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首）
列子集释 杨伯峻撰列子集释卷第一天瑞第一〔注〕夫巨细舛错，修短殊性，虽天地之大，群品之众，涉于有生之分，关于动用之域者，存亡变化，自然之符。夫唯寂然至虚凝一而不变者，非阴阳之所终始，四时之所迁革。〔解〕夫群动之物，无不以生为主。徒爱其生，不知生生之理。生化者，有形也；生生者，无象也。有形谓之物，无象谓之神。迹可用也，类乎阴阳。论其真也，阴阳所不测。故易曰：「阴阳不测之谓神。」岂非天地之中大灵瑞也？故曰天瑞。释文云：夫音符，是发语之端；后更不音。舛，昌兖切。分，符问切；下同。子列子〔注〕载子于姓上者，首章或是弟子之所记故也。释文云：冠子氏上者，着其为师也。居郑圃，〔注〕郑有圃田。释文云：圃音补。圃田，郑之薮泽也，今在荥阳中牟县。伯峻案：郑之圃田，一作甫田，见诗经、左传、尔雅诸书。今河南中牟县西南之丈八沟及附近诸陂湖，皆其遗迹。四十年人无识者。〔注〕非形不与物接，言不与物交，不知其德之至，则同于不识者矣。「无」，今从世德堂本、四解本作「无」，下同。释文「无」或作亡。国君卿大夫视之，犹众庶也。〔注〕非自隔于物，直言无是非，行无轨迹，则物莫能知也。行，下孟切。国不足，〔注〕年饥。将嫁于卫。〔注〕自家而出谓之嫁。〔解〕不足，年饥也。嫁者，往也。伯峻案：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尔雅注疏云：「释诂云：『嫁，往也』，此取列子之文也。」若如此，则列子在尔雅之前。其实未必然，或今本列子有所因袭或列子袭尔雅也。弟子曰：「先生往无反期，弟子敢有所谒；〔解〕谒，请也。释文云：谒，请也先生将何以教？先生不闻壶丘子林之言乎？」〔注〕壶丘子林，列子之师。释文云：壶丘子林，司马彪注南华真经云，名林，郑人也。子列子笑曰：「壶子何言哉？〔注〕四时行，百物生，岂假于言哉？仲父曰，论语，孔子曰：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虽然，夫子尝语伯昏瞀人。释文云：语，一本作诏；诏，告也。瞀，莫侯切；后伯昏无人者亦音谋。吾侧闻之，试以告女。〔注〕伯昏，列子之友，同学于壶子。不言自受教于壶子者，列子之谦者也。卢文弨曰：张注「列子之谦者也」「者」字疑当作「言」。释文云：女音汝。其言曰：有生〔注〕今块然之形也。释文云：块，口对切。不生，〔注〕生物而不自生者也。有化〔注〕今存亡变改也。不化。〔注〕化物而不自化者也。〔解〕不因物生，不为物化，故能生于众生，化于群化者矣。不生者能生生，〔注〕不生者，固生物之宗。不化者能化化。〔注〕不化者，固化物之主。生者不能不生，化者不能不化。〔注〕生者非能生而生，化者非能化而化也，直自不得不生、不得不化者也。〔解〕凡有生则有死，为物化者常迁，安能无生无死、不化不迁哉？故常生常化。〔注〕涉于有动之分者，不得暂无也。常生常化者，无时不生，无时不化。〔注〕生化相因，存亡复往，理无间也。卢文弨曰：注「复往」二字当依后文乙正。阴阳尔，四时尔，〔注〕阴阳四时，变化之物，而复属于有生之域者，皆随此陶运；四时改而不停，万物化而不息者也。〔解〕为阴阳所迁顺时转者，皆有形之物也。念念迁化，生死无穷，故常生常化矣。注「四时」下各本皆有「节」字，今依四解本删。释文云：而复之复，扶又切。不生者疑独，〔注〕不生之主，岂可实而验哉？疑其冥一而无始终也。〔解〕神无方比，故称独也。老子曰「独立而不改」也。疑者不敢决言以明深妙者也。注「不生之主」各本作「不生之生」。不化者往复。释文云：复依字音服。后不音者，皆是入声。往复，其际不可终；〔注〕代谢无间，形气转续，其道不终。世德堂本、藏本、北宋本皆不重「往复」两字。卢文弨曰：「往复」二字当迭。陶鸿庆曰：张注云「代谢无间形气转续」正释往复之义，是其所见本未误。王重民曰：卢陶二说是也。吉府本正迭「往复」二字。伯峻案：王说是也。今从吉府本增。疑独，其道不可穷。
译《列子集释》，杨伯峻撰。《列子集释》卷第一。天瑞第一。〔注〕大小各有差错，长短各有不同的性质。即使天地如此广大、万物如此繁多，凡属于有生命范围和运动作用领域的，都有生死变化，这是自然的规律。只有寂静、极虚、凝聚为一而不改变的存在，才不受阴阳的终始和四时的变迁所支配。〔解〕凡是活动的万物，没有不把生存作为根本的。只是贪爱自己的生命，却不知道使生命得以产生的道理。生化，是有形的；使万物生生不息的，是无形无象的。有形的叫作物，无形无象的叫作神。有迹可循、可以作用的，类似阴阳；论其真实本体，则是阴阳所不能测知的。所以《易》说：“阴阳变化不可测知，就叫作神。”这难道不是天地之间最大的灵异祥瑞吗？所以题为“天瑞”。《释文》说：“夫”音符，是发语的开端；后面不再注音。“舛”，昌兖切。“分”，符问切；下文同。列子。〔注〕把“子”置于姓氏之上，也许是因为开篇原来是弟子所记录的缘故。《释文》说：把“子”加在氏上，是表明他是老师。居住在郑国的圃田。〔注〕郑国有圃田。《释文》说：“圃”音补。圃田，是郑国的沼泽地，如今在荥阳、中牟县一带。杨伯峻按：郑国的圃田，一作甫田，见于《诗经》《左传》《尔雅》等书。今河南中牟县西南的丈八沟及附近各陂湖，都是它的遗迹。四十年间，人们没有人认识他。〔注〕这不是说他的形体不与外物接触，而是说他不与外物交往；不了解他的德行达到的境界，就等同于不认识他的人。“无”字，今依世德堂本、四解本作“无”，下文同。《释文》的“无”有的版本作“亡”。国君、卿、大夫看待他，也和普通百姓一样。〔注〕不是说他主动与外物隔绝，只是说他不论是非，行为没有固定的轨迹，所以外物无法了解他。“行”，下孟切。国家贫困。〔注〕年成歉收。将要嫁到卫国去。〔注〕从娘家出去叫作嫁。〔解〕“不足”，就是年成歉收；“嫁”，就是前往。杨伯峻按：《四库全书总目提要·尔雅注疏》说：“《释诂》说：‘嫁，就是往。’这是取用《列子》的文字。” 如果是这样，那么《列子》就在《尔雅》之前了。其实未必如此，也可能是今本《列子》有所沿袭，或者是《列子》沿袭了《尔雅》。弟子说：“先生这次出行，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弟子斗胆有所请教。〔解〕谒，就是请教。《释文》说：谒，就是请教。先生将用什么教导我们？先生难道没有听过壶丘子林的话吗？”〔注〕壶丘子林，是列子的老师。《释文》说：壶丘子林，司马彪注《南华真经》说，他名林，是郑国人。列子笑着说：“壶子说了什么呢？〔注〕四时运行，万物生长，难道还要借助言语吗？仲父说，《论语》中孔子说：天说了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天说了什么呢？虽然如此，夫子曾经把这些话告诉过伯昏瞀人。《释文》说：“语”一本作“诏”；诏，就是告诉。“瞀”，莫侯切；下文“伯昏无人”也音谋。我只是从旁听到一点，姑且把它告诉你。〔注〕伯昏，是列子的朋友，和列子一起在壶子门下学习。说自己不是直接从壶子那里受教，是列子的谦辞。卢文弨说：张湛注“列子之谦者也”中的“者”字，疑当作“言”。《释文》说：“女”音汝。他的话是：有生。〔注〕就是如今所说的块然有形之体。《释文》说：“块”，口对切。不生。〔注〕使万物产生而自身不由别物产生。有变化。〔注〕就是如今所说的生死存亡、变迁改易。不变化。〔注〕使万物变化而自身不发生变化。〔解〕不因外物而产生，不被外物所变化，所以能够产生众生，使一切变化发生。不生的存在能够使万物产生。〔注〕不生的存在，本来就是万物生存的根源。不变化的存在能够使万物变化。〔注〕不变化的存在，本来就是万物变化的主宰。凡是已经产生的，不能不产生；凡是发生变化的，不能不变化。〔注〕产生者并不是自己主动产生而产生，变化者也不是自己主动变化而变化，只是自身不得不产生、不得不变化而已。〔解〕凡有生就有死，凡受外物变化就不断迁移，怎么能做到无生无死、不变化不迁移呢？所以说它常生常化。〔注〕凡属于有活动的范围，就不能有片刻停息。常生常化，就是没有一刻不在产生、没有一刻不在变化。〔注〕生与化互相依凭，生死存亡循环往复，其中的道理没有间断。卢文弨说：注中的“复往”二字，按后文应当调整次序。阴阳罢了，四时罢了。〔注〕阴阳和四时，都是变化的事物，又都属于有生的范围，全都随着这种陶铸运转；四时改变而不停息，万物变化而不止息。〔解〕凡是被阴阳迁移、随着时令转变的，都是有形的事物。念念迁移变化，生死没有穷尽，所以说常生常化。注中“四时”下面各本都有“节”字，今依四解本删去。《释文》说：“而复”的“复”，扶又切。不生的存在，似乎独立不变。〔注〕不生的根本，怎么可以用实际事物来验证呢？只能疑心它幽深而合一，没有始终。〔解〕神没有固定的方所和形状，所以称为“独”。老子说“独立而不改变”。所谓“疑”，是因为不敢断然说出，以显示其深奥玄妙。各本“疑独”之注“不生之主”，作“不生之生”。不变化的存在往复循环。《释文》说：“复”依字音读作服；后面不再注音的，都是入声。循环往复，其终点不可穷尽。〔注〕新旧代谢没有间断，形体和气息转承相续，这个道理没有终点。世德堂本、藏本、北宋本都不重复“往复”二字。卢文弨说：“往复”二字应当重出。陶鸿庆说：张湛注说“代谢无间，形气转续”，正是在解释“往复”的意义，可见他所看到的版本并没有错误。王重民说：卢、陶二人的说法是对的。吉府本正好重复“往复”二字。杨伯峻按：王说是对的。今依吉府本补入。似乎独立不变，这个道理不可穷尽。