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第八说符篇
卷第八说符篇子列子学于壶丘子林。壶丘子林曰:「子知持后,则可言持身矣。」列子曰:「愿闻持后。」曰:「顾若影,则知之。」列子顾而观影:形枉则影曲,形直则影正。然则枉直随形而不在影,屈申任物而不在我。此之谓持后而处先。关尹谓子列子曰:「言美则响美,言恶则响恶;身长则影长,身短则影短。名也者,响也;身也者,影也。故曰:『慎尔言,将有和之;慎尔行,将有随之。』是故圣人见出以知入,观往以知来,此其所以先知之理也。度在身,稽在人。人爱我,我必爱之;人恶我,我必恶之。汤武爱天下,故王;桀纣恶天下,故亡,此所稽也。稽度皆明而不道也,譬之出不由门,行不从径也。以是求利,不亦难乎?尝观之神农有炎之德,稽之虞、夏、商、周之书,度诸法士贤人之言,所以存亡废兴而非由此道者,未之有也。」严恢曰:「所为问道者为富。今得珠亦富矣,安用道?」子列子曰:「桀纣唯重利而轻道,是以亡。幸哉余未汝语也。人而无义,唯食而已,是鸡狗也。强食靡角,胜者为制,是禽兽也。为鸡狗禽兽矣,而欲人之尊己,不可得也。人不尊己,则危辱及之矣。」列子学射,中矣,请于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者乎?」对曰:「弗知也。」关尹子曰:「未可。」退而习之。三年,又以报关尹子。尹子曰:「子知子之所以中乎?」列子曰:「知之矣。」关尹子曰:「可矣;守而勿失也。非独射也,为国与身亦皆如之。故圣人不察存亡而察其所以然。」列子曰:「色盛者骄,力盛者奋,未可以语道也。故不班白语道,失,而况行之乎?故自奋则人莫之告。人莫之告,则孤而无辅矣。贤者任人,故年老而不衰,智尽而不乱。故治国之难在于知贤而不在自贤。」宋人有为其君以玉为楮叶者,三年而成。锋杀茎柯,毫芒繁泽,乱之楮叶中而不可别也。此人遂以巧食宋国。子列子闻之,曰:「使天地之生物,三年而成一叶,则物之有叶者寡矣。故圣人恃道化而不恃智巧。」子列子穷,容貌有饥色。客有言之郑子阳者曰:「列御寇盖有道之士也,居君之国而穷,君无乃为不好士乎?」郑子阳即令官遗之粟。子列子出见使者,再拜而辞。使者去。子列子入,其妻望之而拊心曰:「妾闻为有道者之妻子,皆得佚乐。今有饥色,君过而遗先生食。先生不受,岂不命也哉?」子列子笑谓之曰:「君非自知我也。以人之言而遗我粟,至其罪我也,又且以人之言,此吾所以不受也。」其卒,民果作难而杀子阳。鲁施氏有二子,其一好学,其一好兵。好学者以术干齐侯;齐侯纳之,以为诸公子之傅。好兵者之楚,以法干楚王;王悦之,以为军正。禄富其家,爵荣其亲。施氏之邻人孟氏同有二子,所业亦同,而窘于贫。羡施氏之有,因从请进趋之方。二子以实告孟氏。孟氏之一子之秦,以术干秦王。秦王曰:「当今诸侯力争,所务兵食而已。若用仁义治吾国,是灭亡之道。」遂宫而放之。其一子之卫,以法干卫侯。卫侯曰:「吾弱国也,而摄乎大国之间。大国吾事之,小国吾抚之,是求安之道。若赖兵权,灭亡可待矣。若全而归之,适于他国,为吾之患不轻矣。」遂刖之,而还诸鲁。既反,孟氏之父子叩胸而让施氏。施氏曰:「凡得时者昌,失时者亡。子道与吾同,而功与吾异,失时者也,非行之谬也。且天下理无常是,事无常非。先日所用,今或弃之;今之所弃,后或用之。此用与不用,无定是非也。投隙抵时,应事无方,属乎智。智苟不足,使若博如孔丘,术如吕尚,焉往而不穷哉?」孟氏父子舍然无愠容,曰:「吾知之矣。子勿重言!」晋文公出会,欲伐卫,公子锄仰天而笑。公问:「何笑?」曰:「臣笑邻之人有送其妻适私家者,道见桑妇,悦而与言。然顾视其妻,亦有招之者矣。臣窃笑此也。」公寤其言,乃止。引师而还,未至,而有伐其北鄙者矣。晋国苦盗。有郄雍者,能视盗之貌,察其眉睫之间,而得其情。晋侯使视盗,千百无遗一焉。晋侯大喜,告赵文子曰:「吾得一人,而一国之盗为尽矣,奚用多为?」文子曰:「吾君恃伺察而得盗,盗不尽矣,且却雍必不得其死焉。」俄而群盗谋曰:「吾所穷者却雍也。」遂共盗而残之。晋侯闻而大骇,立召文子而告之曰:「果如子言,却雍死矣!然取盗何方?」文子曰:「周谚有言:『察见渊鱼者不祥,智料隐匿者有殃。』且君若欲无盗,若莫举贤而任之;使教明于上,化行于下,民有耻心,则何盗之为?」于是用随会知政,而群盗奔秦焉。
译第八卷 说符篇 列子向壶丘子林学习。壶丘子林说:“你知道掌握身后的结果,就可以谈掌握自身了。”列子说:“希望听听什么叫掌握身后。”壶丘子林说:“回头看看你的影子,就知道了。”列子回头观察影子:身体弯曲,影子就弯曲;身体直,影子就端正。可见弯曲和端正随着身体而变化,不在影子;屈曲和伸展听任外物,也不由我自己决定。这就叫掌握身后而处在事情之前。” 关尹对列子说:“话说得美,回声就美;话说得坏,回声就坏;身体高,影子就长;身体矮,影子就短。名声就是回声,身体就是影子。所以说:‘谨慎你的言语,将会有相应的回声;谨慎你的行为,将会有跟随它的结果。’因此,圣人看见出现的现象就知道它的根源,观察过去就知道未来,这就是能够预先知晓的道理。尺度在自身,验证在别人。别人爱我,我必定爱他;别人恨我,我必定恨他。汤、武爱天下,所以成就王业;桀、纣憎恶天下,所以灭亡,这就是验证。尺度和验证都明白却不遵循,就好比出门不经过门,行走不沿着道路。用这种方式求取利益,不是很困难吗?我曾考察神农、炎帝的德行,又从虞、夏、商、周的典籍中加以验证,拿它来衡量法士贤人的言论;凡是国家存亡、废兴而不由此道的,从来没有。” 严恢说:“我之所以问道,是为了求富。如今得到珠宝也就富了,还要道做什么?”列子说:“桀、纣只重视利益而轻视道,所以灭亡。幸亏我还没有把这些话告诉你。人如果没有义,只知道吃东西,那就是鸡狗;强者争夺食物,互相角力,胜者便制伏对方,那就是禽兽。已经成为鸡狗禽兽,却还想让人尊重自己,是不可能得到的。人不尊重自己,危险和耻辱就会降临到他身上。” 列子学习射箭,已经能射中目标,便向关尹子请教。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回答:“不知道。”关尹子说:“还不行。”列子退下继续练习。三年后,他又把结果报告给关尹子。关尹子说:“你知道自己为什么能射中吗?”列子说:“知道了。”关尹子说:“可以了;守住这个道理,不要失去它。不只是射箭,治理国家和修养自身也都一样。所以圣人不只考察成败存亡,而是考察它所以成败存亡的原因。” 宋国有人替他的君主用玉雕刻楮树叶,三年才完成。叶片的锋缘、茎和枝条都刻得精细,细微的尖芒繁密润泽,混在真正的楮树叶中,无法分辨。这个人于是凭借技巧取得了宋国的供养。列子听说后说:“假使天地孕育万物,三年才能长成一片叶子,那么有叶子的植物就太少了。所以圣人依靠道的教化,而不依靠智巧。” 列子生活困穷,面容显出饥色。有个门客把这件事告诉郑子阳说:“列御寇大概是有道之士,却住在您的国家而陷于穷困,您恐怕是不喜欢士人吧?”郑子阳立即命令官吏送给他粮食。列子出来见使者,拜了两拜,辞谢不受。使者离开后,列子进屋。他的妻子望着他捶胸说:“我听说做有道之人的妻子儿女,都能得到安逸快乐。如今我们面有饥色,君主特意送先生粮食,先生却不接受,难道不是命运所定吗?”列子笑着对她说:“君主并不是自己了解我,只是听了别人的话才送我粮食;等到他要治我的罪时,也同样会听别人的话。这就是我不接受的原因。”后来,百姓果然发动叛乱,杀死了子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鲁国的施氏有两个儿子,一个喜欢学习,一个喜欢兵法。喜欢学习的儿子用学术去求见齐侯,齐侯接纳了他,让他做诸公子的老师。喜欢兵法的儿子到了楚国,用兵法求见楚王,楚王喜欢他,让他做军正。俸禄使施氏家族富足,爵位使他的亲族荣耀。施氏的邻居孟氏也有两个儿子,所学的东西与施氏儿子相同,却陷于贫困。他羡慕施氏的富有,于是跟随施氏,请求告诉他求取进身的办法。施氏的两个儿子如实告诉了孟氏。孟氏的一个儿子到了秦国,用学术求见秦王。秦王说:‘如今诸侯竭力争战,所要务的只有兵力和粮食。假如用仁义治理我的国家,那是灭亡之道。’于是把他施以宫刑并放逐。另一个儿子到了卫国,用兵法求见卫侯。卫侯说:‘我是弱国,夹在大国之间。对大国我事奉它,对小国我安抚它,这是求得安定的办法。假如依靠兵权,灭亡就指日可待了。假如让你保全身体回去,你到了别的国家,成为我的祸患,那祸患也不会小。’于是砍断他的脚,又把他送回鲁国。孟氏父子回来后,捶胸责备施氏。施氏说:‘凡是遇到时机的人就兴盛,失去时机的人就灭亡。你们所走的道路和我相同,但功效却和我不同,是因为失去了时机,并不是方法本身错误。况且天下的道理没有永远正确的,事情也没有永远错误的。过去使用的东西,现在有时会被抛弃;现在被抛弃的东西,后来有时又会被使用。采用与不采用,并没有固定的是非。能够投合空隙、适应时机,随着事情采取不同方法,属于智慧。如果智慧确实不足,即使你博学如孔丘、方术如吕尚,到哪里去又不会困穷呢?”孟氏父子释然,不再有恼怒的神色,说:“我们明白了。您不要再说了!” 晋文公出兵赴会,想要攻打卫国,公子锄仰天大笑。晋文公问:“你笑什么?”公子锄说:“我笑邻居有个人送他的妻子回娘家,路上看见采桑女子,便喜欢她,和她说话。然而他回头看自己的妻子时,也有别人向她招引了。我私下里笑的就是这件事。”晋文公领会了他话中的意思,于是停止进攻,带领军队返回。还没有回到国都,就有人攻打晋国北部边境了。晋国深受盗贼之害。有个叫郄雍的人,能够观察盗贼的相貌,察看他们眉目之间的神情,从而知道他们的情况。晋侯让他辨认盗贼,千百人中几乎没有一个遗漏。晋侯非常高兴,告诉赵文子说:“我得到一个人,就能把全国的盗贼全部查尽,哪里还需要用许多人呢?”文子说:“我们的君主依靠窥察来捕盗,盗贼不会因此减少,而且郄雍一定不得善终。”不久,群盗商议说:“使我们陷入困境的就是郄雍。”于是共同袭击盗窃并残害了他。晋侯听说后大为惊骇,立即召见文子,把事情告诉他,说:“果然如您所说,郄雍死了!然而,取缔盗贼应当用什么办法?”文子说:“周地谚语说:‘能够察见深渊中鱼儿的人不吉祥,能够凭智慧推测隐匿之事的人会遭祸。’况且君王如果想使盗贼消失,不如举用贤能而任用他们;使上面的教化清明,使下面的风俗得到改变,使百姓产生羞耻之心,这样还会有什么盗贼呢?”于是任用随会掌管政事,群盗便逃往秦国。” 孔子从卫国返回鲁国,停下车驾在河桥上观看。那里有一道三十仞高的瀑布,水流回旋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去,鼋鼍不能居住,却有一个男子正要渡过它。孔子派人沿着河岸阻止他,说:“这里是三十仞高的瀑布,水流回旋九十里,鱼鳖不能游过,鼋鼍不能居住。想来恐怕很难渡过吧?”男子不把这些话放在心上,终于渡过水流出来。孔子问他:“你技艺巧妙吗?还是有什么道术?能够进去又出来,凭的是什么?”男子回答:“我开始下水时,先依靠忠信;等到出来时,又继续依靠忠信。忠信使我的身体置于波流之中,而我不敢凭私意妄动;我之所以能够进去又出来,就是凭借这个。”孔子对弟子说:“你们记住!水尚且可以凭忠信使身体亲自接近它,何况人与人之间呢?”
孔子自卫反鲁,息驾乎河梁而观焉。有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有一丈夫方将厉之。孔子使人并涯止之,曰:「此悬水三十仞,圜流九十里,鱼鳖弗能游,鼋鼍弗能居也。意者难可以济乎?」丈夫不以错意,遂度而出。孔子问之曰:「巧乎?有道术乎?所以能入而出者,何也?」丈夫对曰:「始吾之入也,先以忠信;及吾之出也,又从以忠信。忠信错吾躯于波流,而吾不敢用私,所以能入而复出者,以此也。」孔子谓弟子曰:「二三子识之!水且犹可以忠信诚身亲之,而况人乎?」白公问孔子曰:「人可与微言乎?」孔子不应。白公问曰:「若以石投水,何如?」孔子曰:「吴之善没者能取之。」曰:「若以水投水,何如?」孔子曰:「淄渑之合,易牙尝而知之。」白公曰:「人固不可与微言乎?」孔子曰:「何为不可?唯知言之谓者乎!夫知言之谓者:不以言言也。争鱼者濡,逐兽者趋,非乐之也。故至言去言,至为无为。夫浅知之所争者末矣。」白公不得已,遂死于浴室。赵襄子使新稚穆子攻翟,胜之,取左人中人;使遽人来谒之。襄子方食而有忧色。左右曰:「一朝而两城下,此人之所喜也;今君有忧色。何也?」襄子曰:「夫江河之大也,不过三日;飘风暴雨不终朝,日中不须臾。今赵氏之德行无所施于积,一朝而两城下,亡其及我哉!」孔子闻之曰:「赵氏其昌乎!夫忧者所以为昌也,喜者所以为亡也。胜非其难者也;持之,其难者也。贤主以此持胜,故其福及后世。齐、楚、吴、越皆尝胜矣,然卒取亡焉,不达乎持胜也。唯有道之主为能持胜。孔子之劲,能拓国门之关,而不肯以力闻。墨子为守攻,公输般服,而不肯以兵知。故善持胜者以强为弱。宋人有好行仁义者,三世不懈。家无故黑牛生白犊,以问孔子。孔子曰:「此吉祥也,以荐上帝。」居一年,其父无故而盲。其牛又复生白犊,其父又复令其子问孔子。其子曰:「前问之而失明,又何问乎?」父曰:「圣人之言先迕后合。其事未究,姑复问之。」其子又复问孔子。孔子曰:「吉祥也。」复教以祭。其子归致命。其父曰:「行孔子之言也。」居一年,其子又无故而盲。其后楚攻宋,围其城;民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丁壮者皆乘城而战,死者太半。此人以父子有疾皆免。及围解而疾俱复。宋有兰子者,以技干宋元;宋元召而使见。其技以双枝,长倍其身,属其胫,并趋并驰,弄七剑迭而跃之,五剑常在空中。元君大惊,立赐金帛。又有兰子又能燕戏者,闻之,复以干元君。元君大怒曰:「昔有异技干寡人者,技无庸,适值寡人有欢心,故赐金帛。彼必闻此而进复望吾赏。」拘而拟戮之,经月乃放。秦穆公谓伯乐曰:「子之年长矣,子姓有可使求马者乎?」伯乐对曰:「良马可形容筋骨相也。天下之马者,若灭若没,若亡若失。若此者绝尘弭辙。臣之子皆下才也,可告以良马,不可告以天下之马也。臣有所与共担纆薪菜者,有九方皋,此其于马非臣之下也。请见之。」穆公见之,使行求马。三月而反报曰:「已得之矣,在沙丘。」穆公曰:「何马也?」对曰:「牝而黄。」使人往取之,牡而骊。穆公不说,召伯乐而谓之曰:「败矣,子所使求马者!色物、牝牡尚弗能知,又何马之能知也?」伯乐喟然太息曰:「一至于此乎?是乃其所以千万臣而无数者也。若皋之所观天机也,得其精而忘其粗,在其内而忘其外;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所视,而遗其所不视。若皋之相者,乃有贵乎马者也。」马至,果天下之马也。楚庄王问詹何曰:「治国柰何!」詹何对曰:「臣明于治身而不明于治国也。」楚庄王曰:「寡人得奉宗庙社稷,愿学所以守之。」詹何对曰:「臣未尝闻身治而国乱者也,又未尝闻身乱而国治者也。故本在身,不敢对以末。」楚王曰:「善。」狐丘丈人谓孙叔敖曰:「人有三怨,子之知乎?」孙叔敖曰:「何谓也?」对曰:「爵高者,人妒之;官大者,主恶之;禄厚者,怨逮之。」孙叔敖曰:「吾爵益高,吾志益下;吾官益大,吾心益小;吾禄益厚,吾施益博。以是免于三怨,可乎?」孙叔敖疾,将死,戒其子曰:「王亟封我矣,吾不受也。为我死,王则封汝。汝必无受利地!楚越之间有寝丘者,此地不利而名甚恶。楚人鬼而越人禨,可长有者唯此也。」孙叔敖死,王果以美地封其子。子辞而不受;请寝丘,与之,至今不失。
译白公问孔子:“可以和人谈论微妙深奥的话吗?”孔子没有回答。白公又问:“如果把石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吴国善于潜水的人能够把它取出来。”白公说:“如果把水投入水中,会怎样?”孔子说:“淄水和渑水混合,易牙一尝就能分辨。”白公说:“人果然不能和他谈微妙深奥的话吗?”孔子说:“为什么不能?只是要看他是否懂得什么叫言语的意义!所谓懂得言语的意义,就是不只停留在言语本身。争夺鱼的人会弄湿身体,追逐野兽的人会奔跑,这并不是因为他们喜欢淋湿或喜欢奔跑。因此,最高的言语反而超越言语,最高的作为反而是不刻意作为。浅薄智慧所争执的,只是末节罢了。”白公无可奈何,最终死在浴室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十里、一丈〕 赵襄子派新稚穆子攻打翟国,取得胜利,夺取了左人、中人两座城;又派遽人来报告。赵襄子正在吃饭,却面带忧色。身边的人说:“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这是人所高兴的事;如今君主却面带忧色,为什么?”赵襄子说:“江河即使广大,也不过三日就会有变化;狂风暴雨不会持续一整个早晨,太阳到了正中也不会停留片刻。如今赵氏的德行还没有广泛施行,却在一天之内攻下两座城,恐怕这件事会给我带来祸患吧!”孔子听说后说:“赵氏恐怕要昌盛了!忧虑是昌盛的原因,喜悦是灭亡的原因。取得胜利并不难,守住胜利才难。贤明的君主凭此守住胜利,所以福泽能够延及后世。齐、楚、吴、越都曾经取得胜利,最终却都灭亡了,是因为不懂得守住胜利。只有有道的君主才能守住胜利。孔子的力量足以推开国门的门闩,却不肯以力量闻名;墨子在守城和攻城方面使公输般心服,却不肯以兵法闻名。所以善于守住胜利的人,能够把强大保持为柔弱。” 宋国有个喜好实行仁义的人,连续三代都没有懈怠。他家无缘无故地有一头黑牛生下白犊,便拿这件事询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可以用来祭祀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地双目失明。这头牛又生了一只白犊,他的父亲又让儿子去问孔子。儿子说:“上次问了以后父亲就失明了,为什么还要再问?”父亲说:“圣人的话开始时似乎违背常理,后来却会应验。事情还没有得到最终验证,暂且再去问问。”儿子又去问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又教他们祭祀。儿子回家把孔子的话告诉父亲。父亲说:“照孔子的话去做。”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地双目失明。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都城;百姓互相交换孩子来吃,劈开尸骨来烧火做饭;青壮年全都登城作战,死去的人超过一半。这个人因为父子都有疾病,反而都得以免于战祸。等到包围解除,他们的疾病也一同恢复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日〕 宋国有一个喜好行仁义的人,连续三代都没有懈怠。他家里无缘无故地有一头黑牛生下了白牛犊,便去请教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可以用来祭献上帝。”过了一年,他的父亲无缘无故地双目失明了。那头牛又生了一头白牛犊,他的父亲又让儿子去请教孔子。儿子说:“上次去问他,父亲您却失明了,这次还问什么呢?”父亲说:“圣人的话,开始时似乎违背事理,后来却会应验。事情还没有得到最终验证,姑且再去问问他。”儿子又去请教孔子。孔子说:“这是吉祥之兆。”又教他们用白牛犊祭祀。儿子回来把孔子的话告诉了父亲。父亲说:“就照孔子的话去做吧。”过了一年,儿子又无缘无故地双目失明了。后来楚国攻打宋国,包围了宋国的城池;百姓互换子女来吃,劈开尸骨当柴烧;成年男子都登上城墙作战,死去的人超过了一半。这个人的父亲和儿子因为都患有眼疾而得以免于参战。等到包围解除后,他们的眼疾也都恢复了。宋国有个叫兰子的人,凭借技艺求见宋元君,宋元君召他来表演。他表演时用两根木枝,长度是自己身高的两倍,把木枝系在小腿上,双腿并行奔跑;又把七把剑轮番抛起跳接,其中五把剑常常同时悬在空中。宋元君大为惊异,立即赏赐他金帛。又有一个兰子,擅长燕地的杂技,听说此事,也来凭技艺求见元君。元君大怒说:“从前有个技艺奇特的人来求见我,技艺其实没有什么用,只是恰逢我心情高兴,所以赏赐了他金帛。这个人一定是听说了此事,才来求见,又想得到我的赏赐。”于是把他拘捕起来,准备杀掉,过了一个月才释放。秦穆公对伯乐说:“您的年纪大了,您的子孙中有没有可以派去寻找良马的人?”伯乐回答说:“良马可以从形体、容貌和筋骨来观察鉴别。天下的千里马,若隐若现,若有若无;像这样的马,奔跑时能绝尘而去、使车辙消失。我的几个儿子都是才能低下的人,可以告诉他们如何辨认良马,却不能告诉他们如何辨认天下的千里马。我有一个同我一起挑柴拾菜的人,叫九方皋,他在相马方面并不比我差。请让我引见他。”穆公召见了九方皋,派他去寻找良马。三个月后,九方皋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了,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马?”回答说:“黄色的母马。”派人去取,取回来的却是黑色的公马。穆公不高兴,召来伯乐对他说:“坏了!您派去寻找良马的人,连毛色和公母都不能辨认,又怎么能辨认什么马呢?”伯乐长叹一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正是九方皋远远超过我、达到千百倍而无法计数的地方。九方皋所观察的是马的天机,得到它的精髓而忘掉粗略之处,观察它的内在而忘掉外在;看他所应看的,不看他所不应看的;观察他所应观察的,舍弃他所不必观察的。像九方皋这样的相马方法,所看重的本来就是比马的外形更可贵的东西。”马取来后,果然是天下最好的马。楚庄王问詹何:“治理国家该怎么办?”詹何回答:“我只明白修治自身,却不明白治理国家。”楚庄王说:“我有幸奉守宗庙社稷,希望学习守护它的方法。”詹何回答:“我从未听说过自身修治好了而国家却混乱的,也从未听说过自身混乱而国家却治理好的。所以根本在于自身,我不敢只回答枝末的问题。”楚庄王说:“说得好。” 狐丘丈人对孙叔敖说:“人有三种怨恨,你知道吗?”孙叔敖说:“说的是什么?”狐丘丈人回答:“爵位高的人,人们嫉妒他;官职大的人,君主厌恶他;俸禄优厚的人,怨恨就会降临到他身上。”孙叔敖说:“我的爵位越高,志向就越谦下;我的官职越大,内心就越谨慎收敛;我的俸禄越优厚,施舍就越广泛。这样可以免除三种怨恨吗?” 孙叔敖病重,将要去世时,告诫他的儿子说:“楚王多次要封给我土地,我都没有接受。我死后,楚王一定会封给你。你千万不要接受有利的土地!楚国和越国之间有个寝丘,那里土地贫瘠,名字也很不吉利。楚人迷信鬼神,越人相信禨祥,能够长久保有的土地只有这里。”孙叔敖死后,楚王果然把肥美的土地封给他的儿子。他的儿子推辞不接受,请求封给自己寝丘,楚王答应了;这块地一直没有失去。
牛缺者,上地之大儒也,下之邯郸,遇盗于耦沙之中,尽取其衣装车,牛步而去。视之,欢然无忧吝之色。盗追而问其故。曰:「君子不以所养害其所养。」盗曰:「嘻!贤矣夫!」既而相谓曰:「以彼之贤,往见赵君,使以我为,必困我。不如杀之。」乃相与追而杀之。燕人闻之,聚族相戒,曰:「遇盗,莫如上地之牛缺也!」皆受教。俄而其弟适秦。至关下,果遇盗;忆其兄之戒,因与盗力争。既而不如,又追而以卑辞请物。盗怒曰:「吾活汝弘矣,而追吾不已,迹将箸焉。既为盗矣,仁将焉在?」遂杀之,又傍害其党四、五人焉。虞氏者,梁之富人也,家充殷盛,钱帛无量,财货无訾。登高楼,临大路,设乐陈酒,击博楼上。侠客相随而行。楼上博者射,明琼张中,反两榻鱼而笑。飞鸢适坠其腐鼠而中之。侠客相与言曰:「虞氏富乐之日久矣,而常有轻易人之志。吾不侵犯之,而乃辱我以腐鼠。此而不报,无以立慬于天下。请与若等戮力一志,率徒属必灭其家为。」等伦皆许诺。至期日之夜,聚众积兵以攻虞氏,大灭其家。东方有人焉,曰爰旌目,将有适也,而饿于道。狐父之盗曰丘,见而下壶餐以餔之。爰旌目三餔而后能视,曰:「子何为者也?」曰:「我狐父之人丘也。」爰旌目曰:「嘻!汝非盗邪?胡为而食我?吾义不食子之食也。」两手据地而欧之,不出,喀喀然,遂伏而死。狐父之人则盗矣,而食非盗也。以人之盗因谓食为盗而不敢食,是失名实者也。柱厉叔事莒敖公,自为不知己,去,居海上。夏日则食菱芰,冬日则食橡栗。莒敖公有难,柱厉叔辞其友而往死之。其友曰:「子自以为不知己,故去。今往死之,是知与不知无辨也。」柱厉叔曰:「不然;自以为不知,故去。今死,是果不知我也。吾将死之,以丑后世之人主不知其臣者也。」凡知则死之,不知则弗死,此直道而行者也。柱厉叔可谓怼以忘其身者也。杨朱曰:「利出者实及,怨往者害来。发于此而应于外者唯请,是故贤者慎所出。」杨子之邻人亡羊,既率其党,又请杨子之竖追之。杨子曰:「嘻!亡一羊,何追者之众?」邻人曰:「多歧路。」既反,问:「获羊乎?」曰:「亡之矣。」曰:「奚亡之?」曰:「歧路之中又有歧焉,吾不知所之,所以反也。」杨子戚然变容,不言者移时,不笑者竟日。门人怪之,请曰:「羊,贱畜;又非夫子之有,而损言笑者,何哉?」杨子不答。门人不获所命。弟子孟孙阳出,以告心都子。心都子他日与孟孙阳偕入,而问曰:「昔有昆弟三人,游齐鲁之间,同师而学,进仁义之道而归。其父曰:『仁义之道若何?』伯曰:『仁义使我爱身而后名。』仲曰:『仁义使我杀身以成名。』叔曰:『仁义使我身名并全。』彼三术相反,而同出于儒。孰是孰非邪?」杨子曰:「人有滨河而居者,习于水,勇于泅,操舟鬻渡,利供百口。裹粮就学者成徒,而溺死者几半。本学泅,不学溺,而利害如此。若以为孰是孰非?」心都子嘿然而出。孟孙阳让之曰:「何吾子问之迂,夫子答之僻?吾惑愈甚。」心都子曰:「大道以多歧亡羊,学者以多方丧生。学非本不同,非本不一,而末异若是。唯归同反一,为亡得丧。子长先生之门,习先生之道,而不达先生之况也,哀哉!」杨朱之弟曰布,衣素衣而出。天雨,解素衣,衣缁衣而反。其狗不知,迎而吠之。杨布怒,将扑之。杨朱曰:「子无扑矣!子亦犹是也。向者使汝狗白而往,黑而来,岂能无怪哉?」杨朱曰:「行善不以为名,而名从之;名不与利期,而利归之;利不与争期,而争及之;故君子必慎为善。」昔人言有知不死之道者,燕君使人受之,不捷,而言者死。燕君甚怒,其使者将加诛焉。幸臣谏曰:「人所忧者莫急乎死,己所重者莫过乎生。彼自丧其生,安能令君不死也?」乃不诛。有齐子亦欲学其道,闻言者之死,乃抚膺而恨。富子闻而笑之曰:「夫所欲学不死,其人已死而犹恨之,是不知所以为学。」胡子曰:「富子之言非也。凡人有术不能行者有矣,能行而无其术者亦有矣。卫人有善数者,临死,以决喻其子。其子志其言而不能行也。他人问之,以其父所言告之。问者用其言而行其术,与其父无差焉。若然,死者奚为不能言生术哉?」邯郸之民以正月之旦献鸠于简子,简子大悦,厚赏之。客问其故。简子曰:「正旦放生,示有恩也。」客曰:「民知君之欲放之,故竞而捕之,死者众矣。君如欲生之,不若禁民勿捕。捕而放之,恩过不相补矣。」简子曰:「然。」
译牛缺是上地的大儒,下到邯郸,在耦沙之中遇到强盗。强盗把他的衣服、行装和车辆全都抢走,他却像牛一样徒步离开。强盗看见他,神色欢悦,没有忧愁吝惜的样子,便追上去问他原因。他说:“君子不会因为外在供养之物的损失,损害自己所奉行的道义。”强盗说:“啊,真贤德啊!”不久,强盗们互相商量说:“凭他的贤德,若他去见赵君,并且让赵君任用我,他一定会使我们陷入困境。不如杀了他。”于是一起追上去把他杀了。燕人听说后,召集族人互相告诫说:“遇到强盗,千万不要像上地的牛缺那样!”大家都接受了这个教训。不久,牛缺的弟弟前往秦国。到了关下,果然遇到强盗;他想起哥哥的教训,便同强盗竭力争辩。后来争不过他们,又追上强盗,用谦卑的言辞请求归还财物。强盗大怒说:“我宽大地饶你一命,你却一直追着我们不放,行迹就要暴露了。既然已经做了强盗,哪里还谈得上仁义?”于是杀了他,又顺便杀害了他的同伴四五个人。虞氏是梁国的富人,家中充实富盛,钱帛无数,财货不可估量。他登上高楼,面对大路,奏乐摆酒,在楼上玩博戏。侠客们结伴从楼下经过。楼上的博戏者投掷骰子,明亮的琼玉骰子落入中格,反而掷出两个鱼形的筹码,便大笑起来。这时一只飞鸢恰好落下它叼着的腐鼠,正落在楼上。侠客们互相说道:“虞氏富贵享乐的日子已经很久了,而且常有轻视他人的念头。我们没有侵犯他,他却拿腐鼠来侮辱我们。这种侮辱若不报复,就无法在天下立足。请和你们一起齐心协力,率领部众一定要灭掉他全家。”同伴们都答应了。到了约定日期的夜里,他们聚集众人,储备兵器,攻打虞氏,把他的家族彻底消灭了。东方有个人,名叫爰旌目,将要出行,却在路上饿倒了。狐父的强盗丘看见他,便放下装有饭食的壶给他喂食。爰旌目吃了三口饭以后才恢复视力,说:“您是什么人?”丘说:“我是狐父人丘。”爰旌目说:“啊!你不是强盗吗?为什么给我吃东西?按照我的义理,我不能吃你的食物。”于是他双手撑地呕吐,却吐不出来,只发出咳咳的声音,最终伏地而死。狐父人丘虽然是强盗,但他所给的食物并不是盗来的。因为丘是强盗,就把他给的食物也称为盗物而不敢吃,这是混淆了名与实。柱厉叔侍奉莒敖公,因为自认为不被他知遇,便离开,住在海边。夏天就吃菱角和芰,冬天就吃橡栗。莒敖公遭遇危难,柱厉叔辞别朋友,前去为他而死。他的朋友说:“你自认为不被他知遇,所以离开了。如今却去为他而死,这样一来,被知遇和不被知遇还有什么区别?”柱厉叔说:“不是这样。我当初因为自认为不被知遇,所以离开;现在去死,是为了让后世知道他果然不知我。我将为他而死,用来羞辱后世那些不知道自己臣下的君主。”凡是被知遇就为之而死,不被知遇就不为之而死,这是按照正直的原则行事。柱厉叔可以说是怨恨君主,以至于忘掉自身的人了。杨朱说:“利益从这里发出,实际利益就会到来;怨恨从这里发出,祸害就会到来。事情发端于此而在外部得到回应的,只有请求才能做到,所以贤者谨慎对待自己所发出的言行。” 杨子的邻居丢了一只羊,已经率领同伴去寻找,又请杨子家的童仆一同追赶。杨子说:“唉!丢了一只羊,为什么要这么多人去追?”邻居说:“因为岔路太多。”他们回来后,杨子问:“找到羊了吗?”回答说:“丢了。”杨子问:“怎么会丢了?”回答说:“岔路中又有岔路,我们不知道羊往哪条路去了,所以只好回来。”杨子忧伤地变了脸色,长时间不说话,整天没有笑容。门人觉得奇怪,请问道:“羊不过是低贱的牲畜,又不是先生所有的,为什么竟然因此减少了言语和笑容呢?”杨子不回答,门人没有得到指教。弟子孟孙阳出来,把这件事告诉了心都子。过了一天,心都子和孟孙阳一同进来,问道:“从前有兄弟三人,游学于齐国、鲁国之间,同拜一位老师学习,学成仁义之道后回家。他们的父亲问:‘仁义之道究竟怎样?’长子说:‘仁义使我爱惜生命,然后成就名声。’次子说:‘仁义使我舍弃生命来成就名声。’小儿子说:‘仁义使我的生命和名声都能保全。’这三种方法彼此相反,却都出自儒家。究竟谁对谁错呢?”杨子说:“有个人住在河边,熟悉水性,善于游水,便驾船摆渡为生,所得利益足以供养一百口人。” 带着粮食来求学的人成群结队,而溺水而死的几乎有一半。他们本来是学习游水,并不是学习溺水,却造成了这样的利害结果。假如要问哪一种做法对、哪一种做法错,又该怎样判断呢?”心都子默然走了出去。孟孙阳责备他说:“您问得为什么这样迂曲,先生回答得为什么这样怪僻?我更加困惑了。”心都子说:“大道因为岔路太多而使羊丢失,求学的人因为途径太多而丧失生命。学习的根本并不是不同,根本也不是不一,可是末流却产生了这样的差异。只有归于共同的根本、返回唯一的本源,才不会在得失上迷失。您长期在先生门下,学习先生的道,却没有通达先生所处的境界,可悲啊!” 杨朱的弟弟叫布,穿着白色衣服出门。天下雨了,他脱下白衣,换上黑衣回来。他的狗认不出他,迎上去对他狂吠。杨布很生气,准备打狗。杨朱说:“不要打了!你自己也会这样。假如刚才让你的狗白着出去,黑着回来,它难道不会感到奇怪吗?” 杨朱说:“行善却不把它当作求取名声的手段,名声反而会随之而来;名声并没有和利益约定,利益却会归附于它;利益并没有和争斗约定,争斗却会随之而来。所以君子一定要谨慎地行善。” 从前有人说自己知道长生不死的方法,燕君派人向他学习,却没有成功,而传授此法的人死了。燕君非常愤怒,他派去的人将要被处死。燕君的幸臣劝谏说:“人所忧虑的,没有比死亡更急迫的;自己所看重的,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他自己都丧失了生命,怎么能使君王不死呢?”于是燕君没有杀那个使者。齐国有个人也想学习长生不死的方法,听说传授者死了,便捶胸悔恨。富子听说后笑他说:“他想学习的是长生不死,可那个人已经死了,他还要为没有学到而悔恨,这就是不知道学习的道理。”胡子说:“富子的说法不对。凡是有道术却不能实行的人是有的,能够实行却没有道术的人也是有的。卫国有个善于计算的人,临死时用决定性的方法把道理告诉儿子。他的儿子记住了父亲的话,却不能实行。别人向他询问时,他把父亲所说的告诉了对方。询问者采用他的话实行那套方法,和他的父亲没有差别。既然如此,死者为什么不能说出使人长生的方法呢?” 邯郸百姓在正月初一向简子进献斑鸠,简子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他们。门客问其中的缘故。简子说:“正月初一放生,是为了表示我有仁慈之恩。”门客说:“百姓知道您想放生,所以争着捕捉斑鸠,因而死掉的斑鸠很多。您如果真想让它们活着,不如禁止百姓捕捉。捕捉后再放生,所施的恩德抵消不了造成的伤害。”简子说:“是这样。”
齐田氏祖于庭,食客千人。中坐有献鱼雁者,田氏视之,乃叹曰:「天之于民厚矣!殖五谷,生鱼鸟以为之用。」众客和之如响。鲍氏之子年十二,预于次,进曰:「不如君言。天地万物与我并生,类也。类无贵贱,徒以小大智力而相制,迭相食;非相为而生之。人取可食者而食之,岂天本为人生之?且蚊蚋噆肤,虎狼食肉,非天本为蚊蚋生人、虎狼生肉者哉?」齐有贫者,常乞于城市。城市患其亟也,众莫之与。遂适田氏之厩,从马医作役而假食。郭中人戏之曰:「从马医而食,不以辱乎?」乞儿曰:「天下之辱莫过于乞。乞犹不辱,岂辱马医哉?」宋人有游于道、得人遗契者,归而藏之,密数其齿。告邻人曰:「吾富可待矣。」人有枯梧树者,其邻父言枯梧之树不祥,其邻人遽而伐之。邻人父因请以为薪。其人乃不悦,曰:「邻人之父徒欲为薪而教吾伐之也。与我邻,若此其险,岂可哉?」人有亡鈇者,意其邻之子,视其行步,窃鈇也;颜色,窃鈇也;言语,窃鈇也;动作态度,无为而不窃鈇也。俄而抇其谷而得其鈇,他日复见其邻人之子,动作态度无似窃鈇者。白公胜虑乱,罢朝而立,倒杖策,錣上贯颐,血流至地而弗知也。郑人闻之曰:「颐之忘,将何不忘哉?」意之所属箸,其行足踬株埳,头抵植木,而不自知也。昔齐人有欲金者,清旦衣冠而之市。适鬻金者之所,因攫其金而去。吏捕得之,问曰:「人皆在焉,子攫人之金何?」对曰:「取金之时,不见人,徒见金。」
译齐国田氏在庭院中举行祭祖礼,供养着一千名食客。席间有人献上鱼和雁,田氏看见后叹息说:“上天对百姓真是厚待啊!它种植五谷,又生出鱼鸟来供人使用。”众多食客像回声一样附和他。鲍氏的儿子年仅十二岁,也在末席参加宴会,上前说:“不如您说的那样。天地万物和我一同生成,都是同类。同类之间没有贵贱,只是凭借体形大小和智力强弱相互制约,轮流互相吞食;并不是上天特意为人而生养它们。人取来可以吃的东西食用,难道是上天本来就为了人生养它们吗?况且蚊虫叮咬人的皮肤,虎狼吃肉,难道是上天本来为了蚊虫才生人、为了虎狼才生肉吗?” 齐国有个穷人,经常在城里乞讨。城里人嫌他来得太频繁,大家都不给他东西。于是他去了田氏的马厩,跟着马医做杂役,换取食物。城里人嘲笑他说:“跟着马医干活来吃饭,难道不觉得耻辱吗?”乞丐说:“天下的耻辱没有比乞讨更大的了。乞讨尚且不觉得耻辱,难道做马医的助手反而会觉得耻辱吗?” 宋国有个人出游,走在路上捡到别人遗失的契券,回家后把它藏起来,暗中数着契券上的齿记,对邻居说:“我发财的日子可以等待了。” 有个人家里有一棵枯梧桐树,他的邻居老父说枯梧桐树不吉祥,邻人便立即把它砍了。邻人的父亲于是请求把树拿来当柴烧。那个人这才不高兴,说:“邻人的父亲只是想得到柴火,才教我把树砍掉。和这样危险的人成为邻居,难道可以吗?” 有个人丢失了一把斧头,便怀疑是邻居的儿子偷的。他看那人的走路姿态,像是偷斧头的;看他的脸色,也像是偷斧头的;听他的言语,也像是偷斧头的;他的动作举止,没有一处不像偷斧头的。不久,他在山谷中挖掘时找到了那把斧头。后来又见到邻居的儿子,觉得他的动作举止没有一处像偷斧头的。白公胜忧虑发生祸乱,退朝后站在那里,倒拿着杖策,杖上的錣刺穿了下颌,鲜血流到地上,他却毫无知觉。郑国人听说后说:“连下颌受伤都能忘掉,还有什么不能忘掉的呢?”他的心思专注在某件事情上,走路时脚被树桩和坑洼绊倒,头撞到竖立的木头上,也都没有察觉。从前齐国有个想要金子的人,清早穿戴好衣帽到集市去。到了卖金子的人那里,便抢了金子离开。官吏抓住他,问道:“当时众人都在那里,你为什么还要抢别人的金子?”他回答:“我拿金子的时候,看不见人,只看见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