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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藏列子四

卷第三周穆王篇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9–10 段

卷第三周穆王篇周穆王时,西极之国有化人来,入水火,贯金石;反山川,移城邑;乘虚不坠,触实不碍。千变万化,不可穷极。既已变物之形,又且易人之虑。穆王敬之若神,事之若君。推路寝以居之,引三牲以进之,选女乐以娱之。化人以为王之宫室卑陋而不可处,王之厨馔腥蝼而不可飨,王之嫔御膻恶而不可亲。穆王乃为之改筑。土木之功,赭垩之色,无遗巧焉。五府为虚,而台始成。其高千仞,临终南之上,号曰中天之台。简郑卫之处子娥媌靡曼者,施芳泽,正娥眉,设笄珥,衣阿锡,曳齐纨。粉白黛黑,佩玉环。杂芷若以满之,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以乐之。月月献玉衣,旦旦荐玉食。化人犹不舍然,不得已而临之。居亡几何,谒王同游。王执化人之祛,腾而上者,中天乃止。暨及化人之宫。化人之宫构以金银,络以珠玉;出云雨之上,而不知下之据,望之若屯云焉。耳目所观听,鼻口所纳尝,皆非人间之有。王实以为清都、紫微、钧天、广乐,帝之所居。王俯而视之,其宫榭若累块积苏焉。王自以居数十年不思其国也。化人复谒王同游,所及之处,仰不见日月,俯不见河海。光影所照,王目眩不能得视;音响所来,王耳乱不能得听。百骸六藏,悸而不凝。意迷精丧,请化人求还。化人移之,王若殒虚焉。既寤,所坐犹向者之处,侍御犹向者之人。视其前,则酒未清,肴未昲。王问所从来。左右曰:「王默存耳。」由此穆王自失者三月而复。更问化人。化人曰:「吾与王神游也,形奚动哉?且曩之所居,奚异王之宫?曩之所游,奚异王之圃?王闲恒有,疑暂亡。变化之极,徐疾之间,可尽模哉?」王大悦。不恤国事,不乐臣妾,肆意远游。命驾八骏之乘,右服骅骝而左绿耳,右骖赤骥而左白义,主车则造父为御,泰丙为右;次车之乘,右服渠黄而左踰轮,左骖盗骊而右山子,柏夭主车,参百为御,奔戎为右。驰驱千里,至于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乃献白鹄之血以饮王,具牛马之湩以洗王之足,及二乘之人。已饮而行,遂宿于昆仑之阿,赤水之阳。别日升于昆仑之丘,以观黄帝之宫;而封之以诒后世。遂宾于西王母,觞于瑶池之上。西王母为王谣,王和之,其辞哀焉。西观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于乎!予一人不盈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几神人哉!能穷当身之乐,犹百年乃徂,世以为登假焉。老成子学幻于尹文先生,三年不告。老成子请其过而求退。尹文先生揖而进之于室。屏左右而与之言曰:「昔老聃之徂西也,顾而告予曰:『有生之气,有形之状,尽幻也。造化之所始,阴阳之所变者,谓之生,谓之死。穷数达变,因形移易者,谓之化,谓之幻。造物者其巧妙,其功深,固难穷难终。因形者其巧显,其功浅,故随起随灭。知幻化之不异生死也,始可与学幻矣。』吾与汝亦幻也,奚须学哉?」老成子归,用尹文先生之言,深思三月;遂能存亡自在,翻校四时;冬起雷,夏造冰。飞者走,走者飞。终身不箸其术,故世莫传焉。子列子曰:「善为化者,其道密庸,其功同人。五帝之德,三王之功,未必尽智勇之力,或由化而成。孰测之哉?」觉有八征,梦有六候。奚谓八征?一曰故,二曰为,三曰得,四曰丧,五曰哀,六曰乐,七曰生,八曰死。此者八征,形所接也。奚谓六候?一曰正梦,二曰蘁梦,三曰思梦,四曰寤梦,五曰喜梦,六曰惧梦。此六者,神所交也。不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惑其所由然,识感变之所起者,事至则知其所由然。知其所由然,则无所怛。一体之盈虚消息,皆通于天地,应于物类。故阴气壮,则梦涉大水而恐惧;阳气壮,则梦涉大火而燔爇;阴阳俱壮,则梦生杀。甚饱则梦与,甚饥则梦取。是以以浮虚为疾者,则梦扬;以沈实为疾者,则梦溺。藉带而寝则梦蛇,飞鸟衔发则梦飞。将阴梦火,将疾梦食。梦饮酒者忧,梦歌舞者哭。子列子曰:「神遇为梦,形接为事。故昼想夜梦,神形所遇。故神凝者想梦自消。信觉不语,信梦不达;物化之往来者也。古之真人,其觉自忘,其寝不梦;几虚语哉?」

译卷第三 周穆王篇 周穆王时,西方极远之国有个化人来到这里,能够进入水火,穿透金石;使山川倒转,使城邑移动;乘着虚空而不坠落,碰到实体而不受阻碍。千变万化,无法穷尽。他既能改变事物的形状,又能改变人的思想。穆王像敬奉神一样敬重他,像侍奉君主一样侍奉他,把路寝宫让给他居住,牵来三牲供他享用,挑选女乐供他娱乐。化人认为大王的宫室低矮简陋,不可居住;大王的膳食腥臭粗劣,不可享用;大王的嫔妃侍御腥膻鄙陋,不可亲近。穆王于是为他改建宫室。土木工程、赭色白色的涂饰,没有不施展技巧的。五府的财物都耗空了,楼台才建成。它高达千仞,面对终南山之上,称为中天之台。又选取郑国、卫国年轻美貌的处女,给她们涂芳香油脂,修整蛾眉,佩戴簪子耳饰,穿阿锡之衣,拖着齐国的纨绢;以白粉涂面、以黛墨画眉,佩戴玉环;杂以芷草、若草使香气充满四周,演奏《承云》《六莹》《九韶》《晨露》使他娱乐。每月献上玉衣,每天早晨进献玉食。化人仍不满意,只是迫不得已才登临其中。住了不久,他请求大王与自己同游。穆王拉住化人的衣袖,腾空上升,到达中天才停下。等到了化人的宫殿,化人的宫殿用金银构筑,用珠玉缠络;高出云雨之上,使人不知道下面凭借什么支撑,远远望去像聚集的云。耳朵眼睛所见所听,鼻子嘴巴所吸入、品尝的,全都不是人间所有的东西。穆王实在以为这里就是清都、紫微、钧天、广乐,是天帝居住的地方。穆王俯身看去,只见宫殿楼台像堆积的土块和草薪。穆王自己以为在这里住了几十年,完全不思念自己的国家。化人又来请穆王同游,所到之处,抬头看不见日月,低头看不见河海。光影照来,穆王眼花而不能看清;声音传来,穆王耳乱而不能听清。全身百骸和六脏都惊悸而不能安定。心意迷乱、精神丧失,请化人让他返回。化人把他移送回来,穆王仿佛从虚空坠落。醒来后,所坐之处仍是先前的地方,侍奉他的仍是先前那些人。他看面前的东西,酒还没有澄清,菜肴还没有腐败。穆王问这是从哪里来的。身边的人说:“大王只是默默存想罢了。”因此穆王精神恍惚,三个月后才恢复。穆王再问化人。化人说:“我和大王是在精神中遨游,形体哪里动过呢?况且先前居住的地方,和大王的宫殿有什么不同?先前游玩的地方,和大王的园圃有什么不同?大王平日一直都有闲暇,只是暂时失去了疑惑。变化到了极致,在迟速之间,哪里能够完全模拟呢?”穆王大为喜悦,不再顾惜国事,也不再以臣妾为乐,纵情远游。他命人驾驭八匹骏马的车,右边的服马是骅骝,左边的服马是绿耳;右边的骖马是赤骥,左边的骖马是白义。主车由造父驾车,泰丙担任车右。第二辆车的右服马是渠黄,左服马是踰轮;左骖马是盗骊,右骖马是山子。柏夭主持第二辆车,参百驾车,奔戎担任车右。他们奔驰千里,到达巨搜氏之国。巨搜氏于是献上白鹄的血给穆王饮用,准备牛马的乳汁给穆王和两辆车上的人洗脚。饮用之后继续前行,便在昆仑山的山脚、赤水的北岸住宿。另一天登上昆仑山丘,观看黄帝的宫殿,并在这里封土作记,以留给后世。随后以宾客之礼接受西王母的接待,在瑶池之上饮酒。西王母为穆王作歌,穆王作歌应和,歌词显得悲哀。他向西观看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就行走万里。穆王于是叹息说:“唉!我这个人德行不够,却沉溺于享乐。后世恐怕要追究、数说我的过错吧!”穆王几乎可算神人了!能够尽情享受当世的快乐,直到百年之后才死去,世人把这说成登假成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老成子向尹文先生学习幻术,三年之久尹文都没有告诉他。老成子请求说明自己的过错,并要求退学。尹文先生作揖请他进入内室,屏退身边的人,对他说:“从前老聃向西而去时,回头告诉我说:‘有生命的气,有形体的形状,全都是幻化。造化开始的地方,阴阳变化的地方,叫作生,叫作死。穷尽数理、通达变化,随着形体而迁移改变,叫作化,叫作幻。造物者的技巧多么精妙,功力多么深厚,本来就难以穷尽、难以终结。依凭形体而产生的变化,其技巧显露,功力浅薄,所以随时发生、随时消灭。知道幻化和生死并没有不同,才可以和你学习幻术。’我和你也都是幻化,哪里还需要学习呢?”老成子回去后,按照尹文先生的话深思三个月,于是能够使存在和消亡由自己自在控制,使四时次序反转;冬天使雷声响起,夏天制造冰;会飞的走,会走的飞。他一生都没有显露这种术法,所以世上没有流传。列子说:“善于施行变化的人,他的道术隐秘平常,功效却和普通人相同。五帝的德行、三王的功业,未必全靠智勇的力量,也可能是通过变化而成的。谁能测知呢?” 清醒时有八种征兆,梦中有六种情状。什么叫八种征兆?一叫故,二叫为,三叫得,四叫丧,五叫哀,六叫乐,七叫生,八叫死。这八种,是形体所接触到的。什么叫六种情状?一叫正梦,二叫蘁梦,三叫思梦,四叫寤梦,五叫喜梦,六叫惧梦。这六种,是精神所交感的。不懂得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会疑惑它为什么如此;懂得感应变化从哪里发生,事情来到时就知道它为什么如此。知道它为什么如此,就没有什么可害怕的。一个身体的盈亏消长,都和天地相通,并且与万物相应。因此阴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水而感到恐惧;阳气旺盛,就会梦见涉过大火而被焚烧;阴阳都旺盛,就会梦见生育和杀戮。吃得太饱,就会梦见给予;饿得太厉害,就会梦见取食。所以把浮虚当作病的,就会梦见上扬;把沉实当作病的,就会梦见溺水。枕着衣带睡觉,就会梦见蛇;飞鸟衔走头发,就会梦见飞翔。将要阴盛时梦见火,将要生病时梦见吃东西。梦见饮酒的人会忧愁,梦见歌舞的人会哭泣。列子说:“精神相遇就成为梦,形体相接就成为事情。因此白天思考、夜晚做梦,是精神和形体相遇的结果。所以精神凝定的人,思想和梦境自然消失。真实的清醒不能用语言说尽,真实的梦境也不能完全通达;这都是万物变化往来的表现。古代的真人,清醒时自我忘却,睡眠时不做梦;难道这只是近于空话吗?”

西极之南隅有国焉。不知境界之所接,名古莽之国。阴阳之气所不交,故寒暑亡辨;日月之光所不照,故昼夜亡辨。其民不食不衣而多眠。五旬一觉,以梦中所为者实,觉之所见者妄。四海之齐谓中央之国,跨河南北,越岱东西,万有余里。其阴阳之审度,故一寒一暑;昏明之分察,故一昼一夜。其民有智有愚。万物滋殖,才艺多方。有君臣相临,礼法相持。其所云为,不可称计。一觉一寐,以为觉之所为者实,梦之所见者妄。东极之北隅有国曰阜落之国。其土气常燠,日月余光之照。其土不生嘉苗。其民食草根木实,不知火食,性刚悍,强弱相藉,贵胜而不尚义;多驰步,少休息,常觉而不眠。周之尹氏大治产,其下趣役者侵晨昏而弗息。有老役夫筋力竭矣,而使之弥勤。昼则呻呼而即事,夜则昏惫而熟寐。精神荒散,昔昔梦为国君。居人民之上,总一国之事。游燕宫观,恣意所欲,其乐无比。觉则复役。人有慰喻其懃者。役夫曰:「人生百年,昼夜各分。吾昼为仆虏,苦则苦矣;夜为人君,其乐无比。何所怨哉?」尹氏心营世事,虑锺家业,心形俱疲,夜亦昏惫而寤。昔昔梦为人仆,趋走作役,无不为也;数骂杖挞,无不至也。眠中啽呓呻呼,彻旦息焉。尹氏病之,以访其友。友曰:「若位足荣身,资财有余,胜人远矣。夜梦为仆,苦逸之复,数之常也。若欲觉梦兼之,岂可得邪?」尹氏闻其友言,宽其役夫之程,减己思虑之事,疾并少间。郑人有薪于野者,偶骇鹿,御而击之,毙之。恐人见之也,遽而藏诸隍中,覆之以蕉。不胜其喜。俄而遗其所藏之处,遂以为梦焉。顺涂而咏其事。傍人有闻者,用其言而取之。既归,告其室人曰:「向薪者梦得鹿而不知其处;吾今得之,彼直真梦矣。」室人曰:「若将是梦见薪者之得鹿邪?讵有薪者邪?今真得鹿,是若之梦真邪?」夫曰:「吾据得鹿,何用知彼梦我梦邪?」薪者之归,不厌失鹿。其夜真梦藏之之处,又梦得之之主。爽旦,案所梦而寻得之。遂讼而争之,归之士师。士师曰:「若初真得鹿,妄谓之梦;真梦得鹿,妄谓之实。彼真取若鹿,而与若争鹿。室人又谓梦仞人鹿,无人得鹿。今据有此鹿,请二分之。」以闻郑君。郑君曰:「嘻!士师将复梦分人鹿乎?」访之国相。国相曰:「梦与不梦,臣所不能辨也。欲辨觉梦,唯黄帝孔丘。今亡黄帝孔丘,孰辨之哉?且恂士师之言可也。」宋阳里华子中年病忘,朝取而夕忘,夕与而朝忘;在涂则忘行,在室则忘坐;今不识先,后不识今。阖室毒之。谒史而卜之,弗占;谒巫而祷之,弗禁;谒医而攻之,弗已。鲁有儒生自媒能治之,华子之妻子以居产之半请其方。儒生曰:「此固非卦兆之所占,非祈请之所祷,非药石之所攻。吾试化其心,变其虑,庶几其瘳乎!」于是试露之,而求衣;饥之,而求食;幽之,而求明。儒生欣然告其子曰:「疾可已也。然吾之方密,传世不以告人。试屏左右,独与居室七日。」从之。莫知其所施为也,而积年之疾一朝都除。华子既悟,乃大怒,黜妻罚子,操戈逐儒生。宋人执而问其以。华子曰:「曩吾忘也,荡荡然不觉天地之有无。今顿识既往,数十年来存亡、得失、哀乐、好恶,扰扰万绪起矣。吾恐将来之存亡、得失、哀乐、好恶之乱吾心如此也,须臾之忘,可复得乎?」子贡闻而怪之,以告孔子。孔子曰:「此非汝所及乎!」顾谓颜回记之。秦人逢氏有子,少而惠,及壮而有迷罔之疾。闻歌以为哭,视白以为黑,飨香以为朽,尝甘以为苦,行非以为是:意之所之,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无不倒错者焉。杨氏告其父曰:「鲁之君子多术艺,将能已乎?汝奚不访焉?」其父之鲁,过陈,遇老聃,因告其子之证。老聃曰:「汝庸知汝子之迷乎?今天下之人皆惑于是非,昏于利害。同疾者多,固莫有觉者。且一身之迷不足倾一家,一家之迷不足倾一乡,一乡之迷不足倾一国,一国之迷不足倾天下。天下尽迷,孰倾之哉?向使天下之人其心尽如汝子,汝则反迷矣。哀乐、声色、臭味、是非,孰能正之?且吾之此言未必非迷,而况鲁之君子迷之邮者,焉能解人之迷哉?荣汝之粮,不若遄归也。」燕人生于燕,长于楚,及老而还本国。过晋国,同行者诳之;指城曰:「此燕国之城。」其人愀然变容。指社曰:「此若里之社。」乃喟然而叹。指舍曰:「此若先人之庐。」乃涓然而泣。指垄曰:「此若先人之冢。」其人哭不自禁。同行者哑然大笑,曰:「予昔绐若,此晋国耳。」其人大惭。及至燕,真见燕国之城社,真见先人之庐冢,悲心更微。

译西方极远处的南边有个国家,不知道疆界和什么相接,名叫古莽之国。那里的阴阳之气不相交,所以分不清寒暑;日月的光辉照不到那里,所以分不清昼夜。那里的人不吃东西、不穿衣服,却常常睡眠。每隔五十天醒来一次,把梦中所做的当作真实,把醒来所见的当作虚妄。四海以内相齐的地方称为中央之国,横跨黄河以南以北,越过泰山以东以西,方圆万余里。那里阴阳的运行有明确的规律,所以一时寒、一时暑;昏暗和明亮的区分清楚,所以一昼一夜。那里的人有聪明的,也有愚笨的。万物繁殖,才艺多种多样;有君臣相互统属,有礼法相互维持。他们所说所做的事情,无法计算。一醒一睡,把醒时所做的当作真实,把梦中所见的当作虚妄。东方极远处的北边有个国家,叫阜落之国。那里的土地气候常常温暖,也受到日月余光的照耀。土地上不生长好的禾苗。那里的人吃草根和树果,不知道用火烹食;性情刚强凶悍,强者欺凌弱者,以胜过别人为尊而不崇尚仁义;常常快跑,很少休息,长时间清醒而不睡眠。周国的尹氏大力经营产业,他手下被催促服役的人从天亮忙到天黑,不能休息。有个年老的役夫筋力已经耗尽,尹氏却让他更加勤劳。白天他一边呻吟呼叫,一边立即做事;夜里昏沉疲惫,沉沉睡去。精神恍惚离散,天天梦见自己做国君,处在人民之上,总理一国事务;游览宫殿楼观,随意享受所想要的一切,快乐无比。醒来后又继续服役。有人怜悯并安慰他的劳苦。役夫说:“人生百年,白天和夜晚各有分际。我白天做奴仆,苦是苦了;夜里做国君,快乐无比。还有什么可怨恨的呢?”尹氏心里操劳世事,忧虑家业,心神和形体都疲惫,夜里也昏沉疲惫却睡不安稳。他天天梦见自己做别人的仆役,奔走服劳,没有什么不做的;多次挨骂、挨打,什么惩罚都遭受。睡梦中还呓语呻吟呼叫,直到天亮才停。尹氏以此为病,便向朋友询问。朋友说:“你的地位足以荣耀自身,财产也有余,比别人优越得多。夜里梦见做仆役,是苦乐互相补偿的常理。你想让清醒和梦境都得到兼顾,难道能办到吗?”尹氏听了朋友的话,放宽役夫的劳作期限,减少自己思虑世事,病也一并渐渐好转。郑国有个人在野外打柴,偶然惊动一只鹿,驾车追赶并把它打死。他怕被人看见,急忙把鹿藏在沟壑中,用芭蕉叶盖住,心里高兴得不得了。不久他忘记了藏鹿的地方,便以为这件事是梦。一路上顺口吟咏这件事。旁边有人听见了,按照他的话找到了鹿并取走。回去后,那人告诉妻子说:“刚才那个打柴的人梦见得到鹿,却不知道藏在哪里;我现在得到了这只鹿,他那确实是个真梦。”妻子说:“你是梦见打柴人得到鹿的事吧?难道真有那个打柴人吗?现在你确实得到了鹿,是你的梦成真了吗?”丈夫说:“我确实拿到了鹿,何必知道是他的梦还是我的梦呢?”打柴人回去后,非常痛惜丢了鹿。当天夜里,他真的梦见了藏鹿的地方,又梦见了取鹿的人。天一亮,他按照梦境寻找,果然找到了那个人。于是两人争讼,把案件交给法官。法官说:“你起初真的得到了鹿,却胡说是梦;那人真梦见得到鹿,却胡说是事实。他确实取走了你的鹿,还和你争夺这只鹿。你的妻子又说你是梦见别人取鹿,根本没有人得到鹿。如今这只鹿确实在这里,请把它分成两半。”法官把此事报告给郑君。郑君说:“唉!法官难道还要再梦见把别人的鹿分掉吗?”于是询问国相。国相说:“是梦还是不是梦,我也不能辨明。想要辨别清醒和梦境,只有黄帝、孔丘能够做到。如今黄帝、孔丘都不在了,谁能辨别呢?姑且相信法官的话就可以了。” 宋国阳里的华子到了中年患上健忘症,早晨拿到的东西晚上就忘了,晚上给予的东西早晨就忘了;在路上就忘记行走,在屋里就忘记坐下;现在的事情不记得先前的,后来发生的又不记得现在的。全家都以此为忧。请史官占卜,卦象无法判断;请巫师祈祷,也没有效果;请医生治疗,也不能痊愈。鲁国有个儒生自称能治这种病,华子的妻子和儿女拿出一半家产请求他的医方。儒生说:“这本来就不是卦兆能够占断的,也不是祈祷能够奏效的,更不是药物针石能够治疗的。我试着改变他的心,使他的思想发生变化,也许可以痊愈!”于是先让他暴露在外,逼他寻找衣服;让他挨饿,逼他寻找食物;把他关在黑暗处,逼他寻找光明。儒生高兴地告诉他的儿子:“病可以治好了。但我的方法秘密,不能传给世人。请暂时屏退身边的人,只让我和他单独住在室内七天。”他们听从了。没人知道儒生施行了什么,积累多年的病却在一天之内完全消除。华子恢复知觉后,竟大怒,斥逐妻子,惩罚儿子,拿着戈追赶儒生。宋人把儒生抓住,询问原因。华子说:“从前我忘却一切,空荡荡的,感觉不到天地是存在还是不存在。如今突然记起过去,几十年来的生死、得失、哀乐、好恶,纷纷扰扰的各种念头都涌起来了。我害怕将来生死、得失、哀乐、好恶也会这样扰乱我的心;片刻的遗忘,还能重新得到吗?” 子贡听说后感到奇怪,把这件事告诉孔子。孔子说:“这不是你所能达到的境界吧!”又回头叫颜回把这件事记住。秦国人逢氏有个儿子,小时候聪慧,到了壮年却患上了迷乱的疾病。听到歌声以为是哭声,看白色以为是黑色,闻到香味以为是腐朽气味,尝到甜味以为是苦味,把错误的行为当作正确:心意所涉及的天地、四方、水火、寒暑,没有一样不是颠倒错乱的。杨氏告诉他的父亲说:“鲁国的君子多有方术技艺,也许能够治好他吧?您为什么不去请教呢?”他的父亲前往鲁国,经过陈国时遇到老聃,便把儿子的病情告诉他。老聃说:“你怎么知道你的儿子迷乱呢?如今天下人都迷惑于是非,昏昧于利害。患同样疾病的人很多,本来就没有人觉醒。况且一个人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家庭,一个家庭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乡,一个乡的迷乱不足以倾覆一个国家,一个国家的迷乱不足以倾覆天下。假如天下人全都迷乱,又有谁能够倾覆天下呢?假使天下人的心都和你儿子一样,你反而会认为自己迷乱。哀乐、声色、臭味、是非,谁能把它们纠正呢?况且我这些话也未必不是迷乱,更何况鲁国那些在迷乱之道上走得最远的君子,怎么能够解除别人的迷乱呢?浪费你的粮食,不如赶快回去。” 有个燕国人出生在燕国,长大于楚国,年老后返回本国。他经过晋国时,同路的人欺骗他,指着城说:“这是燕国的城。”那人脸色忧伤地变了。又指着社说:“这是你乡里的社。”他于是长叹一声。又指着房舍说:“这是你先人的房屋。”他便流泪哭泣。又指着坟墓说:“这是你先人的坟墓。”那人放声大哭,不能自制。同路的人哑然大笑,说:“我先前是骗你的,这里是晋国。”那人非常惭愧。等到了燕国,真正看到燕国的城和社,真正看到先人的房屋和坟墓,悲伤之心反而减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