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道藏列子七

卷第六力命篇

道藏 · 藏外 · 已译 · 第 18–20 段

卷第六力命篇力谓命曰:「若之功奚若我哉?」命曰:「汝奚功于物而欲比朕?」力曰:「寿夭、穷达,贵贱、贫富,我力之所能也。」命曰:「彭祖之智不出尧舜之上,而寿八百;颜渊之才不出众人之下,而寿十八。仲尼之德不出诸侯之下,而困于陈蔡;殷纣之行不出三仁之上,而居君位。季札无爵于吴,田恒专有齐国。夷齐饿于首阳,季氏富于展禽。若是汝力之所能,柰何寿彼而夭此,穷圣而达逆,贱贤而贵愚,贫善而富恶邪?」力曰:「若如若言,我固无功于物,而物若此邪,此则若之所制邪?」命曰:「既谓之命,柰何有制之者邪?朕直而推之,曲而任之。自寿自夭,自穷自达,自贵自贱,自富自贫,朕岂能识之哉?朕岂能识之哉?」北宫子谓西门子曰:「朕与子并世也,而人子达;并族也,而人子敬;并貌也,而人子爱;并言也,而人子庸;并行也,而人子诚;并仕也,而人子贵;并农也,而人子富;并商也,而人子利。朕衣则裋褐,食则粢粝,居则蓬室,出则徒行。子衣则文锦,食则粱肉,居则连欐,出则结驷。在家熙然有弃朕之心,在朝谔然有敖朕之色。请谒不及相,遨游不同行,固有年矣。子自以德过朕邪?」西门子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北宫子无以应,自失而归。中途遇东郭先生。先生曰:「汝奚往而反,偊偊而步,有深愧之色邪?」北宫子言其状。东郭先生曰:「吾将舍汝之愧,与汝更之西门氏而问之。」曰:「汝奚辱北宫子之深乎?固且言之。」西门子曰:「北宫子言世族、年貌、言行与予并,而贱贵、贫富与予异。予语之曰:『予无以知其实。汝造事而穷,予造事而达,此将厚薄之验欤?而皆谓与予并,汝之颜厚矣。』」东郭先生曰:「汝之言厚薄不过言才德之差,吾之言厚薄异于是矣。夫北宫子厚于德,薄于命,汝厚于命,薄于德。汝之达,非智得也;北宫子之穷,非愚失也。皆天也,非人也。而汝以命厚自矜,北宫子以德厚自愧。皆不识夫固然之理矣。西门子曰:「先生止矣!予不敢复言。」北宫子既归,衣其裋褐,有狐貉之温;进其茙菽,有稻粱之味;庇其蓬室,若广厦之荫;乘其筚辂,若文轩之饰。终身逌然,不知荣辱之在彼也,在我也。东郭先生闻之曰:「北宫子之寐久矣,一言而能寤,易悟也哉!」管夷吾、鲍叔牙二人相友甚戚,同处于齐。管夷吾事公子纠,鲍叔牙事公子小白。齐公族多宠,嫡庶并行。国人惧乱。管仲与召忽奉公子纠奔鲁,鲍叔奉公子小白奔莒。既而公孙无知作乱,齐无君,二公子争入。管夷吾与小白战于莒,道射中小白带钩。小白既立,胁鲁杀子纠,召忽死之,管夷吾被囚。鲍叔牙谓桓公曰:「管夷吾能,可以治国。」桓公曰:「我雠也,愿杀之。」鲍叔牙曰:「吾闻贤君无私怨,且人能为其主,亦必能为人君。如欲霸王,非夷吾其弗可。君必舍之!」遂召管仲。鲁归之,齐鲍叔牙郊迎,释其囚。桓公礼之,而位于高国之上,鲍叔牙以身下之,任以国政,号曰仲父。桓公遂霸。管仲尝叹曰:「吾少穷困时,尝与鲍叔贾,分财多自与;鲍叔不以我为贪,知我贫也。吾尝为鲍叔谋事而大穷困,鲍叔不以我为愚,知时有利不利也。吾尝三仕,三见逐于君,鲍叔不以我为不肖,知我不遭时也。吾尝三战三北,鲍叔不以我为怯,知我有老母也。公子纠败,召忽死之,吾幽囚受辱;鲍叔不以我为无耻,知我不羞小节而耻名不显于天下也。生我者父母,知我者鲍叔也!」此世称管鲍善交者,小白善用能者。然实无善交,实无用能也。实无善交实无用能者,非更有善交,更有善用能也。召忽非能死,不得不死;鲍叔非能举贤,不得不举;小白非能用雠,不得不用。及管夷吾有病,小白问之,曰:「仲父之病病矣,可不讳。云至于大病,则寡人恶乎属国而可?」夷吾曰:「公谁欲欤?」白曰:「鲍叔牙可。」曰:「不可;其为人也,洁廉善士也,其于不己若者不比之人,一闻人之过,终身不忘。使之理国,上且钩乎君,下且逆乎民。其得罪于君也,将弗久矣。」小白曰:「然则孰可?」对曰:「勿已,则隰朋可。其为人也,上忘而下不叛,愧其不若黄帝而哀不己若者。以德分人谓之圣人,以财分人谓之贤人。以贤临人,未有得人者也;以贤下人者,未有不得人者也。其于国有不闻也,其于家有不见也。勿已,则隰朋可。」然则管夷吾非薄鲍叔也,不得不薄;非厚隰朋也,不得不厚。厚之于始,或薄之于终;薄之于终,或厚之于始。厚薄之去来,弗由我也。

译第六卷《力命篇》力对命说:“你的功用怎么能和我相比呢?”命说:“你对万物有什么功用,竟想和我相比?”力说:“人的寿夭、穷达、贵贱、贫富,都是我的力量能够决定的。”命说:“彭祖的智慧没有超过尧舜,寿命却有八百岁;颜渊的才智没有超过普通人,寿命却只有十八岁。仲尼的德行不在诸侯之下,却困厄于陈、蔡;殷纣的行为不在三仁之上,却占据君位。季札在吴国没有爵位,田恒却专有齐国;伯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季氏却比展禽富有。像这样,如果都是你力量所能决定的,为什么让那个人长寿、这个人夭折,使圣人穷困而逆臣显达,使贤人卑贱而愚人尊贵,使善人贫穷而恶人富有呢?”力说:“如果像你所说的,我本来对万物没有功用,而万物却是这样,那么这就是你所控制的吗?”命说:“既然称作命,怎么会有控制它的人呢?我只是直行时推动它,曲折时任其自然。谁长寿、谁夭折,谁穷困、谁显达,谁尊贵、谁卑贱,谁富有、谁贫穷,我哪里能知道呢?我哪里能知道呢?” 北宫子对西门子说:“我和你生活在同一个时代,别人却使你显达;我们属于同一族人,别人却敬重你;相貌相同,别人却爱护你;言谈相同,别人却信任你;行为相同,别人却认为你诚实;同样做官,别人却使你尊贵;同样务农,别人却使你富有;同样经商,别人却使你获利。我穿的是粗布短衣,吃的是粗糙粮食,住的是蓬草房,出门靠步行。你穿的是锦绣,吃的是精米和肉,住的是重檐高楼,出门有四匹马驾车。在家时你神情欢悦,好像有意弃置我;在朝廷上你正颜厉色,显出傲视我的神态。我的求见比不上你的宰相,游玩也不能和你同行,这已经有多年了。你自己认为德行超过我吗?”西门子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你做事总困顿,我做事却显达,这难道是厚薄的验证吗?你却说和我各方面都相同,你的脸皮真厚。”北宫子无话回答,惘然回去。半路遇到东郭先生。先生说:“你怎么走了又回来,孤单地走着,脸上有深深惭愧的神色呢?”北宫子把事情经过告诉他。东郭先生说:“我将替你消除惭愧,和你一起到西门氏那里再问他。”他对西门子说:“你为什么这样羞辱北宫子?你应当把道理说清楚。”西门子说:“北宫子说他的族世、年龄、相貌、言语、行为都和我相同,可是贵贱、贫富却与我不同。” “我对他说:‘我无法知道其中的真实情况。你做事总困顿,我做事却显达,这难道是厚薄的验证吗?你却说和我各方面都相同,你的脸皮真厚。’”东郭先生说:“你所说的厚薄,不过是说才德有差别;我所说的厚薄却不是这个意思。北宫子德行深厚而命运浅薄,你命运深厚而德行浅薄。你的显达不是凭智慧得到的,北宫子的困顿也不是因为愚蠢而失去;都是天命,不是人为。可是你凭命运优厚而自我夸耀,北宫子却因德行优厚而惭愧。你们都不明白本来如此的道理。”西门子说:“先生请不要再说了!我不敢再开口。”北宫子回家后,穿着他的粗布短衣,却觉得有狐貉皮衣的温暖;吃着他的粗粮豆类,却觉得有稻米粱肉的滋味;住在他的蓬草屋里,却觉得像有大厦的荫蔽;乘坐他的简陋车子,却觉得像装饰华美的车。终身安闲喜悦,不知道荣辱究竟在别人那里还是在自己这里。东郭先生听说后说:“北宫子睡得太久了,听我一句话就能醒悟,真是容易醒悟啊!” 管夷吾和鲍叔牙两人友情非常亲密,同在齐国。管夷吾侍奉公子纠,鲍叔牙侍奉公子小白。齐国公族中受宠的人很多,嫡子、庶子都在行动,国人害怕发生祸乱。管仲和召忽奉公子纠逃往鲁国,鲍叔奉公子小白逃往莒国。不久公孙无知发动叛乱,齐国没有国君,两个公子争着回国。管夷吾和小白在莒国道路上交战,管夷吾射箭射中小白的带钩。小白即位后,胁迫鲁国杀死公子纠,召忽为公子纠而死,管夷吾被囚禁。鲍叔牙对桓公说:“管夷吾有才干,可以治理国家。”桓公说:“他是我的仇人,我想杀掉他。”鲍叔牙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没有私人的怨恨,而且一个人能为他的主人效力,也一定能为君主效力。如果想成就霸业,不用管夷吾就不行。君王一定要赦免他!”于是召来管仲。鲁国把管仲送还齐国,鲍叔牙在郊外迎接,替他解除囚禁。桓公以礼相待,给他的职位在高国之上;鲍叔牙反而把自己置于他之下,把国政交给他,称他为仲父。桓公于是成就霸业。管仲曾叹息说:“我年轻贫困时,曾和鲍叔牙一起经商,分财时多半归自己;鲍叔不认为我贪心,知道我贫穷。我曾替鲍叔谋划事情,却使他陷入很大困境;鲍叔不认为我愚蠢,知道时机有利有不利。” “我曾经三次做官,三次被君主驱逐;鲍叔不认为我没有才德,知道我没有遇到时机。我曾经三次作战,三次败退;鲍叔不认为我胆怯,知道我有年老的母亲。公子纠失败,召忽为他而死,我被囚禁受辱;鲍叔不认为我不知羞耻,知道我不以小节受辱为耻,而以声名不能显扬天下为耻。生养我的是父母,真正了解我的是鲍叔啊!”世人因此称赞管仲、鲍叔善于交友,小白善于任用能人。其实并不是他们善于交友,也不是小白善于任用能人;并不是另有善于交友之处,也不是另有善于任用能人之处。召忽不是能够主动赴死,而是不得不死;鲍叔不是能够主动举荐贤才,而是不得不举荐;小白不是能够主动任用仇人,而是不得不任用。后来管夷吾生病,小白问他,说:“仲父的病已经很严重了,可以不必忌讳。假如到了大病的程度,我把国家托付给谁才可以呢?”夷吾说:“君王想托付给谁呢?”小白说:“鲍叔牙可以。”夷吾说:“不可以。他为人清白廉洁,是个善士;对于不如自己的人,他不会亲近;一听到别人的过错,终身都不会忘记。让他治理国家,对上会牵制君主,对下会违逆百姓。他得罪君主,恐怕不会长久。” 小白说:“那么谁可以呢?”夷吾回答:“如果不得已,就隰朋可以。他为人对上能忘却个人得失,对下不背叛;以自己不如黄帝为惭愧,又怜悯不如自己的人。把德行分给别人,叫作圣人;把财物分给别人,叫作贤人。凭贤能凌驾别人,没有能够得到人心的;凭贤能谦居别人之下,没有不能得到人心的。他对于国家有听不到的事情,对于家庭有看不见的事情。不得已,就隰朋可以。”这样看来,管夷吾并不是轻视鲍叔牙,而是不得不认为他不足;也不是特别厚待隰朋,而是不得不认为他可用。开始时厚待的人,后来可能变得薄待;开始时薄待的人,后来可能变得厚待。厚薄的来去,并不由我决定。

邓析操两可之说,设无穷之辞,当子产执政,作竹刑。郑国用之,数难子产之治。子产屈之。子产执而戮之,俄而诛之。然则子产非能用竹刑,不得不用;邓析非能屈子产,不得不屈;子产非能诛邓析,不得不诛也。可以生而生,天福也;可以死而死,天福也。可以生而不生,天罚也;可以死而不死,天罚也。可以生,可以死,得生得死,有矣;不可以生,不可以死,或死或生,有矣。然而生生死死,非物非我,皆命也。智之所无柰何。故曰:「窈然无际,天道自会;漠然无分,天道自运。」天地不能犯,圣智不能干,鬼魅不能欺。自然者默之成之,平之宁之,将之迎之。杨朱之友曰季梁。季梁得病,七日大渐。其子环而泣之,请医。季梁谓杨朱曰:「吾子不肖如此之甚,汝奚不为我歌以晓之?」杨朱歌曰:「天其弗识,人胡能觉?匪佑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医乎巫乎!其知之乎?」其子弗晓,终谒三医。一曰矫氏,二曰俞氏,三曰卢氏,诊其所疾。矫氏谓季梁曰:「汝寒温不节,虚实失度,病由饥饱色欲。精虑烦散,非天非鬼。虽渐,可攻也。」季梁曰:「众医也。亟屏之!」俞氏曰:「女始则胎气不足,乳湩有余。病非一朝一夕之故,其所由来渐矣,弗可已也。」季梁曰:「良医也。且食之!」卢氏曰:「汝疾不由天,亦不由人,亦不由鬼。禀生受形,既有制之者矣,亦有知之者矣。药石其如汝何?」季梁曰:「神医也。重贶遣之!」俄而季梁之疾自瘳。生非贵之所能存,身非爱之所能厚;生亦非贱之所能夭,身亦非轻之所能薄。故贵之或不生,贱之或不死;爱之或不厚,轻之或不薄。此似反也,非反也;此自生自死,自厚自薄。或贵之而生,或贱之而死;或爱之而厚,或轻之而薄。此似顺也,非顺也;此亦自生自死,自厚自薄。鬻熊语文王曰:「自长非所增,自短非所损。算之所亡若何?」老聃语关尹曰:「天之所恶,孰知其故?」言迎天意,揣利害,不如其己。杨布问曰:「有人于此,年兄弟也,言兄弟也,才兄弟也,貌兄弟也;而寿夭父子也,贵贱父子也,名誉父子也,爱憎父子也。吾惑之。」杨子曰:「古之人有言,吾尝识之,将以告若。不知所以然而然,命也。今昏昏昧昧,纷纷若若,随所为,随所不为。日去日来,孰能知其故?皆命也夫。信命者,亡寿夭;信理者,亡是非;信心者,亡逆顺;信性者,亡安危。则谓之都亡所信,都亡所不信。真矣悫矣,奚去奚就?奚哀奚乐?奚为奚不为?黄帝之书云:『至人居若死,动若械。』亦不知所以居,亦不知所以不居;亦不知所以动,亦不知所以不动。亦不以众人之观易其情貌,亦不谓众人之不观不易其情貌。独往独来,独出独入,孰能碍之?」墨尼、单至、啴咺、憋怤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知情,自以智之深也。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而不相语术;自以巧之微也。狡愘、情露、謇极、凌谇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晓悟,自以为才之得也。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谪发,自以行无戾也。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人相与游于世,胥如志也;穷年不相顾眄,自以时之适也。此众态也。其貌不一,而咸之于道,命所归也。佹佹成者,俏成也,初非成也。佹佹败者,俏败者也,初非败也。故迷生于俏,俏之际昧然。于俏而不昧然,则不骇外祸,不喜内福;随时动,随时止,智不能知也。信命者于彼我无二心。于彼我而有二心者,不若揜目塞耳,背阪面隍亦不坠仆也。故曰:死生自命也,贫穷自时也。怨夭折者,不知命者也;怨贫穷者,不知时者也。当死不惧,在穷不戚,知命安时也。其使多智之人量利害,料虚实,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其少智之人不量利害,不料虚实,不度人情,得亦中,亡亦中。量与不量,料与不料,度与不度,奚以异?唯亡所量,亡所不量,则全而亡丧。亦非知全,亦非知丧。自全也,自亡也,自丧也。

译邓析持有两可的说法,设置无穷的言辞。子产执政时制定竹刑,郑国采用它,邓析多次用来诘难子产的治理,子产被他说服。后来子产逮捕并杀戮邓析,不久又诛杀了他。这样看来,子产不是能够主动采用竹刑,而是不得不采用;邓析不是能够主动使子产屈服,而是不得不屈服;子产不是能够主动诛杀邓析,而是不得不诛杀。” 可以活而活,是上天的福分;可以死而死,也是上天的福分。可以活却不活,是上天的惩罚;可以死却不死,也是上天的惩罚。可以活、可以死,能够得到生或死的,有这种情况;不可以活、不可以死,却有时死、有时生的,也有这种情况。然而生生死死,不由外物,也不由自己,都是命。智慧对此也无可奈何。所以说:‘幽深而没有边际,天道自然会合;寂寥而没有分别,天道自然运行。’天地不能违犯它,圣人的智慧不能干预它,鬼魅不能欺骗它。自然默默地使它成就,使它平和安宁,顺应它、迎接它。” 杨朱的朋友叫季梁。季梁得病,七天后病势极重。他的儿子围着他哭泣,请求医生治疗。季梁对杨朱说:“我的儿子竟然这样不肖,你为什么不替我唱歌来使他明白呢?”杨朱唱道:“上天尚且不能识察,别人怎么能够觉悟?不是上天保佑,也不是人造成灾祸。是我呢,还是你呢?恐怕都不知道吧!医生啊,巫师啊!难道他们知道吗?”他的儿子没有明白,最终还是请来三位医生。第一位叫矫氏,第二位叫俞氏,第三位叫卢氏,他们诊察季梁的病。矫氏对季梁说:“你的寒温调养没有节度,虚实失去标准,疾病是由饥饱失常、色欲过度造成的;精力思虑烦乱耗散,并不是天造成的,也不是鬼造成的。虽然病势已经很重,仍可攻治。”季梁说:“这是普通医生,赶快让他退下!”俞氏说:“你最初是胎气不足,乳汁却过多。病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病因由来已久,逐渐积成,不能治好了。”季梁说:“这是良医,暂且给他食物!”卢氏说:“你的病不由天,也不由人,也不由鬼。禀受生命、形成形体,既然有支配它的东西,也有知晓它的东西;药物和砭石对你又能怎么样呢?”季梁说:“这是神医,给他厚重的赏赐,送他走!”不久,季梁的病自然痊愈了。” 生命不是凭尊贵就能保存,身体也不是凭爱护就能强健;生命也不是凭卑贱就会夭折,身体也不是凭轻视就会衰弱。所以,有人尊贵却不能生存,有人卑贱却不死;有人受到爱护却不强健,有人被轻视却不衰弱。这看似相反,其实并非相反;这是生命自生自死,身体自厚自薄。有时尊贵他反而生存,有时卑贱他反而死亡;有时爱护他反而强健,有时轻视他反而衰弱。这看似顺理,其实并非顺理;这同样是生命自生自死,身体自厚自薄。鬻熊对文王说:“自身增长,并不是外物所能增加;自身缩短,也不是外物所能减少。计数所失去的又算什么呢?”老聃对关尹说:“上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意思是说,与其迎合天意、揣度利害,不如任其自然。杨布问道:“有这样一种人:兄弟年纪相同,言语相同,才智相同,容貌相同;可是寿命长短却像父子一样不同,贵贱、名誉、受爱与受憎也都像父子一样不同。我对此很困惑。”杨子说:“古人有句话,我曾经懂得它,现在把它告诉你。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却偏偏如此,这就是命。如今世事昏昧纷乱,种种变化难以明白,人只是随着所做或不做的事情而行。太阳一天天过去又一天天到来,谁能知道其中的原因?一切都是命啊。相信命的人,不再分别寿夭;相信理的人,不再分别是非;相信心的人,不再分别逆顺;相信性的人,不再分别安危。也就是说,既没有什么可以相信,也没有什么可以不相信。真实而诚朴,还有什么可舍弃、可趋就的?还有什么可悲、可喜的?还有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的?《黄帝之书》说:‘至人安处时像死了一样,行动时像器械一样。’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安处,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安处;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行动,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行动。他不会因为众人的看法而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也不会因为众人不看而改变自己的情态容貌。他独自往来,独自出入,谁能阻碍他呢?” 墨尼、单至、啴咺、憋怤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都自以为得志。他们终年互不了解对方的真实情况,却自以为自己的智慧深远。巧佞、愚直、婩斫、便辟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也都自以为得志;终年不互相传授处世的方术,却自以为自己的机巧精微。狡愘、情露、謇极、凌谇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也都自以为得志;终年互不明白,却自以为自己的才智有所获得。眠娗、諈诿、勇敢、怯疑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也都自以为得志;终年不互相指责揭发,却自以为自己的行为没有过失。多偶、自专、乘权、只立四个人一起生活在世间,彼此也都自以为得志;终年互不顾盼,却自以为正逢其时。这些都是人的各种姿态。他们的外貌和表现虽然不一样,却都归于道,而道所归宿的地方就是命。那些看似成就的,往往只是暂时显得成就,起初未必真是成就;那些看似失败的,往往只是暂时显得失败,起初未必真是失败。所以迷惑产生于这种暂时的表象,而在表象变化的关头,人往往昏昧不明。如果面对表象变化而不昏昧,就不会因外来的祸患而惊骇,也不会因内在的福分而喜悦;随着时势行动,随着时势停止,连智慧也无法预先知道。相信命的人,对于他人和自己不抱两样的心。对于他人和自己还存有分别心的人,还不如闭上眼睛、堵住耳朵,背对山坡、面向深坑,也不会因此坠落跌倒。所以说:死和生由命决定,贫和穷由时势决定。怨恨夭折的人,是不懂命;怨恨贫穷的人,是不懂时。该死时不害怕,处于穷困时不忧愁,这就是懂得命、安于时。即使让智慧很多的人去衡量利害、推测虚实、揣度人情,他成功也可能判断正确,失败也可能判断正确;智慧少的人不衡量利害、不推测虚实、不揣度人情,他成功也可能判断正确,失败也可能判断正确。衡量与不衡量,推测与不推测,揣度与不揣度,有什么不同呢?只有不去衡量,也不执着于不衡量,才能保全而不丧失;这也不是因为知道什么叫保全、什么叫丧失,而是自然而然地保全,自然而然地不保全,自然而然地丧失。

齐景公游于牛山,北临其国城而流涕曰:「美哉国乎!郁郁芊芊,若何滴滴去此国而死乎?使古无死者,寡人将去斯而之何?」史孔梁丘据皆从而泣曰:「臣赖君之赐,疏食恶肉可得而食,驽马棱车可得而乘也;且犹不欲死,而况吾君乎?」晏子独笑于旁。公雪涕而顾晏子曰:「寡人今日之游悲,孔与据皆从寡人而泣,子之独笑,何也?」晏子对曰:「使贤者常守之,则太公桓公将常守之矣;使有勇者而常守之,则庄公灵公将常守之矣。数君者将守之,吾君方将被蓑笠而立乎畎亩之中,唯事之恤,行假念死乎?则吾君又安得此位而立焉?以其迭处之迭去之,至于君也,而独为之流涕,是不仁也。见不仁之君,见谄谀之臣。臣见此二者,臣之所为独窃笑也。」景公惭焉,举觞自罚。罚二臣者各二觞焉。魏人有东门吴者,其子死而不忧。其相室曰:「公之爱子,天下无有。今子死不忧,何也?」东门吴曰:「吾常无子,无子之时不忧。今子死,乃与向无子同,臣奚忧焉?」农赴时,商趣利,工追术,仕逐势,势使然也。然农有水旱,商有得失,工有成败,仕有遇否,命使然也。

卷第七杨朱篇杨朱游于鲁,舍于孟氏。孟氏问曰:「人而已矣,奚以名为?」曰:「以名者为富。」「既富矣,奚不已焉?」曰:「为贵。」「既贵矣,奚不已焉?」曰:「为死。」「既死矣,奚为焉?」曰:「为子孙。」「名奚益于子孙?」曰:「名乃苦其身,燋其心。乘其名者,泽及宗族,利兼乡党;况子孙乎?」「凡为名者必廉,廉斯贫;为名者必让,让斯贱。」曰:「管仲之相齐也,君淫亦淫,君奢亦奢。志合言从,道行国霸。死之后,管氏而已。田氏之相齐也,君盈则己降,君敛则己施。民皆归之,因有齐国;子孙享之,至今不绝。若实名贫,伪名富。」曰:「实无名,名无实。名者,伪而已矣。昔者尧舜伪以天下让许由、善卷,而不失天下,享祚百年。伯夷叔齐实以孤竹君让,而终亡其国,饿死于首阳之山。实伪之辩,如此其省也。」杨朱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而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尔。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玩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顺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

译齐景公游览牛山,向北俯视自己的国都而流泪,说:“我的国家多么美啊!草木郁郁葱葱,我怎么能一滴一滴地离开这个国家而死去呢?假如古代没有死亡,我将离开这里到哪里去呢?”史孔、梁丘据都跟着哭,说:“我们依靠君王的恩赐,还能吃到粗粮和差肉,能乘坐劣马拉的车;即便如此尚且不愿意死,何况我们的君王呢?”晏子却独自在旁边发笑。景公擦去眼泪,回头对晏子说:“我今天游览而悲伤,史孔和梁丘据都跟着我哭,只有你独自发笑,为什么?”晏子回答:“假使贤能的人能够永远守住这个国家,那么太公、桓公就会永远守住它;假使勇敢的人能够永远守住它,那么庄公、灵公也会永远守住它。要是这几位君主能够永远守住它,我们的君王现在就会披着蓑衣、戴着斗笠站在田沟之间,只忧虑农事,哪里还会想到死亡呢?这样一来,我们的君王又怎么能在这个君位上站立呢?正因为君主们轮流占有它、轮流失去它,才轮到您做君主;如今您却独自为此流泪,这是不仁。见到不仁的君主,又见到谄媚奉承的臣子。我看见这两件事,所以只能暗自发笑。”景公惭愧了,举杯自罚;又罚史孔、梁丘据各饮两杯。魏国有个叫东门吴的人,他的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他的辅佐者问道:“您爱儿子,天下没有人能比。如今儿子死了却不忧伤,为什么?”东门吴说:“我过去本来没有儿子,没有儿子的时候并不忧伤。现在儿子死了,只是又和过去没有儿子时一样,我为什么要忧伤呢?” 农民追随时令,商人追逐利益,工匠追求技艺,做官的人追逐权势,这是形势使然。然而农民还会遭遇水旱,商人还有得失,工匠还有成败,做官的人还有是否得到际遇,这又是命运使然。第七卷 杨朱篇 杨朱游历鲁国,住在孟氏家。孟氏问:“人活着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追求名声?”杨朱说:“追求名声是为了富足。”孟氏问:“已经富足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杨朱说:“为了尊贵。”孟氏问:“已经尊贵了,为什么还不停止?”杨朱说:“为了死后。”孟氏问:“已经死了,还要做什么?”杨朱说:“为了子孙。”孟氏问:“名声对子孙有什么好处?”杨朱说:“名声会使自身劳苦,使内心焦灼。凭借名声的人,恩泽可以施及宗族,利益可以兼及乡党,何况子孙呢?”孟氏说:“凡是追求名声的人必定廉洁,廉洁就会贫穷;追求名声的人必定谦让,谦让就会卑贱。”杨朱说:“管仲辅佐齐国时,君主淫逸,他也淫逸;君主奢侈,他也奢侈。君臣志趣相合,言语得到听从,治道施行,国家称霸。管仲死后,留下的只是管氏一家。田氏辅佐齐国时,君主财物充盈,他就降低自己的享受;君主征敛财物,他就把财物施舍出去。百姓都归附他,于是取得了齐国;他的子孙享有齐国,直到今天也没有断绝。由此看来,实在的名声使人贫穷,虚假的名声反而使人富足。”孟氏说:“实际和名声本来就不是一回事,名声没有实际内容,实际也未必需要名声。名声不过是虚假的东西。过去尧、舜假意把天下让给许由、善卷,却没有失去天下,享有帝位达百年。伯夷、叔齐却实实在在地把孤竹君的君位让掉,最终丧失了自己的国家,饿死在首阳山。实际和虚假的区别,明显就是这样。” 杨朱说:“百年,是寿命的大致极限。能活到百岁的人,一千人中没有一个。即使有一个,从婴儿时期到衰老昏昧,几乎已经占去一半;夜间睡眠所消磨的时间、白天醒着却没有真正享用的时间,又几乎占去一半;痛苦疾病、悲哀苦楚、丧失、忧虑和恐惧,又几乎占去一半。算起来,十多年中能够悠然自得、没有丝毫忧虑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罢了。这样看来,人的一生究竟是为了什么?又有什么可快乐的?不过是为了美食厚味,为了声色罢了。可是美食厚味又不可能永远吃够,声色也不可能永远玩赏听闻。反而还要受到刑罚和赏赐的禁制、劝诱,受到名声和法令的进退支配;慌慌张张地争夺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小心翼翼地顺从耳目所见所闻,爱惜身体和心意所认定的是非;白白失去当年最大的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尽情自得。这和重囚被枷锁束缚有什么不同呢?太古的人知道生只是暂时来到,知道死只是暂时离去;所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