恋?隰朋的话又有什么可顾虑的?” 南方国家的人剪短头发而裸身,北方国家的人戴皮巾而穿皮衣,中原的人戴冠冕而穿衣裳。九州各地所凭借的生计,有的务农,有的经商,有的打猎,有的捕鱼;就像冬天穿皮衣、夏天穿葛衣,水上乘船、陆上乘车一样。人们默默体会而获得这些本性,并由本性形成习俗。越地以东有个辄沐国,长子出生后,就把他杀掉吃掉,称作‘宜弟’。祖父死后,便背起祖母丢弃,说:‘鬼魂的妻子不能与活人共同居住。’楚地以南有炎人国,亲戚死后,剖取他的肉丢弃,然后埋葬他的骨头,这才被认为是孝子。秦地以西有仪渠国,亲戚死后,就聚集柴草把尸体焚烧;烟气上升,称作‘登遐’,这样才被认为是孝子。这些做法,上面用来治理国家,下面成为民俗,并没有什么值得奇怪的。” 孔子向东游历,看见两个小孩争辩。孔子问他们争辩的原因。一个小孩说:“我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近,中午时离人远。”另一个小孩认为太阳刚出来时离人远,中午时离人近。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像车盖那么大,到了中午却像盘子、盂那样小;这不是远处的看起来小、近处的看起来大吗?”另一个小孩说:“太阳刚出来时清凉寒冷,到了中午却像把手伸进热水一样;这不是近处热、远处凉吗?”孔子不能判定谁对谁错。两个小孩笑着说:“谁说你知道得多呢?” 均衡,是天下最根本的道理,联系到形体万物也是这样。弓弦均匀地绷紧、悬挂,承受轻重时弦就会断,是因为受力不均;如果均匀,弦即使断也不会断裂。人们认为不是这样,只是因为自有知道其中道理的人。詹何用一根蚕丝做钓线,用芒针做鱼钩,用荆竹做钓竿,用剖开的谷粒做鱼饵,在百仞深的水潭、急流之中,钓上满车的鱼;钓线不断,鱼钩不弯,钓竿不曲。楚王听说后觉得奇异,召见他询问原因。詹何说:“我听先大夫说,蒲且子射鸟时,用弱弓和细箭绳,借着风振动它,能在青云之间射下两只鸧鸟。那是因为心意专一,手的动作均匀。我于是依照这件事来学习钓鱼,五年后才完全掌握其中的道理。我临河持竿时,心中没有杂念,只想着鱼;投下钓线、沉下鱼钩,手上用力没有轻重失调,外物不能扰乱我。鱼看见我的钩饵,就像看见沉下的尘埃、聚集的泡沫一样,毫不怀疑地吞下去。因此能够以弱制强,以轻取得重。大王治理国家如果真能像这样,那么天下就可以在一握之中运转,还需要做什么呢?”楚王说:“好。” 鲁国的公扈和赵国的齐婴两个人都生了病,一同请扁鹊治疗。扁鹊治好了他们,两人都痊愈后,扁鹊对公扈、齐婴说:“你们先前的病,是从外部侵入内脏的,本来是药物和砭石可以治好的。现在你们还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疾病,和身体一同成长;如今替你们攻治它,怎么样?”两人说:“愿意先听听疗效。”扁鹊对公扈说:“你的心志强而气势弱,所以长于谋划而缺少决断。齐婴的心志弱而气势强,所以考虑少而过于专断。如果把你们的心互换,就都能达到善的状态了。”扁鹊于是给两人喝下毒酒,使他们昏迷死亡三天;剖开胸膛取出心脏,互相交换后放回去;再给他们服神药,两人醒来后都和原来一样。两人告辞回家。于是公扈回到齐婴的家,拥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不认识他。齐婴也回到公扈的家,拥有了他的妻子儿女;妻子儿女同样不认识他。两家因此互相争讼,请扁鹊辨明。扁鹊说明了事情的原委,诉讼才停止。”

匏巴鼓琴而鸟舞鱼跃,郑师文闻之,弃家从师襄游。柱指钧弦,三年不成章。师襄曰:「子可以归矣。」师文舍其琴,叹曰:「文非弦之不能钧,非章之不能成。文所存者不在弦,所志者不在声。内不得于心,外不应于器,故不敢发手而动弦。且小假之,以观其后。」无几何,复见师襄。师襄曰:「子之琴何如?」师文曰:「得之矣。请尝试之。」于是当春而叩商弦以召南吕,凉风忽至,草木成实。及秋而叩角弦以激夹锺,温风徐回,草木发荣。当夏而叩羽弦以召黄钟,霜雪交下,川池暴冱。及冬而叩征弦以激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散。将终,命宫而总四弦,则景风翔,庆云浮,甘露降,澧泉涌。师襄乃抚心高蹈曰:「微矣!子之弹也!虽师旷之清角,邹衍之吹律,亡以加之。彼将挟琴执管而从子之后耳。」薛谭学讴于秦青,未穷青之技,自谓尽之;遂辞归。秦青弗止;饯于郊衢,抚节悲歌,声振林木,响遏行云。薛谭乃谢求反,终身不敢言归。秦青顾谓其友曰:「昔韩娥东之齐,匮粮,过雍门,鬻歌假食。既去而余音绕梁欐,三日不绝,左右以其人弗去。过逆旅,逆旅人辱之。韩娥因曼声哀哭,一里老幼悲愁,垂涕相对,三日不食。遽而追之。娥还,复为曼声长歌。一里老幼喜跃抃舞,弗能自禁,忘向之悲也。乃厚赂发之。故雍门之人至今善歌哭,效娥之遗声。」伯牙善鼓琴,锺子期善听。伯牙鼓琴,志在登高山。锺子期曰:「善哉!峨峨兮若泰山!」志在流水。锺子期曰:「善哉!洋洋兮若江河!」伯牙所念,锺子期必得之。伯牙游于泰山之阴,卒逢暴雨,止于岩下;心悲,乃援琴而鼓之。初为霖雨之操,更造崩山之音。曲每奏,锺子期辄穷其趣。伯牙乃舍琴而叹曰:「善哉,善哉,子之听夫!志想象犹吾心也。吾于何逃声哉?」周穆王西巡狩,越昆仑,不至弇山。反还,未及中国,道有献工人名偃师,穆王荐之,问曰:「若有何能?」偃师曰:「臣唯命所试。然臣已有所造,愿王先观之。」穆王曰:「日以俱来,吾与若俱观之。」越日偃师谒见王。王荐之,曰:「若与偕来者何人邪?」对曰:「臣之所造能倡者。」穆王惊视之,趣步俯仰,信人也。巧夫顉其颐,则歌合律;捧其手,则舞应节。千变万化,惟意所适。王以为实人也,与盛姬内御并观之。技将终,倡者瞬其目而招王之左右侍妾。王大怒,立欲诛偃师。偃师大慑,立剖散倡者以示王,皆傅会革、木、胶、漆、白、黑、丹、青之所为。王谛料之,内则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则筋骨、支节、皮毛、齿发,皆假物也,而无不毕具者。合会复如初见。王试废其心,则口不能言;废其肝,则目不能视;废其肾,则足不能步。穆王始悦而叹曰:「人之巧乃可与造化者同功乎?」诏贰车载之以归。夫班输之云梯,墨翟之飞鸢,自谓能之极也。弟子东门贾禽滑厘闻偃师之巧以告二子,二子终身不敢语艺,而时执规矩。甘蝇,古之善射者,彀弓而兽伏鸟下,弟子名飞卫,学射于甘蝇,而巧过其师。纪昌者,又学射于飞卫。飞卫曰:「尔先学不瞬,而后可言射矣。」纪昌归,偃卧其妻之机下,以目承牵挺。二年之后,虽锥末倒眦,而不瞬也。以告飞卫。飞卫曰:「未也;必学视而后可。视小如大,视微如着,而后告我。」昌以牦悬虱于牖,南面而望之。旬日之间,浸大也;三年之后,如车轮焉。以睹余物,皆丘山也。及以燕角之弧、朔蓬之簳射之,贯虱之心,而悬不绝。以告飞卫。飞卫高蹈拊膺曰:「汝得之矣!」纪昌既尽卫之术,计天下之敌己者,一人而已;乃谋杀飞卫。相遇于野,二人交射;中路矢锋相触,而坠于地,而尘不扬。飞卫之矢先穷。纪昌遗一矢;既发,飞卫以棘刺之端扞之,而无差焉。于是二子泣而投弓,相拜于涂,请为父子。克臂以誓,不得告术于人。造父之师曰泰豆氏。造父之始从习御也,执礼甚卑,泰豆三年不告。造父执礼愈谨,乃告之曰:「古诗言:『良弓之子,必先为箕;良冶之子,必先为裘。』汝先观吾趣。趣如吾,然后六辔可持,六马可御。」造父曰:「唯命所从。」泰豆乃立木为涂,仅可容足;计步而置,履之而行。趣走往还,无跌失也。造父学之,三日尽其巧。泰豆叹曰:「子何其敏也?得之捷乎!凡所御者,亦如此也。曩汝之行,得之于足,应之于心。推于御也,齐辑乎辔衔之际,而急缓乎唇吻之和,正度乎胸臆之中,而执节乎掌握之间。内得于中心,而外合于马志,是故能进退履绳而旋曲中规矩,取道致远而气力有余,诚得其术也。得之于衔,应之于辔;得之于辔,应之于手;得之于手,应之于心。则不以目视,不以策驱;心闲体正,六辔不乱,而二十四蹄所投无差;

译匏巴弹琴,鸟儿起舞,鱼儿跃动。郑国的师文听到后,舍弃家业跟随师襄游学。他按住琴柱调弦,三年也不能奏成乐章。师襄说:“你可以回去了。”师文放下琴,叹息说:“不是我的弦调得不准,也不是我的乐章不能奏成。我心里所存的并不在琴弦上,心中所想的也不在声音里。内心还没有领会,外物也没有与乐器相应,所以不敢动手拨弦。请让我暂且试一试,看看以后如何。”没过多久,他又去见师襄。师襄问:“你的琴艺怎么样了?”师文说:“我已经领会了,请让我试奏。”于是春天敲击商弦来召唤南吕,凉风忽然吹来,草木结出果实;到了秋天,敲击角弦来激发夹钟,温暖的风徐徐回旋,草木开花繁茂;夏天敲击羽弦来召唤黄钟,霜雪交相降下,河流池塘突然结冰;到了冬天,敲击徵弦来激发蕤宾,阳光炽烈,坚冰立即消散。将要结束时,弹奏宫调并合奏四弦,景风飞翔,祥云浮动,甘露降下,甜美的泉水涌出。师襄于是抚胸跳跃,说:“高妙啊!你的弹奏!即使师旷的清角、邹衍的吹律,也没有办法超过你。他们只会带着琴、拿着管乐器跟在你后面罢了。” 薛谭向秦青学习歌唱,还没有学尽秦青的技艺,就自以为已经学完了,于是告辞回家。秦青没有阻止他,在郊外大道设宴送行,拍着节拍悲歌,歌声震动树林,回声阻遏行云。薛谭于是道歉,请求回来,从此一生不敢再说回家。秦青回头对朋友说:“从前韩娥向东到齐国去,粮食吃完了,经过雍门,卖唱来换取食物。她离开后,余音还在屋梁间回荡,三天不停,旁边的人以为她还没有离开。她经过旅店,旅店主人侮辱她。韩娥于是拉长声音哀哭,一里之内的老人和孩子都悲伤忧愁,流着眼泪相对,三天不吃饭。大家赶快追赶她。韩娥回来后,又拉长声音高歌。一里之内的老幼都高兴得跳跃拍手起舞,不能自我控制,忘记了先前的悲伤。于是大家用厚礼送她出发。所以雍门的人直到今天还善于歌唱和哭泣,都是仿效韩娥留下的声调。” 伯牙善于弹琴,锺子期善于听琴。伯牙弹琴时心里想着登临高山,锺子期说:“弹得好啊!巍峨高耸,就像泰山!”伯牙心里想着流水,锺子期说:“弹得好啊!浩浩荡荡,就像江河!”伯牙心中所想的,锺子期一定能领会。伯牙游历泰山北面,突然遇到暴雨,停在岩石下;心中悲伤,就拿琴弹奏。开始弹奏《霖雨之操》,接着又创作《崩山之音》。每奏一曲,锺子期总能穷尽其中的情趣。伯牙于是放下琴叹息说:“好啊,好啊!你的听琴本领真高!你想象领会的境界就像我的心意一样。我又能把琴声藏到哪里去呢?” 周穆王向西巡行,越过昆仑山,却没有到达弇山。返回时还没有到中原,路上有人献给他一个名叫偃师的工匠。穆王召见他,问:“你有什么本领?”偃师说:“臣只听凭您的命令来试验。不过臣已经造好了一件东西,希望大王先看看。”穆王说:“明天把它一同带来,我和你一起观看。”第二天,偃师拜见穆王。穆王召见他,说:“和你一同来的是什么人?”偃师回答:“是臣所造的能歌舞的人。”穆王惊讶地看着它。它快步走动,俯仰进退,确实像真人。工匠碰它的下巴,它就按音律歌唱;托起它的手,它就合着节拍舞蹈。千变万化,完全随心所欲。穆王以为它是真人,便和盛姬以及宫中女御一同观看。表演将要结束时,歌舞人眨眼并向穆王身边的侍妾挑逗示意。穆王大怒,立即要杀偃师。偃师非常恐惧,马上把歌舞人剖开拆散给穆王看,原来都是用皮革、木头、胶、漆、白色、黑色、红色、青色等材料拼合制成的。穆王仔细查看,里面有肝、胆、心、肺、脾、肾、肠、胃,外面有筋骨、肢节、皮毛、牙齿、头发,全是假物,却没有一样不具备。重新组合后,又和初见时一样。穆王试着拆掉它的心,它的嘴就不能说话;拆掉它的肝,它的眼睛就不能看见;拆掉它的肾,它的脚就不能行走。穆王这才高兴而感叹说:“人的技巧竟然可以和造化具有同样的功效吗?”于是下诏让副车把偃师载回去。班输制造的云梯、墨翟制造的飞鸢,都自认为技艺达到极致。弟子东门贾、禽滑厘听说偃师的技巧后,把这件事告诉班输、墨翟二人;二人终身不敢再谈论自己的技艺,只时时手持规矩。” 甘蝇是古代善于射箭的人,拉满弓时,野兽都会伏地,飞鸟都会落下。他的弟子名叫飞卫,向甘蝇学习射箭,技艺超过了老师。纪昌又向飞卫学习射箭。飞卫说:“你先学会不眨眼,然后才可以谈射箭。”纪昌回去,仰卧在妻子的织机下,用眼睛承受织机牵引的梭杆。两年以后,即使锥子的尖端倒悬在眼角旁,他也不眨眼。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说:“还不够;还必须学会观察,然后才可以。要把小的看成大的,把细微的看成明显的,然后再告诉我。”纪昌用牦牛毛把虱子悬挂在窗上,面向南方看它。十天之内,虱子渐渐看大;三年以后,看起来像车轮一样。再看其他东西,都像山丘一样。等到用燕国的角弓、北方的蓬草箭杆射它时,箭贯穿虱子的心,而悬挂的毛没有断。他把这件事告诉飞卫。飞卫跳起来拍着胸脯说:“你已经学成了!”纪昌学尽飞卫的技艺后,计算天下能与自己为敌的人,只有飞卫一人,于是谋划杀死飞卫。两人在野外相遇,互相射箭;箭在半途锋端相撞,一同掉在地上,尘土也没有扬起。飞卫的箭先用完了,纪昌还留有一支箭;箭射出后,飞卫用荆棘刺的尖端抵挡它,分毫不差。于是两人哭泣着扔下弓,互相拜谢,请求结为父子。” 两人割破手臂来发誓,不得把射箭的技艺告诉别人。造父的老师叫泰豆氏。造父刚开始跟随他学习驾车时,行礼非常谦卑,泰豆三年不教他。造父行礼更加谨慎,泰豆才告诉他说:“古诗说:‘良弓家的孩子,必先学做簸箕;良冶家的孩子,必先学做皮袄。’你先观察我的步法。步法像我一样,然后才能握持六根缰绳,驾驭六匹马。”造父说:“我只听从您的命令。”泰豆于是竖立木桩作为道路,道路只容一只脚通过;计算步数安置木桩,踩着木桩行走。快步往返,没有跌倒失误。造父学习它,三天就完全掌握了技巧。泰豆感叹说:“你怎么这样敏捷?领会得真快!凡是驾车,也都是如此。从前你练习走木桩,技巧从脚上获得,在心中响应。推广到驾车,就要在缰绳和马衔之间使之协调,在口唇的配合中掌握快慢,在胸臆之间把握正度,在手掌之间掌握节奏。内心领会于中心,外在又合乎马的心意,所以能够进退都沿着绳墨,转弯都合乎规矩,循路走远而气力有余,这才算真正掌握了技艺。技艺从马衔取得,就在缰绳上响应;从缰绳取得,就在手上响应;从手上取得,就在心中响应。这样就不用眼睛看,也不用鞭子驱赶;心神安闲,身体端正,六根缰绳不乱,二十四只马蹄落下都没有差错;

回旋进退,莫不中节。然后舆轮之外可使无余辙,马蹄之外可使无余地;未尝觉山谷之崄,原隰之夷,视之一也。吾术穷矣。汝其识之!」魏黑卵以昵嫌杀丘邴章,丘邴章之子来丹谋报父之雠。丹气甚猛,形甚露,计粒而食,顺风而趋。虽怒,不能称兵以报之。耻假力于人,誓手剑以屠黑卵。黑卵悍志绝众,力抗百夫。节骨皮肉,非人类也。延颈承刀,披胸受矢,铓锷摧屈,而体无痕挞。负其材力,视来丹犹雏鷇也。来丹之友申他曰:「子怨黑卵至矣,黑卵之易子过矣,将奚谋焉?」来丹垂涕曰:「愿子为我谋。」申他曰:「吾闻卫孔周其祖得殷帝之宝剑,一童子服之,却三军之众,奚不请焉?」来丹遂适卫,见孔周,执仆御之礼,请先纳妻子,后言所欲。孔周曰:「吾有三剑,唯子所择;皆不能杀人,且先言其状。一曰含光,视之不可见,运之不知有。其所触也,泯然无际,经物而物不觉。二曰承影,将旦昧爽之交,日夕昏明之际,北面而察之,淡淡焉若有物存,莫识其状。其所触也,窃窃然有声,经物而物不疾也。三曰宵练,方昼则见影而不见光,方夜见光而不见形。其触物也,騞然而过,随过随合,觉疾而不血刃焉。此三宝者,传之十三世矣,而无施于事。匣而藏之,未尝启封。」来丹曰:「虽然,吾必请其下者。」孔周乃归其妻子,与斋七日。晏阴之间,跪而授其下剑,来丹再拜受之以归。来丹遂执剑从黑卵。时黑卵之醉偃于牖下,自颈至腰三斩之。黑卵不觉。来丹以黑卵之死,趣而退。遇黑卵之子于门,击之三下,如投虚。黑卵之子方笑曰:「汝何蚩而三招予?」来丹知剑之不能杀人也,叹而归。黑卵既醒,怒其妻曰:「醉而露我,使我嗌疾而腰急。」其子曰:「畴昔来丹之来,遇我于门,三招我,亦使我体疾而支强。彼其厌我哉!」周穆王大征西戎,西戎献锟铻之剑,火浣之布。其剑长尺有咫,练钢赤刃;用之切玉如切泥焉。火浣之布,浣之必投于火;布则火色,垢则布色;出火而振之,皓然疑乎雪。皇子以为无此物,传之者妄。萧叔曰:「皇子果于自信,果于诬理哉!」

译回旋、前进、后退,没有一样不合节拍。这样,车轮经过的地方可以不留下多余的车辙,马蹄以外的地方也可以不留下多余的痕迹;从来感觉不到山谷的险峻、平原沼地的平坦,看上去全都一样。我的技艺已经说尽了,你要记住它!” 魏国的黑卵因为私怨杀了丘邴章,丘邴章的儿子来丹谋划为父亲报仇。来丹气势非常勇猛,形貌显露,计算着粮食进食,顺风而跑。虽然愤怒,却不能借助兵力报仇。他以借助他人力量为耻,发誓要亲手持剑杀死黑卵。黑卵勇悍刚强,胜过众人,力量可抵抗百名壮士。筋节、骨骼、皮肉,都不像普通人。他伸长脖子承受刀砍,敞开胸膛承受箭射,刀剑的锋刃都被折断弯曲,身体却没有一点伤痕。他倚仗自己的力量,把来丹看得如同幼鸟。来丹的朋友申他说:“你对黑卵的怨恨已经到了极点,黑卵轻视你也太过分了,你打算怎么办?”来丹流泪说:“希望你替我谋划。”申他说:“我听说卫国的孔周,他的祖先得到殷帝的宝剑,一个童子佩带它,就能击退三军,你为什么不去请求呢?”来丹于是前往卫国拜见孔周,先行执仆役和驾车人的礼节,请求先把妻子儿女安置在孔周那里,然后才说明来意。孔周说:“我有三把剑,任你选择;但它们都不能杀人,先说说它们的形状。第一把叫含光,看不见它的形体,运用时也不知道它是否存在。它接触到东西时,悄然无迹,穿过物体而物体毫无知觉。第二把叫承影,在天将破晓、昏暗渐明之际,或太阳将落、天色将明之时,面向北方观察,隐约好像有东西存在,却没有人能辨认它的形状。” “它接触物体时,会发出细微的声音,穿过物体而物体并不疼痛。第三把叫宵练,正当白天只能看见它的影子而看不见光,正当夜晚只能看见光而看不见形体。它接触物体时,发出迅疾的声音穿过,经过之后物体随即合拢,只能感觉到疼痛,却不见刀刃上有血。这三把宝剑已经传了十三代,却从未用于实际事情。一直装在匣中收藏,从未启封。”来丹说:“即使如此,我也一定要请求其中最差的一把。”孔周于是把他的妻子儿女送回去,让来丹斋戒七天。在昏暗的夜晚,他跪着把最差的剑交给来丹,来丹拜了两拜接受宝剑回去。来丹于是持剑去找黑卵。当时黑卵喝醉了,仰卧在窗下,来丹从他的脖子到腰部砍了三剑,黑卵都没有察觉。来丹以为黑卵死了,赶紧退走;在门口遇到黑卵的儿子,砍了他三下,就像砍在虚空中一样。黑卵的儿子正笑着说:“你为什么这样愚蠢,三次招惹我?”来丹知道这把剑不能杀人,叹息着回去了。黑卵醒来后,恼怒地对妻子说:“你让我醉倒时身体暴露,使我的咽喉疼痛、腰部僵硬。”他的儿子说:“前些时候来丹来这里,在门口遇到我,砍了我三下,也使我身体疼痛、四肢僵硬。他是不是厌恨我呢?” 周穆王大举征伐西戎,西戎献上锟铻剑和火浣布。锟铻剑长一尺有咫,剑刃由精炼钢制成,拿它切玉,就像切泥一样。火浣布洗涤时一定要投入火中;布会变成火的颜色,污垢则呈现布的颜色;从火中取出抖动它,洁白得像雪。皇子认为世上没有这种东西,传说它的人是在胡说。萧叔说:“皇子果然过于相信自己,竟敢武断地诬蔑事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